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剥皮替身的真相(一更)

“明威!明威!人拿到了!”

国子监一心堂内,严世蕃匆匆走入,到了面前坐下,语气里既有激动,也有些许忐忑:“不过我直接驳了顺天府衙那边的面子,那姓沈的推官来得太迟了,郝氏不该给他们,就是免不了得罪霍大京兆……”

风光之后,严观政又有些忐忑起来。

大礼议新贵如日中天,想到去年初入国子监时,自己还躺在地上博取霍韬的好感呢,这回居然当众抢功,是不是太嚣张了些?

海玥反倒不以为意:“东楼做的很好,一切以查案缉凶为主,不该退让时,绝不能有半分退缩。”

严世蕃大为惊喜:“明威当真是我的知己啊!我就是要跟罪恶斗争到底的!”

海玥很清楚,这家伙当时必定是上了头,得意忘形。

但他既然让严世蕃去,就做好了这样的准备,不在意和大礼议新贵产生一些矛盾。

因为这对于一心会是好事。

嘉靖毕竟是藩王继位,硬生生将皇权从杨廷和集团手中夺过来,哪怕年轻时励精图治,也特别喜欢玩弄帝王权术。

这种权术没什么高深莫测的,说白了还是自古以来的那一套。

信息垄断、分权制衡、扶弱抑强、恩威并施、神话皇权、卸磨杀驴等等。

其中分权制衡、扶弱抑强,就体现在嘉靖朝的几位实权首辅身上,两两之间都形成了死仇关系。

张璁是杨廷和的死敌,夏言是张璁的死敌,严嵩将夏言送上了断头台,徐阶将严嵩父子送上末路。

嘉靖乐于如此,这样才能避免有权势的臣子之间紧密联合,将皇帝架空。

在这种心理下,一心会如果与当权的大礼议新贵接近,反倒是大大的失分。

嘉靖如今推行新政,尚且离不开张璁、桂萼、方献夫等一众重臣,但小小的一心会还不是说散就散了?

当然也不必刻意疏远。

比如桂载,之前国子监一案中,双方本就亲近,没必要刻意拒之门外。

那就显得太精明了,甚至把嘉靖的把戏看明白了,也不行。

现在这样正好,先将关键证人送入府衙,再入汤府强势拿人,既体现出一心会的能力,又与霍韬那边产生了一定的良性竞争。

严世蕃放心了,开始讲述具体过程,尤其强调汤家还在府内,为郝氏准备了一个替身,末了道:“汤沐身为大理寺少卿,视我大明律法为一纸空文,当真可恨!”

海玥道:“汤家父子具体作何反应?”

严世蕃冷笑:“汤达如丧考妣,吓得腿都软了,汤沐那老物还挺有底气呢,冷冷地看着我们,也不过是一个区区的大理寺少卿,我看他怎么死!”

海玥微微凝眉:“不要小觑此人,郝氏现在关在刑部的牢狱?”

严世蕃道:“明威放心,看守牢狱的人都是家严安排的,赵文华也亲自守在那里,他还等着这起案子翻身呢,绝不会让郝氏被灭口的。”

海玥点了点头:“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办?”

严世蕃道:“当然是审问郝氏,查明案情的来龙去脉!”

“汤达是怎么谋害赵宝的,又是怎么陷害江大郎的,最关键的是,他怎么用‘剥皮替身’之法,将郝氏从问斩的死囚,摇身一变成为府中宠妾的?”

“再确定二张的生死,大理寺少卿汤沐乃此次四名监斩的官员之一,一旦将其罪恶公之于众,也能给京师百姓一个交代了!”

海玥微笑:“东楼考虑周详。”

这个思路就很清晰了,此次风波主要是为了平息张家兄弟假死的谣言。

但让老百姓相信张家兄弟真的死了很困难,毕竟尸体都已被愤怒的围观者打烂,何况就算没有烂,普通人也认不得那两位高高在上的国舅爷,更多接触的是侯府的豪奴与恶仆。

所以只是解释不行,得再杀一位乃至几位高官,洗清冤案,重塑朝廷的威严。

得到认可,严世蕃愈发自信昂扬,抱了抱拳:“明威且静候佳音,这次我定让一心会,在朝堂上站稳脚跟!”

……

海玥让严世蕃全权负责,不是空话,他真的不管了。

自己还是学子,用不了多久就要参加足以决定仕途根基的科举,当然要以学业为重。

有能力的成员只需安排好职务,让他们发挥聪明才智便可,如果事必躬亲,那会社就不是助臂,反倒成了累赘。

然而短短两天不到,自信满满的严二当家,再回一心堂的时候,神情已是判若两人:“明威,这次恐怕麻烦了……”

“发生什么事?”

