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4章 秘密

夜深人静,兵部衙门内一片安宁祥和。

沈溪端坐于公事房,周围没旁人,属官和吏员大多被他打发回家去了,在摇曳的烛光照映下,显得形单影只。

一直过了三更天,云柳返回,带来刘瑾案中一个关键人物,正是之前刘瑾的心腹谋士,为刘瑾出谋划策能力不俗的孙聪。

刘瑾倒台后,孙聪根本就没想过要逃走,他知道自己无路可逃,干脆束手就擒,关进顺天府大牢后他本以为自己必死,却未料临死关头被人带了出来,一直到兵部衙门见过沈溪,他还没想明白,为何沈溪会见他。

“沈大人……”

孙聪见到沈溪,拱手行礼,没有下跪的意思。

孙聪自刘瑾崛起后便一直在礼部司务厅任职,司务厅是礼部下属的从九品衙门,虽然孙聪被人叫做孙郎中,但具体职司只是司务,由始至终孙聪都未得提拔,并未从刘瑾身上得到太多好处。

沈溪一摆手,示意云柳退下。

云柳本有些担心,但见沈溪态度坚决,心里暗自叹息一声,就把公事房留给沈溪和孙聪二人。

沈溪从自己的案桌后走了出来,看着孙聪道:“孙克明,你可知本官为何要找你?”

孙聪摇摇头:“将死之人,若无利用价值的话,大人不会惦记……却不知在下有什么地方能帮到大人您?”

沈溪道:“刘瑾已伏诛,他的死,纯属咎由自取,他在朝中无法无天的时候,早该料到会有今日,不过本官并不觉得你应该为他陪葬……”

“呵呵。”孙聪神色非常无奈,他很清楚刘瑾的罪名是谋逆,按照惯例要诛灭九族,而他正好在九族内。

沈溪走到孙聪面前,轻叹道:“你不用多心,刘瑾虽作恶多端,但他家人是无辜的,本官奉旨办案,不会牵连太广。此番找你来,是有些事情本官不太明白,诸如刘瑾平日所作所为,想从你处确定一些事情。”

孙聪不敢置信地看着沈溪,过了好一会儿才道:“大人尽管问,在下若知晓,定如实相告,但实在不知的话就恕无能为力了。”

无论孙聪觉得自己是否该死,都有求生之心,现在沈溪找他问话,他看得出沈溪并没有起杀意,但凡有一点求生的希望,他都会努力,尤其是刘瑾死后,他知道自己仅剩的价值就是知道刘瑾的秘密,自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沈溪问道:“刘瑾数次想杀我,甚至派了张炎光和江顾严前往宣府主持相关事宜,这事你应该清楚吧?”

孙聪尽管不想承认,但还是点头:“在下的确知晓。”

“嗯。”

沈溪问道,“那你可知江顾严现在何处?”

孙聪苦笑道:“在下跟此人无太多交集,以往都是炎光……张文冕跟他接洽,听说江顾严倾尽家财贿赂张文冕,大人若想知道更多细节,应该问张文冕才是。”

沈溪道:“不必了,这会儿张炎光估摸已在狱中自我了断。”

“啊……”

孙聪感觉背心一阵发凉,沈溪说张文冕自我了断,那就断无生理,沈溪现在已取代刘瑾成为正德皇帝跟前最信任之人,要杀个人就跟捏死一只蚂蚁那样容易。

沈溪道:“本官跟江顾严乃旧识,因私怨累积,终到如今水火不容的地步,他要杀本官,本官不觉得稀奇,刘瑾也要本官死,二人算是对了胃口,这正是他们合作的基础。只是……本官不太明白,之前江顾严曾刺杀过刘瑾,为何刘瑾能容忍他?”

孙聪苦笑道:“大人也说了,刘公公……刘瑾有意谋害大人,跟江顾严可说一拍即合,之前的仇怨又算得了什么?况且江顾严还送了刘瑾许多财货……大人应该早就知道这些,提前防备,才屡屡躲过危险吧?”

沈溪没有回答孙聪的问题,再问道:“那陛下身边的花妃呢?”

