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2.第352章 终于来了

第352章 终于来了

徐阶躺在书房里的躺椅上,闭着眼睛,嘴里含含糊糊地哼着昆曲小调,摇头晃脑,好不惬意!

这种躺椅,也叫世子躺椅,是太子殿下为裕王世子时,亲手为先皇设计,叫御用监打造的。

先皇嘉靖帝非常喜欢,尤其是嘉靖四十五年后,几乎天天躺在上面,在湖边钓鱼,悠然自得。

此椅很快在京中官宦人家流行,并向地方传播。

徐阶今天躺在湘妃竹和楠木打造的超豪华版躺椅上,十分惬意。

躺平了就是舒坦!

难怪皇上在紫禁城躺平了就不想动弹。

老夫也彻底躺平。

宦海沉浮数十年的徐阶,深知官场的一切规则,政治嗅觉也远超一般人。

正旦早朝,朱翊钧当众宣布辽东大捷,图们汗只身逃窜,十万大军灰飞烟灭,北元大汗金印,成吉思汗传下的九斿白纛被缴获,献于太庙。

在那一刻,徐阶知道,自己告老还乡的日子就在眼前了。

太子本来就权势熏天,现在心腹兵马在辽东打出了前所未有,媲美二祖的军功,名归隆庆帝,实归皇太子。

如此威势,他做什么都不敢有人吭声。

太祖皇帝敢废丞相,文臣武将和开国元勋,被杀得人头滚滚,却没有人吭半声,为什么?因为他手里有一支刚刚打下江山的军队。

现在太子手里有一支军功武德堪比洪武时的兵马,试问天下,谁敢吭声?

依照太子的脾性,他肯定会挟势在隆庆三年大刀阔斧地全面推行新政,他会全力支持愿意改革的高拱、张居正等人,全面打压阻碍改革的清流保守派。

局面一破,自己这个用来平衡局势的裱糊匠,就失去作用了,该告老还乡,把阁老位置腾出来。

可徐阶还不敢主动告老还乡。

太子比先皇还不好伺候,心眼一样小。

你叫他一时不痛快,他叫你世代不痛快!

没叫你走,你急着走,是不是对我有意见啊?

徐阶可不想犯这样的低级错误!

大家都是聪明人,该懂得都懂。

次子徐琨端着一杯热茶,轻手轻脚地进到书房里,放到徐阶身边的茶几上。

“父亲大人,这是刚沏的福鼎白茶。”

“嗯。”徐阶闭着眼睛,鼻子一哼。

长子徐璠坏了事,被徐阶对外宣扬,因为痛失爱妻一时失心疯,然后强行送到寒山寺,出家当和尚。

必须在里面待上三年,等风头过去再说,要是敢私自跑出来,立即把腿打断,叫你做个瘸腿高僧。

现在徐琨接管家事,忙前忙后,忙里忙外,俨然一副徐府下一代家主的模样。

“父亲大人,你今儿又休息了?”

“老夫都要七十岁了,七十古来稀!老夫休息一日,不可吗?”

“父亲大人,当然可以,你想休息就休息。只是儿子担心,西苑那位据说十分苛刻,父亲大人隔三差五地休息,儿子.”

“怕西苑雷霆怒火,祸及了你?”

“儿子不敢,儿子确实是为父亲着想,为徐府着想。”徐琨连忙解释道,恨不得把心掏出来。

徐阶躺在躺椅上,摆了摆手,“你不懂。为父该休息了。还有啊,西苑苛刻这样的话,以后不要说,谁的跟前都不要说。

现在是大变之局,人心思变,人心难测。”

徐琨马上恭顺地应道:“儿子知道了。”

“要是你能做实事,有用处,西苑那位,比二祖列宗任何一位都要好伺候。戚元敬、胡汝贞,一个主持北伐,一个主持南征,酣战胶着时,内阁六部和督理处,无不焦虑。

偏偏西苑一言不发,只收战报,不发令旨。这份信任,这份定力,你在史书上见过哪位先皇有?”

徐琨不以为然,“儿子倒也不觉得怎么样?”

