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7章 天佛

参天巨木成古寺,名以“天佛”,雄镇龙域。

三尊海族皇主,背古寺而面人族,自有山岳巍峨不可移之势。

但五位真君同时出手,只是一个照面,三尊皇主就已经被击退!

东海龙宫那边尘埃落定,他们当然知道应该争取时间,但时间问谁去要?

曹皆、烛岁、虞礼阳、彭崇简、岳节,谁能留手?

当此之时,只听一声龙吟如雷吼:“皇主可死,龙禅岭不可无!今日血染天佛寺者,自我泰永终!”

泰永摇身一变,再现万丈金龙!

雷云深处龙摆尾,骤然击破了封锁,打出时空缝隙。龙须在风雨中摇动,竟将濒死之仲熹、重伤之希阳都送走。而雷电交织,又立即将这道裂隙缝合。

“以吾龙血浇龙域,如何?!”

泰永以庞巨之龙躯携风带雨,吞雷吐电。大如屋舍的金色龙瞳,怒视曹皆等:“与你换一危寻!”

三千里龙禅岭,上空尽积雷云。

一位绝巅强者倾尽所有来搏命的威势,比天倾地覆更恐怖。

但送走两位皇主之后的泰永,却并不扑向人族大军。反是绕树而上,龙盘古寺。

那在金鳞之上奔涌的灿光,也倾泻在天佛寺,如流金漆。

泰永之龙躯,仿佛成为天佛寺亘古就有的雕塑,与之相合,固而激发出伟大的力量。

雷鸣龙吟风吼,呼呼如撞命运之钟。

天地之大音,使听者心神慑服。

偌大的天佛树寺里,响起了洪钟大吕般的诵经声。

却是此寺修者,与泰永合鸣。

龙首高抬,穹顶风雨咆哮,仿佛怒海。

龙身抱寺,寺外金辉激荡,如临胜景。

彼处风雨雷电,好像天外护法。此方地涌金莲,是净土妙门。

这个世界竟有如此矛盾的分野,而在无穷伟力的编织下,造就了代表泰永今生最高防御成就的“龙息胎藏大金刚界”!

没有天佛寺的支持,没有耗尽道则的决心,即便以泰永之强大,也无法成就此数。

而他的目的也已经再明显不过——他向人族衍道求不得时间,也无法指望仲熹和希阳,故而自求,竟以道躯镇宝刹!

用他自己的牺牲,来为天佛寺赢得时间,为正在赶来的玄神皇主睿崇、无冤皇主占寿赢得时间。

他说用自己换危寻,是告诫天佛寺前的这些人族衍道——可去也!

海族痛失月桂海,人族亦有群岛受殃。

人族死一危寻,海族死一泰永。

可算两清!

现在退去,都不算亏!

但泰永的怒吼,并没有得到回应。

或者说,曹皆他们,并没有在口头上回应。

对于一个注定道消的存在,对于那些已经不在的人,言语何用?

曹皆只剩独臂,可是他往高穹探掌。他那仅剩的一只手……手外是磅礴气血与浩瀚元力所交织出来的虚幻甲手,而在风凿雨击、雷轰电打中不断膨胀,竟以无形握有形,自那暗黑厚重的雷云中,精准无比地擒住了龙尾!

神龙见首不见尾,今日须尾俱全。

他擒住那龙尾往外拔,与泰永做最直接的角力,要将此龙拔离天佛寺身。

此时不拼,更待何时?

只听得雷鸣间歇,电光断裂,天地规则如飞灰,整个天佛寺附近的空间,尤其是在衍道力量对撞的最外围,竟出现了斑斑点点的黑色孔洞!

人族强者如崇光、杨奉等,都不得不选择带着大军后撤。

大战犹未歇,衍道决死,亦争以瞬息。

那身形佝偻的烛岁,依然佝偻着。提灯前行,步履艰难。可他的身外渐而燎起白焰,他的双眸也被白焰点燃,他竟然就那么走进风墙雨幕,走进金辉结莲……一切的一切,好像都不对他造成阻碍。

他就这样走近天佛寺,最后就那么走进了泰永的龙躯里!

即便强大如泰永,即便他结出了龙息胎藏大金刚界,更做好了迎接所有的准备,却也在此时发出痛苦的嘶吼!他的伟大意志,正被一点一滴地撕碎!