“嗯!?”孙聪本来还能镇定地回答沈溪的问题,但听到花妃的名字后,明显有些惶恐不安。

沈溪道:“你不必遮掩了,本官对陛下身边的事情还是有所了解的……虽然之前不知这花妃跟刘瑾有何关系,但现在本官大概明白,这女人经江顾严之手,两次易主,先送给建昌侯,再便是送到陛下身边,如今成了陛下跟前最受宠信的女人。”

孙聪摇头:“宫闱之事,在下一介草民岂敢随便非议?”

沈溪板起脸来:“你是不敢非议还是知情不报?孙克明,这是本官给你的最后机会,如果你想活命,或者保住家人,更应该跟本官合作……本官放过你和家人并非难事,毕竟当初你在刘瑾跟前,做过一些好事,虽然后来为虎作伥,但本官还是愿意给你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是!”

孙聪一咬牙,“是江顾严把人送到陛下跟前,而且刘公公经常与花妃联系,陛下身边但凡有事,花妃第一时间便会把消息传递过来,刘公公因此能时刻掌握陛下喜怒哀乐……沈大人应该知道,今年刘公公出现在陛下跟前的机会少了许多,只能通过这种方式获取陛下的情报。”

沈溪问道:“那这花妃究竟是什么来头?”

孙聪道:“江顾严只是说此女跟沈大人您有仇,至于如何结的仇,江顾严未言明,但料想多半此女为江顾严所挟,或者有什么把柄落在其手上,若大人想效法刘瑾利用此女,怕是没多少机会……除非能先收拢江顾严。”

沈溪摇头:“你以为本官想利用花妃得到情报?呵呵,本官不会跟刘瑾那般,全凭钻研陛下喜好而立足朝堂。”

孙聪不敢随便说话,以他想来,沈溪突然问起花妃的事情,不可能没有根由,不管从哪个方面看,只有沈溪意图取代刘瑾,通过一些方式影响甚至控制朱厚照,才会对花妃感兴趣。

沈溪最后道:“孙克明,你替阉党做事,本官本应杀了你,以正朝廷法纪,但本官念你劣迹不显,便放过你,让你重回朝堂,但你不会再于京师任差,而是要外放地方……”

“大人,您……您真的要放过在下?”孙聪一时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认定自己是刘瑾股肱,帮刘瑾做了很多坏事不说,还在九族之内,属于严打对象。但现在沈溪却说不仅可以保住他的命,还能继续当官,只是不能在京师做官罢了,这也太过匪夷所思了。

沈溪道:“我只问你一句,刘瑾昨夜是否真要谋反?”

孙聪苦笑:“大人说是,那就是吧,其实刘瑾很早便有不臣之心,只是之前他没那种胆量罢了,大人既将他处置,也算大快人心!”

……

……

刘瑾死了,朝中列入阉党名录的官员悉数问罪,朝廷自内阁学士、吏部尚书往下,有上百名官员被革职,更有张彩等人下狱,朝廷人心惶惶。

但对于朱厚照来说,清查阉党之事跟他没多大关系,虽然对于刘瑾的背叛他伤心许久,但过后生活就恢复原状,该吃吃该喝喝,大臣依然一概不见,好像没有他这个皇帝大明朝廷也可以自行运转,不用他来操心。

此时阉党清算工作正有条不紊进行,刘瑾留下的空缺,司礼监掌印之位,宫内诸多人都觊觎不已,这次谋逆案宫里各职司太监反而大多无恙,除了少数亲近刘瑾的太监外,连魏彬都没被问罪。

沈溪在兵部衙门忙碌一晚,第二天清晨刚准备休息,以备下午朱厚照醒来奏禀事情,张苑便上门求见。

有张永的先例,沈溪知道张苑前来拜访的目的。

作为前东宫常侍,张苑比谁都迫切想得到司礼监掌印太监的位置,而且在其看来,这次扳倒刘瑾的大事件中,他立下“首功”,要不是他跟朱厚照进献血书,沈溪后续一系列计划将无法实施。

沈溪没有在兵部公事房见张苑,而是把人请到了偏院花厅。

张苑进来见到沈溪眼睛发红,立即一脸关切地问道:“七郎肯定一宿没眠,就算工作再忙,还是要注意身体。”

沈溪扫了张苑一眼,目光严厉,令张苑心一紧。

沈溪问道:“张公公前来有何事?如果是叙旧的话,大可不必,如今朝廷各项事务都处于停滞,可不是你我清闲之时。”

张苑叹道:“沈大人贵人事忙,咱家可比不了,对于目前朝廷百废待举的局面,咱家看在眼里急在心里……空有相助陛下之心……”

张苑说话拐弯抹角,眼睛却直直地望着沈溪,确信自己一番话沈溪能听懂。刘瑾被诛杀后,司礼监掌印位置太过诱人,他除了请沈溪帮忙别无他法。

沈溪道:“你是为司礼监掌印之位而来?”

