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2章 有缘相见

“祚儿?钟离炎?”苗汝泰的吃惊,不像是装的:“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钟离炎咧了咧嘴:“你让我们来东海,却不知我们为何在此间,还敢说你是诸葛老——大人?”

他轻蔑一笑:“我一眼就看出你是假货!”

苗汝泰很认真地思考:“我创造你们和姜望的偶遇,请他出手用仙宫确名陨仙林里的战斗,逼出【无名者】的战斗痕迹。同时用你们的眼睛来观察这个地方,体会、感受,最终成为创造‘超脱瓮’的基础,但你们——”

“因为你只是【无名者】捏出来的诸葛义先!”诸葛祚打断了他:“你拥有诸葛义先的力量,知晓诸葛义先的过去,在某种意义上来说,你也可以是诸葛义先。但你不是真正的他。”

“你知道诸葛义先做了什么,可你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你能够知晓的,只是他已经表露出来的意图,可是他藏起来的心思,你一无所知。”

“你根本不理解,诸葛义先究竟下定了怎样的决心,究竟能够做出怎样的牺牲!”

“你更不会知道,我的诸葛祚,是一个多么好的孩子。”

小小的诸葛祚,仰起头来:“从这一点来说……老夫或者也足堪自傲。”

他仰头的时候,两行眼泪流了下来。

而苗汝泰的星巫假面,竟像瓷器剥落。与之一起剥掉的,还有苗汝泰的脸。

真正的诸葛义先站出来了,假的诸葛义先就不能够再存在。

在这具躯壳之下,有复杂的琥珀的颜色,以一种粘稠又鲜嫩的姿态流动。

恐怖的气息,就荡漾在其中。

诚如姜望所说,观澜天字叁里的降身者,降身的都是之前已经死掉的存在。观澜客栈天字叁号房里,刚好死了四个人,进入这个房间来降身的,也是刚好四个人——

【无名者】、凰唯真、姜望、左嚣。

这才是天机无隙,顺理成章。

所以从一开始,诸葛义先就根本没有走进这个房间里来!

是【无名者】阻止了诸葛义先的降临。

在一步踏进东海的那个瞬间,【无名者】就已经知晓自己陷入瓮中。又或者比这更早,祂虽于千钧一发之际,找到了唯一的天机之隙,本心却也对此猜疑,所以提前做了准备。

离开陨仙林的那一刻,祂果断做了四件事情,一是将设局的诸葛义先排除在外,二是混淆超脱瓮,抹掉所有人的身份,三是捏出了一个诸葛义先,四是引导确立了这局“确名”的游戏!

凰唯真以幻想成真的力量,复刻诸葛义先所观察到的细节,捏成一个个真人。

【无名者】则是以认知的力量,塑造了一个名为“诸葛义先”的灵魂。

这个人是真的认为自己是诸葛义先,且的确拥有诸葛义先的力量和知见,唯有如此,他作为诸葛义先的思考和言行,才不会被看出问题。

当苗汝泰认为自己是诸葛义先的降身,他当然会本能地把自己排除在外,而在这个天机混淆的超脱瓮里,寻找那个必然存在的【无名者】——他也必然会有一个错误的答案。

【无名者】的本尊同时藏在这个“诸葛义先”的壳下,进行一些微不可察的引导……和操纵。

引导主要是针对这个捏造的“诸葛义先”,以创造者的身份,给予小小的暗示,让“诸葛义先”思考的方向符合预期。

操纵则主要是针对林光明。

【无名者】知道都市王的秘密,知道现在的林光明,就是以前的林正仁,所以当然明白此人不敢在姜望面前确名。故而一步步进逼,堆积他的惶恐,摧毁他的心防,把他炮制成了“无名者“!

在“确名”的那个环节,祂以诸葛义先的名义,开口要直接杀掉最后剩下的三个人,实际上就是在等人阻止,通过击碎那些怀疑,来进一步加深这个房间里众人的“确信”。

就此一步步把林光明这个“无名者”逼出来。

这是排除了所有可能之后的最后一个可能,既有【无名者】的力量,也有【无名者】不敢确名的表现,理论上所有人都会相信这就是【无名者】才对!

