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6章 “交响备忘录”

“寻常情况下的失常区自然终年无人,即使在无人状态,它们同样能实现一定的自我修正作用,在每天的‘带来拂晓’之时。”

“而如果出现了外部的有序音乐,将其加以引导和提纯的话,这种自我修正作用会变强。”

“刚才就是如此:由于我们现在仍处于编号为A的不连续区域,异常地带是成气泡状分布的,可以理解为在整体上本来就‘更稀薄一些’,随着我缅怀大师的作品,大家附近的区域出现了更大的‘空腔’,短暂地回到了跟尘世一样的正常状态。”

“于是视野边缘的那些滥彩薄膜就消失了。”

“直到它们再次被异常地带占领,相当于你我又重新进入了失常区,于是视觉里再次出现了这种未知的事物。”

众人听完范宁解释后,均觉得这种猜测具有较合理的逻辑完备性。

刚刚的这些变化或机制,在某种程度上的确遏制了失常区的扩散——当异常地带重新占据内部被修正的空腔或气泡时,它们对于最外沿的蚕食速度,一定同时被拖慢了。

于是图克维尔试着套用这番猜想解释更多问题:

“刚才拉瓦锡主教演奏的第一首小提琴曲,效果不够明显,而第二首小提琴曲立即见效,这应该就是因为后者的洛尔芬已经是无可争议的‘新月’,而那位北大陆的范宁先生还相对比较年轻的缘故吧?”

“.基本应是如此。”范宁只能点了点头。

他一时间无法解释,前者其实是“掌炬者”级别的作品,原因是出在了蓝星音乐与旧工业世界音乐不相容的问题上。

同时,他也意识到,这种自我修复机制虽然延缓了末日的到来,但实在难以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出于某种未知的原因,这个世界更深处的异常地带已经积重难返,而且,每次“带来拂晓”的时间太短了。

“明白了一部分。但我还是没明白,出现在我们眼睛里的到底是什么?老杜尔克所看到的那些琴又是怎么回事?”

雅各布司铎的表情仍然忧心忡忡,面对这种在人体身上的未知异变,就像面对一团还未长大成熟的寄生虫般让人焦虑不安。

“暂时无法理解。”范宁在摇头。

“但我们的目的是赶路,而它们暂未对我们的行程造成困扰。”

“现在比较重要的是,顺着公路找到一个相对大规模的遗留据点,进去看看。”

这是另一个可能获取到信息的突破口。

这条历史久远的“公路”从之前悬崖下面的荒原延伸过来,虽然多处更换了建材,带有明显的不同时期的修建拼接痕迹,工艺水准也不尽相同,还有几处烂得完全断掉,但是之前一路始终没有彻底跟丢,总是找寻一番后又接上了。

估计已经延续了超过五百公里。

顺着这条路,博尔斯准将和安德鲁中尉已记录了几波勉强算得上是“遗址”的地标物,比如类似驿站或哨所的风化严重的小房屋,或是斜插倒伏的铁丝网,以及布满蜻蜓和蛛网的煤气灯杆.

但规模都太小,毁损痕迹都太严重,除了能证明的确有前人活动过外,看不出其他的东西。

所以范宁寄希望于能不能找着大点的遗址。

参考西大陆军方和官方组织的建设记录资料,从小型据点一路退却过来,几处小的过后就会有一处大的,南大陆曾经的情况很可能也类似。

车队再度点火出发。

尽管昨夜一宿未睡,但大家依然保持着较高的心里紧张度。

——也依然如往常般落空了。

并没有什么诡异的怪物来袭击己方,动物看起来也都是寻常习性。

路倒是比以前更难走了一点,车辆出现了几次刮擦,尤其是轮胎和底盘有了几次很大的磕跘,但图克维尔主教明显汲取了之前的反思教训,既然没妨碍行驶,就没有叫大家停下查看。

绷紧的精神必定有放松下来的时候。

原始生态的山川大地壮丽而奇瑰,天空蓝得特别深,在纯净的阳光浴泽下,树木的绿、河湖的银、朱黄的草,都被映衬得澄亮而富有立体感,与天光与水影一片装点在辽阔的苍穹里。

种种五光十色的景致,洁净的阳光和微风,让车窗边的队员们不禁轻轻随风哼鸣。

那些从各芳草间绽开的花朵、从林间生长的孢子、以及飘洒在叶片与空气中的花粉,鹅黄、湛蓝、桃红、碧绿.更是呈现出艳丽无方的光彩,迷炫了人的视觉。

偶尔,在这种身心畅爽的体验中,会感觉到某种未知的阴影,和一小股让人不寒而栗的陌生,但只是偶尔。

毕竟,遇到怪物或敌人扑过来的话,再将其合力解决就是了,大家的灵性反应又不慢。遇到邪灵污秽上身的话,布置秘仪、拜请神力净化就是了,大家的神秘学储备又不浅。

除此之外,如果日常行路时不放松下来,一直绷着肩膀和两股,又有什么额外好处呢?连范宁也不得不承认这点。

虽然一路下来,确实遇到了几件让人不明所以的小插曲,但后知后觉地来看,众人所做的预警和应对,完全只是在“和空气对峙”。

实际上,在这片尘世之外的无人之地行旅,根本不用考虑自己在世俗中扮演着何种角色、与他人处在怎样的社会关系,在战争中炙手可热的精良兵器,在这里毫无用场,所有和地位、财富、名誉、政治或宗教权力有关的要素,全部都自然而然、悄无声息地走向消融了。

