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7章 灾物缠身

“走了?”

盯着那条断面平滑,分明斩得利落的一条腿,胡麻也眯起了眼睛。

倒不得不承认,医生确实也是拿刀混饭吃的,这刀功……

若是换了别的门道,在距离如此近的情况下,便是有匿身之法,也休想逃过,守岁人的莽可不是闹着玩的,有时候,光凭着这神魂感应,便能找准那些人逃走的方向。

一口气追上去,一抓一个准。

守岁人能跑,能跑便也往往代表着能追。

但如今这野郎中逃走之时,不知施了什么法,竟使得四下里,处处皆是生机,便连守岁人的直觉,也找不到他在哪。

这倒是司命门道的本事了。

只是虽然被他逃掉,胡麻心里却也在想着:“一会要夺走我的大威天公将军法相,一会又要引诱我剥离胡家后人的身份……”

“他们,究竟想要什么?”

“……”

见着如今,周四姑娘,妙善仙姑连同老算盘等人,确定危机已除,便都忙忙的迎了上来。

胡麻与他们一同来到了村边坐下,心里暗自思索,猝不及防的又一次刺杀,倒是让自己又得了一柱道行,不过相比起得了这一柱道行的喜悦,倒还是这些人的怪异之处,让他心间生疑。

连续两次刺杀,都没太有与这些人交流的机会,但从片言只语,也确定了几件事情:

一是这批转生者,人数并不多,若不然,真像之前那般,各路转生者,一声令下,同时潜伏到了某个地方,与谁为敌,那别说自己这孤家寡人了,全盛时的孟家也没顶住啊!

再一点便是,这些人,似乎还没有在其他转生者面前,揭露自己的身份……

是因为他们彼此之间,也信不过,还是别的什么?

“那个,那个……”

正当胡麻心间沉沉的,快速的想着时,老算盘与妙善仙姑等人,都离他远远的。

欲言又止,纠结的向他指了一下。

周四姑娘本来扶着胡麻,没反应过来,忽然也吓了一跳,单腿蹦了三丈远,结结巴巴指着:“快,快快……”

胡麻这才意识到他们注意的正是自己手里拎着的黑色袋子,如今里面已经安静了,只是一只蛇头从袋子里面顶了出来,瞪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的看着自己。

……那条灾物还在袋子里,分明没有被压住的模样,又钻出来了?

胡麻吓得也一个激灵,甚至能够感觉到这灾物身上带来的无形压力,抬手便将这袋子远远扔了出去。

那灾物明显是被摔的有点晕了,迷迷糊糊,干脆便从袋子里钻了出来。

嗡!

也就在它钻出了寨子来的一霎,天都好像更黑了几分,阴沉无比,乌云从四下里聚拢了过来,周围的风越来越大,越来越沉,几乎要将人身上所剩不多的一点热乎气给吹光了。

仅是这气氛便已让人毛骨悚然,更何况是那灾物?

那条蛇看起来诡异至极,身子中段,还有鼓起来的一个大包,想来是已经吞了那无牙君。

而在这幽幽荡荡,令人惊怖无比的氛围里,它却使劲摇晃着尾巴尖,一点一点,吃力的爬到了胡麻的脚边,然后顺着胡麻的小腿,探头探脑的向上爬。

还不时的回头看上一眼,看的正是那扔在了地上的黑色袋子。

“?”

这是赖上自己了?

胡麻不是不想闪身躲开,实在是这灾物一出,便已阴风滚荡,逃脱不掉。

自己倒像是被黑色风潮裹住了一般,便是能逃,又逃向哪里?

不得已间,他忙伸出了手:“袋子拿过来……”

旁边,小红棠看了看小豆官,便抱着自己刚刚抢过来的战利品,一条大腿,走到袋子旁边,抓了起来,远远的丢给了胡麻。

胡麻接过了黑色袋子,这条蛇顿时大喜,飞快钻进了袋子里面,在里面打了个一个转,然后蛇头钻出了袋口看看,又缩了回去,小眼睛幽幽荡荡的看着他。

这一回,胡麻赶紧拉紧了袋口,看能不能完全将它困住。

只可惜,才刚刚拉紧,里面的蛇便探出了脑袋来,但这次只是四下里瞅瞅,又缩了回去。

“这可是造福孙家的封灾袋,你当成窝了?”

胡麻都被这古里古怪的一幕搞得懵了,下意向妙善仙姑投去了眼神。

这是不是该盗灾门里解释一下?

妙善仙姑一脸的凝重,一直定定的看着那黑色袋子里的蛇形,好一会,才严肃的道:“教主,这是灾物啊……”

胡麻点头:“是。”

妙善仙姑道:“而且,这灾物应该非常的厉害,怕是世间罕有。”

胡麻点头:“没错。”

妙善仙姑眼睛瞪得更大了:“所以它为啥这么听你的?”

