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7章 棋枰子落鸣飞雹

不管怎么说,时间不能任由黄舍利拨弄。

因为时间是历史最根本的秩序,再完美的故事,也会被幻变的时间掀翻。

幸亏时光逆旅的黄舍利,暂还未能登顶绝巅……不然这部史书,都难以在她面前成立。

左丘吾虽被姜望按在山河盘里,却也翻动春秋——

那菩提树下,忽然暗结尘网。

这是左丘吾所独创的秘术,【静思何惘】。

唯一的作用就是锁住他人修行。若非黄舍利心开菩提,连这尘网也是看不见的。

哪怕黄舍利临阵登顶的机会是百中求一,左丘吾也谨慎地将“一”抹去。而后眸光一挑,拼着被姜望冻坏一根手指头。也挑出一缕文气来——

那高穹之上,忽有黄龙下探。鳞如车轮,须似天藤。照得天光乱转,笞得人海翻涌。

儒宗三十六般文气,他自然都修得完满。唯独此刻,诸般一化,以化龙文气为显。

这文气黄龙负勤苦之重,巍峨于天海之间,一霎就翻过白日梦桥,扑向冻结意海的冰棺。

更准确地说,是扑向冰棺之上站定的黄舍利。

黄龙吐息,千万种儒家法术,如天瀑一般倾落。

黄舍利满脸是血,却咧嘴笑看:“世间美人如美景,当登绝顶一览之!”

她以带血的手,抹去那些尘网,血淋淋的眼睛,瞧着那万般杀术。

黄袍仿佛卷来了北漠的风沙,身如猎豹一般绷紧……却只听得一声——

“我佛!”

那雷音塔上的降魔杵,正滴溜溜转。

普度降魔杵上黄面佛的笑脸,忽然间敛去了笑容。

霎时间佛光普照,在汹涌的儒术瀑流前,莫名其妙又机缘巧合地出现了一个小老头——这缘分本不存在,我佛强系之。

老头穿着旧棉衣,拿着长烟杆,半蹲在空中,像是刚刚务农归来。身上晒得黢黑,额上皱纹深刻,汗滴连成了珠……瞧来人畜无害。

但那只做惯了粗活,以至于粗糙皲裂的手,只是反手一抓,便轻易探进了儒术瀑流里,将那条笑傲云天的黄龙抓在了手心,像探入泥水,抓了一条小泥鳅。

而后一仰头,嘴一张,丢进去嘎嘣几口,便嚼碎了咽下。

在他那一代的洞真绝顶里,四十岁以内的绝巅都未出现过,他们这些追求极致完满的人,在洞真境界反复打磨,以期绝巅之后还能眺望超脱……

中山燕文舍道绝巅,楼约堕修魔君,陆霜河阻道于执、这几年才开始踏步……却是只有他,最后完成了旧愿,圆满成就。

真个是百舸争流,彼岸难渡。

即便是反复磋磨过的极境洞真,也比不上洞真姜望旷古绝今的强大。可是绝巅的路,却是早早就开始铺垫。于草原乘势而起,佛身先筑,此刻他展现的,是远非初证的强大。

他将青烟袅袅的长烟杆挪开,低头往下看,终于看到冰棺上满身鲜血的黄舍利,那双甚至有些憨实的眼睛里,尽是心疼和怜惜。

“老东西!”他陡然看向冰棺深处的左丘吾,眸光已如刀锋般寒厉:“你敢伤佛爷的女儿?”

左丘吾却不看他,而是看向黄舍利:“失敬了,黄阁员。斗昭带刀,姜望带剑,你……随身带个爹啊?”

这确实不太说得过去。

太虚阁里的这些人,若真要出门带上后台,谁后面没有七个八个真君?

说好的太虚阁办事,一有不对就叫爹……竟是什么意思?

“爹!你闹啥呢!”黄舍利遇到生死危机都不退缩,这会倒是跳起脚来,臊得声音都颤:“太丢份了,快走!”