“呵呵。”

张苑笑道,“跟大侄子说话就是直接,以前跟你说这个,不太合适,那时刘瑾仗着有陛下宠信,欺上瞒下,坏事做绝,连大侄子也遭他打压,但现在情况不同,大侄子在朝可说如日中天,连谢于乔也不是你对手,只要你说一句话,陛下必定会将咱家提拔到司礼监掌印的位子上,对你也有诸多好处!”

沈溪耸耸肩,摊开手道:“张公公太高看我了,若我说一句话陛下就会赞同,也不至时至今日才令刘瑾伏诛,这件事我恐怕难以帮到忙。”

沈溪没直接回绝,只是表示此事有困难。因为他觉得以后自己确实有用得上张苑的地方,不想与其交恶,而且这次张苑确实帮了大忙,不能翻脸无情。

但在张苑看来,沈溪不肯帮忙,就已是不近人情,当下脸色一变:“沈尚书是要翻脸不认人吗?难道忘记前晚是谁冒死将你的血书进献陛下?若不是咱家,你从何跟陛下进言,又如何瞒得过刘瑾?你不会想就此对咱家不理不睬吧?”

沈溪蹙眉打量张苑,张苑则怒目相向。

伯侄二人都有想法,沈溪不想张苑失去权位,如果司礼监掌印是张苑,对他将来执政会有一定帮助,因为张苑能力不强,再加上在朝编织的势力网不及刘瑾那么强大,就算当上司礼监掌印,也要求助外人,而帮助其上位的沈溪自然是最佳人选。

沈溪道:“看来张公公对这个位子势在必得?”

张苑恼火地道:“咱家是这么想的,可事情哪里有那么容易?陛下现在对司礼监掌印空缺一事只字未提,似乎就等你进言,你却隔岸观火,难道你想让萧敬等老顽固重新上位?那时萧敬跟谢于乔暗地里合作,恢复先帝时的局面,你就高兴了?”

当张苑说出这番话的时候,沈溪非常惊讶,甚至高看对方一眼,因为张苑对事情的分析,算是比较中肯。

尤其涉及萧敬复出。

萧敬当年被朱厚照劝退,本身并未跟朱厚照交恶,此番重新启用也有可能,尤其谢迁对此很热衷。

在谢迁心目中,但凡弘治朝的人事安排都是好的,不仅想让萧敬复出,甚至还想请刘健和李东阳复出。

一旦这些老家伙出山,意味着朝中新势力将会受到全面打压,那时沈溪自己在朝廷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沈溪道:“张公公凭何认为,陛下会让你来执掌司礼监?”

张苑嚷嚷道:“咱家说一定能当上吗?咱家只是想让沈大人你面圣时跟陛下提一嘴,至于事成与否咱家不做强求,事成自然最好,若不成的话咱家绝无怨言……沈大人,您看这样如何?”

沈溪未置可否,笑了笑道:“陛下如今身边,可以担任司礼监掌印的,除了张公公外,尚有张永、戴义、高凤和小拧子等人……”

张苑道:“你这话是何意?”

沈溪摇摇头:“有些事我不瞒你,昨晚张永张公公也曾到我跟前,提过司礼监掌印之位空缺,且自认劳苦功高。”

张苑一蹦老高:“他什么身份,咱家又是什么身份?且不说咱家乃东宫常侍,你我才是血脉相连的一家人,咱家当上司礼监掌印,对你的帮助岂是姓张的老匹夫能及?你是缺心眼儿,还是不会算账……”

一急起来,张苑又开始骂人了。

不过随即他便冷静下来,道:“七郎,你现在虽执掌兵部,但日子未必有刘瑾擅权时好过……谢于乔绝非省油的灯,他是你官场引路人,按常理你不能跟他作对,能压住他的人,非得有一些手段不可,你不觉得咱家执掌司礼监,对你最有利吗?”

