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靳准在哪?

虽只有三百具装甲骑,但冲锋起来威势惊人,撞入匈奴人马丛中后,长戟、马槊或舞或刺,几无一合之将。

匈奴人本就被前面的乌桓轻骑稍稍扯散了一点阵型,在看到具装甲骑冲锋后,下意识就想往两边躲避。

这种躲避是有效果的,比如处于边缘部分的人就成功逃脱了。

但效果又不是太行,因为中间部分被冲了个七零八落。

紧随其后的是骁骑军上骑督、羽林督、虎贲督等老牌部队。

这些骑兵单位鼎盛时各个不下五百骑,甚至千骑,因为朝廷无钱,战损后编制难以健全,此时已经大为缩水。但冲锋之时,依然勇猛无比,展现了老洛阳中军的风采。

他们甚至压着速度,向两边扩展,扩大缺口,将已经晕头转向的匈奴骑兵向外侧驱赶,让其一时间难以集结起来。

跟在他们后面的是义从军,外侧还有凉州大马左右迂回包抄。

他们手持长枪、马槊、大戟,一往无前,不断将敌人向前驱赶,不给他们拉开距离,集结骑射的机会。

冲!冲!冲!

冲到天荒地老,冲到敌军彻底失去再战的勇气。

靳准已经从城楼上下来了。

不一会儿,高平南门大开,数百骑护卫着他,直接从侧翼冲了上去,与左翼的一支凉州军厮杀了起来。

他们冲得很快,只稍稍一纠缠,就越过凉州兵的阻截,冲向正中央的大战场。

排在最后面的义从军见状,分出一部分人手,与其缠斗。

靳准暗叹一口气,没机会了,迅速脱离战场。

亲兵摇晃着大旗,让溃兵向其靠拢。

凉州兵紧紧追在后面,片刻之后放弃了,因为马儿有点跑不动了。

靳准继续向前,沿途收拢溃兵,一路向东。

看到他的将旗后,匈奴人仿佛找到了指引一般,失魂落魄地靠拢了过去。

靳准一边跑,一边回头看,凉意直透心底。

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完全失去了再战的勇气,只知道闷头逃跑。

五千四百余骑,让人家不到四千骑给冲了个落花流水。

靳准越想心越凉,越想越悲哀。

匈奴骑兵,正面冲杀既打不过鲜卑骑兵,经常让拓跋部冲个七零八落,还他妈打不过中原骑兵,一样被冲个七零八落。

骑射手的时代真的过去了么?

一边哀叹,一边跑,直跑出去了不知道多少里,发现人家没追过来后,叹了口气,径自找了个废弃村落休息。

不喂饱马,是没法继续前进的。

期间不断有溃兵前来汇合,到再度出发时,已经汇集了两三千骑。

这个时候,西边传来了追兵的消息。

靳准有心留下来厮杀,但一看周围人尽皆沉默不语,士气低落的样子,长叹一声,撤了。

撤的同时,分派出去了百余人,令其收容溃兵,联络赶回来的骑军,到方与汇合。

******

战斗结束之后,邵勋第一时间遣人招降守城步军,结果被拒绝了。

守将名叫靳康,是靳准的从弟,当场出动信得过的部队,斩杀了数十名骚动不已的新丁,勉强稳住了阵脚。

敌军不投降,邵勋一时间倒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没办法,只能放弃城内守军,分出一部,换上马力还算充足的一批战马,向东追击。

又让北宫纯带人回头去接应后两批军卒,主要是取马背上的食水。

十月初八夜自济阴出发,携带了不过五六日的食水,今已过去两天,下面最关键的是要取得补给。

休整期间,陆陆续续有匈奴骑兵自外地回返,远远见得高平城外惨烈的战场,一时间有些失声。

几乎没有任何例外,这些数百骑一股的匈奴人直接走了。

到傍晚时分,追击的部队自东面回返,阴奇直嚷嚷道:“有人看见靳准向东南跑了。”

“将军,追吧!”

“追一下他。匈奴新败,必无战意,若等个几天,让他们缓过来,再打就要多死人了。”

“我们把食水凑一凑,再把马凑一凑,凑个两千人去追他。即便靳准还能集结五千骑,直接冲垮他就是了。”

“匈奴散得厉害,就不能让他们回过神来。”

邵勋伸出手,止住了众人的话语。

“你——过来。”邵勋指了指一名随军的官吏,说道。

“明公。”文吏苦着脸过来了。

“你家在东缗城?”

