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厚此薄彼,这西府不待也罢!

见贾珩面色幽冷,一旁的黛玉见此,容色幽幽,轻轻叹了一口气。

下面这些婆子,偷奸耍滑,好赌贪财,哪一个不是惯常会踩低捧高的?

她客居在此,以往都不好经常使唤这些人。

贾珩听着叹气,看了一眼黛玉,情知黛玉感同身受。

红楼原著就有言,宝钗建议黛玉熬燕窝粥食补,黛玉说担心婆子咒她死,由此可见荣府婆子暗地里是如何对黛玉风刀霜剑严相逼。

这边厢,那婆子斜眉横眼,白活一通,直将惜春气得小脸苍白,娇小的身躯颤抖着,想要和这婆子争执两句,又担心失了体面。

“说完了?”

就在这时,一把冰冷的声音传来,在严冬凛寒中,宛若刺骨寒风。

那婆子竟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冷笑道:“正经儿东府的千金儿,在西府……嗯?”

说着,猛觉不对。

这声音……

扭头望去,面色一变。

只见一个神色阴沉的少年,缓步而来。

“珩……珩大爷……”那婆子顿时体若筛糠,面如死灰,被那冰冷眼神盯视着,如坠冰窟,手脚冰凉。

惜春在一旁抿了抿粉唇,秀美双眉下的明眸,静静看着对面的少年。

贾珩看向那婆子,道:“不是挺能说吗?继续说,让我也听听,你还能说出什么道理来。”

宝玉房里的兽炭,只是烟火气多了一些,都要被王夫人担心呛着宝玉,拿出去换新的,更不必说平日里的饮食起居,周全体贴,精细复杂。

但惜春呢?

年纪小,正是长身子的时候,吃碗鸡蛋羹补补,都要被说三道四。

鸡蛋羹、胭脂水粉以次充好,画画颜料……还有什么?

想来,这只是冰山一角。

怪不得养成这般冷僻、孤绝的性子,才多大一点儿,就开口闭口要做姑子去。

在红楼原著中,惜春所谓的青灯黄卷之语,很早就有了,这可不是在贾家败亡之后,而是在贾家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之时,再不停地用灯谜、酒令等谶语来表述心志。

一个才十多岁的小孩子,未遍见红尘,何谈勘破红尘?

任何人的行为逻辑,都能从其原生家庭的成长轨迹中寻找到答案。

怕是并未勘破红尘,只是见惯人情冷暖,世态炎凉。

念及此处,看向一旁的惜春,见其衣着单薄,巴掌大的小脸儿白腻,满是清冷之色,娇弱的身形,宛若一朵娇怯小花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一时间就有几分动容。

贾珩取下披着的玄色道大氅,转而披在惜春身上,温声道:“外间冷,先进屋罢。”

惜春抬起那张冷霜稍淡几分的脸蛋儿,清眸怔望着对面的少年,却一动不动,任由少年系着大氅。

贾珩给傲娇小萝莉系好大氅,转头看向婆子,冷声道:“你还有脸站着?”

那婆子闻言,激灵灵打了个冷颤,“噗通”一声,跪在冰凉的石阶上,扬起手掌,不停扇着自己的耳光,道:“珩大爷,我吃多了酒,猪油蒙了心,胡乱吣的。”

转而看向惜春,哭着求饶道:“姑娘,饶了我罢,饶了我罢……”

贾珩看也不看那婆子,也不想让惜春瞧见,遮挡住那婆子的视线,扭头看向入画吩咐道:“入画,你现在就去后厨,要她们现在蒸碗鸡蛋羹来,倒也别说是我要蒸的。”

所以,他帮着西府查账了几十万两银子,就养出这么一帮废物点心来?

黛玉静静看着贾珩发作,罥烟眉下的秋水明眸盈盈波动了下,心头若有所思。

入画愣怔原地,就听得紫鹃唤道:“入画,快去罢。”

入画“哎”了一声,迅速跑去了。

贾珩面色澹然,转头看向黛玉,道:“林妹妹,你过来扶着惜春妹妹,咱们先进去。”

然后,转头看向紫鹃、雪雁,道:“雪雁,去前院知会声琏二奶奶,平姑娘过来,紫鹃,你看着这婆子。”

紫鹃、雪雁应了声。

黛玉星眸闪了闪,上前挽过惜春的胳膊,柔声道:“四妹妹,外间冷,一同进去罢。”