小时候老父亲确实是总给她出头,把胆敢跟她犟的臭小子们好一顿揍。后来她自己就能把所有人揍趴下,老父亲也就只在对方家长找上门的时候出面——要么就说孩子的事情让孩子自己处理,要么就说……不服来干。

她的确不知道老父亲修出佛像后,竟然寄神于降魔杵,随身保护她……这也太不把她当高手了!

“好好好,乖女儿,爹马上就走。”黄弗连忙哄她,习惯性地先答应一切,但又冷冷地看着左丘吾:“等办完这件事——把这老东西杀了,就没人知道爹来帮过你了。好女儿,你丢不着份。”

他又有几分得意,大声道:“善哉!善哉!”

看着这对父女,左丘吾还能笑出来:“你这烧火和尚不要面皮,黄舍利可是太虚阁员,时代骄子!尔今在勤苦书院里,自有青史为书。掩耳盗铃,可乎?”

黄弗面上挂住佛陀笑,眸中凶光转,合身便往下跳:“你们这些酸书生,写雪不见雪,写风树枝低!七弯八绕,忒不爽利,写得佛爷很不满意——今来改几笔!”

“爹!”黄舍利怒目以对,非常不满意老父亲出手,似要将其逼退,可手上一抬,却将普度降魔杵丢了过去:“仗势欺人便如烈火燎原,杀人越货当趁月黑风高——要办就办利落些!免得笑也被人笑了,好处却没拿到。”

“好女儿!”黄弗人在空中,已显佛陀宝身,一把握住降魔杵,毫不犹豫地往下扎——

恶狠狠似老农锄地!

左丘吾“时身”所在的每一页历史,都像老农侍弄的田地一般,被翻了过来。

翻地一时春秋。

斗昭正在那里劈头盖脸地一顿砍,从儒家刀砍到墨家刀,昔日【无名者死】,百家夺门,他倒是博采众长。此刻杀将出来,渐而融贯一身,越斗越勇,越杀越酣畅,眼睛都燃起金焰。

陡然间这勤苦书院史册里的每一个时空,都天翻地覆。

诸世为田亩,老农垄上行。

黄弗提杵为锄,出手又快又狠。他使的佛门神通万分慈悲,招招送人圆寂,甭管愿与不愿,挨着就要送一程西天。

棱锋擦脸而过,战血沸腾的斗昭,也不免冷汗一惊,这诡异的佛力,竟在他的金身久久留痕。

他大开大合的刀路,一时敛了几分,牙痒痒终是没有骂出声来,只道:“黄佛主,莫要误伤了我!”

“恁是多话!”黄弗不耐烦地快步而走:“这劳什子春秋,春秋俺也读过——无非是春种秋收!哪个是秧,哪个是草,佛爷看得清楚。莫要咸吃萝卜淡操心!”

这要不是同僚黄舍利的爹,斗昭断不至于这样好说话。

撇了撇嘴,一步骤抬:“此间太乱,换人来耍!”

倏然一刀劈出白练,那霜色的一抹挂在天边,化作白日梦桥。

说话间他遥看姜望一眼。

那已经凝为冰棺的静海,也被斩出一条冰棱,飞跃在空中,骤而铺成了浪涛,翻涌在桥上。

看姜望的这一眼,不是要他帮忙,而是叫他……不要拦。

白日梦桥,潜意之海。

阴阳贯通,三途桥现。

蔚蓝的波涛如龙缠白桥……这【三途桥】,横跨了春秋简。

斗昭一抹刀锋,跃身于桥上,白衣胜雪的重玄遵,恰与他迎面。

桥的那一头,礼崩乐坏,魔气滔天。

桥的这一边,白桥冰棺,史书翻页。

姜望已经在事实上将所有人的潜意之海都连在了一起,斗昭单单将重玄遵的潜意剜出,与之……换了春秋。

在这里杀得憋屈,还要给黄舍利面子,忍一忍黄弗,战意不得舒展。圣魔那边,总没有谁要顾忌?

