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3章 蓄须的皇帝

汪元的身上看不到用刑的痕迹,可却对那用刑的男子畏之如虎。

他如蒙大赦的在喘息着,见方醒进来,就想怒喝,却被那男子看了一眼。

只是一眼,就让汪元放弃了喝骂的打算。

“说吧。”

方醒对那用刑的男子点点头,表示赞赏,然后开始问话。

边上多了个文书在记录。

作为东厂的文书,就算是在血泊中站着也得要有面不改色继续工作的本事,否则就是渎职。

等汪元断断续续的交代完毕后,那男子对方醒歉然点头,然后再次用刑。

惨叫声中,文书开始逐个核对名字,翻来覆去,颠来倒去的问,若有不对,马上那惨叫声就会提高几个调门。

半个时辰后,名册终于核对出来了。

“劳烦帮本伯抄写一份。”

文书看向陈实,陈实点点头。

稍后方醒带着名册就走了,陈实去见安伦。

安伦翻看着名册,眉头一时紧皱,一时鄙夷的放松。

“都是结党营私之辈,有这份名册在,以后就别想被重用。”

陈实关心的却不是这个,他试探着问道:“公公,那方醒拿着名册去干啥?”

安伦摇摇头,说道:“这不是咱们该掺和的,小心惹祸上身。”

陈实觉得安伦今日过于和善了些,有些当年孙祥的影子。

谁也不愿意上官是一个脾气不好,还喜欢处罚下属的性子,所以这算是个好消息。

安伦突然摆摆手,陈实躬身告退,出去时看到门外站着一个消失许久的番子。

等他走后,番子进来禀告道:“公公,闫春辉在福州很是低调,而且很谦逊,上下都说他好。”

安伦摩挲着已经冰冷的茶杯,问道:“戒备可严?”

番子觉得安伦像是没睡醒:那闫春辉才是几品官?也敢说什么戒备森严吗?

而且他怕什么?

“公公,闫春辉和同僚一般的上下衙,有时候还会去外面找乐子。”

说完后安伦没回应,番子从福州一路赶回京城已经是身心俱疲,站了一会儿后就小心的抬头看过去。

安伦在看着手中的茶杯,微垂的双眼里,不知道是惆怅还是忧伤。

……

京城中多了些过年的气氛,各家店铺都无一例外的派出伙计在门外招揽顾客。

方醒下马感受着这股气氛,同时也在看着那些琳琅满目的商品,琢磨着家人是否喜欢。

他看到了南方的笋干,也看到了南方利用交趾的蔗糖制作的各种糖,而且形状各异。那些兽类的糖最受欢迎,几个大人笑呵呵的看着自己的孩子在那挑选。

方醒走过去看了看,甚至是嗅了嗅那些糖果的味道。

掌柜赞道:“客人一看就是行家里手啊!这蔗糖的味道浓郁,只要懂行,无需仔细看,嗅一嗅就知道真假。现在有的人用那些杂糖来冒充蔗糖,黑心啊!”

那几个孩子好奇的看着方醒,然后用信赖的目光看着自己的父母。

然后就是尴尬。

虽然现在大家的日子好了不少,可若非是逢年过节,没人会来买还有些贵的蔗糖。他们的父母甚至都还没下定决心是否要买些回去。

方醒笑了笑,说道:“以后会越来越多,越来越便宜。”

随后他挑选了些兽形糖果就走了。

“真会便宜起来?”

几个家长在问着掌柜。

掌柜专做蔗糖这一行,对细节了解的很深,但对大势却不如方醒了解。

“有的,西洋那边就开始种植甘蔗了,以后会在那边弄成了蔗糖,用船送回来,肯定会便宜。”

“西洋啊!现在听说很恭顺。”

“对,大明水师刚击败了泰西联军,大海之上再无对手,谁敢不恭顺!”

“是啊!塞外也消停了,海上也安稳了,历朝历代可没大明这般厉害的。”

“以前那些人喊大明威武,咱们不过就是听听罢了。前几日路过军营,听到里面操练时喊大明威武,不知怎地,我居然就觉得身体发热,就想进了里面,和那些军士一起操练,然后去了沙场上喊这句话。”

掌柜见几个顾客都一脸自豪,就凑趣道:“在下也出过海,是去小琉球看甘蔗田,那一次恰好遇到了船队下西洋,我的个老天爷啊!那船铺满了整个海面,眼中全是船只和风帆,别的啥也看不到,那时候就觉得生在大明真的挺好。”

“是啊!下辈子咱还做大明人!”

……

方醒拎着糖被人叫进了宫中。

朱瞻基的胡须越留越长,方醒看了有些违和。

“为何这般看朕?”