“你是不觉得怎么样,所以就是个庸才!”徐阶毫不客气说道。

“节将在外,最怕的是什么?不是敌人,是背后的蝇营狗苟,是自己人的背后一刀。西苑对戚元敬和胡汝贞的信任,不仅是对两人才干的认同,也是对他自己的用人和军略部署的自信,甚至不惧两人战败,因为西苑有信心挽回败局。

正是有了这份自信,西苑才会如此镇定自如。信任啊,君臣之间最难得的东西,却毫不吝啬地拿出来。定力啊,一位十六岁的少年,有这样的定力,你敢相信吗?

你不明白这些,不觉得怎么样,所以你这辈子也就这样。”

徐琨喏喏不敢出声。

徐阶瞥了他一眼,转问其它,“元春、元秋、元华他们在国子监,书念得怎么样?”

元春是徐璠长子,也是徐阶的长孙。

元秋和元华分别徐琨和徐瑛的长子。

徐琨支支吾吾不敢答。

“混账,说啊!”

“元春三人说,国子监现在变得奸邪横行,浑浊不堪,他们不想学。”

“混账!”徐阶的眼睛狠狠一瞪,“李学乃阳明心学一脉,与老夫源出一门,浑浊不堪,那是不是老夫的学问也浑浊不堪!”

徐琨连忙跪下劝道:“父亲息怒。元春三人自幼受大儒名士启蒙指点,苦读程朱理学,已有一定功力,现在又教他们改学其它,实在是勉为其难。”

徐阶闭上眼睛,无力地骂道:“一群庸才啊!学问学问,在于精进钻透,学进去了还要能出得来。沉溺其中,只能做个书呆子。只有跳出来,广纳博学,才能成为真正的大家。

对于世家子弟而言,学问只是明事理、通时务的根本,是问榜折桂的台阶,他们钻得那么深干什么?徐家不需要什么大儒,需要进士翰林,需要阁老尚书!

更何况他们还不是什么大儒,是酸儒腐儒!

程朱理学大兴,那是因为二祖皇帝列它为科试课目。正德年后,阳明心学大兴,虽然无朝廷明令,但科试阅卷座师,阳明弟子比比皆是,自然学子们会择此终南捷径。

现在李氏新学大兴,以后必为科试课目。老夫费尽心思,调教元春三人,叫他们去一念堂,不过几日就跟人争执,愤而退学。

现在送他们去国子监,又嫌弃这嫌弃那,登阙青云之路他们不走,他们想要干什么!”

徐阶气得白胡子一翘一翘的。

徐琨这才明白老父亲的苦心。

说得没错,不管它什么理学心学,能做官的学问都是好学问。老父亲目光敏锐,判断出未来科试的趋势。

当初他就是看到阳明心学会大兴,择机拜在阳明先生名徒双江公(聂豹)门下,进而在士林渐得名望,在仕途步步高升。

“儿子待会就去劝劝元春三人,把父亲大人的一番苦心说给他们听。”

徐阶长叹一口气,“元春三人,年轻气盛,自负才识,不知道这世上不缺才识之人,却缺的是机会。

他们无心李学,就会失去机会,徐府也会失去机会。告诉他们,要是被国子监退学,老夫就要把他们从族谱里除名!”

“是!”

一位管事慌张跑进来,站在在书房门口禀告:“老爷,二少爷,西苑有中使到。”

徐阶一愣,脸色满是惆怅不舍,“终于来了。是哪位中使?”

“回老爷,是少府监掌印太监杨金水,说带着诏书来的。”

“怎么是他?”此时的徐阶也顾不上多想,连声吩咐,“快,摆香案,伺候老夫换衣衫,好去接旨。”

(本章完)

353.第353章 徐阶和杨金水斗哑谜

第353章 徐阶和杨金水斗哑谜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古之绍皇图、立民极者,必有柱石之佐,以翊邦家之隆。眷惟元辅,总揽懿纲,早佐先朝。上遵于诏旨,下副于群心。克竭明诚,茂宣忠力。

建极殿大学士徐,弼亮文考,勤劳王家。研百虑以求中,讲四维而端本。进司空职,授特进光禄大夫,食双俸。

才大者任崇,勋高者赏重。式是民瞻,亮于邦采。钦此!”