他是杀起性子,越斗越狂,重玄遵直指本真,斩却诸妄,却是更适合这边。

于是桥上便错身。

这移形换影是斗昭临战决断,异想天开,重玄遵却像是准备已久,配合默契。错身来时,便月上中天。

每一页史书都被降魔杵掀开,每一页史书都有明月照。

黄弗说“秧”和“草”,话糙理不糙。他也月照古今,抬刀来寻……左丘吾最重要的那个“人间”。

……

……

就在姜望以【如意·千秋棺】冻结左丘吾于潜意深海的同时,剧匮也来到了湖心亭。

李一的身形仍然静立于凉亭顶上,像那嘲风的塑像。一剑贯穿古今,雨珠都绕他而过,但身形又飘渺恍惚,时隐时现,显然不止在此间。

左丘吾已经被卷走了,湖心亭中的那张石质棋桌并没有静止。

棋局仍然在继续。

剧匮一步一个脚印地走进来,走到石凳已经移走的空边,又慢慢地坐下来了——横平竖直的“规矩”,交织成囚笼,立成了他的方凳。

明明是纯白的【法无二门】锁链,明明交织链笼,锁链与锁链之间都留有很大空隙,这锁笼之间究竟囚着什么,却无法看见。

只隐隐听得不肯罢休的撞击声,似锁了什么恶兽。

左丘吾带走了那枚虚悬不落的白棋,重玄遵接雨离亭前,又随手续了一子。

现在剧匮坐在这里,成为执白的棋手。

他坐得板正,不太像在下棋,像开堂问审。

衣角似铁,不受风吹,亭外的雨声他也不琢磨,他自小不是个伤春悲秋的人,只知绳矩有责。探手自棋篓中,如拿“斩”字令,拈出一枚白——他的白棋上电芒闪耀,隐有天刑之威。

他拈着白棋,像拈着一柄开天的斧头,断颈的铡刀!威严森怖的气息,似将这湖心亭变成了法场。

可他的眼睛却是静而无澜的,默默注视着棋盘上,黑子的落点。

嗒嗒嗒,雨敲凉亭有闲声。

咚咚咚,子落棋枰,竟如战鼓鸣。

剧匮下起棋来。

雨落闲棋,本是悠闲滋味,可此时棋盘上的黑白二子,俨然如战场厮杀,定要分出生死。

黑白两条大龙已经缠杀在一处,眼瞅着将分出一地胜负……

最新飞出来的那颗黑色棋子,却骤停在空中,其间有悠悠的叹声——

“换人了啊。”

剧匮并不说话,只悬棋而待。下棋的过程,是他理解“规矩”的过程。棋上搏杀的每一步,都帮他更理解勤苦书院里所发生的一切。令他感受左丘吾坐在这里为何而争,对面的棋手又是为什么落子。

他的【黑白法界】,正在“立矩”。

他将审判这棋局。

黑色的棋子继续说话:“观棋如人。左丘吾长考后的那一子,本该是绝情的一‘断’。可是落下来后,却是羚羊挂角的一步,浑然天成,那种潇洒随意,左丘吾一生都不会有。我以为这就是接下来的对手了,但那一子之后,风格又变——你下棋是铁索横江,步步为营,严谨、冷厉,又杀机四伏。

黑棋在棋上叹:“想不到我这苦中作乐、万载一隙的隔世之弈,还能见得如此精彩的来客。”

剧匮静思片刻,他所拈住的那枚白色‘法棋’,终于也发出声音,只是威严又淡漠:“先应手的那人,的确是大国手。不过我的棋很平庸,只是些笨规矩,当不得先生所说的精彩。”

“若你的棋竟会被称为‘平庸’,则棋道亡矣!”黑色棋子里的声音道:“左丘吾从哪里找来的好帮手?他已完成当年的豪言,将勤苦书院带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竟然已经培养出这样的人才吗?还是为他人作嫁衣裳,与虎谋皮,借火焚书呢?”

