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6章 黄袍(下)

院落并不大,那么多人一下子涌进来,立刻把郭宁身边围得满满当当。

耶律楚材自重身份,不愿意随大流闹腾,他好不容易从人群里挤出来,已经满头热汗,袍角都被踩破了。

回头再看人堆深处,压根就找不到郭宁的身影,也不知是谁举着一件黄袍晃悠,好多人哈哈笑着连声催促:“国公,快穿上穿上!”

又有人不断地纠正同伴:“该叫万岁!叫陛下!叫大周皇帝!”

耶律楚材是正经的儒生,精通典籍,就算是将士们人心所向,非得在陈桥驿搞出一出黄袍加身,他也事前规划了挺庄严肃穆的流程。结果事到临头,成了这般模样。

他捂着额头,忍不住摇头,又忍不住自嘲:归根到底是我想多了,军人建立的政权风气,难免显得刚健质朴些。

子路曰:“卫君待子而为政,子将奚先?”子曰:“必也正名乎。”

对于一个政权来说,名正言顺是长期稳定统制的前提。莫说这点小小纷乱,便是闹得再过分,这样一场也是很有必要的。

此前数载,郭宁在战场上的选择固然激进异常,但在政治上的举措,其实非常稳健。他从不曾逼迫大金朝廷要如何如何,他的官职提升和定海军的势力膨胀,都是为大金力挽狂澜以后,自然而然的结果。

朝廷内部固然忌惮这个军人集团,大金治下千千万万头朝黄土背朝天的百姓,却没有这样的见识。

在无数平民看来,郭宁是一位军功赫赫的大帅,理所应当地一路升官,做到了国公;他同时也是一位大金的忠臣,而且还颇具传奇色彩。

民心既然不以为异,许多反弹就被避免。郭宁这一路,就大致平稳地接手大金朝廷退让出的威望和权柄,从容不迫地消化所获得的一切,然后再一步步地持续扩张自身的力量。

待到摧枯拉朽地平定了开封朝廷,即将席卷大金的全部疆域,定海军的力量已经庞大到完全填充了大金旧有的框架。大金朝廷的体制已经成了内里空空如也的茧壳。

此时定海军破茧而出,宣告大周崛起,天下百姓们自然欢呼拥戴。对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来说,上头管事的人压根没有换,只不过旗帜变色罢了。

可是,对破茧而出的方式,军队和定海军核心圈子里的部属们,想法却比郭宁要激进的多。

因为新朝建立,是他们这些人浴血奋战的结果。到了将要摘取果实的时候,他们必须用一个鲜明的举措告诉所有人,新建立的大周政权,是以武人为核心的政权,由此才能确保武人们获得最多的果实。

当然,武人粗疏,这个道理在他们脑海中,多半是个模模糊糊的概念,未必人人想得清楚。

但他们都不愿意看着郭宁回到中都,然后平流进取,在朝堂上穿着华丽服饰唱做念打,坐致帝王。

那对郭宁而言,仿佛抹杀了马上得天下的威风;对将士们而言,更削弱了他们追随郭宁浴血奋战才得来的,那种情感上的密切联系。

他们希望郭宁趁着战场胜利的势头上位,希望郭宁在老兄弟老伙伴的簇拥下上位。

不必再等了,周国公就在开封登基做天子。

等到大周皇帝率军折返中都,让那个女真人的傀儡皇帝出城,磕头迎接!

这样的念头是如此强烈,就算耶律楚材都只能顺水推舟,而中都那边的右丞相胥鼎,大概会有些尴尬,需要赶紧忙一阵了。

不过,郭宁对此并不反感。

哪怕这个场面乱哄哄,将士们对自家统帅的感情却是真挚的;正如郭宁对将士们的感情也一样真挚。

以后郭宁总得称孤道寡,但这会儿,他乐于用这样的场面,让大家高兴一下。

说到底,他自己也出身草莽,何必硬凑合那些大人物编排出的规矩,给自己披上一副文绉绉的外衣呢?