便在此时,虞礼阳漫步而前,大袖飘飘,并指拈桃花……像是拈着一颗桃红色的棋子,而以龙息胎藏大金刚界为棋盘,将此棋点落。

一时之间,金辉飘摇,金莲凋落。

泰永苦心构筑的龙息胎藏大金刚界,此一刻如虚似幻。

彭崇简就在这个间隙往前走,翻掌便拔下了头上乌簪,以此为匕,扎透了所谓“龙息胎藏大金刚”。而身成血河,呼啸着扑上了天佛寺。血河如血蟒,也似泰永先前那般,绕寺而上。

血蟒缠龙躯,将金辉染做赤。

泰永说血染天佛寺,血河真君却是等不及,先来帮他实现。

这一切说来复杂,但衍道之战,几乎已经很难用时间来刻度。

雷云深掩的天穹上,出现了一只巨大的、白色的眼睛。其间白色瞳仁如海,呼啸着伟大的神性力量。

玄神皇主睿崇即将赶来,并且先一步降临了力量!

可也正在这一刻,岳节的丈八之槊,狠狠地扎进了龙躯,甚而扎进天佛寺!

“喝——啊!”

旸谷将主身上那副古老的战甲,都发出了难以承力的撞响。岳节体如金刚,扎稳了马步,双手持槊,咬牙怒吼——以一种掀翻天穹的姿态,将那盘根错节不知几千里的天佛寺树,硬生生掀了起来!

轰轰轰轰轰!

泰永那强大无匹的绝巅龙躯,像一座山脉崩塌!一丈一丈地崩碎!

轰隆隆隆隆隆!

龙禅岭在塌陷。

整个娑婆龙域都在摇晃!

生命是如此奇妙的事情,世界和生灵也总存在无法割断的勾连。

娑婆龙域在摇摇晃晃的同时,迷界亦得到伟大的滋长。

泰永死,他的无穷生机还归于天地。

天穹上属于玄神皇主睿崇的那只白色眼睛,流淌出难以描述的哀伤。

她的哀伤并不仅为泰永!

但曹皆在掌心龙尾崩解的同时,就已立挽兵煞为大弓,仰天一箭射玄神!管你哀不哀伤,就是要你痛!

白瞳闭眼,神力散消。玄神皇主睿崇当场退出了娑婆龙域。

是因为大势不可挽,所以选择了放弃?

姜望身在大军之中,默默以乾阳赤瞳观察这一切。衍道之战的细节,他若能捕捉毫毛,都是莫大的收获。

他见那泰永死,皇主之死如雪崩。磅礴生命崩解、浩瀚道则碎灭,几乎无穷无尽的生命力,散归于天地之间。

都说蝼蚁不自量,蜉蝣渺沧海,可草木荣枯,与这绝巅生死,又有什么不一样?

他见那天佛寺已倾,老树断根。其间多少海族,尽皆无生息。圣寺倒塌,龙禅岭遥对香檀树海的古老布局,好像也土崩瓦解了。

已经掀翻了娑婆龙域吗?

在这迷界,人族就这样赢得了前所未有的伟大胜利?

姜望心中有一种不真切的感受。

他看到曹皆等真君并未罢手,在杀死泰永、挑翻了天佛寺之后,仍然各施手段,以恐怖的力量洗刷龙禅岭。

好像一定要将这三千里山岭,夷为平地方可。

龙禅岭被攻破,天佛寺被挑翻,海族在迷界就此又少一处根据地,且是经营了数十万年的根据地。

此地还有什么?

姜望不由得想到,经营数十万年的根据地,仅止于此吗?虽然这一路杀来,龙禅岭的确雄阔巍峨,岿然强大。有十二净地、十八恶狱种种关卡,有镇山金刚、护岭伽蓝种种布置。

更有足以支持龙族皇主泰永的天佛树寺,不可谓不强大!

人族以绝对的力量优势杀来,胜利摘取得绝不轻松。

但相较于数十万年的岁月……这些未免,仍然不够厚重。

此地还有什么?

曹皆等五位衍道强者好像要生生将龙禅岭凿平,将娑婆龙域击碎,他们好像在逼迫什么!

诸般设想正在心中转动,那悬于内府,已然绽放的歧途之花,蓦地摇颤起来。

歧途花从花瓣到花茎,皆作黑白两色,泾渭分明。它倒生于内府穹顶,而自有清辉洒落。整座第二内府,无数内府房间,也是因此分野,半黑半白。

当它的花瓣摇颤,哪怕极其轻微。

也叫姜望骤然警觉。

他隐隐感觉到这个名为“娑婆龙域”的世界,有什么变化正在发生。好像有一道荒古而伟大的气息……正在复苏!