在此基础上,诸葛义先时日无多的急切,诸葛义先夙愿将成的欢喜,都能够合理的解释。

除非从一开始,姜望就不相信这个苗汝泰,是真的诸葛义先。

但怎会如此呢?

祂是有欺骗凰唯真的自信,才以这种方式开启这局游戏,以逼杀【无名者】的局,作为自己脱身的天梯。

祂相信对祂刻骨铭心的左嚣也都不可能看出问题,因为祂捏出来的这个“诸葛义先”在各方面都可以等同诸葛义先。

而姜望虽然不至于不聪明,也绝不可企及左嚣的智慧。

那么问题出在哪里?

苗汝泰体内的琥珀色,捏成了一张模糊的脸。祂明明没有清晰的眼睛,可姜望分明感觉到自己正在被注视。

真正的【无名者】,发出一种奇怪的、像是很多种情绪掺在一起的混淆的声音:“你为何能够从一开始就发现,这不是真正的诸葛义先?”

任何人都能够在此刻的【无名者】身上,感到一种炙烈的求知欲。

祂如此迫急地想要了解一切。

比田安平懂得更多,也比田安平更有好奇心。

瞿守福体内不断穿梭的剑气,缓缓的平复下来。

姜望对这具身体的改造,到了现在这个时候,已经彻底完成。他斩向肉须怪物的每一缕剑丝,本身也都穿透了自己。

他原本像是一座嗡鸣的炼丹炉,现在是静止的山。

即将喷薄而静忍。

他很明白【无名者】想要什么答案。

【无名者】是一尊认知所有的伟大者,几乎所有的秘密,在祂眼中都不是秘密。

于今日此局中,祂唯一的视野盲区,是这观澜客栈天字叁号房里的情景。因为此地涉及超脱因果,非亲见不能亲知。

在这一局开始时,姜望所降身的瞿守福,出现在窗前不远处——

这是唯一一个不符合姜望所观察到的观澜客栈天字叁号房间现场痕迹的站位,其他每个人都待在他们曾出现过的地方,唯独瞿守福的位置不相同。

观澜天字叁里的一切,是凰唯真以幻想成真的力量来拟化,但细节是诸葛义先给予的!

所以说这个位置,本身就是一种隐约的暗示。

是来自诸葛义先的提醒。

彼时的他,透过这扇窗所看到的位置,恰好是彼刻他和大梁星神离开东海时,钟离炎和诸葛祚所站的位置。而大梁星神当时还特意对钟离炎说了句“在这里等着。不要随意走动。”

钟离炎和诸葛祚必然会作用于这个房间!

而在超脱瓮结成之后,这两个人还能有什么样的作用呢?

其实不难想象。

所以他走上前,看到了窗外的风雨雷霆,也仿佛在雷霆之中,看到了正序时空里,诸葛义先的照影!

他关上窗,表示他已经明白。

也是在为诸葛义先的布局来遮掩。

彼时他还并不确定,诸葛义先将要利用这一点来做什么。

直到苗汝泰站出来,自称诸葛义先,开始确名,开始宣布游戏规则,甚至还和田安平一样,好奇他为什么关窗,他才忽然明白了——

倘若诸葛义先没有入瓮呢?

【无名者】以为诸葛义先不会出现在此地,祂自认诸葛义先的行为,正是赤裸裸地暴露了自己!

这才是诸葛义先有意留下的那个“天机之隙”!