惜春点了点头,垂下的小手紧了紧身上的玄色大氅,感受着尚余的残温,贝齿咬了咬下唇,小脸上最后一抹清冷与怒色,也渐渐消失不见。

随着黛玉以及贾珩进了屋子。

贾珩一进惜春屋中,环顾四周布置,不由皱了皱眉。

盖因,惜春屋里布置颇为简素,也不知是不是先入为主的印象,总觉得倒像是禅房。

目光逡巡过书架,只见上面有几本封皮泛黄的佛经,面色顿了顿,再往里走,抬眸看了一眼屏风后,半新不旧的被褥,脸色渐有几分不豫。

坐将下来,更有一股冷意袭来,眉头皱得愈发厉害。

事实上,除却贾母的荣庆堂得以烧着地龙,旁得屋基本都是以热炕、炭炉取暖。

这时,丫鬟彩屏斟了一杯茶给贾珩、黛玉,然后在一旁候着。

惜春坐在椅子上,凝眸看向贾珩,就这么盯着,也不言语。

贾珩转眸看向黛玉,问道:“林妹妹,四妹妹这里怎么颇为简陋,还有这屋里,有些冷了。”

黛玉玉容上现出怅然,轻叹了一口气道:“四妹妹这边儿短什么、缺什么的,也没听怎么言语,想来也是不大想麻烦旁人的。”

贾珩看向被玄色大氅裹着的小萝莉,见其一脸清冷,心头倒有几分了然。

惜春是最为孤僻,清冷的性子,原著中都能和妙玉顽一起。

当然,这在他看来,无非是同类特质的人,性情投契,抱团取暖。

彼时,惜春一双明眸瞧着皱眉思索的贾珩,心头多少有些不是滋味。

他明明不是自己的胞兄,对她那般关心做什么?

“惜春妹妹,你在这边儿受这些婆子闲话,怎么不往东府说说?或是和你凤嫂子说说。”贾珩沉吟片刻,问道。

惜春压下复杂的心思,清脆的声音中犹残留着几分清冷:“我从小在这儿边长大,兄长那边儿也不大管我,在这儿倒不好事事烦劳旁人。”

贾珩听着惜春这话,暗道,果然是清冷、孤僻的性子。

贾珩想了想,说道:“那我和老太太说说,你搬到东府罢。”

惜春骤闻此言,小脸微变,娇躯轻颤了下,清脆的声音中带着几分莫名之意,道:“如今东府,我……怎么住得过去?”

贾珩轻笑了下,道:“你原是东府的千金小姐,年岁渐渐大了,一直住在西府,也不大像回事儿,不妨回去住,当然,你若想回来串门儿,倒也不难,现在两边儿往来方便,回头我就和老太太说,你渐渐大了,读书学画,甚至将来出阁,东府都要操持着的。”

惜春闻听出阁,饶是年岁尚小,心底也有几分羞意,只是素来清冷的性子,抬眸看了一眼贾珩,没有言语。

贾珩道:“你嫂子也在那边儿,你们好有个照应,我寻个院落,再给你找个好画师,以后好好学画,你若想到西府玩儿,觉得这边儿热闹,就只管过来住,但东府那边儿才总要有个家,哪怕是一年回去住十天半个月,那也是有的。”

惜春闻言,心头微震,感受着其中的善意和温暖,垂下弯弯眼睫,思量一会儿,轻轻“嗯”了一声。

黛玉也在一旁听着,暗道,珩哥哥是将四妹妹当自己的亲妹妹来看了,东府那边儿有个住的地方,谁也说不了什么。

事实上,自从贾珍坐罪失爵之后,敕造的宁国府已与惜春没有太过干系,原本就地位尴尬的惜春,彻底是没了着落。

甚至惜春如果不是因着贾母一手养大,留在西府都有不少闲话。

但贾珩现在无疑是承认惜春的东府千金之位,旁人再难小觑。

惜春心如明镜,如何不知这好意。

屋内几人正说话时,外间却传来声响,继而惜春另外一个丫鬟彩儿,挑开棉布帘子,进来说道:“珩大爷,姑娘,琏二奶奶过来了。”