朱瞻基已经处置完了政事,正在品茶。

皇帝这个位置虽然累的能让方醒望而却步,可在一些珍稀资源的享受上却是能让人羡煞。

方醒喝了一口茶水,没有感觉到一点涩味,满口幽香。

他在琢磨着能否弄半斤这种茶叶回家去喝,就随口说道:“在我的印象里,你一直是面黑无须,这一下子就那么长了,总感觉有些不对劲。”

这是地位转换带来的不对劲,两人对此心知肚明。

方醒习惯那个在方家庄打混的年轻人太孙,甚至后来那个郁郁寡欢的太子也成。

只是成了皇帝,身份变化之后带来的隔阂让人回想起当年的际遇后,不禁怅然。

朱瞻基莞尔道:“不蓄须总是差了威严,本来还想修理一番,可端端上次揪朕的胡须没揪稳,一下就摔了,朕干脆就蓄须吧。”

这个近乎于儿戏般的决定里是否有国事的压力和群臣的压力?

方醒没有说话,在想着当年那个年轻人渐渐走上这个至高宝座的经历。

都不容易啊!

一个国家都被压在一个人的肩头上,那压力能有多大?

方醒觉得自己肯定承受不住,那么朱瞻基呢?

朱瞻基微笑道:“黄淮已经上了奏章,说是休养的差不多了,不肯在家空耗时日,准备回来,朕在想啊!这人去后究竟有没有来世,若是没有,这一世蝇营狗苟,忙忙碌碌的可划算吗?那些人若是也如这般想,那么他们努力做事,到老也不休息的精神头是哪来的?”

这个话题比较散漫,可是由朱瞻基提出来的,方醒不得不想了想。

他这个感慨从哪来的?

方醒觉得应当是在看到南方那些造反的卷宗之后来的。

就算是被拿回那些投献的土地,可那些造反的士绅依旧能活的很滋润。

那么他们这是为了什么?

“有人说那些造反的人是贪心不足,朕以为不全是。”

朱瞻基有些怅然的道:“人这一生来的无知,渐渐长成,觉得自己能把老天给捅出个窟窿来。指点江山,直抒胸臆,何等的痛快。”

皇帝累了!

他需要休息!

方醒正准备进言,朱瞻基却继续说道:“渐渐人就开始变老,等有了儿孙,看着他们如自己当年一般的出生、长大,德华兄,很茫然啊!觉得自己迟早会和那些满脸斑纹的老人一样,想想就觉得这世间再无留恋之处。”

方醒觉得自己是听到了一个想出家的皇帝的感慨。

他知道朱瞻基有许多事情和愤怒都没法和别人说,只能自己憋着。

所以他觉得自己该做些什么。

“你这是累了。”

方醒断言道:“人在累了之后就容易沮丧,觉得万念俱灰,举目灰暗。”

“你扛住了压力,纵观史册,再无比你更坚强的帝王。”

朱瞻基突然笑道:“果然还是你了解我,压力之下,朕确实是觉得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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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2354章 天道轮回

从战国开始计算,无数君王都曾经进行过革新。

有胡服骑射的赵武灵王,有重塑大秦骨架的商鞅;有北魏孝武帝的革新,也有宋神宗和王安石的绝地改革,那是因为这块土地经常会面临绝望。

而每当在这个时候,无数仁人志士就会涌现出来,或是激烈,或是上善若水,他们希望用革新来挽回国运。

而在这个革新的过程之中,帝王的态度和抗压能力成为了最关键的因素。

朱瞻基回想着自己在此次南方清理投献中承受的压力,不禁放松的道:“当时朕已经做好了从北方统帅大军南下平叛的准备,朝中的臣子们都在劝朕放低些要求,只要给那些士绅们看到好处,此事就不难解决。”

方醒对这种态度只能报以呵呵。

“一旦屈服了第一次,那么北方是不是也要重新走回头路?到了那时,谁还把君王的威严放在眼里?”

什么叫做一言九鼎?

没有这个一言九鼎,帝王失去了威信,这个国家大抵就要开始孕育危机了。

独特的文化孕育了一代代的百姓,禁锢的政策让百姓无所适从,所以他们需要皇帝。

而失去了权威的皇帝显然只能是各方势力的玩物。

“对,别人都可以屈服,帝王,朕却不能屈服,一旦屈服,后续朕就会处在风暴中心,大明就会风雨飘摇。”

不过是做了几年的皇帝,朱瞻基对人性的认知却恍如是经历了半生的老汉。

方醒见他疲色渐去,就担心他走另一个方向,说道:“所谓今生来世,实际上无人知晓,咱们能做的也只能是活着,尽力的活着。”

在俞佳担忧的目光中,朱瞻基平静的说道:“若没有来世,那帝王和百姓有何区别?再尽力也是黄土一抔,有何用?”

这是个在不断成熟的皇帝,他会遇到许多麻烦和困扰。

帝王的麻烦和困扰自然是要独自承受的,而承受的后果会导致帝王的性格发生变化。

而朱瞻基比那些帝王要好的地方就在于他可以找方醒来发牢骚,倾吐自己的不解,或是纠结。

“祖宗在上,子孙在下,作为中间的我们,能懈怠吗?”