严世蕃涩声道:“太多的人来为汤沐说情了,你猜最先一位是谁?”

海玥眉头一扬:“能让你如此为难的,若非是内阁阁老,就是刑部堂官了,张阁老和桂阁老不会做这等卑劣之事……刑部右侍郎姚景阳?”

严世蕃咬牙切齿:“就是他!这家伙甚至亲自进入监内,探望郝氏,赵文华都没能挡住!”

海玥道:“入监狱探望这等敏感的犯人,如此行径表明,他和大理寺少卿汤沐,是彻底站在一起了。”

“我起初是很震惊的,居然还有人赶着往这条破船上跳?”

严世蕃嘶声道:“后来才发现,姚景阳显然是有大把柄被汤沐捏在手里,而且远不止姚景阳一人,短短两日,不仅先后有七八名六部高官明里暗里地与我接触,他们甚至找到了我家中,让我不要如此不智,什么都往下查……人数之多,连家严都震惊了!”

“这么多人保汤沐?难不成这位大理寺少卿握有百官的把柄?”

海玥目光一动。

历史上雍正年间,巡抚吴存礼的贪污账册被查抄,其中详细记录了两百余名官员,包括皇子、皇亲、太监等收受贿赂的明细,雍正并未立即惩处所有人,而是将账册作为政治筹码,逐步清算对手。

到了电视剧《雍正王朝》里面,以此为原型,虚构了一个任伯安百官行述案,任伯安当京官时,记录了六部几百名文武官员相互勾结、贪赃枉法的详细,后来被四阿哥烧毁。

历朝历代此类事情的发生其实不止一回,早在官渡之战后,曹操缴获大量部下与袁绍的私通书信,便选择当众焚毁以稳定军心。

同样的道理,如果汤沐手中也握有一部大明朝的《百官行述》,将之毁去,再将首恶除去,至少表面上,问题就解决了。

海玥却没有贸然给出建议:“严伯父怎么说?”

严世蕃道:“家严之意,原是只诛首恶,销毁罪案,或可以平息事态,但后来才发现,怕是不成……”

“姚景阳把张鹤龄、张延龄的卷宗,给我过目了!”

“张家兄弟问斩,是私蓄甲胄,私造禁物,意图谋反,但他们这些年所犯下的其余罪行,亦是罄竹难书。”

“那厚厚的案卷整整有十本,包括了多年来张家兄弟纵容豪奴恶仆,滥杀无辜、私设刑狱、强占民田、收受贿赂、强抢民女,桩桩件件,令人发指……其中不少都是原本积压多年的悬案,如今统统真相大白!”

海玥目光一沉:“有官员把他们所犯下的罪恶,栽到张家兄弟头上,随着两人的问斩,籍此消案?”

“家严所想,与明威一样,恐怕就是如此了!”

严世蕃涩然道:“剥皮替身,剥皮替身,本以为是用替身换取死囚二张的活路,但事实恰恰相反……是张家兄弟被剥了皮,沦为了百官罪恶的替身啊!”

海玥神情也前所未有地严肃起来。

原本市井消息传开后,众人心里都难免有些嘀咕,张家兄弟会不会真的没死,有人冒着天下之大不韪,用剥皮替身之法,将两个国舅偷偷换了?

直到看到那份前所未有的案卷,严嵩严世蕃父子方能肯定无疑,张鹤龄、张延龄必然是死透了!

因为天子想他们死,官员也想他们死!

天子要立威,官员要人死罪销!

严世蕃说到这里,再叹了口气:“这就不奇怪,为什么要力保了,他们拿即将问斩的张氏兄弟,平了过去的罪孽,刑部、大理寺和都察院必然有参与,锦衣卫那边恐怕都脱不了干系,汤沐作为此次销罪事件的核心成员,若是此时被定罪,他势必把这件事彻底揭开!’

海玥道:“郝氏见状是不是也不肯开口了?”

严世蕃道:“此女很清楚,她一旦交代,是必死无疑,现在各方施压,又让她看到了活命的希望,当然是咬紧牙关,死撑下去!这案子我们是不是……”

后面的话他没好意思说完,但退缩之意已是显露无疑。

海玥没有问严嵩的态度,这个时候就不要将道德底线本就脆弱的严家父子,再往罪恶的深渊推了,而是当机立断地站起身来:“走!去刑部!”

严世蕃脸色微变:“明威?”

海玥淡淡地道:“我们一心会查的,是大理寺少卿窝藏死囚一案,与旁的无关,我来亲自审问郝氏,完成卷宗,禀明陛下!”