不待他触摸那种感受,曹皆已然大手一挥:“走!”

这位如今代掌天覆的大齐名将,第一时间接掌了军队,且毫不吝惜军力,极其果断地聚起兵煞,化作长箭一支,破界而走!

本在龙禅岭肆意释放力量的几位衍道,也随之四散。便如深林惊羽,群鸟各飞。

像其他的修士一样,姜望身在军阵中,完全放弃自我思考,交付全部力量。

直到大军退出娑婆龙域,在早成白地的“己酉战场”重整军阵。他才从兵煞的一部分,归复为自我。

但笼罩在心头的那种沉甸甸的压迫感,却不但没有散去,反而愈发强烈。

他竟然还是感受到了娑婆龙域的震动,仿佛有什么无法描述的庞然大物,正在翻身。

要知道这可是隔着界河!

迷界之界河,是完全分隔了界域的存在。彼域之波澜,应该完全无涉于此界。

除非是说……此刻娑婆龙域之变化,影响的是整个迷界。

究竟发生了什么,竟比衍道之死阵仗更大?!

姜望看向虞礼阳。

虞礼阳负手而立,正潇洒地隔着界河眺望娑婆龙域。感应到姜望的目光,却也不回头,只问道:“伱以为迷界的平衡是由什么来维持?”

姜望皱起眉头。

他皱眉的原因,不是这个问题太复杂,而是太简单。

迷界的战局平衡,任何一个在迷界征战过的修士,恐怕都能说得出一二来。

无非是东海龙宫、娑婆龙域、月桂海,对天净国、苍梧境、浮图净土。

无非是海族大军对人族大军。

无非是常年坐镇迷界的几位真王对真人。

无非是向往现世的海族和赴海守疆的人族修士。

无非是偶然会出现的海族皇主和人族真君。

但这些答案都太简单,不值当虞礼阳把它当做一个问题。

那还能有什么?

人族与海族各自大势的碰撞?两个伟大文明的交锋?

“桃花仙对武安侯倒是极有耐心……”虚空之中,素纸无名书上,文字又在发生。

卓清如不动声色地往姜望这边挪了挪。

便听得虞礼阳的声音补充道:“我换个问题好了。你以为自中古时代的人龙之战,一直到现在,是什么力量在迷界这里对峙?”

自中古时代,自人皇逐龙皇的那场战争后,一直延续到现在的对峙!

还能有什么?

齐国未有存在这么久,甚至钓海楼也未有存在这么久。

今时今日在迷界战场上厮杀的一切,在中古时代绝大部分都不曾出现。

当然包括曹皆,包括虞礼阳……甚至包括烛岁!

那还剩下什么?

姜望喃声道:“娑婆龙域,东海龙宫,苍梧境,天净国?”

他之所以没有说月桂海和浮图净土,是因为这两个根据地,都是后来才出现。且在历史中,都有被替换的经历。

唯独娑婆龙域等四座,才是亘古至今,仿佛永存!

虞礼阳微微点头:“武安侯一点就通。”

他还要展开说些什么,又止住话头,抬眸道:“你看!”

姜望由此看到,在那界河的对面,浩瀚无垠的娑婆龙域,竟已消失不见!并非是界河位移,因为他并没有感受到界河位移的波动,且界河对面也并未出现其它的界域,反是只有一片空无。

是偌大的迷界里,突兀出现的一个巨大空洞!

发生了什么?

不等姜望问出声来,他就在那界河的彼岸,在那巨大的空洞里,看到了一根锡杖!

杖身笔直,上有盘旋之树纹。

杖头是九龙相扣。

杖尾是龙尾,但鳞须皆坠如尖枪。

此杖便静静地悬停在那片空洞里,但有一种古老而伟大的气息,笼罩了所有注视它的生灵。

见此锡杖,惶然欲拜!

“怎么回事?娑婆龙域去了哪里?”军阵之中,有人掩不住慌张地问。

姜望亦有此疑问,但他听到了虞礼阳的声音——

“这就是娑婆龙域。”

这位风流桃花仙,语气第一次变得如此凝重:“天佛之兵器,娑婆龙杖!”

万古以来与人族对峙的,是此!

感谢书友“早津”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427盟!