有些东西就算必要,可以事后涂脂抹粉,郭宁自己却不会甘受限制。大周踏着大金的尸骨崛起,某种程度上是大金的继承者,但同样不受大金乃至任何一种旧规矩的限制。

当年赵匡胤在这里被武人们簇拥着黄袍加身,随即就来了个杯酒释兵权,他的子子孙孙也始终与士大夫们合谋,不遗余力地打压武人。宋室这么做,自然有宋室的道理,但郭宁绝不会如此,他要的政权,更不允许有如此的风气。

郭宁的大周政权,以军队为骨干,以数十万军户和上百万的荫户为基盘,以官营或私营的贸易为钱财所出。他们在武力和财力两个方面,几乎可以与大金遗存的官僚体系鼎足而三,各有其不可取代的作用。

所以郭宁也确实不介意眼前的纷乱场景。

他从人群中远远地看了眼抚须微笑的耶律楚材,伸手招了招,结果耶律楚材没看到。但郭宁知道无论此时情形如何,在这位文臣之首的掌控下,最终释放到外界的消息,一定庄严肃穆、荡气回肠,而且还非常合乎仪礼。

想必天下之人看到了,都要啧啧称赞说,此举蕴含深意,足能彰显大周朝的开国气象,充满了天命所钟的神圣感吧!

下个瞬间,郭宁的肩膀上披着黄袍,被好几名部下簇拥着上了马。较外圈的文臣们全都跪了下来,一丝不苟地叩首,而大部分武将们依旧兴高采烈地喊着:“周国公做天子!大周皇帝万岁!哈哈哈!”

这些人真是太没规矩了。

没办法,就在数年前,大周朝的元从重将们,有的曾是逃兵,有的曾是土匪,有的曾是盐贩,有的曾是水贼。当时谁能想到草台班子凑起来,竟成了钢筋铁骨?当时谁能想到,那么多人战死沙场,唯独他们活了下来,还能分享开国的荣耀呢?

郭宁看着他们神采飞扬的脸,忍不住笑。一边笑着,他一边和凑在跟前的人说话。

“李二郎你闪开,你他娘的很忠心,我知道!你把口水喷到黄袍上啦!慧锋大师,劳烦伱把他拽开!哎呦,当心,这厮烧伤未愈,别碰到他的伤口……”

院落里的呼喊声传到了外界,倪一整个人都燥热了,头顶上冒着蒸汽。他格外紧张地来去奔走,勒令侍卫们不得躁动,务必严守岗位。

驿站以外,赵决不知何时带了数以万计的大队人马,驻足于陈桥镇外围。

军阵高处,有个巨大的热气球飘着,热气球上的将士率先手舞足蹈,向下方示意,随即驿站里的呼喊声传来。

将士们原本不明白赵决忽然调度人马,所为何事。直到这会儿呼声入耳,人人躁动,然后全都看着赵决。

赵决微微颔首。

在军官们的带领下,军阵中爆发出了一阵又一阵的欢呼。

郭宁虽然大力兴办军校,但短短两三年的时间里,学校教育并不能覆盖到基层士卒。大部分士卒们连字都不识几个,未必懂得改朝换代的意义。但他们喊了几嗓子之后,就明白了周国公做天子对他们的意义。

周国公做天子了,大金国不复存在了。

从今以后,周国公郭宁便是大周的皇帝,是中原、河北、东北、秦陇的广袤土地上最有权力的人。那么,周国公已经赐给大家的田地和荫户,周国公答应的,那些从海上贸易里分得的红利,就铁板钉钉,可以放心地传家!

所有的好处,再也没人能夺走啦!再也不会被朝廷强迫着,饿着肚子打仗啦!

这不就是天底下最好的大好事么?

想到这一点的人越来越多,他们为了大周和大周的皇帝欢呼,也为了自家的前途和妻子儿女的一口安稳饭而欢呼。军阵中的喧闹声越来越响,仿佛惊雷滚滚,直冲云霄。

陈桥镇以南的道路上,完颜斜烈和移剌蒲阿都听到了欢呼声。

他们带领的,是开封城下的女真降兵及其家眷,按照郭宁的命令,这些人都会被分散安置,填充进定海军的军户、荫户体系。陈桥驿的欢呼声落在女真人耳里,格外地让人不舒坦,却又无可奈何。

没人下令,所有人都放缓了脚步,希望在欢呼过去以后,再慢慢抵达陈桥驿。

队列里有人低声抽泣,更多人全然麻木。

(本卷完)

(本章完)

第837章 海难(上)