所以从一开始,姜望就怀疑苗汝泰的真实身份,他只是在一步步地确认,也是在等真正的诸葛义先掀开布局。

但在当前这一刻,姜望当然不会贴心地给【无名者】真相,恰恰他要进一步混淆【无名者】的认知。

所以他说道:“其实我一直在想,这一局超脱瓮,为何会有这样一场确名的游戏,这局游戏看起来非常简单,似乎只要找到【无名者】就好,好像杀死【无名者】是一件很容易就能达成的事情。实则一旦认错,【无名者】就永远逃脱。”

“我无法理解星巫设计的这一局,要在瓮中有如此复杂的体现,游戏的过程,反而利于【无名者】。”

“所以我认为这不是星巫的手笔。他所做的,或许暂止于送【无名者】入瓮中。”

他看着【无名者】琥珀色的脸,仿佛要从中看到某个真相:“而谁来主导这一切呢?那要看对谁有利,我想应该是【无名者】!”

他从结果倒推出一个过程来,总结出来的推理思路十分有力。

想着胜哥儿智珠在握的那种姿态,他最后稍稍眯了一下眼睛,淡然一笑:“你与其问我为何能一开始就发现你的问题,倒不如问自己——为何这样愚蠢!竟以为自己能够瞒得过我的眼睛吗?”

你对诸葛义先的认知不够准确,你对姜望的认知也是错误的!

对这种认知一切的超脱者来说,认知动摇会有非常严重的后果,甚至可能影响根本。

【无名者】有片刻的沉默。

但最后祂只是转了过去,看着诸葛义先所寄身的诸葛祚:“我不明白你为什么流泪。”

祂有着淡淡的困惑:“既然你已经做出选择,又为什么伤悲?”

祂不是不明白诸葛义先为什么流泪。

眼前的钟离炎是钟离炎,诸葛祚却是诸葛义先。

超脱瓮中的降身者,降身的都是之前已经死掉的存在。一切已经再明显不过。

祂不明白的是,为何要有这种无用的情绪——这是诸葛义先自己设的局,自己做的选择,却在这里流眼泪!实在是有些莫名其妙。伤心给谁看呢?

“因为你超脱太久了,也遁世太久。”诸葛义先缓慢地说道:“你不明白有些事情即便痛苦,我们也不能放弃。有些选择虽然艰难,我们也必须去做。”

站在这里的,是诸葛祚的身体,诸葛义先的灵魂。

他脸上的两行泪,是诸葛祚的泪,也是诸葛义先的泪。

诸葛祚为他的爷爷哭泣。

诸葛义先为他的孙儿伤悲。

是的,诸葛祚已经死了!

死在他和钟离炎去观澜天字叁现场调查的那个时候,后来的行动,都是星神力量的支持和拟就。

这是他和诸葛义先的默契,也是这对爷孙惯来的猜测彼此意图的游戏。

在看到这个复杂房间的那一刻,诸葛祚就明白这是爷爷的最后一局,也清楚自己应该怎么做。

所以他默默地死去。

以此让诸葛义先降身这一局中。

“我大概明白了……情感绝大部分时候是思想的累赘,但也有极少数的时候,可以迸发超越思考的力量。”【无名者】以一种钻研学问的姿态,点了点头。

祂求知若渴,永远不停止思考:“但是我还有一个问题——即便诸葛祚确切地死在了这间屋子里,即便他和你有各种意义上的因果联系,可这局超脱瓮所截取的时空中,他也还没有来得及出现。你怎么可以打破这种阻隔?”

在【无名者】临时构建的这局确名游戏里,最大的问题就是他“诸葛义先”的身份。

倘若诸葛义先能够降临这局超脱瓮中,【无名者】不会如此笃定地以这个身份站出来。这张最好的牌,反而是致命的刀。

正是祂亲手阻止了诸葛义先,并斩绝了这件事情的可能性,所以祂才会这么的意外。

不等诸葛义先回答,祂立即又道:“齐国支持了你?”

倘若祂此刻还在正常的时空秩序里,祂就会立即了解到,帮助诸葛义先完成降临的最后一步,从徘徊在窗外的照影,到真正推窗走进房间里来……是大齐博望侯给予的国势支持,大齐钦天监所调动的星辰之力。

东海乃齐国所实控。

大齐国势在此已经初步覆盖。

远在临淄的重玄胜,借用齐国的力量,通过诸葛祚所留下的这个通道。把诸葛义先送进这玄机莫测的超脱瓮中!