当生活中的那些曾经令人困惑或遗憾的问题,在这里除却了任何受烦扰的必要后,他们欣赏着令人陶醉的山川风光的同时、就自然而然地思索起关于生命、信仰、艺术、归宿与命运等诸如此类的纯粹又宏大的“终极”命题。

范宁也没有成为例外。

只不过他选择的方式是钻入了汽车改装的小工作台,执笔,作曲。

是时候开始酝酿自己的第四部交响曲了。

而且,范宁心中的确保有着一丝警惕感,他觉得,与其说当下是在“身心舒畅的放松中带着令人不寒而栗的陌生”,其实更可能是“归宿和死亡正在以一种未知、华丽而诡异的方式悄无声息降临”。

据说文字和认知会被扭曲,但音符不会。

别人写的都是调查日志,自己则不如试着用交响乐来当作备忘录,如果某一天真的迷失在了这里,亲笔写下的作品没准能提示到自己,一路上真正发生的是什么。

或者,至少有可能提示到今后灵感更高、更有共鸣的后来者。

那么这第四部交响曲应该是个怎样的立意与基调呢?

范宁的第一思路,自然是从当下的境遇、所见、所感中找寻,或总结西大陆这一阶段以来的种种经历与得失。

但他的脑海中,不知怎么总是反复浮现着另一些陈年往事。

那是去年夏天不对,已经是去年去年的夏天了。

说起来,现在的自己怎么到了这么一个遥远的世界,到了这么一番境地呢?

范宁想起的是在圣欧弗尼庄园的那个清晨,烛光晚餐之后的那个清晨,自己从睡房的沙发上醒来,在三角钢琴前弹着莫扎特的钢琴奏鸣曲K.330,当那些纯真、灵动、似无邪游戏的钢琴声在睡房内响起时,金黄澄澈的光束也从落地窗外射入,在地板各处洒出一道道明媚的条纹和斑点。

而后罗伊小姐醒来道了早安,与自己闲聊间,她站在落地镜前挽着自己的长发,不知是有意还是随意地说了这么一句:

“范宁先生如果在余生能写出类似这样的交响曲,即使那时得不到近况,我也会确认你一定过得十分幸福,没有怅然和悲剧。”

(本章完)

第537章 尘世最后的声音

写一首带有莫扎特遗风的交响曲?

忆及往事的范宁目光怅然,摇头而笑。

前世的古典主义时期和这一世的本格主义时期类似,那时罗伊还以为自己弹的莫扎特K.330,是某首她没听过的塔拉卡尼钢琴奏鸣曲。

范宁表示了这“算是仿写”,并坦言“自己的性情很难写出这种纯粹气质的作品”。

其实这不只是他个人的问题。

更重要的是,时代变了。

一切田园的、宫廷的、合乎封建宗法与骑士热忱的艺术叙事,如今都在机器轰鸣声中趋于瓦解,24个大小调和古典曲式的可能性已被开发到极致,浪漫主义晚期的最后一抹余晖即将在天际消散,那里,属于现代主义的光怪陆离的新月已经若隐若现。

不过,还是可以尝试的,也是一次契机。

或许能够找到一种,让自己这一世的创作与前世蓝星古典音乐能够相容的可能性?

“如何才能抛却长篇幅的曲式、复杂的配器和宏大的叙事,致敬如莫扎特一般的遗风,又能依旧融入着属于我个人的烙印?.在巨人的葬礼、精神的复活和辉光造物高处的‘爱告诉我’之后,让纯真童稚的孩子们告诉我,关于那些他们生来就知道之事?.”

“其实,‘史诗感’也是一种很累的东西,对么?”

“我的确应该休息一下了,在自己精神流浪史的某个中间阶段,稍微地休息一下.”

范宁先是翻开了一本空白总谱本的扉页,也就是第二页处。

在他个人的初稿写作习惯里,喜欢在这一页记录一些配器的想法、曲式的框架和音乐气质的塑造原则,在第三页记录涉及到的诗歌文本(如果有的话),正篇往往从第四页才开始。

他先是为自己定下了一些创作这部交响曲的原则——

采用常规的四乐章结构;

抛却宏大叙事,篇幅不宜过长,全乐章控制在一个小时之内;

缩减配器编制,回归浪漫主义早期的三管制;

甚至,再“古典”一点,删除长号和大号声部,整个铜管组有圆号和小号足够,试图令听众回忆起旧时宫廷的室内乐遗风;

打击乐种类则可以仍旧多一些尝试,在“不吵闹”的前提下.