(本章完)

第1918章 朝苍梧

自古以来,名与器,皆在修者掌中。

君子善假于物也,但物非其本。

修士皆能养器,强者随身之兵器,也往往能够随之成长,获得不俗威能。

譬如姜望之剑,最早在南遥城出炉,初见名器之姿。但随着他一路成长至今,受神通之光日夜温养,历经大小战斗无数,也早非昔日可比。

当初的长相思,恐怕在神临之战里一触即折,今日之长相思,能够承受剑演万法之神通,姜望持之以战真妖!

如今的长相思,其质早不在廉雀当初所搜集的那些材料。它的根本,是日夜随身所凝聚的剑主的意志与精神,是同姜望一起经历的点点滴滴,是那不断升华的过往。

但话又说回来。姜望若是失去长相思,他仍是绝世天骄,大齐国侯。长相思若是离开姜望,就会在时间的流逝里神光褪去,渐归凡品。要有其他修士重新温养,方才能见锋芒。

何止姜望之兵器如此?

如那“普度”,在黄舍利手中,和在黄弗手中,亦有根本不同。

哪怕是真君之兵器,一旦离开了真君,也会逐渐被时光朽坏。

因为器具的道,已经被击碎了!

娑婆龙杖何能例外?

自是因为它属于超脱之强者,已是超脱之器!

在绝巅之上,超脱万事。世间的一切规则,都不能够再约束它。

也唯是这样伟大的超脱之器,娑婆龙域才数十万年都岿然不动,未曾被攻破过。它根本就不是一个普通的世界。要想真正覆灭娑婆龙域,除非能折娑婆龙杖。

这一杖化一域,镇压迷界数十万年的恐怖,实在叫人惊叹。

姜望按捺住心中的震撼,出声问道:“这天佛的力量,较之世尊如何?”

虞礼阳道:“绝巅之上的层次,已非我能判断。但我想他与世尊,并不存在本质上的差距。所谓‘天佛’,是已走到‘佛’字尽头,世尊能够抵达的位置,他亦能达,是谓‘与天齐’,所以号为天佛。而且他成为天佛的时候,人皇逐龙皇之战尚未开始。”

这位桃花仙话里未尽的意思,是说那位在人族历史里被书写为“龙佛”的存在,在后来还有清晰的成长……真是恐怖的强者!

姜望又问:“天佛的兵器,为何在此?为何化生龙域?”

“如剑在鞘中,亦为慑敌,亦为养器。”虞礼阳一副很值得敬重的、知无不言的前辈样子,漫声道:“此番它被强行逼出来,既失先机,也白费千年……且后退些。”

说话间大袖一挥,整个人族大军和他自己,都后退了三十里地。

好在“己酉战场”早成白地,倒不虞遮挡视线。那界河彼岸的娑婆龙杖又醒目非常,仍然牢牢占据人们的视野。

姜望远眺河岸,才忽地意识到突兀的是什么。

虞礼阳这一挥手,三军皆退,便只剩曹皆等四位真君,孤独地留在界河前。

姜望目带疑问地看向虞礼阳。

“天塌下来个子高的顶。”虞礼阳不回头地道:“勿惊,我留在这里保护你们。”

姜望:……

虞礼阳说娑婆龙杖化生娑婆龙域是在养器,譬如剑在鞘中,那么此刻娑婆龙杖被逼出来……剑出鞘,自要染血!

所以姜望完全理解虞礼阳这“保护”一词从何而来。只不过,这虞上卿到底是在保护自己,还是在保护自己,且得两说。

说话间,变化正发生。

那巨大的空洞之中,仿佛亘古悬立的娑婆龙杖之旁,出现了一只手。

五指张开,竖握此杖。

当这只手完整地贴合龙杖的竖纹,把握这支古老锡杖,头戴祭冠、身披祭袍的玄神皇主睿崇,才无比清晰地出现在人们视野中。

玄神皇主虽是神道强者,毕竟曾是龙种,在泰永身死道消后,成为最适合握持此杖的那一尊。

此刻她手握锡杖,悬立虚空,仿佛远古时代的龙神圣女,从时光深处走来。一时独据天地,仿佛把握了整个迷界!

而在她的身后,无冤皇主占寿、赤眉皇主希阳、大狱皇主仲熹,一字排开。

虽则希阳先前是重伤遁走,仲熹更是险些被打死,但绝巅强者回气一口,乃得无穷。有这阵缓冲,他们伤是好不了,但也恢复了几分战力。

这一时众星拱月,显现无穷威能。

睿崇低沉开口,声音肃穆,好似在什么正式的祭典上虔诚祝祷:“天老神衰,长岁短怀。悠悠一世,何其薄哉!”