沈溪问道:“怎么,张公公想让本官跟文官集团为敌?”

“没让你跟谁为敌,但至少你该分得清亲疏远近……”张苑到最后,语气变得软弱起来,显然对沈溪的反复无常无可奈何。

沈溪道:“张公公若无别的事情,就请回吧,这件事我会好好思量,要是陛下提及,我倾向于推荐你。”

“不是倾向,而是必须支持咱家,咱家可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若是咱家当上司礼监掌印,那时只要你说一句话,咱家必会听从。”张苑急切地说道。

沈溪眯眼打量张苑:“就怕张公公上位后,忘了今日承诺。”

张苑急道:“旁人你可以不信,咱家是你亲叔叔,岂能背约?再说了,咱家骗你有何好处?咱家在朝中没什么熟人,只能指望你这个亲人,可惜你不在内阁,不然的话……咱叔侄二人还能做更多的文章,但即便如此,涉及军事,咱家会完全听从你的,你说怎样便怎样!”

沈溪微微颔首,赞同张苑的说法。

张苑道:“咱家不能在你这里久留,若被旁人知晓,定会心生疑窦……七郎,咱家先回宫了,你赶紧跟陛下进言,若是陛下换他人主持司礼监,你可就没好日子过了!”

恩威并济一番,张苑急匆匆离去。

张苑辞别后,沈溪没考虑太多关于司礼监掌印空缺之事,起身走出花厅,恰好碰到王守仁带人进来。

王守仁招呼道:“沈尚书,您……”

沈溪一摆手,打断王守仁的话,“这两天我太过忙碌,现在已困顿不堪,正准备好好休息一下,但我不会回府,而是留在兵部衙门,若皇宫有消息传来,可入内叫醒我,但若是其他衙门的人,则阻挡在外,等下午睡醒后,我可能要入宫面圣。”

王守仁有些奇怪,沈溪昨夜明明可以休息,却非要等到天亮才睡,这种作息习惯怎么跟朱厚照一模一样?

“是,沈尚书。”

在外人面前,王守仁刻意跟沈溪保持距离,礼数甚是周详。

沈溪看了王守仁一眼,心里突然冒出个想法:“之前一直没想好让谁去西北执领三边,现在看来,王守仁最合适,他有本事和魄力,若明年真要跟鞑靼人开战,有此人坐镇三边,等于侧翼有了一道坚固的屏障,总比那些空有资历而无能力的人更为妥当。”

(本章完)

第1965章 信任

沈溪入宫觐见时,已临近黄昏,朱厚照睡眼惺忪,不停地打呵欠,显然这个皇帝当天睡得并不踏实。

这次朝见只有沈溪一人,除此外便是朱厚照身边贴身太监小拧子。

朱厚照一边打哈欠,一边问道:“沈先生,阉党那些人可都落实了?下一步朝廷应该恢复正常了吧?”

沈溪道:“彻查阉党由内阁牵头,都察院和六科协同,陛下若要问及,不如召见谢阁老以及都察院、六科御史。”

“哦。”

朱厚照点头,“如此说来得拖上一段时间……也罢,只要朝廷能步入正轨就好,沈尚书,你这次来除了禀报兵部事项外,可有旁的事情?”

沈溪看了小拧子一眼。

小拧子低下头,神色间有些回避。

沈溪离开京城这段时间,小拧子送了不少消息出宫,就算此番在倒刘瑾上他没做什么贡献,但依然觉得自己该居首功。

为了一个司礼监掌印太监之位,宫内这些内侍明争暗斗,相互不服气。

沈溪道:“微臣有一件事想跟陛下启奏。”

“说。”

朱厚照心情不错,目光中带着期许。

沈溪进言:“如今刘瑾伏诛,其留下的位置应该有人接替才是。”

朱厚照稍微思索,皱眉道:“沈先生说的是司礼监掌印的差事?”