“然后是确定一个自己所心仪的作品调性。”

“莫扎特或海顿的作品都以大调居多,而且升降号相对简单,最常见的就是无声无降的C大调,还有一个降号的F大调,一个升号的G大调”

“可能,音域范围定在一个总体适中、又稍微偏高一点的位置比较好。就像巴赫《哥德堡变奏曲》的中心音一样,如果低到了从F音或C音开头,总觉得色彩哪里不对,但如果是高八度的C,那又过于尖锐了”

“G大调是个不错的率性又童真的调性。”

作出决定的范宁将手稿本合到封面页,用连贯中带点潦草的斜体雅努斯语字母,写下了类似这样的标题:

“Symphony No.4 in G Major”

他终于开始在“正篇”处书写各个配器组的缩写与调号了。

既然是在这样一些原则下创作,那么主题就不宜过于繁多,每个乐章一至两个主题旋律,配合几个短小鲜明的动机,做充分地发展,寻求统一又富有变化的形式逻辑。

在这种情况下,第一乐章开篇主题的乐思就显得极为重要了,不仅要奠定整部交响曲的情绪基调,最好还能埋下伏笔,和末乐章的某种总结和升华形成一致的呼应。

“序奏的话.这些无人的地带远离尘世,浓艳的色彩如调色盘般在山川林野中绽开,但在心旷神怡的行旅中,又带着一丝不知名的陌生与凉意,包括一系列让人不明所以的诡异变化”

“木管的音色是一个很好的选择,以长笛和单簧管吹出简单的带半音装饰的G音反复,以一种闲适和从容的节拍速度”

“但基于以上气氛的感受,这里的和声最优解恐怕不是G大调,如果我后期的认知真被破坏,回听这一乐章,容易得出被蒙蔽的结论,认为这里一片祥和、暖意融融.”

“#F与G的半音装饰关系,不只存在于G大调,同样是b小调的V-VI级关系!”

“调性定为b小调!在旋律线上点缀以空灵的三度B音,作为这种倾向的描绘.”

笔尖摩挲纸张,沙沙作响,灵感与理性的关系被范宁驾驭得恰到好处。

他在《G大调第四交响曲》的开篇,写出的却是一段色彩极为特别、带着莫名冷意的小调的木管序奏。

即便是致敬,他也永远会将自己的风格摆在最鲜明最突出的位置。

旋律写作的灵感在中途遇到停顿。

“这是因为这段音乐的‘凉度’出来了,幻境般的‘恍惚感’则还差点.”

范宁迅速找到原因,又停笔思考,同时在心中想象推演着一些音响效果。

可能得依赖一些打击乐的作用,比如三角铁、钢片琴,或者,像《第二交响曲》中“初始之光”乐章中的钟声。

但最后,小工作间内的范宁拿起了置物架上的另一件“打击乐”。

一副雪橇铃铛!

它的音色特征细碎、清冷、银光闪闪,就像冻得发脆的冰雪被木橇碾碎的声音。

“这件打击乐倒是无比契合开场的意境,只不过”

范宁早就知道神降学会的人喜欢摇动这种东西来欢唱诗歌。

但他从来就没有避讳过这种类似的情况,恰恰相反,他在艺术创作中很有拆解对方知识污染、垫高认知冲击的经验,就像“唤醒之诗”中对于d增三和弦的运用一样!

而且很有意思的是,范宁之前查阅一些地理资料时,就发现“雪橇铃铛”的含义,在一些地区民众的文化语境中早有渊源。

比如在提欧莱恩西南边境的尼勒鲁地区,以及雅努斯东南边境的伊赫劳地区,这些住在雪山高原的民众在半山腰放牧时,会在牛羊脖子上绑上类似这样的铃铛,于是很多诗人和旅行家纷纷认为,“雪铃的声音,是人们在登上高山之前,所听到的最后来自尘世的声音”。

以此讴歌“天国”,并不是神降学会的独到见地。

毕竟,它只是一件普通又寻常的事物,神降学会不过是利用和曲解了其象征意义而已。

“用它。”

“将密教徒所以为的神秘,拆解为可让世人理解的音乐语汇。”

“呵呵,这是我的拿手好戏。”

在范宁的书写之下,这段b小调序奏变成了长笛、单簧管和雪橇铃铛的开头。

音乐转为G大调后,小提琴、大提琴、低音提琴、圆号、双簧管和单簧管接续书写出一个长而曲折的乐句,阳光照射在旅者的身上,但空气仍然清冷,风景壮丽而奇诡,却带着未知的陌生与幻感。

视野的余光中仍然游动着滥彩的肥皂泡,在范宁的笔尖之下,第一乐章的主题被圆号轻轻抛起,几个小节的轻盈乐句随风滑翔,很快被弦乐器接住,滑落到大提琴的怀中.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太阳在西方沉落,寥寥晚星透射着光亮。

即便写作的地方有些逼仄,耳旁的车辆噪音持续不减,整个过程仍是令范宁感到舒适从容的。

也依旧没有任何怪异的东西袭击众人。

但是,一个现实的问题终于开始摆在了众人面前。

进入失常区超过36个小时之后,队伍中有人困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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