徐阶跪在香案后,杨金水站在香案前,宏声念完诏书,然后笑眯眯地说道:“徐老先生,诏书念完了,谢恩吧。”

“臣徐阶谢恩,吾皇万岁万万岁。”

徐阶磕头高呼道,杨金水把诏书递给旁边内侍捧着,撩起前襟上前几步,扶起了徐阶。

“徐公啊,真是皇恩浩荡啊。徐府一门,荣耀至极,当为海内第一世家啊。”

徐阶在杨金水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站起来。

脸上的肌肉微微抖动几下,连声谦虚道:“杨公公客气了,徐府不敢妄言荣耀,只是尽本分,全是皇上太子仁德,厚爱了老臣,厚爱了啊。

敢问杨公公是否暂无要紧公务?”

“今日得闲。说来也巧,今日司礼监秉笔太监们都忙,就把咱家从少府监拉了过来,派下这份差事。能到徐府颂旨,那真是求都求不来的好事啊,居然落到咱家的头上。”

杨金水虽说是少府监掌印太监,却也挂着司礼监秉笔太监的名头,属于司礼监高层,奉命颂旨,也是本职。

“那就好,杨公公既然无要紧公务,还请到老夫书房奉茶。老夫前些日子得了些黄山毫尖,勉能待客,还请杨公公品尝。”

“那咱家是来巧了。能入徐公法眼的,这茶定不是凡品。”

两人在书房里坐下,几位内侍门口窗外一站,把闲人隔得远远的。有管事端上两杯热茶后,也迅速离开。

“杨公公自东南回京,有些时日了吧。”

“有大半年了。”杨金水端起茶杯,吸了几口香气,“果真是聚天地之灵气,采日月之精华。香气入肺,沁入心脾啊。不是凡品,满天下恐怕也只有在徐公这里才喝到啊。”

徐阶微眯着眼睛,看着杨金水在那里感叹。

你个死太监,又在坑老夫。

我这里才喝到,禁内西苑都喝不到了,你是不是暗戳戳地说老夫过得比皇上太子还要奢华啊!

夜猫子进宅,没有好事啊。

冯保、陈矩、祁言谁都不派,偏偏把司礼监里最不显山露水,却最聪慧得信任的杨金水派来宣诏。

太子殿下,这葫芦里卖得什么药?

想体体面面的君臣好聚好散?

这么简单的事,派祁言或陈矩来都可以办到,非要把杨金水派来,那里面的玄机,就没有那么简单了。

那我们就慢慢试探吧。

“还是江南的茶好喝啊!”杨金水喝了两口热茶,闭着眼睛感叹着,仿佛吃到了草丹琼液。

他睁开眼睛,对徐阶说道:“徐公,还是江南好啊。咱家在那里待了数年,眷恋不舍啊。”

你眷恋不舍,江南世家豪右都巴不得你早点滚蛋。

徐阶捋着胡须答道:“杨公公说得极是。老夫原籍江南,嘉靖二年,中试入仕后,少有回江南。

而今老夫年迈体衰,思乡之情日浓。‘秋风起兮木叶飞,吴江水兮鲈鱼肥。’前晋张翰公闻秋风起而思鲈鱼肥。

老夫也不由想起,春天要到了,年少时在堂前种下的那棵枇杷树,又要开花结果了。”

杨金水脸色一变,很惊讶地问道:“徐公有辞官还乡之意?”

今日这份诏书,都暗示得这么明显了,老夫当然要闻弦歌而知雅意。

“于公,老夫身居一品而历九年,违了朝廷吏制;于私,老夫在外数十年,而今年迈七十,也该落叶归根。

于公于私,老夫都要告老还乡。”

杨金水听徐阶说得肯定,知道他在这件大事不敢耍滑头。

今天来奉诏的第一个任务完成,那么紧接着是第二个任务。

杨金水沉思了十几息,摇着头说道:“唉,真是可惜啊。太子时常跟奴婢们说,这两年内阁多亏有了徐阁老,才稳住了局面。

而今正是太子殿下励精图治之时,徐公却要急流勇退,真是叫人扼腕叹息啊!也让人担心,朝堂之上,还有谁能掌舵定局。”

徐阶连忙谦言道:“杨公公此言过了,过了!