“正是。”

沈溪没有回避,既然现在张永、张苑甚至小拧子都希望他来进言,那他就僭越一次,把难题公开。

朱厚照叹息:“朕倒觉得,司礼监掌印之位不忙设。以前朕找不到人帮忙打理朝政,才让刘瑾代劳,但现在沈先生回朝,不管是处置奸党,还是打理朝政,都可由沈先生代劳,如此一来,司礼监掌印是何人也就无关紧要了。”

这话出口,小拧子听到后身体微微一震,看向沈溪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敬畏。

沈溪不知道朱厚照说这话是为收拢人心,还是真这么想的,总之沈溪觉得自己很危险……如果朱厚照真抱有这种心态,那他在朝中要不了多久就会成为公敌,旁人会把他当作第二个刘瑾看待。

沈溪道:“微臣乃兵部尚书,对于其他衙门的事情不甚了解,若涉及兵事,微臣勉强可以应付,但若是其他事项,微臣能力方面恐怕会有所不足,需要从头学起。”

朱厚照笑道:“沈先生不必如此着急便回绝,其实朕的想法,是由你执领吏部,再入内阁,朕相信沈先生的能力,对沈先生的忠心更无怀疑,如此一来就算朕对朝事不管不问,沈先生也能游刃有余进行处置!”

沈溪不由摇头苦笑,熊孩子所言,可以说是大明所有文官梦寐以求的东西。

背负吏部尚书、内阁首辅之职,皇帝不管事,甚至连作为钳制的司礼监掌印都不设,等于说就此大权独揽,比之前朝威胁君权的丞相还要威风,朝中事情那是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大明历史上出了不少权臣,可谁也达不到如此境界,严嵩、张居正以及刘瑾、魏忠贤等人只能控制大概局面,而无法跟秦汉时期的丞相一般对朝事做到完全掌控。

沈溪道:“陛下,微臣的差事乃兵部尚书,岂敢僭越?微臣如今首先要面对的,是来年出塞对鞑靼一战!”

朱厚照虽然感到有些失望,但还是点头:“也罢,沈先生先看顾军机大事,若来年平定草原,朕再让沈先生执掌内阁和吏部,那时应该没什么问题了吧?”

沈溪心想:“听这小子的意思,非要让我出来帮忙打理朝政,你这分明是把我当成刘瑾的接班人啊!我虽然帮你把刘瑾扳倒,可不代表我非得站到台前来,为你的荒唐胡闹遮风挡雨!”

心里虽这么想,但沈溪却不能直说。

朱厚照道:“沈先生,你之前说司礼监掌印之位空缺,应该找人填补,那你觉得何人合适?”

说到这里,小拧子明显紧张起来,呼吸变得急促,看向沈溪的眼睛满是热切……轮到给宫里的太监“论功请赏”,拥有发言权的人仍旧是沈溪。

之前对于六部尚书任免,沈溪只是随便说了几句,李鐩、杨一清、何鉴等人便被火线提拔,而现在涉及司礼监掌印之位,在小拧子看来,沈溪这边举荐谁,那谁便十之八九会登上高位。

沈溪道:“此事得由陛下定夺,内宫事务,微臣没有资格发表评论。”

本着几方不得罪的原则,沈溪没有指定具体人选,同时这也是为避免朱厚照怀疑,沈溪一直都不认为朱厚照会对自己完全信任。

沈溪暗忖:“这小子也就嘴上说得好听,正所谓吃一堑长一智,经历了刘瑾背叛之事,这小子必然对谁都抱有戒备心理,但他现在学会了收买人心,更兼善于隐藏心事,所以不能把他的话当真。”

朱厚照皱眉:“沈先生,你知道朕向来没太多主张,其实朕身边这些太监中,论能力还是刘瑾最强,这也是朕之前为何重用他的根本原因……唉,除了那狗东西,旁人一时难以替代啊!”

言语间朱厚照还有些遗憾,对自己少了一条忠狗惋惜不已。沈溪试探地问道:“以陛下看来,谁最适合这职位?”