剧匮不动声色,通过棋子回应:“先生以为呢?”

黑色棋子里的声音道:“你们两个,应该都是近三十年才成名的。”

剧匮若有所思:“先生困在这里,已经三十年?”

黑色棋子里的声音倒是很平静:“从道历三九零一年算……应是如此。今年是道历新启三九三一年,对吗?”

剧匮心中一动。

《史刀凿海》所记的历史,是自道历新启而始,至道历三九零零年而终。

整部史书结卷落笔的时间,正是道历三九零一年!

而司马衡从此以后,再未出现在人前。

有人说他在闭关潜修;有人说找上门来要改书的人太多,他烦不胜烦,便躲了起来;有人说他追寻真实的历史去了……

说法有很多,唯一能够确认的真相,是他再也没有露过脸。

《史刀凿海》当初定下的是一甲子一次修订,很多人都在等待三九六零年的新篇。

这已经过去的三十年里,有太多惊天动地的故事,但也要真正落在史书上,在《史刀凿海》的书页里体现为文字,才叫人信服。

可是司马衡,还会再出现吗?

“如果我没有看错,您此刻应该陷在一片特殊的时空里。岁月不流,时如静海。”剧匮谨慎地道:“我在您的声音里,感觉不到时光。”

黑棋里的声音静默了片刻,似有一声微不可察的苦笑。

“这是我早年发现的一段特殊时空,这段时空游荡在能够埋葬光阴的‘历史坟场’中,我称它为‘迷惘篇章’。我曾经依靠它,逃脱了许多次历史危险。一度以为它也是我的书页。”

这人说道:“人不免将侥幸视为才能——现在我就困在这里。”

第2588章 开堂坐审

剧匮对“历史坟场”并不陌生,这是时间长河中绝对的禁地。是那些可以在过去未来自由行走的强者,都避之不及的一个地方。哪怕只是单纯地追溯历史,一旦发现“历史坟场”的投影,也一定要远远避开——这是天刑崖上,绝巅才能获取的情报里,重笔勾勒的禁忌。

如果说先前他只有六分把握,现在已经有八分认定,这枚黑色棋子所对应的棋手,就是司马衡。

他顿了顿:“您在腐朽时光的历史坟场里,竟然还能记得时间?”

“这是我的根本。对时间没有概念的人,没有资格描述历史——”黑色棋子里的声音说:“时间并不存在,它也因我而存在。”

“时间因你而存在,但也不止因你而存在。”剧匮说。

黑色棋子里的声音表示赞同:“是的,英雄是历史的旗帜,历史是时间的刻痕!”

他非常的感慨:“之所以时间的长河川流不息,是因为这片土地上英杰不绝。”

“不知在先生的尺度里,左丘吾算不算历史的旗帜呢?”剧匮问。

“仅仅将我放逐,不足以让他镌刻历史。”黑色棋子里的声音道:“因为我的故事,终究会被‘迷惘篇章’遗失,被历史坟场埋葬。他要书写新的故事,才能够永镌于时间,或者……超脱于时间。”

剧匮慢慢地道:“你既然这么了解左丘吾,下棋不应该下不过他,更不应该被困在这里这么久……您刚才说,三十年?”

黑色棋子里的声音默然半晌:“……他也了解我。或者说,他更了解我。”

这颗棋子在棋盘上方虚悬游弋,有几分难言的苦涩:“你再看这局棋,其间很多无理手,是他一定会下,而我不得不应的棋。”

“故事到这里就很明确了——”剧匮板正地道:“正义的路人途经此地,应该打倒万恶的左丘吾,稳定这棋盘,作为历史窗口的投影,想办法为您指路,将您从历史坟场里救出。”

“可是?”棋子里的声音问。

“可是谁来定义‘正义’呢?”剧匮道:“我们这些人贸然闯进封锁的勤苦书院里来,不顾抗拒强行破门,虽说是为寻找我们的同僚……又焉知他钟玄胤不是这场灾难的元凶?真相尚不分明,我们自以为是的改变事态,真的就能换来更好的结果吗?”