“是。”文吏的脸色更苦了,但又不敢说什么。

他本在济阴郡中做官,被太守指派,随军出征。

当然不是要他上阵厮杀了,而是让他回东缗城附近的老家,为大军提供补给。

天可怜见,他现在都不知道家中族人还在不在,有没有被匈奴杀了。

即便在,定然也被匈奴勒索了一番,而今陈公再带着大军上门,哪怕只停留一两天,家底也要被掏空了,成为“光荣”的流民军一员。

邵勋也有些郁闷。

明明是内线作战,怎么搞得跟敌境作战一样,搞点补给也这么困难。

他的统治力,越往东越弱,到了高平这一片,已然有点不太好使了。

夜幕很快降临了下来。

邵勋安排了一队骑军,监视着高平城。

但一整夜,城内都没有任何动静,守将连出城夜袭的意思都没有,让他很是遗憾。

高平城内一定有大量补给,可惜拿不到。

他现在陷入和匈奴人一样的境地了,骑兵四处活动,面对坚城没有任何办法。

天明之后,邵勋让乔洪带走了五百骑和千余匹马,先回济阴,再绕道去许昌,让曹馥下令府兵发起全线反击。

他已经看出来了,匈奴人军心动荡,在接战之前,就已经开始收拢部队,向后撤退。

匈奴人为何急着撤?

只不过吃了济阴一场败仗,损失的还是石勒的人马,且以步军为主,为何就要仓皇撤退?

只可惜,抓到的俘虏也不知所以然。

但撤退就是好事,只要一撤,士气就很难维持得住,届时谁还有心思卖命打仗?

追他娘的就是了!

******

初十午后,大军稍稍聚齐了一些,直趋东缗城,当日抵达。

城内无兵,但亦无粮,周围的草都被割得差不多了。

派人跟着文吏去附近的坞堡“借”粮,人家倒是客气,但只给了一万斛,差不多只够三天的量。

看得出来,这是他们的极限了。

邵勋也不好强求,真逼急了人家,直接关起门来,据坞自守,你要不要干他?

干他的话,拿骑兵委实太亏。

不干他的话,损失的是自己的威信。

于是乎,邵勋让人送了缴获的几百匹绢至坞堡,算是谢礼,顺便把部队里的伤员安置到他家坞堡休养。

忙完这一切后,在东缗城休整了一天两夜,恢复人员和马匹的疲累,然后再度出发,往方与县方向追击。

十二日傍晚,抵达几乎空无一人的县城,并在城外击溃了一股匈奴骑兵,人数大概在三百左右,不知道从哪过来的,昏头昏脑,估计也在找靳准的踪迹。

这就是追击的效果。

所谓追亡逐北,不是你一直看着他的背影追,那不现实。而是始终保持压力,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让敌军主帅始终听得到追兵的消息,让他紧张、焦虑,没法在一个地点长时间停留。

而既然停不下来,就难以聚拢更多的兵力,因为你散在各方的人也在找你。

他们扑到一处,发现你已经离开了,于是四处打听你去了哪里,再调整方向追过去,这时候就会产生混乱。

而你一直转进,更难以恢复士气,因为士兵们习惯了逃跑,压根没勇气对敌了。

历史上阿济格从北京出发追李自成就是这个路数。

事实上他出发时,李自成已经跑路很远了,甚至还有余裕组织怀庆反击战,但人家就是一直吊在后面,不紧不慢,一路追到西安,再追到湖北,始终不松口。

邵勋估摸着,现在整个战场一片混乱。

他在找靳准,匈奴人也在找靳准,你他妈到底去了哪里?回个话啊!

十三日,根据方与县俘获之敌得到的消息,邵勋又追至湖陆县。

看到“王师”出现后,躲起来的县令半夜找来,一把鼻涕一把泪,诉说着他如何坚持抵抗,最后无奈转进的事情。

邵勋对他的故事不感兴趣,只让他搜寻补给。

结果十四日一整天都耗在这里,却只得了粮豆数千斛,聊胜于无。

当天,县令四处找人打听,结果得来的消息不一。

有人说看见过匈奴“大队”,往沛县方向去了。

有人说匈奴“大队”渡河北上了。

邵勋很怀疑他们嘴里的“大队”有多少人马?