南朝宋国的嘉定十年秋。

泉州以东的大洋深处,流求岛附近。

一艘五百料的大福船下了半帆,顺着水势风向,在海面上缓缓打着圈。

从船只所在的位置到陆地,距离大概两百步。往远处看,山峦郁郁葱葱,饶是秋天,树木依然十分旺盛茂密,想是和地气和暖有关。

山林下方紧贴海湾的地方,有座破旧不堪的棚屋。棚屋后面的围栏处处倒伏,仿佛有人影在围栏后晃动,看不清究竟是什么人,却有轻微而尖锐的“嗖嗖”声,压过海浪起伏的声音。

船上引颈眺望的水手们听到这声音,都面露忧色。

有人颤声道:“这趟如果折了船头的性命,那可太亏了。”

旁边一人语带焦躁:“多亏他警醒,否则船只泊入港里,大家伙儿逃都没处逃!”

又有人安慰同伴:“陈郎中就在小船上,他是能救命的人!王船头死不了!”

此时有一艘小舟正在波涛间起伏前行,缓缓离开港口。正逢涨潮,岸边又多礁石,海浪拍打礁石,发出轰鸣。嗖嗖的尖利声被涛声压倒,听不见了,众人只看着船尾两人举着藤牌,像是在抵挡什么,而船身两侧,各有两人在拼命划船。

过了好一会儿,小舟靠近海船的船舷,两厢撞得砰砰大响。

海船上的水手们早就放了绳梯下去,还有数人等不及,干脆攀着挂在船舷上的渔网,直接下到海面,探出粗壮的手臂帮忙控制小船。

水手嚷道:“怎么样?咱们船头没事吧?”

船上无人应答,就连负责划船的四人也只顾压住桨,转头注目小船里面。

小船的船底躺着一人,蹲着一人。

躺着的人是船上众水手很关心的船头王二百。此时他面色灰白,牙关紧咬,大腿上扎了一支短矛。这短矛扎得不深,但却带毒,以至于伤口淌出的鲜血隐约发黑。

蹲着的人显然便是陈郎中了。他全神贯注地持一小刀,在伤口边缘剜开皮肉。虽说小船在海浪中颠簸异常,他的双手却稳如磐石。

“药膏备好了么?”陈郎中问道。

一名助手模样的年轻人叫道:“好了!”

陈郎中收起小刀,左手抓住短矛往外猛地一拔。

王二百闷哼一声,短矛已经连带着新鲜切除的腿肉一起离体,伤口处鲜血咕嘟嘟冒了两下,又被一块带着强烈蜂蜜香气的药膏封住。再下个瞬间,陈郎中取出白布,把整条大腿牢牢裹紧。

“好了!”他起身叫道:“我们上船去!”

正说话间,一个大浪打来,他脚步踉跄,差点落水,满头满脸都被海水浇过了。好在几名攀着渔网的水手反应很快,扑过来抓住了他,将他带到绳梯旁。

陈郎中一边扶着绳梯往上爬,一边叫道:“艾叶水煎好了没有?伤口不能泡水,还得清理,绷带也要换!”

海船的船舷旁,数十名船员嘴里没口子地答应,全都探手来接应他们。还有数人站在桅杆的横桁上,继续眺望岸边情形。

这会儿他们看清了,不下数百名赤身裸体、浑身黝黑的男女,正围着棚屋乱跳乱转,望之黑压压一片,恍若群魔乱舞。也有人拿着淬毒的短矛,向海上大船挥舞。

一名水手冷笑几声:“海浪这么大,总不见得这些番人还能挎着木板,渡海来追?”

在他正下方的另一名水手正往身上披挂甲胄,沉声应道:“番人不知死活,和疯子没什么两样。百来步的海面,天晓得能不能阻住他们……开船之前,咱们小心点好。”

两人言语的同时,王二百也被搬上了福船,随即船只升帆启航,远离了海岸,把如癫似狂的生番甩开了。那艘小船一时来不及提上来,只拿根绳索拴着,荡在后头。

陆续上船的水手们将王二百安置在船头的吊床上,又有人端一盆烧热的艾叶水过来,帮着陈郎中再次清创。

随船的客商从底层舱口冒头出来探查,正看到陈郎中一整套清创止血的动作又快又准,王二百才呲了两回牙,大腿又被包裹上了。

几名客商张大了嘴,愣了会儿才道:“王船头真好运气,陈郎中不是普通船医,是神医啊。”

有水手从横桁下来,闻听笑道:“陈郎中当然是神医。你们到抚州临川打听打听,陈氏的外科、伤科、解毒之法赫赫有名!”