太子殿下就是我大明的定海神针,擎天柱石。老臣是附骥尾则涉千里,攀鸿翮则翔四海。不敢居功,万万不敢居功。

而今内阁有李子实、张叔大,六部有高肃卿,都察院有赵孟静,皆是当世俊杰,才干远超老夫。

有他们辅助太子殿下,可立当世之功。”

两人还在试探,来回地兜圈子。

杨金水一脸的痛惜,“唉,真是可惜了。咱家刚回京大半年,徐公就要离京回乡,这叫怎地是好!”

戏肉来了!

徐阶不动声色地问道:“杨公公何出此言?”

“咱家替太子掌着少府,替皇家管着内库,事事上跟户部国库犯冲。

说出来不怕徐公笑话,咱家往内库里多搂一点,户部往国库里就少搂了一点。户部往国库里多搂一点,咱家往内库就搂得少了。

最最头痛的,还是户部有个高大胡子,他脾气臭,性子硬,手段狠,没有徐公在内阁斡旋压阵,咱家斗不过他啊!”

呵呵,你谦虚了,满天下能斗得过你的,没有两个,至少高拱不在此列。

虽然这个高新郑有能力有手段也有心计,但是跟你一比,稍逊一筹啊。尤其是高新郑的臭脾气,是他最大的弱点,很容易就被人抓到痛脚。

他怎么好跟你比,完全不是你的对手啊!

但徐阶敏锐抓到了杨金水传递出来的信息,自己一告老还乡,高拱会补入阁。

没有成为阁老的户部尚书,怎么有资格成为司礼监秉笔太监,内廷四大珰头的对手!

而且话你要反着听。

你真觉得信了杨金水所言,他和户部高拱水火不容,那你就上当了。

表面上看,杨金水和高拱一个少府监,一个户部尚书,一个管内库,一个管国库,都是在争钱,肯定是针锋相对,明争暗斗。

但你要是真正搞清楚了实际情况,就会明白,高拱管收钱和花钱,杨金水管挣钱。

户部国库来源就是赋税,一是田赋丁税,所以高拱要清丈田地,统计户籍;再是盐税,目前在盐政局庞尚鹏手里;然后是工商税,在杨金水手里。

从目前来看,最大头是田赋丁税,但田地人丁是有数的,上限摆在那里,不可能无穷尽地盘剥压榨。

盐税占比不小,但年产量和用量也是定数,也有上限,百姓们不可能拿盐当饭吃。

那么工商税就最有潜力,目前也看不到上限在哪里。

这几年从几十万两银子迅速增长到数百万两银子,势头极其凶猛,以后一千万、两千万两银子都有可能。

这一点,朝中有识之士都知道。

因此可以看出,其实高拱和杨金水是一伙的,杨金水生意做得越大,高拱收的税越多。

有太子殿下在上面压阵,他俩必定是一伙的!

徐阶也听出杨金水的弦外之音,高拱入阁后,他就跟高拱自然而然成为盟友,王国光、庞尚鹏等负责财税经济的官员,都是他们的天然盟友。

大家的工作都是相通互利的,必须互相协作,齐心协力才能把政绩提上去。中间谁要是扯下后腿,会影响这一圈的人。

他们结成盟友,实力不容小看,也会继续揽权。

要做事肯会揽权。

此前高拱就从徐阶一党手里分了不少权,尤其是清丈田地,从徐阶为首的江南一党的盘子里,分走了不少肉。

徐阶一退,高拱入阁,又与杨金水结盟,如虎添翼,那么分权揽权首当其冲的是谁?

张居正了!

以后内阁斗得最厉害的两股势力,必定是高拱和张居正。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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