这些人没什么军事经验,数人头都不太懂,骑兵大队行军,烟尘弥漫,你又不敢靠近了看,这偏差就太大了。

兴许一支千骑规模的匈奴散兵,都被这些乡绅认为是主力。

没办法,邵勋只能自己选择一个方向。

十五日,大军南下沛县,于十六日午后抵达,又逮着数百匈奴,一击将其击溃。

幸好,沛县并未被敌军攻破,县令当场拿了一万斛粮进行补给。

同时派人至县城附近的诸堡寨,令其立刻凑一批粮食送来县城。

到这里,邵勋终于感受到了点内线作战的感觉,信心也更加充足了一些。

沛县附近都能出现匈奴,这尼玛靳准果然去彭城了。

(本章完)

第385章 撤兵

就在邵勋一路往沛国方向追去的时候,靳康已带着步军向东平方向撤退了。

临走之前,他们甚至放了把大火,将高平郡城烧了个精光。

奔着靳准而来的两千余匈奴骑兵不知其去向,于是跟着靳康的九千步卒一路北撤,数日后抵达东平境内,与石勒的游骑接上了线。

正在鲁国境内筹集粮草的曹嶷闻高平之败,直接撤往泰山,与刘雅、呼延晏二人汇合。

此二人加起来本有万骑,给了靳准三四千,还剩六千人左右,估摸着这点兵力不够邵贼打的,于是往济南方向撤退。

现在,所有人都有个疑问,靳准去哪了?

呃,靳准确实去了彭城,十四日夜就到了。

一路跑,一路散,一路有人过来汇合,至彭城时,兵力膨胀至七千骑。

掐指算了算,这一波明确损失掉的,大概有两千余骑,全数死于高平城下。

那么,还有五千骑去哪了?

靳准叹了口气,他打过仗,知道这些人中的大部分其实在找他。

无奈他一直没能停下来。

在方与县时筹得了一点补给,但很快听闻邵贼向这边进军了,人数不详。

于是在休整一晚上之后,便顺着泗水南下,掠过沛县,一路奔往彭城。

及至此地,人困马乏,差点哭出来。

狗日的邵贼一直缀在后面,每次当他想停下来设立收容点的时候,就听到斥候报来的追兵南下的消息,于是被迫启程,一直到彭城才站稳脚跟。

中间曾经想过渡河北上,汇合石勒、刘雅、呼延晏等人,无奈对岸到处是湖沼,不利骑兵驱驰,更找不到船只。

临时制作木排的话,却需要时间。但邵贼一直远远吊在后面,离他最近时只有一天路程,远的时候也不过两三天,实在没勇气停下来。

他其实很清楚,追得这么狠,邵贼手下其实也没多少人了,无奈自家部伍更不堪,士气低落得可以,短时间内无法厮杀。

就这样,被邵贼一路赶羊,赶到了彭城。

老实说,他连彭城都不想待。

草草休整了两日后,呼啸北上,往东海、琅琊方向而去。

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汇合石勒、刘雅、呼延晏。

只要能找到他们,合兵一处,再整顿一番,那么他还有两万余骑,外加三万新旧参差的步卒,更可联络赵固、曹嶷的数万步骑,依托城池,恢复士气,未必没有一战的机会。

当然,从他本心而言,他是真不想打了。

没那股气势了,再打也是烂仗,资粮也不一定够。

如果河内王同意退兵的话,他举双手赞成。

只不过,回去之后,大概率要被褫夺本兼各职了,再想往上爬,却不知要付出多少努力。

唉!

不过总比丢了性命好,在这一点上,靳准还是很想得开的。

******

渡口东岸,银枪军在此屯驻数日了。

数日之间,他们不是没想过向外发展。无奈没有辎重车辆,在骑兵的监视下,移动困难。

好在船上还有补给,全部卸下来之后,再支持旬日不成问题。

金正、王雀儿终日在渡口附近巡视。

他们并不知道,摧毁浮桥是此番动摇匈奴军心、促使其后撤的决定性因素。

他们现在就像个孤岛,压根不知道外界的消息。

直到高平之战爆发,在附近活动的石勒步骑一夜之间全部撤走之后,他们才慢慢嗅出了一点不同的味道。

十月十一,高平之战结束后三天,担任临时都督的王雀儿下令运兵放纤夫下船,趁夜上溯,往灵津方向前进。

十二日,刘粲来到了东武阳,眺望黄河。

跟在他身边的是中书监朱纪。

听闻邵贼回返后,天子刘聪便把朱纪派了过来,了解情况。

形势比想象中还要严峻。

高平之战结束四天,这边已经知道了消息。

都是打老了仗的人了,如何不知道接下来会怎样?