原来,雪雁去寻凤姐,恰凤姐在荣庆堂陪着贾母叙话,贾母闻听贾珩因惜春之事发怒,心头大惊,连忙先吩咐了凤姐,领着平儿、彩明,并带着一堆婆子、丫鬟过来。

至于贾母,随后就至。

凤姐一进惜春院落,见着婆子跪在廊檐下的一幕,面色倏变,待瞧见紫鹃,连忙轻笑着上前问着原委,一颗心沉入谷底,挑棉布帘子进了厢房内。

先见着与惜春挽手安慰的黛玉,冲着点了点头,而再看贾珩坐在一旁,面色淡漠,一言不发。

“珩兄弟,这是怎么了?”凤姐带着一股扑鼻的香风,近得前来,轻笑说着,似乎想缓解着冰冷的气氛。

贾珩抬眸看向凤姐,冷笑一声,说道:“琏二奶奶,我出去月余,府里的仆人是愈发没大没小,连主子的脸面都敢折,一个下人偷奸耍滑不说,在主子跟前儿还敢阴阳怪气!”

与那婆子纠缠,殊无必要,而直接寻管家的凤姐最为合适不过,这些嬷嬷好好整治整治。

他东府,现在是可卿管家,尤氏则在一旁协管,头等注意事儿,就是嘴上要把门,但凡有碎嘴的,都要撵至庄田种地。

凤姐一听琏二奶奶的称呼,心头“咯噔”一下,情知动了真火,道:“珩兄弟,消消气,那是个粗使婆子,不懂规矩,等下就撵出去。”

贾珩道:“只怕不止这一个。”

当你在屋里发现一只蟑螂的时候,暗中可能已潜藏了一堆蟑螂。

其实,在荣府里,哪怕是婆子也分三六九等,地位最高的自是李嬷嬷这样的哥儿、姐儿的奶娘,次之的就是教引嬷嬷,再次之的就是普通婆子、粗使婆子。

凤姐也叱骂道:“珩兄弟,我平时也是管束着的,但总有那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

说话间,入画从外间挑帘进来,道:“珩大爷,厨房掌勺的柳家的,说鸡蛋没有了,让我们自己花钱买,让我在柜里翻着了,她转而又说那是预备着头层主子,不是给二层主子的……”

凤姐:“……”

贾珩轻笑一声,道:“好一个头层主子,二层主子!我倒想问问她,在她眼里,我是几层主子?还是单单东府过来的都是二层主子?”

如果按着原著,在大观园中,这柳家的巴结宝玉屋里的丫鬟晴雯,在司棋来唤时,就说过这话。

此言一出,众人心头一突儿。

凤姐更是“刷”地脸色苍白,因为有一段时间都没见贾珩发如此大的火大,再不要说东西二府之比,更是骇人,急忙说道:“珩兄弟,这下面的人胡吣,你别往心里去。”

贾珩道:“如后厨说银子不够,可我记得上月,刚刚抄检出了数十万两的银子,现在一碗鸡蛋羹都做不出来?还有这屋里,凤嫂子你自己说冷不冷?”

凤姐一听脸上愈是挂不住,喝道:“平儿,将那管事儿的厨娘唤过来!”

平儿在一旁早已听得心惊肉跳,连忙唤了几个婆子去往厨房去了。

此刻,一屋之人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出。

黛玉拉了拉惜春的小手,宽慰着惜春。

说来这还是探春当初对黛玉做过的事儿,黛玉此刻反过来拉着惜春的手,感受着小姑娘的情绪渐渐平缓,心头倒也有几分异样之感。

一直依靠旁人的人,如果有一天发现自己已成了旁人的依靠,无疑是有着一种莫大的成就感。

屋内正等着,忽地外间彩屏挑开棉帘,入得屋内,道:“老太太、太太,领着几位姑娘来了。

不多一会儿,黑压压一群人,从廊檐间挑帘进来,正是贾母、李纨、王夫人、探春、迎春、湘云等人。

贾母看着屋内凝结入冰的气氛,面色变了变,问道:“珩哥儿这是怎么着了?”

贾珩起身,看向贾母,道:“老太太也来了,正好也听听那些下人眼中的头层主子,二层主子究竟是个怎么划分的。”

这话一出,贾母脸色一顿,急声道:“这话又是从何说来?”