朱瞻基的眼中恍惚了一下,然后起身道:“出去走走。”

两人出了暖阁,一直走到乾清宫的大殿下面。

宋老实在前方寻摸着什么,等回头见了朱瞻基和方醒,就夹着扫帚过来,欢喜的道:“陛下,没鸟了。”

方醒的脸颊微颤,朱瞻基却温和的道:“京城里的雪都化了,那些鸟尽可去找地方取暖,不会再有鸟儿冻僵了。”

宋老实失望的叹息一声,然后就跟在了他们的身后。

天空有些灰蒙蒙的,却不是什么雾霾,而是一些散乱的云。

“这一年多以来,朕夙夜难眠,唯恐哪日遍地烽烟。”

朱瞻基负手缓步前行,方醒落后一些,发现他的背部竟然有些驼了。

他才三十一啊!

方醒心中惊骇,觉得自己是不是低估了打击士绅给朱瞻基带来的压力。

“京中各部都在互相盯着,朕所能倚仗的也就是火器卫所,可若是有人骤然发难,朕也会措手不及。”

朱瞻基的背影看着有些萧瑟,帝王的孤独再也遮掩不住了。

“人这一生总得要迎接各种挑战,太孙时的,太子时,帝王时的,度过了难关,就是收获的季节。”

方醒只能干巴巴的安慰着。

朱瞻基止步,幽幽的道:“朕自然不会怕这些,既然做了帝王,就得有时刻被人挑战的准备。从开始到结束,正如同皇爷爷一般,从未中断。”

“只是皇爷爷却从未低过头,那朕自然也不会低头。”

朱瞻基的声音渐渐的振奋起来:“南方造反,军队却没乱,可见大明的根基牢固,倒是让那些士绅失望了。”

朱瞻基回身,见方醒有些神思恍惚,眼中也多了些无奈和软弱,就说道:“朕只是在你的面前说说罢了,过后就忘,明日朕自然会调理心思,重新做回君临天下的帝王。”

……

“爹!”

方醒回到家中,无忧第一个迎了出来,见他手中拎着个油纸包,就欢喜的问道:“爹,是不是糖?是不是糖?”

两条大狗在方醒的身边转圈,不时跳起来去嗅嗅那个油纸包。

方醒俯身单手抱起无忧往里走,说道:“是蔗糖,不过你可不许多吃,不然烂牙。”

“好好好!”

急着吃糖的无忧点头如捣蒜。她右手抱着方醒的脖颈,冲着两条跟在方醒身边的大狗嚷道:“你们不许吃,狗牙会烂掉,到时候啃不了骨头。”

到了里面,张淑慧见了就说道:“夫君,无忧大了,该自己走。”

“不!要爹抱!”

无忧一下就抱紧了方醒的脖颈,方醒也说道:“趁着丫头还小,能宠就宠吧,等大了就不行喽,到时候天知道是谁家的。”

土豆和平安也在家,却在里面算账。

小白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有些湿,见到方醒就委屈的道:“正准备给大虫和小虫洗澡,结果无忧听到您来了就往外跑,两条刚进盆的大狗就踢翻盆跟着去了。”

方醒把无忧放下地来,说道:“鸡飞狗跳才热闹啊!”

他不喜欢那种太过规矩的气氛,父子见面躬身行礼,问候,然后教训,吃饭时也是寂然无声。

方醒觉得自己的骨子里永远都不可能成为那种标准的贵族。

“娘,是兽糖!”

无忧打开了油纸包,然后欢喜的冲着里面喊道:“大哥二哥,有兽糖。”

快活的无忧总是能让周围的人心情愉悦,张淑慧却觉得她活泼过分了些,担心以后难找婆家。

“夫君,无忧该学规矩了。”

方醒宠溺女儿,所以张淑慧也只能用这种迂回的方式来提醒他,闺女该学贞静些了。

方醒诧异的嗯了一声,然后问道:“学什么规矩?”

张淑慧低声道:“无忧以后若是要嫁人了,肯定是要侍奉公婆的,没有规矩……”

方醒的脸颊在颤抖,张淑慧叹息道:“夫君,您再疼爱她,可终究有一日也要出门啊!”

这时土豆和平安已经出来了,两人先冲着面色难看的方醒躬身行礼,然后就和无忧一起看着那油纸包里的兽糖。

蔗糖甜,而且经过几次过滤等工艺再加工成的兽糖更是甜的单纯,一般的孩子压根都经不住这种味道的诱惑。

“怕什么,咱们在呢!”

方醒强硬的说道:“就算是咱们不在了,也还有土豆和平安他们,总能护住无忧。若是被欺负了,那就打上门去,接回家来。”

张淑慧无奈的道:“一家人的事不好说呢,到时候咱们成了外人不好掺和,那还不如早早的让无忧学了规矩和手段,以后自身站住了,谁也不敢欺负她。”

想到自己的闺女以后要嫁人,方醒心中微痛,有些恼怒的道:“到时候找个分家自己过的。”

张淑慧无奈,只得放弃了这个话题。她担心再说下去,方醒弄不好就要开始物色合适的人选了,然后再一步步的把那个孩子按照他心中的女婿模样去培养。

晚上时,方醒看着一家人坐的满满当当的,突然感慨道:“当年父母肯定是这样欣慰的看着我们,一代又一代,生老病死,繁衍生息,这就是天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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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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