“如果有属意人选的话,朕不早决定了?朕觉得戴义太老了,能力也不行,以前刘瑾让他往东他不敢往西,而高凤、李荣这些人……跟朕的关系又有些疏远,小拧子平时做事倒深得朕意,但他太过年轻,难以服众,唯有张永和张苑,或许可以试一试……”

朱厚照在司礼监掌印太监人选上,采用的是排除法。

沈溪大概听了一下,觉得这小子思维倒也缜密,先把不可能的人选给排除掉,最后留下了两个竞争者。

张永和张苑,二人无论是能力、履历,还是跟朱厚照的关系,均为其余太监所不及。

仅就关系来说,张苑跟朱厚照更亲密些,但张永却有大量军功榜身,而且在朝中的声望也是张永更高一些。

朱厚照看着沈溪问道:“沈先生认为,二人中谁更合适?”

沈溪道:“以微臣想来,张永和张苑应该都能胜任,但要从中确定一个人选的话,就得看谁更符合陛下意愿了。”

朱厚照不再说什么,开始认真思索起这个问题来。

良久后,朱厚照才一摆手:“朕不伤脑筋了,实在太累,管他们谁来任司礼监掌印呢,不就是帮朕批阅奏疏吗?内阁至少有三位阁臣,为何司礼监就不能额外增加处理朝事的人选?”

沈溪解释道:“内阁其实也有首辅和次辅之分……再者,司礼监内有秉笔太监多人,均可代陛下行使朱批大权,而掌印则只设一人,也是为遇到事情能有定夺。”

朱厚照若有所思:“如果奏疏能由沈先生来批阅就好了,如此朕就不需要那些奴才做事……”

沈溪赶忙劝阻:“陛下千万不可有如此想法,若文臣可自行处置朝事,权责已等同历史上的丞相,而太祖废黜丞相之位,便是为避免臣子权力过大,威胁到皇权。就算微臣无叛逆之心,陛下也完全信任,也不能开制度先河,否则太祖所做努力将付诸东流。”

朱厚照没好气地道:“沈先生可真会为朕着想,你三番四次推脱,说你有野心也没人信……唉,或许你说得对,朕不能随便打破祖宗定下的规矩,否则规矩一乱,天下也会随之大乱……朕不多想了,就从张苑和张永中选一个吧。”

“另外,吏部尚书和新增入阁人选,也要尽快定下来,沈先生不想操劳的话,可以跟谢阁老商量一下,朕有些饿了,先去用膳,有事回头再说!”

跟往常一样,朱厚照没说几句就想开溜,在他心目中,吃喝玩乐永远排在前面。

有了查抄刘府所得巨额赃款,朱厚照觉得压在自己身上的大山已经挪开,就算再大手大脚,这么大笔钱支撑个十年八年没有任何问题,所以对逸乐之事越发在意。

“陛下,司礼监掌印人选乃是从张苑和张永中选择,那吏部尚书和新增入阁人选……”

眼看朱厚照要走,沈溪赶紧问了一句,想从朱厚照这里得到一个大致的方案,以便按照要求办事。

朱厚照不以为意地道:“最好是像沈先生这样能力卓著的,至于是否德高望重并不重要,先帝时就在朝的那些老家伙不要想了,朕希望看到朝廷的新气象,剩下的……沈先生自己斟酌吧!”

“微臣遵旨!”沈溪恭敬领命。

朱厚照没再说什么,起身往帘子后去了。

小拧子跟在朱厚照身后匆匆离去,脸上全都是沮丧和失望,毕竟司礼监掌印人选没他的份。

但沈溪不觉得这是坏事,虽然小拧子有几分聪明才智,但像这样没多少阅历的年轻人根本不适合执掌大权。小拧子上位的话,为求镇住局面,必然会大刀阔斧进行改革,甚至连人事也会有大变动。

这将是朝廷的不稳定因素。

让小拧子当个不管事的天子近臣,乃是善事一桩。

……

……

朱厚照单独召见沈溪,意味着朝廷事务皇帝没有过问谢迁跟其他朝臣,这仍旧是刘瑾擅权时的行事风格。

沈溪暗忖:“熊孩子当皇帝一心求简,老喜欢把事情交给一个人做,如此一来效率是有了,但也变相让权力集中,要是这个人有野心的话,完全可以做到像刘瑾那般权倾朝野,只手遮天。”

沈溪从乾清宫出来,往大明门而去,没等他出宫门便被迎面而来的谢迁给截住,除了谢迁外,尚有神色不太自然的张永。

对于二人走到一块儿,沈溪并不觉得有多惊讶,显然张永不但利用自己帮忙游说试图拿下司礼监掌印之位,还跑去求谢迁帮忙。

“沈大人。”

张永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但既然被沈溪撞破,还是迅速便调整心态,上前行礼问候。

张永显得很谦卑,故意摆出一种低姿态……等我当上司礼监掌印,绝对不跟你们作对。

沈溪问道:“谢阁老和张公公这是去何处?”