这时,凤姐身旁的周瑞家的,就和贾母叙说了来由经过。

李纨,探春等人听着,面面相觑。

贾母又惊又怒,将手中拄着的拐杖,狠狠砸了砸地面,转头看向凤姐,难得一见的恼怒道:“凤丫头,你平时怎么料理的这些人。”

凤姐心头发苦,忙道:“老祖宗,下面人多嘴杂,没个轻重高低,现已着人去唤了,这必是好好惩戒的。”

贾珩面色澹然,道:“老太太,惜春妹妹为我东府的千金,我与其兄虽有旧仇,但与她一个小姑娘并无干系,左右不过是爷们儿之间的事儿,她什么时候都是我东府的千金小姐,现在却让这些下人小瞧了去,划到二层主子上了!”

贾母叹了一口气,劝慰道:“珩哥儿,下面仆人没个眉高眼低的,这必是要好好惩戒的。”

贾珩道:“倒不是惩戒不惩戒的事儿,只是好奇哪个是头层主子,哪个是二层主子。我方才过来时,见着宝玉房里的丫鬟袭人和麝月,说宝玉屋里的兽炭烟火气多了一些,就要换新的,而惜春妹妹这屋里,炭火取暖尚不足,我想着惜春妹妹还是回东府为好,在我那边儿,总还是能做个头层主子的。”

贾珩虽没有说“厚此薄彼,这西府不待也罢!”的言语,但也差不离儿意思。

至于言说此事,无非是给予压力,让西府好好整治整治下面婆子的闲言碎语。

男人可能觉得这流言蜚语,都是鸡毛蒜皮,但后宅这些小姑娘,被下面的长舌妇说三道四,心头怄气藏心。

不说其他,后世都有网暴,真临到自己头上,被千夫所指,闲言碎语,立刻炸了毛,跳了脚。

你倒是大度一些啊。

贾母面色微变,道:“这……珩哥儿,怎么就到了这一步?”

王夫人:“……”

王夫人脸色难看,宛如吃了苍蝇般。

这兜兜转转都能扯到她家宝玉?怎么还有她家宝玉的事儿?

是了,方才她唤着袭人、麝月说换兽炭的事儿。

究竟是谁给这珩大爷说的!

她绝不饶了她!

这边厢,听着贾珩的话,探春、迎春以及李纨,神情不一而足。

这等踩低捧高,看人下菜碟的事儿,都是遇到过的。

再怎么说,她们也是主子,却时常要受下人的气!

贾珩道:“老太太,惜春妹妹也大了,终究是我东府的千金,先到那边儿住几天,老太太若是念叨的话,两府隔着一条夹道儿,往来也便宜,让她再过来小住就是,这小院也给她留着。”

东府有个家,哪怕不住,随时可回去,在这边儿都不会被人小觑了。

贾母叹了一口气,却是看出贾珩怒气未消,这是要执意接惜春回府,许是还有以示宽宏、容人的心思。

只是这多少扫了西府的颜面。

她倒是不怎么样,她一手养着惜春长大,谁也说不出什么,只是……

这般想着,就转头看向凤姐,问道:“凤丫头,你觉着呢。”

凤姐脸色苍白,强笑了声道:“先让妹妹过去住几天也行,等这边儿整顿了下人,再将妹妹接过来。”

她总觉得这段时间流年不利,先是自家男人,然后又遇着这么一遭儿事。

贾珩道:“就这么着罢,惜春妹妹,收拾收拾,随我过去。”

他无心去看什么惩治奴仆之事,到了他这个地步,表达一个态度就好,自该有他人料理。

(本章完)

第287章 黛玉:这是送你的吗?(感谢书友“

见贾珩执意要带走惜春,厢房之中,一时间陷入诡异的安静,贾母、王夫人、李纨等人,无不面色复杂。

贾母知木已成舟,叹了一口气,说道:“珩哥儿,不妨吃过饭再走?”

贾珩道:“这会儿用晚饭时候还早儿,先前在姨妈那里才小酌了两杯,倒不大饿。”

然后,凝眸看向惜春,此刻明眸皓齿、梳着空气刘海儿的小姑娘,正披着他那件玄色大氅,因小孩儿穿大人衣裳,愈显得娇小玲珑,惹人怜爱。

只是一张清丽、白腻的小脸,神情出奇的平静,正自看着自己。

目光相接,傲娇小萝莉也不知是有些惧,还是有些羞,目光急忙错开。

“妹妹,先随我过去,等之后再让人来收拾你随身的东西。”贾珩温声道。

惜春螓首点了点,应了一声“嗯”。

贾母转而抬眸看向惜春,面上现出慈祥的笑意,道:“惜春丫头,你在你珩哥哥那里住一段时日,等过几天,这边儿人事料定了,再搬过来不迟。”