(本章完)

第150章 严氏父子的互相救赎(二更)

“赵主事,妾身是冤枉,你放了妾身吧,大恩大德,来日必有厚报的!”

夜色如墨,刑部大牢的铁门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赵文华背负双手,正在踱步,不远处郝氏的声音幽幽地传了过来。

他露出恼怒之色,突然怒斥道:“闭嘴!”

郝氏闭上了嘴,脸上却露出得意之色。

她出身低微,看不懂朝堂政治的高下,却能看懂人。

眼前这个人慌了,乱了,动摇了。

汤家没倒,她就能保住性命,哪怕事后被远远送走,也总比在刽子手的鬼头刀下走一遭的要好!

但郝氏这么想,却又太简单了。

赵文华十分清楚,自己是绝对不可能放这个女犯离开的,否则的话,天大的罪责就要由自己来承担。

他现在担心的是,海玥和严世蕃抽身而退,案情追查不了了之,他却得灰溜溜地滚出京师,远至福建任推官!

而且经此一遭,那些拿张家兄弟人死罪销的官员,肯定深恨险些把这层窗户纸捅破的人,海严二位已有圣恩在身,倒是无妨,他恐怕就得一辈子烂在那些偏远的州县,再也不得翻身了!

‘我这般大才,难道就如此时运不济?’

‘罢了!罢了!大不了回乡去吧!’

赵文华一时间已是意兴阑珊,甚至生出挂印而走,弃了官职,回浙江老家当一个富家翁的想法。

至少他还有钱。

只是那种权势在身,人人尊重的日子,再也回不来了。

“海公子!严公子!”

正长吁短叹,书童的声音传入,赵文华迅速变脸,条件反射似的迎了上去:“此处脏污,会首竟屈尊纡贵,实在令小弟佩服万分啊!”

严世蕃侧目,他方才远远见到这位失魂落魄的模样了,结果居然还在本能地拍马屁,确实有独到之处,值得学习。

海玥则平和地道:“元质辛苦,郝氏如何了?”

赵文华冷笑:“还在狡辩,更妄想我放她离去!”

严世蕃嗤之以鼻:“可笑!即便这起案子压下,郝氏肯定也是悄无声息地处理掉了,怎么可能容许这谋害亲夫,逃脱死刑的恶妇活着?第一个要她死的,就是汤沐和汤达父子啊!”

这番话并未压着声音,刻意传入牢房内。

果不其然郝氏一听,瞳孔顿时涨大了。

更令她绝望的是,海玥走入,第一句话就是:“将灯草胡同的百姓带过来,与她相认!”

郝氏尖叫起来:“妾身容貌与郝氏相像,他们会认错的,会认错的……”

海玥冷冷地道:“江家兄弟是孪生子,尚有胎记作为辨别,你自认的柳氏,则出身四川龙安府平武县,可对?”

郝氏气息一衰:“是……是……”

海玥接着道:“平武地处川北边陲,毗邻羌藏,你父为戍边老兵,战死后随母流落茶马市,后母病逝,被商贾收为养女,辗转带入京师,被大理寺少卿之子汤达纳为妾室?”

“蜀中本就封闭,边地更不比繁华州县,户籍极为混乱,再加上又被商贾收养,最后被纳妾,倒是符合侧室只重姿容的身份。”

“然而这个身份虽然突出一个孤苦无依,查无可查,却有很多破绽!”

“最明显的一点是,籍贯可以伪装,口音却不成!”

“哪怕你会狡辩,入京师后,学了京师的官话,但原本的乡音总不会忘了吧?”

“京师里不是没有川人,一对即可!”

“柳氏是川北女子,你的口音却全无川地的特征,反倒有着江南女子的软糯……”

“郝氏就是浙江绍兴府余姚县人士,祖上也曾出过举人,后家道中落,至祖辈时为一介寒儒,设私塾为生,幼时也随父亲读书,十岁时,其父病逝,其母改嫁,被寄养于舅父家中,舅父为织造局小吏,见其聪慧,便教她刺绣,后随之入京,嫁给了鞋匠赵宝为妻,平日里也以刺绣补贴家用……”

三言两语之间,郝氏的面色已满是灰败。

事实上,这种伪造的身份本就是漏洞多多。

别说海玥亲自出马,但凡换一个有担当的官员,只要有心查到底,没有查不出的道理。

而此时此刻,严世蕃与赵文华的眼神,恰恰就有些闪烁。

尤其是听到要将灯草胡同里的百姓拉来刑部认人,更是微微色变。

这场风波本就从京师市井而起,现在再将百姓拉来认人,确实可以指认郝氏的身份真伪,但就彻底闹大,完全没有退路了啊!

“断案之道,贵在纯粹,一心办事,贵在忠诚!”

