“你觉得呢？”林小苏托起茶杯，品了一口茶。
“你杀魔主之事，龙门那边封了口，外界无人能知，但是，此事之敏感，该是拉满，若是苍渊知晓你已走到这一步，必定不会看着你顺利走完最后一步。”妙音道：“或许你该拿出你最拿手的本事，易容变形，潜入天都！”
“我之道，起点是间谍，终点也是间谍，有点意思！”林小苏笑了。
“别说终点，这趟行程，不是终点！”妙音瞪他一眼。
“怎么？担心我言语犯忌不吉利？”林小苏笑道：“但今日的我，还谈什么忌讳？走了！”
声音一落，人影已消。
完全消失！
下一刻，林小苏与一位天都弟子擦身而过，他变成了这位天都弟子，再下一刻，他入了天都那扇高大无比、明净若南天门的巨大青铜门，然后，他又变成了另一名弟子，身上的衣服三次改变，已经变成了顶级亲传弟子，然后，到了一处秘境，他又成了一名长老。
天都天炎秘境。
秘境之中天炎河。
这条河，流动的不是水，而是火。
火如水流过，整片空间炽热如炉。
几百名长老、亲传弟子坐于河边，丝丝缕缕的红线交织。
林小苏大摇大摆地来到天炎河边，没有任何人有异议，因为他身上穿的衣服，乃是顶级长老服饰。
顶级长老，自然不会跟弟子级别的人物坐在一起，他步步而行，直接进入天炎河之中。
天炎河中，弟子级别人物根本不可能进得来，他的身边，也就没有人了。
最近的人，也在百丈开外。
他并未止步，继续前行。
终于到了河心，四周再无他人。
林小苏身上的衣服发生改变，恢复了本来面目。
目光抬起，打量着这条他从未见过的奇河。
火如水流，火也如水一般的纯净，这在世间称为“天火”！
天火如同无数的精灵，在他四周翩翩起舞。
林小苏盘腿而坐，开启了他修行路上的最后一步。
体内五行，只差最后一行……
时间流转，斗转星移。
转眼间已是由夏入秋，又由秋入冬……
天都烟阁之外，黄叶疏疏。
一缕琴音带着无尽的萧瑟，似乎完全融入了瑟瑟寒风。
天都第二圣女寒烟眼睛慢慢睁开：“妙音姑娘这一曲《秋风吟》，写尽秋凉，寒烟惟有一感，从此秋凉过眼日，满耳俱是《秋风吟》也！”
她对面的一女慢慢抬头，赫然正是妙音，妙音微微一笑：“二圣女之乐，亦是乐道奇观，岂可如此过谦？”
寒烟轻轻一叹：“往日，寒烟亦是自认乐道天骄，然而，有两人，让寒烟知晓，乐外尚有乐，你为其中之一，此乃肺腑之言，决无虚假。”
“另一人，即为昔日雪衣侯，是么？”妙音道。
寒烟轻轻一叹：“下江南之时，我因他而道伤，入妖域，我因他而伤愈，我也曾以为，乐道之上，有一知己，然而，他竟是异域之人……”
“他为异域之人，圣女颇为伤感？”妙音托起茶几上的茶杯。
“如若他生性再清淡些，愿与我等烟楼吟诗，对月而笛，逍遥此生，那自然并不伤感，遗憾的是，寒烟知道，他的路，是一条绝路。”寒烟轻声道：“红颜薄命，才子穷途，俱是遗憾也！”
妙音目光慢慢抬起：“红颜薄命，往往是选错了人，才子穷途，却是因为时局，烟楼吟诗，对月逍遥，他岂有不喜？然而，亲人性命命在旦夕，家园之祸近在咫尺，你让他如何？若他真的选择放弃，那他，又如何配得上这一管长笛？这一身雪衣？”
寒烟道：“雪衣、长笛，在你理解中，别有含义？”
“长笛一管，清音起于天地，雪衣一袭，心无一点杂尘，这就是他！他之路，并非绝路，人之择，并非不可另作他途。”妙音道：“天都，立于世俗之巅，遥视仙途无极，然而，莫要忘了，脚下尚有亿万里山河，芸芸众生，方是天都之根！”
寒烟静静地看着她：“妙音，你与我相交四个月，其实……也是别有他意。”
“今日，我不瞒你！我妙音，亦是来自那方世界，这四个月来，我给你吹的每一曲，俱是来自那方世界。”
寒烟眼睛轻轻闭上：“我的世界，向来干净，我的道途，除了乐道再无其他，为何你们都要这样？让干净的乐道之上，掺杂这些乱七八糟？”
“圣人言，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也！乐为心声，又何来真正的阳春白雪？”
寒烟眼睛慢慢睁开：“刻意接近于我，妙音……你意欲何为？”
妙音缓缓俯身：“我想试试！”
“试什么？”
“我们可以乐道同途，能否也实现脚下的道路同途。”