“祖母。”惜春闻言,唤了一声,起身,近得前来,闯入贾母的怀里。

贾母搂着惜春的削肩,宽慰道:“好孩子,你从小就是个懂事明理的,你珩哥哥现在拿你当亲妹妹来疼爱,到了那边儿住着,可好好听你哥哥的话。”

惜春“嗯”声连连应着。

贾珩见着这一幕,心头却有几分欣慰。

由此看来,惜春也未必是冷心冷意之人,起码贾母抚养其长,小姑娘对贾母有着深厚感情的。

许是,如今的惜春,还未到那“不做狠心人,难得自了汉”的心境。

再想起刘姥姥在桥上偶然碰到缁衣乞食的惜春,一声“惜春姑娘,你们贾家,出事儿了。”

惜春躲开说着“施主,你认错人了,从无假家还是真家”之时,未尝没有伤心感怀罢?

“记得红楼梦中,惜春唯一一次撒娇,应是刘姥姥说的‘老刘老刘,食量大如牛,吃一个老母猪不抬头。’,彼时,惜春笑的肚子疼,抱着奶母让揉肚子,再有刘姥姥进大观园,对贾母说带上一张图绘园子的画回去给亲戚开眼,也是惜春回去来画,线索交织,最终归结为石桥一遇,当真是……草蛇灰线,伏脉千里。”贾珩目光深深,思忖着其中的造化玄奇。

然而,想得深了,忽地一惊,却是想起见着进荣国府的刘姥姥……

这边厢,惜春和贾母叙话而毕,转头看向贾珩,虽未出言,但那双清冷、明澈的眸子,却隐隐等待着什么。

贾珩冲其点了点头,笑了笑,道:“走罢。”

惜春应了一声,这次目光倒没有躲闪,迎着那温煦的目光,抿唇不语。

贾母见着,心头就有几分舍不得,对着探春和黛玉说道:“三丫头,林丫头,你们两个也跟着过去瞧瞧,安置好了,晚些再回来。”

凤姐同样也吩咐着平儿,道:“你跟着看着,若短了、缺了什么,不管是和东府珩大奶奶说,还是回来和我说,都要添置齐全了才是。”

平儿道:“是,二奶奶。”

湘云开口道:“祖母,我也跟着瞧瞧,等晚些再回来罢?”

贾母笑了笑,应允了。

黛玉、探春、湘云、平儿几人说话间,随着贾珩出了厢房,惜春的丫鬟入画、彩屏紧随其后。

至于衣帽鞋袜并妆奁茶具,自会有丫鬟、婆子帮着收拾。

贾珩领着惜春以及黛玉、湘云出了小巧别致的院落,恰巧看到两个婆婆带着一个荆钗布裙、有着几分姿色的妇人从花墙下的月亮门洞过来。

贾珩瞥了一眼,倒不多言,带着惜春,沿着抄手游廊,向着东府而去。

待贾珩走后,看着倏然变得冷冷清清的屋子,贾母叹了一口气,对凤姐叮嘱道:“凤丫头,这家里是得好好收拾收拾了,珩哥儿前前后后帮着府里办了不少事儿,临了惜春丫头……珩哥儿听了怎么不寒心。”

凤姐丹凤眼闪了闪,心头对仆人也颇是恼火,道:“老太太放心就是,家里这些犯了口舌的婆子、丫鬟肯定是要好好整治整治的。”

王夫人闻言,目光阴了阴,暗道,的确是该收拾了,如非宝玉屋里的长舌妇,嘴上没个把门儿的,方才就不会得那珩大爷说落她家宝玉。

这头层主子、二层主子对比着,拿宝玉作筏子,折得倒像是她的体面了!