黑棋里的声音略显惘然:“玄胤……吗?”

剧匮继续道:“再者,左丘吾先生把你拦在这里,把勤苦书院变成史书,是为了害你,还是为了救书院,却也不一定——我们目前所知的情报,够那些热血未凉的年轻人揍他一顿,但也没有到定他生死的程度。”

“不愧是法家的高人,做事很有规矩。”黑棋里的声音道:“看来今天是要在这里升堂。”

剧匮没有接他的话,只自顾道:“最后,对于您‘司马衡’的身份,我有八分的确定,但还有两分的不一定。”

太虚阁正在接掌这部史书——秦至臻行走在虚空里,正帮他固化空间,在许许多多的历史书页里,将此页固为“铁书”,而后帮他刻写【黑白法界】。

目前看来,姜望、李一那边,拦住左丘吾不成问题。

他不必急着要一个答案,今日全员出动,他们有足够的底气。可以坐下来,拿着这本史书,慢慢地翻。

“这两分的不一定,如何才能变成一定呢?”黑棋里的声音问。

剧匮道:“很遗憾,在我真正看到你之前,你在我这里永远得不到这两分。”

“我明白这不是对我的针对,是法的严谨,刑的慎重。”黑棋里的声音,很平静地接受了这回答,又道:“那么,左丘吾去哪里了,阁下是否方便告知?”

不知是不是错觉,剧匮竟然在这个声音里,听到了一些关心。

“在他应该待着的地方。”剧匮说。

“你们一定没有跟左丘吾好好地聊过。”黑棋里的声音道。

“在我回答您之前,我想先知道,您是怎么做出判断——”剧匮审慎地开口:“如果我的观察没有出错,您对这个世界的感受,应该仅限于这局棋,以及我在棋上的声音。”

他已经看到,这局棋是开在时空深处的历史之窗,或者更进一步说,它是某扇历史之窗的投影。目前已知的信息是,它被用来建立跨越时空的交流,且特定于“历史坟场”和“勤苦书院史册里的这一页”——但不知是左丘吾创造了它,还是黑棋中那个疑似司马衡的人将它完成。

这是相当恐怖的手段。

无愧于其人说自己在历史中旅行的时候,能够偶尔把“历史坟场”当做避风港,以此躲避历史危险——这事儿已经先一步颠覆剧匮的认知。

“你对规则的敏锐,令人赞叹!我的确因此局的存在。而能透一口气。也囿于此局,不能见得更多。”黑色棋子里的声音慢条斯理:“至于我的判断从何而来……连下棋带说话,你跟我接触的时间,已经超过一刻钟。”

剧匮一下子握住了那枚白棋。他坐如磐石,古井不波地问:“一刻钟?”

黑棋里的声音道:“我和左丘吾的这一局,已经下了很多年。是断断续续地进行,他每隔一段时间,才会回来落一步子——如果你们跟左丘吾认真聊过,不会留出这一刻钟来给我。”

“听起来像是在说,一刻钟的时间,就够你找到离开历史坟场,降临此间的路。”

剧匮只是一句玩笑,或者说一句试探。

盖因“历史坟场”,是所有精彩故事的坟墓。哪怕传奇的篇章陷落其中,也终将被时间遗忘。

如果说万界荒墓是空间的老坟山,“历史坟场”就是时间的乱葬岗。

古往今来不幸路过历史坟场的强者,不知多少埋葬在其中,也成为腐朽时光的一部分。想要从那里全身而退,几乎不存在可能。更不可能这样简单!

但黑棋里的声音却说:“……是啊。”

此声鸣于棋内,是幽幽的叹:“我已经……看到路了。”

这简直惊悚!