寒烟静静地看着她，眼中无比的复杂。
妙音也静静地看着她，她的眼中，却是平静无波。
“妙音姑娘，我佩服你的勇气！”寒烟轻轻吐口气：“事实上，不瞒你说，我也佩服他的勇气……但是……”
“但是，你还是觉得这是一条绝路？”
“是！”
“打个赌如何？”
“赌什么？”
妙音道：“我赌你能看到一个转机！”
“如果窥见了转机，我帮你？”
“是！”
“如果无法窥见呢？”
“那我送你那方世界我能搜集到的乐道典籍、曲谱，让那方世界的数千年文明，借你之手予以存留。”
“你自己为何不亲手存留？”
妙音淡淡一笑：“若到了那天，我的尸骨必定埋在国门之外，又如何让这一代文明之花，继续盛开？”
寒烟平静的心河，这一刻，万里波涛。
她似乎终于踏下了阳春白雪的乐道世界，窥见了红尘之中的那一点残红。
那方世界，在她的眼中，原本什么都不是。
但现在，她知道那方世界的乐道，一次次让她惊为天人。
一代文明，不取决于时间长短，不在于力量的强弱，而在于那一个个的闪光点，被一种叫精神的东西，一点点串连……
“此赌，接下了！”寒烟手一起，茶杯伸向妙音。
两只茶杯轻轻一碰。
激起涟漪无限。
突然，下方的天炎河也涟漪无穷……
寒烟目光一落，脸色微变。
妙音目光一落，心头狂跳……
又是五个多月过去！
他入天炎河已经五个多月了。
天炎河终于有了动静！
会是他预想的结果吗？
他的那最后一步，终于迈出去了吗？
这四个多月来，她刻意接近寒烟，固然有策反她的想法，更关键的是，这烟阁之上，可以看到天炎河。
天炎河中，林小苏其实早在三个月前，就已经实现了火规则的入道果。
但是，他还是在天炎河中，踏完了最后一步。
此刻，就是最后一步！
他的识海之中，三具元神同时转化，化为三朵奇花。
一花连天，一花接地，一花托起他的人道薪灯。
三花聚顶！
他体内的地球，七法齐集，时间流走，空间分割，阴阳分立，因果相连，轮回开启，从混沌中出……
混沌撕开最后一层面纱。
大地一震，土规则启动，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一个闭环形成，五道规则化为五气升腾而起。
他全身上下，瞬间地覆天翻。
他的四周，天火变幻。
他头顶的天空，气象万千。
一道紫气宛若来自苍茫无尽的宇宙，射入他的眉心。
轰隆！
整条天炎河完全消散，化为彩云飘飘……
“天炎河发生了什么？”无数天都弟子同时破空。
轰地一声轻响，天炎河畔无数长老降落，所有人脸上都消去了往日的云淡风轻。
因为天炎河中，乃是是天火，天火最是稳定，沿袭天都一惯的纯净，从未有过如此剧变。
噗噗噗……
数十天窗同时开启。
这下好，作为三宗之首的天都，几乎所有顶级长老全数出关。
瞬间开天窗的就有数十人之多，天下第一宗的底蕴，也清晰展现。
西北方，一朵巨花凭空出现，巨花一出，所有天窗俱都隐没。
“大长老！”数十顶级长老同时鞠躬。
大长老目光投向天炎河，脸色严肃至极：“天炎异动，非比寻常，镇之！”
呼！
数十只巨掌凌空而下。
压向四方乱蹿，作流云飞渡的天火。
这一压，成功地将天火压回长河，但是，长河之中，一条人影清晰呈现，是一条盘腿而坐的人。
“有人作崇！”众人大哗。
大长老脸色一沉：“何方妖孽？”
手起！
一掌抓下！
这一掌之威，真正凌天盖地。
大长老，乃是踏出那一步的人，战力凌驾于除三宗宗主之外的所有人！
只要这个贸然闯入天炎河，导致天炎异动的人，不是三宗宗主，他这一抓，必定手到擒来。
然而，下方那条人影，长发轻轻一飘。
凌天盖地的掌影，支离破碎。
大长老后背冷汗毫无征兆地渗出。
他这一掌在天下人看来，是天罚一般的存在，但是，他突然觉得，爪下的人，根本不是人，而是……天！
那人缓缓站起。
一身雪衣。
他的目光抬起，露出俊逸的面孔。
寒烟霍然站起：“是他！”
妙音深吸一口气：“圣女现在可窥见了那一线转机？”
寒烟全身石化。
窥见那一线转机……
现在窥到了吗？
大长老凌空一击，他只是头发轻轻一飘就消于无形。
他与大长老，完全不是一个级别！
而大长老什么层次？