或成最大输家的王夫人,此念一起,再无意多留,就想去宝玉房里。

当然,也是王夫人心善,许是看不得等下凤姐惩治仆人,转头看向一旁的贾母,一时并未多想,笑了笑说道:“老太太,这边儿怪冷的,先回去罢。”

贾母、凤姐:“……”

在一旁始终旁观不语的李纨,秀眉蹙了蹙,秀雅的脸蛋儿上现出一抹异样,深深看了一眼自家婆婆,思忖着,合着你也觉得冷?那先前那位珩大爷口中所言,宝玉房里的无烟兽炭,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

事实上,贾珩先前将宝玉拉出来,也在某种程度上封堵住了贾母挽留的口。

厚此薄彼,旁的话也说不出。

毕竟,宝玉在饮食起居、衣服器用上是独一份,再稍次一些则是黛玉。

正所谓,唯宝黛二人独得贾母宠爱,尤在三春之上。

而探春、迎春、惜春,尤其是后二者,存在感薄弱,惜春身份尤为尴尬,贾珍不闻不问,故常有下人说,”这是养在我们西府,在东府还不知怎么样呢?”

贾母叹了一口气,拄着拐杖,道:“先回去罢。”

经过这番闹事儿,也不知东西两府会不会因此隔阂,还有那珩哥儿心头不定有着芥蒂,她回去都得想个法子化解一番才是。

不仅是贾母,一旁的凤姐,心头堵的慌同时,也担心生出什么嫌隙来,就吩咐了平儿去往东府。

过了一会儿,彩明挑开棉帘,脆生生说道:“老太太,琏二奶奶,柳家的带过来了。”

贾母与王夫人、李纨等人并不理会,在婆子丫鬟的簇拥下,折返回荣庆堂。

不提凤姐在此如何惩治柳家的以及那位碎嘴的粗使婆子。

却说贾珩这边儿,带着惜春,回到东府。

一行人走在宁国府曲折环复的回廊上,贾珩对着惜春,轻声道:“在我住得院落西边儿有个小院落,你以后就居住在那里,衣食器用都是俱全,与我并无二致,再拨付过去两个丫鬟,让你使唤着。”

瞥了一眼清丽小脸儿绷着的傲娇小萝莉,他觉得等抽空,还是要给惜春做做心理疏导。

否则,哪天再对尤氏说什么带累我之言。

惜春紧了紧大氅衣领,抬眸看着那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少年,心头暖流涌过,轻声道:“多谢珩大哥。”

傲娇小萝莉终究并非无情之人,不动声色地将珩大爷,改换成了珩大哥。

湘云苹果圆脸上洋溢起笑意,道:“珩哥哥这般疼爱你,真让人艳羡,怎么,你还绷着小脸儿呢。”

说着,笑着伸手,就去捏惜春粉腻的脸颊。

惜春猝不及防,被湘云捏了下脸颊,嗔恼道:“云姐姐。”

许是受得湘云的笑容感染,清冷小脸再也绷不住,浮起一抹笑意。

贾珩轻笑道:“你这年纪,该向你云姐姐学学,多笑笑。”

惜春耳畔听着略带宠溺的温言软语,抬眸看向笑意直达眼底的贾珩,目光恍惚了下,却不由回想起方才在厢房中的回护。

眼前少年在外面的那些传闻,她其实都有留心的,但与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呢?

可现在……

黛玉在一旁看着二人,星眸闪了闪,心底不由幽幽叹了一口气。

几人说话间,就进入内厅,齐齐落座,夜色也渐渐落幕,丫鬟掌了灯火,厅中明亮如昼,因有地龙烧着,倒不显寒冷。

而在后院之中,听到贾珩带着惜春回返的秦可卿、尤氏、尤二姐、尤三姐都一起过来,早从探春随行的丫鬟侍书口中得知西府那边儿的事。

秦可卿一见贾珩,丽人柔声唤道:“夫君。”

贾珩冲秦可卿点了点头,道:“吩咐人将西边儿的院落收拾收拾,让惜春妹妹住下,再拨过去两个丫鬟,照顾着。”

尤氏见着惜春,也近前唤道:“妹妹。”

惜春明显对尤氏有些冷淡,脸上笑意敛了几分,唤了声道:“嫂子。”

恰在这时,秦可卿吩咐着宝珠过去收拾院落,尤氏回头笑道:“宝珠在你跟前儿伺候着,我带着彩蝶过去罢。”

秦可卿美眸微动,笑着应声,由着尤氏去了。

惜春凝眸看向尤氏,抿了抿粉唇,没有言语。

贾珩见着姑嫂之间相敬如冰的一幕,心头也有几分感慨。

尤氏原为贾珍之妻时,素有锯嘴葫芦之称,而贾珍对在西府的胞妹不闻不问。

惜春心头不可能不感到寒心,那么对贾珍逆来顺受的尤氏,在惜春心头,想来也没什么好感可言了。

念及此处,贾珩端起茶盅,抿了一口。

心道,如是惜春见到那天尤氏向他送围巾,会不会说一句,“嫂嫂,惜春有话说……嫂嫂对得起流放在外的兄长吗?”