一名客商有些见识,连忙问道:“他是临川陈氏的郎中?陈氏嫡传?”

“正是!”

“看年纪、相貌,莫非他就是陈良甫?”

水手得意点头。

原来抚州临川陈氏是有名的医学世家,那陈良甫乃是本代的佼佼者,据说年仅十四岁就药到病除,这样的名医随船,水手们都觉有面子。

那客商咂了咂嘴,忍不住又问:“却不曾想这样的名医,会跟船做个船医?贵方莫非联络了很多郎中么,咳咳,不知中人是哪位?我们几个回到庆元府以后,想凑钱买船,到时候也得请中人出面,介绍一位郎中。”

自古以来,出海最是凶险,时人有诗云:“大商航海蹈万死”。哪怕人多势众,还坐着大船,也难免遇见倒霉事,动辄身死船沉。

便如这艘属于上海行的福船,本来从广州随着船队北上,一路顺风顺水,结果船队的纲首瞎了眼,看错了针路,三艘船一头扎进黑水沟,花了足足五天,才挣扎着飘到琉球岛上一个荒僻的私港。

船队人多,纲首担心食物储备不足,带着另两艘船,缘港口内部一条河流上行猎鹿。负责留守的王二百等人,却正正地撞上生番攻打港口。两边短促交手,港口全遭摧毁,王二百掩护同伴们登舟,自家腿中毒矛。

但凡运气稍好些,也不至于一连串地倒霉。可是船上有这么一位厉害郎中,那等于缓急时候多了条命,眼看着他妙手回春,王二百呼吸平稳,死不了!

见客商羡慕,水手道:

“陈郎中这样的良医可不是轻易聘到的。他跟船,主要是为了南下广州,检视当年度的药材,顺便治病罢了。至于寻常的船医么……你们到了庆元府以后,去拜见我家周大官人,说不定能替你们牵线。”

“好,好。”客商笑眯眯的道:“咱们就说寻常船医,一个月聘金多少?”

“每月总要五十贯文吧!”

客商吃了一惊:“铜钱还是会子?”

“当然是铜钱!”

五十贯文可不是小钱。就算往来广州和庆元府,航程不远,加上采办货物的时间三四个月,在郎中身上也得花两百贯以上,还不算药物的开销。若非独占一艘大船货物,进出货款多至十万贯,利润超过货款三成的大海商,当真不舍得供养。

这几个客商都是跑单帮的,走一趟广州图三五百贯利润。以他们的积蓄,便是买船,也买不起大船,更供不起一位船医。

“都说海面上的商行,最数贵行手面阔绰,真是名不虚传。”客商啧啧赞叹,眼中满是遗憾。

陈郎中在船尾有个自己的舱房,他去休息了。

舱口侧上方的吊床上,王二百忽然睁眼。

他脸色还是惨白,显得早年在牢城营里留下的金印愈发明显。他的眼神依旧直愣愣的,有点吓人。

摸了摸包扎厚重的大腿,只觉伤处一阵阵抽搐,痛得厉害。王二百咬牙切齿:“我少了老大一块肉呢!连瘦带肥的一斤肉,切做臊子炒熟了,能下三碗饭。”

这位年轻的船头性子一向古怪,无论想事情的角度,还是说话的方式,都和普通人不同。

边上水手见怪不怪,只小心翼翼地道:“船头,这事可不能怪陈郎中。那些生番的短矛带有剧毒,若不赶紧割去这一圈肉,伱方才就死透了。”

“我知道!”

王二百想了想,又道:“这趟行船太过倒霉,不对劲,好像有人在坑咱们。”

“谁?谁在坑咱们?!”聚集在他身边的梢工、部领、碇手数人全都跳了起来。

王二百却没理会他们的问题。

他愣了一会儿,摸了摸自己的大腿,最后环顾众人。

“各位,我死了。”

诸位,郭六的大周朝,第一个年号叫啥比较好?我想了两个,天统或者盛昌,查下来都是末世之像,晦气:-(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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