胡麻都有点绷不住了:“这不是我该问你的?”

“问我?”

妙善仙姑神色更精彩了:“我只是个二把刀啊,哪能搞明白这些?”

‘承认自己不行也是一种坦荡啊……’

迎着她理直气壮的模样,胡麻倒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这灾物,原本不在孟家请灾的计划里,它是自己请的,但又是自己借了孟家四老爷的身份请的,灾物临世是要收债的,孟家人已经绝户了,平了账,但它又没回去……

……这事情的复杂,连自己都有些说不清楚了。

或许,这东西只有两个地方可以搞清楚:一是鬼洞子李家,二是造福孙家。

胡麻如今还没有计划与造福孙家打交道,但写封信让小红棠带去,问问香丫头却是该的。

但在此之前,确实只能先将这玩意儿留在身边。

好歹它留在袋子里的时候,不会引发灾象,倒是不会惹什么事的模样。

只是带了这么大一灾在身边,会不会让自己开始走霉运?

转念一想,呵呵……

这么多人盯着自己,不让自己痛快,自己走霉运,只会让他们的计划受到各种影响。

歇息了片刻,让小红棠赶紧把那条腿扔了,然后众人一并回到了这村子里面,却见这村子里的百姓,倒是真的已经大好。

他们于病中,只听见后山一会一个动静,像打雷,又像刮风,迷迷蒙蒙之中,也都昏厥过一回两回,但是睡了一觉起来,竟是都觉得身子大好了。

不过,灾物已除,但瘟气还在,还是要好生料理,治好了身上的病,才过了这一劫。

而要治病,便需要有药。

倒让人没想到是,那郎中入山之前,便一直在熬的两大锅草药,如今也熬好了,正好分给这些百姓,让他们治这身上病气。

老算盘出于小心,也确实尝过了,确实是草药,而是对症这瘟气的。

而在让妙善仙姑带了伙计与车把式们分发着草药之时,胡麻也问了这村子里的百姓,找到了那位走鬼人的坟。

这位老走鬼死之时,村子里的灾还没有这么严重,且村里人敬他平时的恩德,便将他埋在了山边,胡麻以胡家人的身份,抓了把土,洒在他的坟上,又恭敬上了柱香。

这村子里的结果,确实是自己没有想到的,但想来,出事的也并非只这村子而已。

胡孟二族赌命相斗,影响实在太大了,这还是在按着的情况下。

想来,若想解了这些村子的厄运,其实只能等不食牛将老阴山里的塘神香火引到了天下,引到了这个村子里来,如今那些塘神初生,还没有这么多的香火,也没有这么多的法力。

只是,在这过程中,又有多少人身死,丧命,却不得而知了。

一应做完,又将车上粮食分出了一半,留在这村子里,照妙善的想法,那全都留下也没关系,还是小豆官劝着,才在车上留了些口粮。

而众人便也无事,只在村头扎营露宿,还挑在了上风口,也是小豆官的主意,虽然几位东家身子强壮,不怕这个,伙计们却不行,染了病,会耽误行程。

歇息下来,只等第二日继续前行之际,到了夜半,老算盘的一声低吼,却惊醒了胡麻。

他行功半宿,恢复了些许道行,下了车来,便看到了老算盘阴晴不定的脸。

“那群妖……我就直呼为妖人了,既然盯上了你,我心里也没底。”

老算盘看向了胡麻,目光闪烁,一脸艰难:“于是,我刚刚还是找了祖师爷,帮着算了一卦。”

“你……确实不要回头?”

“……”

胡麻皱了下眉头,连这话也不搭理,只是道:“卦相如何?”

老算盘苦笑着,引了胡麻过来看,地上,他最后抛出来的铜板,如今还没有收起来。

三面皆阴。

老算盘苦笑道:“我抛了三次,皆是如此。”

胡麻倒好奇了起来,笑道:“九死一生?”

“只有九死,没有一生。”

老算盘沉着脸,摆了摆手,道:“这次我用的是最简单的卜卦,直接抛铜板,看前程……”

“照理说卦象越复杂,看东西越真切,但老东西容易装蒜,不明说……”

“……结果,反而成了这卦相!”

“看起来是九死,尚余一条生路,但我们卜卦,通常会留了一线生机不算,也就是看这十成气数,却只用九枚铜板。”

“而这九枚铜板,显示出来的,却都是绝路啊!”