除三宗宗主之外的天下第一人！
这算不算转机？
“苏林！”大长老完全不敢置信……
“怎么是他？”
“他的修为怎会达到这般境界？”
各大顶级长老脸色全变……
天炎河中，林小苏虚空踏步，步步而上……
“大夏潜龙林小苏，专程拜会天都都主司空长河，都主可肯出来一会？”林小苏开口。
声音不大，斯文儒雅，然而，万里之内，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寒烟怔怔出神。
他曾与她有过一赌，若是她输了，有一日，他来天都，她向都主引荐。
那一赌，她输了。
按照约定，她得带他拜见都主。
然而，此约未曾履行，她甚至也看不到履行的可能性，因为她知道他此刻的身份无限敏感，都主绝对不可能见他。
但是，今日，根本不需要她引荐。
他自己就来了。
主动发出邀约，甚至还直呼都主之名。
没有人觉得冒犯。
因为今日的他，头发轻轻那么一飘，就挫败大长老之一击，他的身份，他此刻的修行道上地位，都足以支撑他面见都主。
世上每天都会有转机。
今日，转机……来了！
天都十二阁中的另一阁，有一女也是霍然站起。
此女，大荒皇朝公主闪灵。
她盯着空中这道身影，整个人都是失魂落魄。
“公主，是他……他……他来了！”旁边的丫头好激动。
“这个狗东西，果然来自异域，现在，他装也不装了！”闪灵公主喃喃道。
“他还直呼都主大名，公主，他……他越来越强了，是不是越来越强？”
天都最深处，云霞浮动。
“请！”
最深处一字传来。
伴随着这一字，一条天梯虚空浮现。
这道天梯，青光隐隐，每一段天梯，都如同一方世界。
林小苏耳中传来一缕声音：“此天梯虚为实，实为虚，择虚而入，杀机可减九成！”
声音清冷之中，带着乐道的韵律。
赫然来自寒烟。
林小苏淡淡一笑，一步踏上天梯横梁，看起来最实的那道梁……
寒烟脸皮猛然僵硬。
“怎么了？”妙音心头一震。
“我提醒过他，但是，他是一头犟牛！”寒烟一缕声音传入妙音的耳中。
妙音睁大了眼睛……
寒烟道：“我看到了转机，我遵守我们的赌约，但是，他不听我的，我能怎么办？”
“这道天梯，很难过？”妙音道。
“这不是天梯，这是我师尊修为之大成！”寒烟轻轻吐口气……
她当然知道师尊的意图。
明着不便于出手，暗地里出了手。
而且一见面就是压箱底的神通。
这道天梯，看着斯文，其实霸气绝伦。
集师尊所精修的三种天道法则，十七种天道规则之大成，任何人踏上，都无异于踏上轮回道。
通过的秘诀就是她告诉林小苏的十个字：虚为实，实为虚，择虚而入。
但是，这头犟牛第一步踏的就是实！
这样的实，每一步都是为师尊蓄势，等到九步一踏，他就等于自缚双手，任师尊作为，而若选择实，其实就会打在师尊的空档上，让师尊之势不成势……
现在，他已经踏上。
踏上天梯，她再想传音提醒，已是不可行。
妙音笑了：“寒姐姐能有此心，已经足够！他的战斗技能，他的博弈手段，从来没有让我失望过。”
“包括今日？”
“当然！”
林小苏转眼间已经踏上了八步。
天都最深处，万里星河。
星河之中，一尊有若仙尊的老人虚空而坐，这一刻的他，全身星光轮转，他的每一根白须，都宛若擎天仙柱。
他的人，就是只手擎天之尊。
第九步！
轰隆一声轻响……
他身后的万里星河，寸寸坍塌。
老人的脸色完全改变。
“擎天九步”，化九步天机为一击，他顺利击发，然后，得到的回应就是宛若天道一般的浩瀚苍茫。
他无法撼动对方的脚步，而那股强力反震，让他自己的世界就此坍塌。
这修为……
怎会如此？
第十步！
轻微的脚步声中，老人身形压缩。
第十一步，他身后的空间完全变形……
第十三步，空间一片幽暗。
第十八步……
嗡的一声轻震，所有星空湮灭无踪，他所在的方位，就只有一座阁楼，里面一个失魂落魄的老人。
天都都主，司空长河，怔怔地看着一只脚踏进他的阁门。
“见过都主！”林小苏微微一鞠躬。
司空长河深吸一口气：“定王殿下入我天都，是何用意？”
借这口气，他的脸色慢慢恢复正常。
“聊聊天！”林小苏淡淡道。
“聊天？”