海玥没有观察他们的神色,而是直接定下规矩:“执行吧!”

话音落下,赵文华神色一正,高声道:“忠诚!!”

旁边的严世蕃一个激灵。

你囔囔那么大声干什么嘛?

海玥却是转过身来,露出赞许:“元质,你亲自带人,去请灯草胡同的百姓来此,事先跟他们说明情况,莫要造成恐慌,明白了吗?”

“是!”

赵文华拱了拱手,再度大声应下,转身离去。

到了这个份上,他也把心一横。

既无退路,干脆拼到底!

大不了滚回去继承千亩良田,做一个只能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废物!

严世蕃看着对方大踏步地离去,莫名地有些心虚,赶忙解释道:“明威,我不是……”

海玥抬了抬手:“东楼不必解释,郝氏是你亲手从汤府带出来的,你面临的压力自然不是我们可比,但你也不必多于担忧。”

严世蕃下意识地道:“为什么?”

海玥道:“东楼莫非忘了,令尊当年因不满阉党权倾朝野,朝廷多次召他复职,他都以奸人当道,不堪与之为伍为由坚决拒绝,于钤山筑楼隐居,潜心读书八年,期间也不同权贵往来,以学问自持,自此誉满天下,这份对名利的淡泊和对操守的重视,是我等后辈最为敬仰的!现在遇到这等奸臣的威胁,难道他会选择同流合污?”

严世蕃干声道:“不会!当然不会!”

可昨晚回家后,父子俩人商议,爹爹也没让他尽心查办啊,似乎也在权衡利弊?

海玥看着他:“严伯父没有直接教你怎么做是么?”

严世蕃突然悟了:“明威之意,是父亲在考验我?”

海玥道:“那我就不知了,但我清楚,你是他的独子,更是严家的未来!他难道不希望你成长为一个顶天立地的汉子么?”

严世蕃身躯一震:“是啊!是啊!爹对我寄予厚望,我岂能做出让他蒙羞,让我严家蒙羞的事情?惭愧惭愧!我方才竟险些误入歧途了,幸得明威点醒我!”

海玥微笑:“不是我点醒你,是令尊的名节与操守,令东楼能够坚定信念,心猿归正,迷途知返!”

……

吏部衙门后堂,烛火摇曳。

严嵩坐在案前,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落在那一封未拆的信函上。

信是今早出现在桌案上的。

寄信人未知。

也不会有人承认。

但根据某些人的暗示,里面会有一群官员的名单,高不过四品,低不过六品,皆是六部中坚,皆握有一定的实权。

只要高抬贵手,莫要穷追不舍,这些人日后就能为其所用。

严嵩有些感慨。

当年的自己,初中进士,意气风发,满心想的都是如何匡扶社稷、肃清吏治。

可如今,他已在官场沉浮数十载,见过太多的人从清流变成浊浪,从刚正不阿到同流合污。

他们是怎么一步步堕落的?

是不是也像现在这样,在某个日子,面对一封信、一份名单、一张银票,天人交战?

不过单就这起案件,对于汤沐的许诺,严嵩的态度是嗤之以鼻。

这是把他当成只看到诱惑,见不到风险的蠢货了么?

以左顺门哭谏为前车之鉴,但凡让陛下知晓这群人的所作所为,万万容不得!

当然法不责众,哪怕张璁在整顿吏治,要将数量庞大的官员一并拿下,也办不到,毕竟朝廷各部还要靠他们运转,但领头之人,绝对是首当其冲。

所以严嵩根本不准备接受这群人所谓的投靠。

但他也不想出这个头。

收了,事发后肯定被陛下所厌弃。

拒了,便是得罪这群数量庞大的官吏,一旦这群人解决不干净,日后怀恨在心,处处受制,他又不是圣眷正隆,稍有不慎就可能被排挤出京,何苦来哉?

所以严嵩权衡利弊之后,已是偏向于使一个拖字诀。

然而就在这时,伴随着轻轻的脚步声,老仆入内,来到身后禀告了一番。

“庆儿去了刑部继续提审,还让赵文华去灯草胡同,招来百姓当面确认?”

严嵩动容。

一旦让百姓指认郝氏,案情就再无退路了!

他这个儿子,何时有了如此坚定的信念?

“这孩子……这孩子……呵!倒也不错!”

“连小辈都已经做出了决定,难不成老夫还在瞻前顾后,被人所轻视?”

他提笔蘸墨,在未拆封的信上直接写了八个字:“严嵩清贫,唯惧天理!”

写完之后,他眉宇间浮现出一抹许久许久未见的意气风发,再将信件拿起:“老夫要面圣!”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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