相当简单的一方石质棋桌,此刻竟有宇宙的玄秘。棋桌上的每一颗棋子,都是宇宙的星辰,体现为茫茫虚空里的不同世界。

“是吗?”剧匮骤然把那颗白棋按下去了!骤然电芒经天,一时穿透凉亭,乱舞高空,在这夺目的璨芒里,他按子在棋盘,也像是把咆哮不定的雷光,按进了棋盘所联系的那个时空!

滋滋滋——

电光如狂蛇乱舞,整座湖心亭,仿佛一轮忽明忽暗的皎月。

剧匮按棋的那根手指头,是一座坚不可摧的法碑。

此刻电光闪耀,指上的确有法的体现,法的文字——

“天可刑,地受法,人须在规矩之间!”

以【法碑指】,按【天刑雷】,剧匮至此才真正展现一位法家真君的强大和巍峨。

他是当代法家年轻一辈的代表人物,虽然已经并不年轻。

他是命占绝唱余北斗的旧相识。不说朋友,因为真正的法家修士没有朋友。

这一路走来,只是定规矩,做判断。

教条的人生,呆板地过活,如他自己所说——“守些笨规矩。”

但这就是法家修士的路。或者说,是他这一类“矩法派”修士的路。

纵观整个勤苦书院事件,事情的真相还未完全浮出水面。

已知的情报是——勤苦书院的确变成了史书,左丘吾存在于这部史书的每一页,崔一更是被左丘吾所封印。有一个人受阻于棋盘对面,疑似司马衡。

而斗昭一刀圈走了左丘吾,几人一番大战,几乎打穿了整部史书。

在杜绝了左丘吾干扰的情况下,苍瞑以毁灭之神像,神降诸世,仍未能找到钟玄胤的踪影!

钟玄胤或许已经死了,他写给剧匮的就是人生最后一封信。

但他如果还活着……

在真相不明的情况下,无论是帮左丘吾还是帮司马衡,都有可能导致钟玄胤的死。

更不用说眼下这一局,还有书山的影子。

太虚阁全员到场,不必选边站。他们自己是一边。

剧匮目前正在做的事情,就是太虚阁内部达成的默契——

无论哪一边都好,已经发生的变化,不许再变化。

谁的面子也不会给。除非六大霸国发国书,三刑宫过来哪位宫主。

这起事件里的每一方,他们都要按下。要三堂会审,要剖清因果,要把这部名为勤苦书院的史书,翻开来反复晾晒。看清楚历史的阴翳,看明白钟玄胤究竟在哪里。

如果他死了,是为什么死。

如果他活着,那么他在何方。

但凡钟玄胤还存在一丝活着的可能,这份可能就一定要被太虚阁握在手中。至少在这件事情上,无论书山、左丘吾,抑或司马衡,乃至还有圣魔,还有别的的什么存在,全都不值得信任。

所以这枚黑色的棋子想要翻转变化,剧匮便毫不犹豫地将它镇压。

法碑无可挽回地落下,剧匮所按的这枚白色棋子,正要钉死这历史的窗——

啪!

一声棋子撞棋子的响。

那颗悬而不定的黑棋,竟就紧贴在白棋之下,将那天罚雷、法碑指,一并都托举起来。

此刻这颗棋,仿佛一只神秘的眼睛。其间幽光扰扰,的确有历史的深沉。

在狂暴电光的摧残下,仍然自有一片秩序。

“现在是我落子的时候……”黑棋里的声音道:“你这一步,是不是不合棋规?”

只是一次对撞,白色的棋子就已经崩溃成千万粒碎屑,可是碎屑与碎屑之间,都有电丝闪耀着……电光将这枚棋子缝合。

剧匮面无表情:“先生是前辈,不妨让我一先。”

两枚棋子对撞,直有毁天灭地之势。

溃灭万物的波纹,以湖心亭为起点扩开——

石桥也好,小湖也罢,都一丈一丈地消失了。整座勤苦书院,顷刻就被抹平。

独独这座小亭,因为已经铸成、并且顷刻收缩的【黑白法界】,成为这一刻不朽的空间。

“既知我是前辈,要知尊老才是!”黑色棋子的声音,这一刻竟也体现法家之恢弘。

这是中古时代法家集大成者……薛规的声音!