而诸葛祚本身的体魄,不足以承担这条通道的重压,所以这是钟离炎出现的意义——他或许别的都不算绝顶,抗揍耐耗的体魄,却是得到斗昭长期以来的认证。

在【无名者】踏进超脱瓮、驱逐诸葛义先之后,这一局已经开始,也拒绝外力干扰的可能。

本来单凭诸葛义先是挤不进来的,哪怕这是他所设计的局。单凭重玄胜或者阮泅,也更是绝无机会。

所以【无名者】也算不到!

祂既没有算到诸葛义先舍得让诸葛祚死,也算不到才十二岁的诸葛祚竟然可以领会这种层次的谋划,更没有算到完全与此局无关的齐国会掺和进来。

倘若诸葛义先和重玄胜之间有所谋划,【无名者】或者也能有所警觉。

恰恰他们事先并没有沟通。

甚至诸葛义先和重玄胜都没有见过面。

这是真正的默契,顶级智者之间无言的交流!

小小的诸葛祚,松开了被钟离炎牵着的手,这具由诸葛义先所控制的身体,在他所参与构建的超脱瓮中走:“你能想到齐国,是因为这间客栈所在的位置,刚好在齐国所辖的范围内。而并不是真正猜到了我的全盘谋划——看来即便是超脱者,也只是拥有超越想象的力量,并不存在超越想象的智慧。”

“你们所谓的智慧,也只是基于认知和眼界所表现出来的一种高度依赖信息的浅薄的思考。”【无名者】静静地看着他:“用你听得懂的话来说——你只有勾心斗角的小聪明,没有卓见万年的大智慧。”

诸葛义先慢慢地往前走,他的每一步,仿佛都契合着这间客房的铁则,很慢但很坚决:“尊敬的超脱者,我不曾抵达您的境界,我的确看不到一万年。我只知你死以后,我心能安。或因今日之局,楚国能有万年!”

【无名者】轻轻抬头:“很有趣。即便放眼历史长河,与你的碰撞,也是相当有趣的涟漪。”

“老东西。”蒋南鹏的脸这时候已经完全化去,变成了凰唯真的脸,神秀风流,皎质天生。

祂淡笑着道:“其实我挺想知道你卓见万年的大智慧是什么。”

“是指躲藏了无以计数的年月,直到被我这样的新晋超脱者揪出来,像屠狗一样宰杀吗?”

祂摇了摇头,笑着往前走:“但我现在没有兴趣了。”

“我已经很久……没有跟我的女儿见面。”

祂的长发轻轻扬起,双眸粲然有神光,整间客房四壁流转,光阴飞速变幻:“不好叫她再等两年。”

嘭!

【无名者】的身体,更是从后背被穿透。

左嚣的面貌在陈开绪身上完全体现,这代表他彻底改变了这具身体——本来在这个时候,苗汝泰也会变成完全的诸葛义先。在【无名者】的设计中,大家一起大功告成地往外走,同心欢笑,回归现世,宣告这一局的成功。

但现在只剩下一个复杂的琥珀色的人形。

外层的衣物,乃至皮肉骨血,尽都剥离。

左嚣是半句废话都没有,直接给了祂一记掌刀。从祂的后背,穿出祂的前腹。

那乌光环转如铁质般的掌刀,滴落油质般的琥珀色液体,很快在地下聚集了一滩,瞧来很是恶心。

但【无名者】只是站定在那里。

祂像是一根巨大的蜡烛,不在意些许烛泪。也如江河,不被截流。

“你以为到这里就结束了吗?”