(本章完)

第748章 菜人歌

“往前我们这祖师爷,也确实会装糊涂,但把话说的这般实在,还真是头一回……”

迎着胡麻那看起来似乎不怎么在意的眼神,老算盘甚至都有些着急了,沉声道:“况且便是不看这卦象,也知道那些妖人定然不会放过你。”

“其实,便是师尊没有对我细说,我也能够察觉到一点什么,是师尊和胡家门里的人,在二十年前让那些妖人吃了一次大亏。”

“如今,邪祟上桥,再次露头,天地不稳。”

“师尊既然答应了要在上京露面,你也是要往上京去,想想也知道,定是国师又要与胡家联手了,那些邪祟,又怎么可能坐得住?”

“走江湖的道理就是少结仇,一定结了仇的话,那就是把对方的底摸清楚了再出手,那些邪祟可是更狠,他们若想动手,何止摸底,十八代祖宗都摸出来。”

“瓜州严家老太爷怎么死的,难道你心里还没有数?”

“他们已经两次过来找你麻烦,我看都是试探,这第三次,怕是要动真格的了。”

“……”

胡麻看得出来,如今是自己与大罗法教关系最差的时候,但这老算盘身为大罗法教的弟子,却成了对自己最坦白的时候。

知道他说的话不假,但也只是笑了笑,道:“我要去的。”

“我过去便是太听人劝了,回首三年路,倒没有几步是我自己走的。”

“如今只有这条往上京去的,才是我该走的。”

“……”

想着这话时,倒不由得想到了那中阴境里,手指触碰到了那只浑身是眼睛的怪物手里的古旧簿子时,心里轰然一声窥见的信息,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老算盘欲言又止:“你莫不是还想着,要借这个机会破生死关,修道行?”

胡麻看了他一眼,笑道:“难道不是正好?”

“正好个大头鬼!”

老算盘低呼道:“人能过一次生死关,便极难了,你这才几天,便过了两次?”

“过家家呢?”

“入生死关修道行,乃是与天地夺命,可凡事有定数,再一再二不再三,你已占了两次便宜,难道还想第三次入中阴,再夺回一道命数来?”

“……”

胡麻听着他的话,也确实想到了,第二次出现在中阴,那怪物便很生气了。

倒要做好准备,第三次进去,它会不会已经有了防范?

认真看向了老算盘:“那你觉得会如何?”

“不知道。”

老算盘摇着头,道:“那不是我这等命轻本命低的人该考虑的,我只知道,再往前走,那些妖人怕是会给你来一个厉害的,不会再让你有翻过身来的机会。”

“另外,你若想再闯生死关,也定然会出大乱子,冥冥之物自有算计,你,有可能回不来的。”

“……”

迎着他严肃的警告,胡麻也微微沉默,正当老算盘以为他终于听进了自己的劝时,胡麻却忽然看向了他,低声道:“夺命数,一次只能夺一柱么?”

“啊这……”

这问题对老算盘来说,分明超纲了,呆呆道:“这不是一次夺多少的问题吧,理论上,应该是夺不成才对……”

“夺得成的……”

胡麻想着自己接触到了那生死簿时,脑海里闪过的诡异信息,慢慢开口:“只不过,我也确实需要一个更好的机会就是了……”

“一次只夺一柱,确实有点对那东西不尊重了……”

“……”

沉吟了几句,胡麻便借口天晚了,回了车上休息。

第二天时,他未提要调头回去的话,老算盘虽然担心着,却也不好说什么了。

一行人沉默着继续上路,倒有了点不一样的,昨天周四姑娘帮着妙善仙姑捉灾,而事后,妙善仙姑便也拿了一双自己新的鞋子给周四姑娘。

两人算是关系合解了些,重又坐到了一辆车上,周四姑娘讪讪道:“你其实人挺好的。”

“多新鲜?”

妙善仙姑白了她一眼,道:“天天骂我们是江湖妖人,那我们真就只伤天害理啦?”

“你可知我们为何唤作不食牛?”

“咱们教主说的好呢,百姓如牛马,负世而行,能载人,亦能覆人,非不可食,实不敢食也……”

“……”

周四姑娘听着,先是觉得懂了,点了点头,又忽然怔住,深思了一会。

确定了是些新鲜的道理,与家里教的不同,但偏偏这道理太大,能压过了一切想法。

良久再开口时,已经是一脸惊叹:“这就是……他能说出来的话?”

“那当然!”