她握杖的手被树纹绞破,鲜血淌过指缝,在杖身蜿蜒。

她将龙杖高举,其声渐高,而后悲如龙泣:“后辈不肖,惊扰祖器。祈以此杖,罪杀来敌!”

古老的气息在蔓延。

那色彩斑斓、能够分解一切的界河,在这一刻也停止了流动。

己酉界域在颤抖!

不,整个无知无识容纳了无数场厮杀的迷界,都陷入了大恐怖!

无法形容的恐怖,让隔着一条界河、距离河岸三十里、中间还有五位真君阻隔的姜望,竟也感到道元停滞、呼吸困难!

他是神而明之的强者,斗杀不知多少神临,但在玄神皇主高举娑婆龙杖的这一刻,别说抵抗、别说面对,就连遥远的看到,也成了一件危险的事情!

他不由自主的沉心定神,连接五府,以强大的意志握紧长剑,与自己本能的恐惧战斗。

但面对如此可怕的变化,静立于河岸前的曹皆等真君,却全无出手的意思。

他们或佝偻或刚强地站着,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玄神皇主高举娑婆龙杖,搅动迷界之风云……而后在下一刻,一道剑光开天而来!

非止于娑婆龙杖所在的那片空洞,非止于界河,非止于己酉界域,是好像整个迷界都开裂。

那似乎是一种感觉,又仿佛成为了真实。

在如此剑光出现在视野里的这一瞬,姜望清晰的感受到,自己的神通之光随之分野,神魂也好似被剖成两半。

他好像已经被分尸了,但又在那种痛苦中意识到自己的存在。

他不由得脊生冷汗,但就连汗珠也分流!

金躯玉髓何其脆弱,神而明之何等渺小。

这是什么层次的剑光,出自什么样的剑?!

它没有具体的形状,但拥有具体的锋芒。

它以斩破迷界的姿态出现,而凌驾于高举的娑婆龙杖之上,将之斩落!

嘭!

一声轻微的炸响。

玄神皇主睿崇握杖的右手,当场爆开,被绞碎成无数用肉眼已无法捕捉的细微存在。无论道则、道躯、道血,抑或祭袍、骨骼、元力,在碎得如此彻底的时候,竟都如此接近……

凭不朽之赤心坐镇五府,以乾阳赤瞳目睹这一切的姜望,恍惚明白了什么是“一”。什么是源海里的具体而微。

一剑之威竟至此!

娑婆龙杖在坠落,而睿崇在空中环身。花纹诡异的祭袍,像一朵正在绽放的、艳丽的花。她以完好的左手再次将龙杖接住,就这样进紧紧握着娑婆龙杖,以那尖锐如枪的杖尾就此一划——

此声如裂帛。

伴随着天幕被撕开的声音,横亘在众人之前、位于己酉界域的这条界河,骤然扩张了千百倍!

那恐怖的无序的规则乱流,在这一刻更是骇浪反复,激涌狂奔,仿佛天河。

而睿崇已放手。

娑婆龙杖继续下坠,瞬间铺开来,填塞了那片巨大的空洞,娑婆龙域再现此界!

但其间山河破碎,洪流奔涌,是一副残破景象。

“你怎么了?”竹碧琼关切的声音,让姜望从难以呼吸的紧张中脱身出来。

他艰难地挣回目光,看到竹碧琼横拦在他身前,似在阻隔什么。

狼狈不堪的他环顾左右,这才发现,不止竹碧琼、卓清如她们风轻云淡,就连身后修为更低的那些将士,也个个岿然不动。

这显然是虞礼阳的杰作!

他说保护众人,是真保护。涉及娑婆龙杖的战斗,哪怕隔着界河,哪怕拉开了距离,也不是等闲能看。

但他针对姜望的怀疑,也是真的针对……

保护了所有,唯独漏了姜某人。

“没事,不用担心。”姜望回应了竹碧琼,错身一步往前,正要质问虞礼阳。

“你可知道这一剑来自哪里?”虞礼阳忽地问。

他的注意力立即被转移了:“哪里?”

“苍梧境。”虞礼阳看着那条雄阔无比的界河,不回头地道。

“苍梧境?”姜望隐约想到了什么。

“那是道门第三尊,蓬莱道主的佩剑,‘朝苍梧’是它的名字。”虞礼阳耐心地讲解。

姜望愣了一下:“《朝苍梧》?此剑与彼书……有何关联?”