难说……

“这个孤僻、冷漠的性子,冷心冷口,估计比晴雯的爆炭脾气都难调理。”贾珩放下茶盅,思忖着,正好对上在一旁侍立的晴雯。

削肩膀、水蛇腰的晴雯,冲贾珩轻轻笑了笑,那张狐媚的瓜子脸蛋儿,嗯?眉眼弯弯,竟见着几分温婉、柔顺。

贾珩面色微顿,心头不由失笑。

这种问题少女,都带好一个了,倒也不差惜春一个了。

这边厢,秦可卿拉着惜春的手,说着问候的话。

在温柔和平的交谈中,惜春也不似先前那般清冷,一一回着话,湘云笑着补充。

直到夜幕降临,尤氏和丫鬟彩蝶过来,说院落收拾好了,秦可卿才领着惜春过去,待安置下来。

待稍晚一些,秦可卿和惜春单独说着体己话。

另外一旁,书房小厅中,贾珩与黛玉、探春、湘云围炉茶话,主要是贾珩问着惜春这二年的变化。

探春轻声道:“珩哥哥,惜春妹妹以前还好一些,说笑比较多,也就这一二年,不笑不语的,这次搬到这边儿来,希望能过得快乐一些罢。”

贾珩叹了一口气,道:“我瞧着性子是清冷、孤僻了些,她屋里摆着佛经,以后这等书断断是不能看了,这等佛经最是移人性情,让人思虑过度,说来……”

然后看向一旁的黛玉,道:“说来,林妹妹眉尖若蹙,忧郁藏心,记得初见,我也和妹妹说过,要少思少虑的。”

黛玉星眸嗔恼,轻声道:“珩大哥说着惜春妹妹的事,怎么突然说起我了?”

芳心深处却有几分暖流涌过。

少思少虑,她如何不知,只是……

湘云笑道:“珩哥哥,我呢?”

贾珩笑道:“云妹妹豪迈豁达,自不必说,惜春妹妹和林妹妹,若是能学学云妹妹这样的心态,就好了。”

湘云格格娇笑,拉过黛玉的胳膊,在怀里蹭着,笑道:“林姐姐,你总有一样向我学的了。”

黛玉:“……”

贾珩想了想,轻声道:“方才想起一联,打算送给林妹妹,以为勉励,妹妹若喜欢,可为座右之铭。”

黛玉闻言,罥烟眉下的秋水明眸盈盈波动,一下子被吸引了心神,轻声道:“珩大哥,什么联?”

探春这会儿也扭脸看向贾珩,英媚的明眸之中,期冀之光闪烁。

贾珩徐徐道:“宠辱不惊,闲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漫随天外云卷云舒,此联赠予妹妹。”

这是陈继儒《小窗幽记》中的句子,因明亡于嘉靖二十九年,而彼时,陈继儒还未出生,故而这对联从未显露于世。

黛玉闻听对联,品读着词句,一剪秋水明眸宛有烟波横生,倏地抬起,目光楚楚地看着对面那少年,与那清眸对上,一时之间,心尖轻颤,竟有些不知所措。

以黛玉之文采,自能感受到这对联中的恬淡、闲适心态。

正因如此,才觉得……用心良苦。

而且,这是专为她所作的,一念至此,愈是抑制不住的欣喜。

探春明眸焕彩,喃喃重复着对联,赞道:“当真是旷达、澹泊。”

湘云喃喃说着,苹果圆脸上满是欢喜,笑道:“珩哥哥,我最爱你这联,不若送我吧?”

说着,拉起贾珩的胳膊,一时也没有多想,像方才下意识撒娇蹭着。

黛玉:“???”

这是送你的吗?

这是单单给她的……

感受到湘云才露尖尖的小荷,贾珩收了收胳膊,笑了笑说道:“云妹妹生来豁达,倒不需此联自勉。”

黛玉闻言,藏在桌下捏紧的手帕,方松了松。

几人又说笑了一会儿,过了一会儿,秦可卿着人来唤用晚饭。

贾珩和黛玉、探春、湘云离了小厅。

目录上,日更八千回来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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