祂有着奇怪的笑容:“你们联起手来杀死我,就像我们一杀死林光明一样?对了——”

祂转过头来,看向姜望:“你想知道林光明是谁吗?你想不想知道谁跟白骨降世身有关?我这里有许多你的秘密,也有许多你想知道的秘密——”

“当然我知道你不会跟我交易。”

祂笑了笑:“今日你若全力杀我,你越想知道的秘密,就会藏得越深。比如我会帮助白骨降世身,藏得更隐秘,叫任何人都不可能再算到他。”

“您竟然这样在乎我的力量,我深感荣幸,这一路来所有的努力,总算不被归于无用。”姜望彬彬有礼,长剑横前:“感谢您确认我可以参与这一战,请允许我用您的鲜血,妆点剑身!”

【无名者】哑然失笑:“真是……一如我所知的顽固。”

左嚣的力量在祂体内咆哮。

但琥珀色的液体反而攀着他的手,向他蔓延。

他身上燃起赤红的烈焰,仿佛掀起一片海,焰海之中有一支支立起的旗帜的虚影。

可身形却是不得已地退却了!

“我们来做个交易吧!”【无名者】无视了腹部的创口,忽然说道。

但说这句话的时候,祂却并不是对着姜望、左嚣、诸葛义先,或者凰唯真。

而是扭过头去,对着站在门边的……那尊石塑。

那是已经死掉的田安平。

在【无名者】的注视之下,这尊石塑发生清晰的裂响,继而产生裂隙,继而石粉簌簌而落。

田安平重新变得鲜活。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已经不是田安平。

眼中不是田安平惯有的迷惘、好奇或者癫狂,而是一种包容、悲悯,博大。

祂的双眸如天海!

祂平等地注视着每一个人!

姜望在这个时候,才明白,他早先所感受到的天道深海的波澜,从何而来,那并不是幻觉,也不是【无名者】的遮掩。

而是来源于此尊,这个超脱瓮所涉及到的因果——那位暂且还不知名的超脱者!

这尊超脱者,曾经大概率是天人,或者至少也跟天人有关!

在天道深海里呆久了,就会成为天道之力无法消解的“石头”。

姜望曾经在天道深海中,看到过许多的黑影。

那些都是永沦于天道深海的石头,也是曾经的“天人”!

所以有眼前这样一尊石塑。

田安平冲击天人而死,是为祂开启了入局的门!

从这个角度来说,超脱瓮中的田安平,分明在此尊算中!

那么现世秩序里的田安平呢?

是否也是祂的桥梁?

祂是谁?

从孽海逃脱的无罪天人吗?

抑或是……

“地藏!”

田安平漫不经心地扯掉了手上的镣铐,身上气息一节节地暴涨,祂却非常平静。

祂的眼睛仿佛已经洞彻人心,祂体谅世人的蒙昧,亦予悲悯的解释:“你们可以称我为地藏。有缘相见,不胜欢喜!”

本章6k,其中2k,为大盟“人皇姜述”加(3/3)

第2473章 涉过海啸一百年之海

名为“地藏”的超脱者,涉过海啸一百年的天道深海,降身田安平窥探天道失败所化的天人石,进入此局中。

这是天道深海遨游者姜望和欺天猕知本都远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直到这一刻,所有人才知晓祂的名字。

相较于诸葛义先入局的艰难,祂却来得悄无声息。

这不仅仅是因为祂的力量层次远胜于诸葛义先,也因为这局超脱瓮,本就是以祂的布局因果为基础建立!

是的,观澜天字叁虽有诸方之波折,其根由却是因祂而成就。

神侠入天京,鞭碎封禅井中月,在祂算中。

那位追求现世神格的幽冥邪神降世身,几番奔波几番苦,亦在祂算中。

祂虽超脱者,也不能无迹而寻,无法看穿一个真正的“人”,不能身在中央天牢,凭空知道白骨道胎究竟诞生在何处。但天道的恶意,却是能够被祂捕捉,祂只消予以推动,自有天意如刀!

冥冥之中的因果,会将这道胎送到祂面前来。等祂收取,顺便摘走【黄泉】。

祂既算“归来”,也算“未来”。

不止是要自由而已!