林小苏脸上慢慢浮现笑容：“踏入荒古以来，攻掠大荒皇朝，清万毒之门，除心道之道，杀魔墟之主，一路走来，动手的多，坐下来谈的少，如今得闲，跟都主聊聊，或许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轻描淡写一段话。
司空长河心头万丈波涛横着卷。
攻掠大荒皇朝……
清万毒之门……
除心道之道……
杀魔墟之主！
这是横卷天下，足以记入史册万年的修行大变。
围绕下方三大变，各种小道消息汇聚，恐怕也是万页修行奇闻录，无数人展开想象的翅膀，猜测了个五花八门。
如今，一句话完全掀开。
这一切，都是他做的！
“定王殿下是要跟本座聊聊过去的这些丰功伟绩么？”司空长河沉声道。
“自然不是，过往之事，俱是尘沙，没什么好聊的，本王想聊的是，未来之事！”
“未知殿下未来的大棋局，如何定义我天都？”司空长河缓缓抬头。
林小苏淡淡一笑，从他身边而过，直到阁边，他的手轻轻一挥，阁外空间就此改变，呈现出天都的全部风貌。
司空长河心头大跳，这又是一个展示。
展示他的法则之道！
这座阁，司空长河所布，与他同等层级之人，方可在阁中行走自如，而他林小苏，岂止是行走自如，抬手之间破解阁外时空，轻描淡写反客为主……
“天都，风评极佳，均言天都离仙最近，道境求纯！”林小苏道：“却未知道境求纯的天都高层，若是看到天都满目苍痍，还能保持道心平静，笑看浮云起，坐视落花飞否？”
司空长河白须一颤：“我天都在殿下的定义中，就该是满目苍痍？”
“天都在本王棋局中如何定义，不取决于本王，而是取决于你！”
司空长河道：“我天都专司修行，从来未曾插手世间局……”
“真的未曾插手么？”林小苏缓缓转身：“百万年前的天地人三道相争，天都也未曾插手？”
司空长河白须在虚空之中完全静止。
天地人三道相争，怎么可能没插手？
一渊三宗六道，哪一家不是天地人三道相争中表现突出的势力？
没有天道对人道的压制，何来荒古修行道上的势力格局？
“那……那是道争！”司空长河轻轻吐出口气。
“那都主以为，接下来，你们荒古界对我大夏界的入侵，就不是天人争道？”
司空长河没有开口……
林小苏淡淡一笑：“荒古修行道，不认为他们对大夏界之入侵是争道，因为在他们的字典中，这只是天道的正常展示，如果我大夏界无力反抗，轻而易举被你们假天道之名而抹平，自然算不得什么道争，连争都没有，算什么道争？遗憾的是，大夏界偏偏有我！有我在，那就必然会争！那也就必然形成天人争道！”
司空长河长须再度颤抖，依然无话。
林小苏道：“既然是天人争道，那都主也就莫要谈什么独善其身，百万年前你做不到，百万年后，你照样做不到！既然做不到，结果只有两个，一是为我友，二是为我敌，今日前来求见都主，即是亲耳听都主一个选择！”
司空长河缓缓抬头：“为友如何？为敌……又如何？”
“若为友，大夏界七十亿苍生敬你公道！若为敌，本王不妨直言相告……”林小苏身子缓缓前倾：“本王会在你天都废墟之上，立下一块警示碑，告知整个荒古，做错了选择，会付出何种代价！”
废墟，警示……
两个字眼钻入司空长河的耳中，他的心头，一片风狂雨骤……
作何选择？
如果换作任何人，敢在他面前如此放肆，天都都主岂能容之？
然而，面对的是他！
别人或许不知，而司空长河却知道，他乃是鸿蒙执道！
什么叫鸿蒙执道？
传说中的执道境界，不遵一二三执的升级体系，另起炉灶，经三花聚顶，五气朝元而入执……
这样的执，修行史上前所未有。
原本无人能知这种传说中的执，究竟有何种战力，但司空长河却知道，那是可以轻描淡写挫败他自己的人！
话已到尽头，路也到尽头，若是激怒于他，整个天都，都将一片废墟，以天都为警示，整个荒古，还有哪家宗门，哪方势力敢站到他的对立面？
他还真的有理由这么做。
杀一而儆百！
杀鸡而吓猴！
灭天都而镇天下，他的路，也就会跨出极大极大的那一步……
“都主若一时无法决择，本王倒有一法！”林小苏道：“都主不妨下发天都之约，邀请所有天梁，共赴天都，议上一议！”(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