对面的确是一位史学大家,在这一刻召出了薛规的历史法声,用以动摇这铺垫了许久才铸成的【黑白法界】。

但这座【黑白法界】之所以坚不可摧,不仅仅因为剧匮已经洞知天地、立起了规矩,更因为有一个叫秦至臻的人,以横竖之刀,反复炼虚,铸以铁壁!

所以当那“尊老”二字响起。便有黑衣悬刀的男子,显化在旁边,双手一合,抱住了棋盘……恍惚无尽虚空中,一尊无限高大的阎罗天子,怀抱住宇宙。

这一瞬间有无穷的裂声响起。

秦至臻却一声不吭。他是沉默的礁石,不朽的铁壁,不可摧折的战士!

嘭!

铁臂合围,空间永固。

剧匮仍坐于规矩方凳,低头注视着棋局,以指按子:“我是您的晚辈,但在太虚阁里,我是最年长的那一个。”

黑棋里的声音问:“你想说你可以为你的决定负责,你要替他们——你的所谓同僚们,承担所有?”

“我很想这么说,痴长了这么多岁月,我也的确应该有所承担,为这些可敬的同事遮风挡雨……但事实上不是。”

剧匮眉心如活物般的闪电之纹,在这一刻竟然开裂,其间是一只炽白色的电光交织的竖瞳!

整部勤苦书院的史册里,古往今来的雷霆都被他掌控。

雷电之声在这一刻异常的刺耳。天地间的元气,仿佛都在战栗。

而剧匮的声音仍然没有太多波澜:“我是说——我是我们这群人里,天赋最差的那一个。”

他平淡地赐予宣声:“如果我输了,你也不算赢——与其奋力挣扎,不妨静等结果。”

轰隆隆!

炽白的电光化作一支似虚似实的长枪,穿过了法碑指、天刑雷、电光缝合的白棋……扎在了黑棋的正中心!

喀喀喀——

黑色棋子终于开出裂隙。

但又有哗哗的声响。

岁月翻书,黑棋复弥如新。

那声音终于无法再平静:“三十年光阴不流,八千载日月煎熬!不知此间苦者,竟妄言一个‘等’字——尔等何人,凭什么拦我归家!?”

历史坟场里的每一息,都是时光不断延展的凌迟。三十年……的确太漫长了。

黑棋里沁出来的力量,在宇宙般的棋盘上张牙舞爪。一个个棋盘格,像是一个个历史囚笼。每一个棋盘格里,都有困兽般的嘶吼。

跨越时空,将痛苦书写于历史窗口,投影在这一刻的勤苦书院。

那种痛楚,要叫剧匮也感受!

可是棋盘上纵横的棋线,在这刻都泛着幽冷的铁色。名之为线,立之为【铁壁】。

秦至臻的力量,也向这棋盘蔓延。

喀喀喀!

刚刚弥合的黑棋,重新又见了裂隙。

却是凉亭顶上一直似虚似幻的李一,在这一刻骤然凝实了,目光似剑垂落。

“您的心情我可以理解,但若是坐在你对面的不是我呢?”剧匮慢慢地说道:“像我们没来那样等待。”

他的电光竖瞳真如日月高悬,使得他愈显威严、凌厉,似那戏文里明察秋毫的青天大老爷,来断这桩混淆历史的大案。

然而任是什么样的戏文,也须写不出剧匮这两个字,写不出他的人生。

黑棋里的声音终于沉下了,仿佛坠入深海:“……等什么?”

剧匮抬起头来,望着凉亭外的天空,眺望着,眺望着,直至高天深处忽然出现一个黑点,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清晰地体现出一个人形……

砰!

一位戴礼冠、穿礼服,斯斯文文,腰悬一枚苍璧的儒生,从天而降,落在了亭中。

其声清越,竟如鸣歌:“书山客,学海翁,来时路,去时人。世间无礼久矣!问候君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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