谢迁黑着脸道:“刚去刑部衙门办了一点事,你这是作何?陛下召见你了?”

“是!”

沈溪直言不讳。

谢迁有些恼火,现在入宫限制增多,他这个内阁首辅想到文渊阁当差都困难重重,更别说是去乾清宫求见朱厚照了,与之对应的却是沈溪可以自由出入宫门并见到皇帝。

谢迁问道:“陛下跟你说了什么?”

沈溪看了张永一眼,似乎在说,有外人在旁不便交流。

张永非常识相,笑着拱手:“谢大人和沈大人要说正事,咱家不便叨扰,告辞了!”说完转身便离开。

等张永走后,谢迁瞥向沈溪:“陛下没问你司礼监掌印人选吧?”

“问了,也答了。”

沈溪回答得很干脆。

谢迁明显紧张起来,急切地问道:“那你如何跟陛下说的?”

沈溪看着谢迁,回道:“在下并未跟陛下直接提出人选,是陛下自个儿琢磨后,最后定了个选择范围,从张苑和张永中择一任命,至于戴义、高凤和马永成等人,并不在陛下考虑范围之内……”

谢迁皱眉:“陛下果真如此说的?”

沈溪笑了笑道:“这种事情,我有必要欺瞒谢阁老?”

谢迁白了沈溪一眼,似乎有些懊恼,毕竟朱厚照只赐见沈溪,平时连招呼都不跟他这个内阁首辅打,这让谢迁意识到,自己虽名义上是文臣之首,却连沈溪这个兵部尚书都不如。谢迁又问:“陛下还跟你说了什么?”

沈溪道:“这次我进言多为兵部事务,并未僭越谈国事,陛下也未在我面前定下其他事情,谢阁老大可放心……至于吏部尚书、内阁增补大学士人选等,陛下尚未有定论。”

谢迁叹了口气:“你是否觉得,老夫是有意为难你?”

沈溪微微摇头:“谢阁老如此安排,必定是为大局考虑,我只能尽量配合,但有些事并非我能决定,陛下做事有自己的考量,一旦定下来就不容更改,希望到时候谢阁老不要把责任归罪到我身上。”

谢迁瞪着沈溪,怪其说话不当。

谢迁道:“阉党之事基本已有定论,你暂时管着兵部便可,陛下问你什么,尽可能拖延或敷衍,这对你来说是好事,世人对你的评价也会高许多。若你非要每件事都掺和,迟早有人会把你跟刘瑾作比较,那可不是老夫希望看到的结果!”

话中明显带有威胁之意。

“受教。”

沈溪微微拱手。

谢迁道:“老夫要去文渊阁,你这是准备往何处?”

沈溪语气有些冷淡:“自打回京,我还没机会回府,之前家人遭刘瑾威胁,人心惶惶,难道此时不该回去看看?”

“你要回家?”

谢迁皱眉,觉得有些不妥,劝阻道,“本来你回去无妨,但以老夫看来,这个时候最好还是先不要忙着见家人,不然陷进温柔乡就出不来了,毕竟朝廷还有很多事亟待处置,老夫也有要事跟你商议……”

沈溪发现,谢迁待人处事愈发不讲道理,自己回京后,连妻子以及刚出生不久的两个女儿都没见到,本想在面圣后回家好好跟家人团聚,谢迁居然横加阻挠。

沈溪道:“谢阁老如此做,怕是不合适吧?人生在世,岂能罔顾亲情?”

谢迁黑着脸说:“以前怎么没觉得你有如此顾家?你先回兵部,等老夫去内阁把事情处置得差不多了,自会去找你,等事情办完你去何处,老夫不加干涉。”

说完,谢迁不再停留,加紧步伐往文渊阁去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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