虞礼阳显然知晓姜望说的是哪本书,只道:“说不清楚。”

从桃花仙嘴里出来的‘说不清楚’,显然论证了此事的混沌。

“关于伱说的那本天下修行名典,说法有很多。”卓清如在一旁很是严谨地道:“有说是蓬莱道主笔记,有说是某位绝巅修士假托蓬莱道主之名所作。有说是蓬莱弟子合众之力所编纂的修行知识,集结成册,朝于‘苍梧’。也有说不过是某几位散人将修行常识汇编,只是恰巧取的名字相近。”

姜望问道:“这本《朝苍梧》典籍的‘朝’字,是朝阳之朝,还是朝拜之朝?”

卓清如想了想:“我不敢定论,还是问虞真君吧。”

虞礼阳随口道:“朝苍梧剑,当然是朝阳之朝。但关于朝苍梧典,则未有定论,怎样称呼都可。很多人为了区分它与蓬莱道主的佩剑,会坚持称它为朝拜之朝。”

姜望若有所思:“所以说这迷界持续数十万年的对峙,是朝苍梧剑对娑婆龙杖,也即蓬莱道主与天佛的对峙?”

“可以这么理解。”虞礼阳道:“这是蓬莱道主与天佛持续了数十万年的对局,在对弈的同时,两位超脱者也以迷界两族数十万年的战争,来养这超脱之器。”

“那刚才……”

刚才朝苍梧剑对娑婆龙杖的这场交锋,姜望没有看懂,只知道朝苍梧剑好像是占据了优势,但不知战果如何,也瞧不出影响所在。

难道仅止于胜玄神皇主睿崇一臂吗?

虞礼阳道:“有两件事情你要知道。第一,刚才朝苍梧剑并未出鞘,只是发出了剑气,但娑婆龙杖却动摇了根本。第二,娑婆龙杖刚才是由睿崇掌控,而催发朝苍梧剑的,乃是蓬莱岛修士孟屿。”

孟屿也是数得着的强者,当世真人,但与玄神皇主相较,显然不够看。

朝苍梧剑以一道剑气压制了动摇根本的娑婆龙杖,亦是清晰地体现了此战的差距。

睿崇本要以娑婆龙杖杀敌,最后却只是草草地扩张界河,仍然归复于娑婆龙域。这个亏吃得极大。

虞礼阳补充道:“而朝苍梧剑,并没有比娑婆龙杖更强,或者说,至少不存在这样的差距。”

所以这就是这一战人族所攫取的胜果!

姜望隐约有些理解了。

这一战的胜利,最终还是要落到虞礼阳一开始所讲的那九个字,“既失先机,也白费千年”。

失的是什么先机?

是天佛与蓬莱道主对峙数十万年这一局的先机!娑婆龙杖动摇了根本,朝苍梧剑却还藏锋于鞘。

白费的千年是什么?

是娑婆龙杖养在迷界的千年积累!

这一战的伟大胜果,来自于它帮蓬莱道主赢得了超脱之局的优势!

如此看来,岳节最后在龙禅岭所掀翻的,哪里是一座天佛寺?

分明是海族上百年的“族运”!

“那么……”姜望迟疑地问道:“蓬莱道主和天佛……他们,还在吗?”

虞礼阳平掌向上,大袖飘飘,仿佛想要接住一些什么。有些感慨地道:“我未跳出此局外,我哪里说得清?”

超脱者是生是死皆不可测,哪怕惊才绝艳如桃花仙,也只能感慨一句说不清。真是难以想象的境界!

无论蓬莱道主还是天佛,都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出现过。他们的伟大痕迹,也大多被时间的尘埃掩盖。

但至少在迷界这里,他们的局却还在继续,他们的兵器也还在对峙。一局之余势,还在影响着整个世界的格局。

姜望想得更多,斟酌着问道:“所以东海龙宫和天净国……”

对于姜望的诸多疑问,虞礼阳并不讳言,那是因为他现在已经有资格知道这些,有资格探索世界的真相。而这些话,并不会被不够资格听到的人听到。

“那是更重要的地方。”虞礼阳说。

姜望早就有所猜测:“龙皇和人皇?”

虞礼阳注视着对岸破碎的龙域,慨声道:“前者是龙皇的宫殿,后者,是人皇烈山氏的理想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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