妙善仙姑来了兴致,坐正身子道:“妹妹,你可不懂,咱们这教主,通晓三卷天书,满腹慈悲道理,当年我们在石马镇子……”

这一打开了话匣子,直说的天花乱坠,把自己对胡麻的敬仰全说了出来。

英明神武,见识惊天,极度失真。

偏偏妙善仙姑说起来时,态度太认真,周四姑娘又听得太过入神,已是渐渐的悠然神往,不觉中脸上已堆满了崇拜神色。

倒是旁边跟着的小豆官,急得两只小拳头握紧:“我的妙善姑姑哎,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

……

“那郎中走时,确实留了话,说下一次再来的,便是他们的前辈了……”

“能是谁?上一代还留在这世间,以茶为代号的?”

“又或者是……”

“……铁观音?”

一路渐渐往北,胡麻等人,打听路径,也知道已经走过了大半路途,这一路倒多是战祸频出,少见人烟,但再往前去,过一关口,便能遥见上京城了。

只是不知怎地,越往上京近处走,便越是难以换到粮食,那几位专管探路与四下里买粮的伙计,最近已多是空着手回来了。

也亏得此前车上的粮食留了一半,这一行人,才不至于无米下锅。

而到了这天夜里,几个探路的伙计,更是久久不归,直到夜半,才有马蹄声,歇着的人忙迎上去,便见他们手里口袋空空,倒是带了对衣衫褴褛的爷孙来。

老人扑倒在马车上,用力摆着手:“可不兴往前走啊,可不兴往前走。”

“牛心城里的找粮队出来了,可别碰着了……”

“找粮军?”

因着明州也有个保粮军,只一字之差,胡麻倒也来了兴致,仔细听着。

细问之下,才知道前方正有三路草头王,围攻牛心城,已经是围了半月,不知死了多少人,城内城外都缺粮,已饿得不知所以。

车旁边的老算盘,见那跟在了老人身边的小丫头眼巴巴的向了火上瞅,便将锅里给这探子留的粥盛了一碗给她,然后让人另起炉灶再煮半锅。

好奇道:“老人家,他们缺粮,你便要逃慌?我见你身上也没带盘缠,怎生找吃食?”

“这一路是我们走了过来的,几百里内,可也不好买粮食。”

“……”

“还找什么吃食,这是逃了出来,只想求条活路哩……”

老人家见着孙女有了吃食,泪珠子都掉了下来:“再不走,怕是成了他们的粮。”

“那城里城外的找粮军,都已饿得疯了,有阴阳二路,阴路的人,便是挖坟掘墓,取了死人葬器,换成金银,四下里买粮,而明的一路,则是到处捉人,放了血,晒干了吃哩!”

“咱们这不是要逃荒,是要逃命哩……”

“……”

众人听着,尤其是周四姑娘,都已恍然变脸:“居然要吃人了?”

“难不成又出了一路饿鬼军?”

胡麻同样也是心里一动,但一转眼,看到了老算盘黑如算盘的神色,便即明白了过来。

这不是又出了一路饿鬼军,而是眼瞧着,怕是这天下到处都是饿鬼军了。

安顿了两人一顿饱饭,又送了些许米粮,看他们相扶往南方行去,众人也一时无言,曾几何时,黄昏为界,阴阳之分的说法深入人心。

若无本事在身,无人敢夜里赶路。

但这对爷孙,却顾不得了,他们只想离这片战场更远一些,似乎不管夜里遇着什么鬼怪邪祟,都不如那找粮队可怕。

“既然前面便有市镇,那便不露宿荒野了,走吧!”

众人收拾起了行囊,套上了马车,继续前行,只是气氛,却一下子沉默了许多。

行走在夜色之中,惊寂无声,空中也阴沉沉的,没有月亮。

路边荒草之后,幽风吹过,簌簌沙沙,冷不丁的,忽然有一个尖锐幽怨的声音,凄厉嘶哑,唱了起来:

“夫妇年饥同饿死,不如妾向菜人市。”

“得钱三千资夫归,一脔可以行一里。”

“芙蓉肌理烹生香,乳作馄饨人争尝。”

“两肱先断挂屠店,徐割股腴持作汤。”

“不令命绝要鲜肉,片片看入饥人腹。”

“男肉腥臊不可餐,女肤脂凝少汗粟。”

“三日肉尽余一魂,求夫何处斜阳昏。”

“天生妇作菜人好,能使夫归得终老。”

“生葬肠中饱几人,却幸乌鸢啄不早。”

“……”

声音悚然凄厉,竟使得在场之人,皆是腰背微挺,头发发麻,冷汗出了一身。

胡麻下了车,与周四姑娘迈过荒草,向那歌谣传来之处看去,却只见到一个浑身鲜血的女子,身上一块一块的肉缺失,露出了森然可怖的伤口,怀里抱着一枝琵琶,轻吟慢唱。

一曲歌毕,她幽声长叹,一阵清风吹来,便已消失的干干净净。

所遗,惟有几块残骨而已。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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