王师已然士气受挫,不宜再打下去了。

有的战争,往往就那么一两场关键战役,输了就该撤了。

譬如两年前的洛阳大战,北宫纯夜袭营垒,斩呼延颢,后又胜一场,打得围城大军惊诧不已。

彼时今上还想打下去,但先帝果断召回大军,回平阳整顿。

这个时候,该河内王下决断了。

“司马睿能拿下徐州吗?”刘粲问道。

这是赵固刚刚发来的消息。

晋琅琊王司马睿闻赵固占徐州,遂遣舟师北上,直趋下邳而来,众至数万。

在那個水网纵横的地方打仗,刘粲还是有点发憷的。

他刚刚被人用舟师摆了一道,现在有点明白水军的妙用了。

中原有“南船北马”的说法,南方那个地形、天气,骑兵的作用大大削减,确实需要大量水军。而徐州偏偏湖沼纵横,河流很多,在这个地方作战,有没有水军差别很大。

“赵固只有两万余众,或难以抵挡晋兵,可令其速退。”朱纪说道。

刘粲默默点头。

好不容易轻取彭城、下邳,结果却要撒手,确实有点郁闷。

但从理智角度出发,这又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再者,若真让赵固在徐州站稳脚跟,朝廷真能有效控制他吗?未必,太远了。

如此看来,徐州价值不是很大。丢失了固然肉痛,但也不是不能接受。

“豫兖战事,朱公可有所教?”刘粲又问道。

“大王已有决定,何必问老夫?”朱纪摇了摇头,叹道。

刘粲莞尔一笑,道:“怎么都瞒不住朱公。确实,我已有退兵之意。”

朱纪点了点头,这也正合他意,虽然天子至今尚未拿定主意。

“关中那边如何了?”刘粲又问道。

“不是很好。”朱纪说道:“晋贼联络了不少人,兵分两路,往长安进兵,中山王(刘曜)兵少,未必抵挡得住啊。”

司马模已经被杀,当地官员、部落皆送质子入朝。

但也有人不降,如冯翊太守索綝、安夷护军麹允、频阳令梁肃等人,一路奔至安定郡。

安定太守贾疋(yǎ)与境内的氐、羌酋豪都送了质子至平阳,但与索綝这帮人合流后,越想越不甘心,于是决定反正。

众推贾疋为主,自领平西将军。疋征发郡内丁壮,又发动氐、羌酋豪,约定一起反汉。

于是乎,大伙凑了一波胡汉军队,号称五万步骑,向长安进发。

原雍州刺史麹特、新平太守竺恢、扶风太守梁综等人听闻贾疋起兵后,同样征发丁壮,又说动境内各部落出兵,同样凑了一波兵马,号称十万步骑。

两路大军合计十五万,肯定是夸张的,但声势真的不小了。

最关键的是,留守长安的中山王刘曜没几个兵,他现在甚至连投降他的晋军都不太敢信任了,毕竟贾疋之前不也投降了么?甚至连质子都送了,现在如何?

对他们来说,起兵归正是大事,些许质子算个屁!

平阳那边其实还有兵,但两面开战总不是个事,最好结束一边,专心致志对付另外一边。

如此一来,该结束的其实是河南的战事。

东武阳浮桥损毁,军心动摇。

高平一战失败,士气受挫。

邵勋、司马睿各拥兵追杀,该结束了。

只不过,现在还有一件事让人懊恼:靳准不知道去哪了。

每每想到此事,刘粲就一阵心烦意乱。

不会被邵贼追得投河而死了吧?

没奈何之下,他只能重新委任刘雅为前军大都督,统一指挥各部自青州撤退。

当然,靳准能捞还是得捞一下的,倒不是为这个吃了败仗的无能之辈,而是为了他手底下的部伍——能多回来一些人总是好的。

至于靳准本人,他已经腻歪了。

虽然他说话蛮好听的,也会来事,溜须拍马很在行,但不行就是不行。

此番兵败,陛下肯定会撤他的职——至少是降职,刘粲不准备保他,没意义。

“邵勋比关中那些人更危险。”刘粲突然间感慨一声:“怪不得当年先帝如此看重他,若能为大汉效力,那该多好。”

朱纪苦涩地笑了笑,微微有些嫉妒邵勋。

他们这些“屈身事贼”的人,平日里忍受诸多白眼、嘲讽,甚至要献上女儿给天子、诸王享用,才勉强保住目前的地位。

邵勋“桀骜不驯”、“抗拒天兵”,结果却轻而易举地获得匈奴贵人的青睐,甚至要嫁公主给他为妻。

一个是送女给匈奴,一个是匈奴送女给你,想到此处,饶是饱读诗书,朱纪都想爆粗口了。

这世道,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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