地藏说“有缘相见”,但恐怕不是谁都能承担这份因果。

凰唯真举手抬足,这“观澜天字叁”便时空流转,天机永隔,颇有“关门打狗”的意思在。但这样的手段,也无法阻止另外一位超脱者,在自己的因果线上新生。

更何况为时已晚。

地藏已临。

“我在这个蒋南鹏体内……找到这个东西。”

凰唯真探手穿进似虚似实的道躯内部,捏出个一寸见方的似虚似实的小门,举在手里,看向地藏:“这东西,跟你有关?”

祂自顾自地问:“这是一真道的玩意儿……你的真身在天京城?被镇压在某处?”

“你说你名地藏……释家之超脱?传哪一宗,持何等法?”

“狱中无岁月,人间已变迁。你出来得不是时机。枯荣院已灭,洗月庵才出,佛宗东西两圣地都画地为牢,少涉世事……呵呵。”

“你要跟【无名者】这般不敢露头的过街老鼠合作,【无名者】能够帮你什么呢?”

说到这儿,祂轻轻一扬手,笑了笑:“陪你一起被镇压?还是跟你一起被剿杀?”

凰唯真这话说得毫不客气,地藏却微笑以对。

“啊呀呀,山海道主。不要这么快就把我当成敌人。”祂把那些以‘孽’为名的镣铐,随意地扔在地上,听着哗哗哗的响,有几分清脆:“在【无名者】叫破我之前,我只打算做壁上观。即便是现在,我可也还没有答应祂。”

“你也可以做出决定了!”凰唯真很直接地道。

“我只是想告诉你,地藏。”

祂把玩着那扇小门,漫不经心:“无论你想做什么,我都能够帮到你。无论你想从祂那里得到什么,都势必不能成行。因为祂是只可隐迹藏名的臭老鼠,我是幻想成真的凰唯真。”

凰唯真的声音十分轻巧,语气也淡然,仿佛与你闲谈风月。可风也是祂的,月也是祂的。“往我这边站,是天地同力,往祂那边走,是举世皆敌。”

祂所言及的只是一种假设,但命运仿佛在祂的言语下分流。

幻想似乎正是现实!

“哈哈哈。”但【无名者】也在笑:“你说的这些,确实谁都无法否认。的确无论祂想做什么,你凰唯真都能帮到祂。但今日你若被杀死在这里,我也可以是凰唯真。我可以是这里的任何一个人。”

“我能够剥夺你的名字,剥走你的命运。你能够带给地藏的,也正是我能够带给地藏的。所以你的优势在哪里?”

祂用琥珀色的模糊的脸,转过来对着地藏:“而且我没有凰唯真的牵挂,不在意祂的理想,我可以肆无忌惮地使用祂的一切,换而言之,我能够为你做到的,是祂远远不能及的。祂永远不能突破祂自己的下限,但我为你无所顾忌。”

“的确【无名者】藏头露尾,没有真相。的确支持【无名者】,有可能导致举世皆敌——但【无名者】今日就死了!不是么?是我们联手杀死了祂。”

“故事是这样发展的——这间屋子里的其他人,左嚣、姜望等等,不幸殁于对抗【无名者】的战争。而我凰唯真消灭【无名者】,独自走了出去。你地藏从未出现过。我的朋友,你不沾因果。”

“地藏,你永远走在光明的路上。”

“而我会给你不设限的帮助。”

【无名者】混淆万事的声音,仿佛滴落在人心深处:“我想世尊都不曾看到的风景,终将会被你抵达!”

地藏笑了笑。

作为田安平个人,是不太喜欢笑的。

但地藏掌控这张脸,却频繁地使用笑容。

只有在这样的笑容下,你才能够发现,田安平这个人的五官,其实是有些柔弱的。可平时所有人都只能看到他的疯狂和恐怖,也永远只能予祂以畏惧或敌意。

“你好像认识我。好像知道我想要什么。”地藏笑着说。

“当然,我有一些小小的猜测。你体现的信息虽不多,却也叫我非常靠近真相。如凰唯真那样的妄加揣测,于你这样的存在,实在轻慢和浅薄。”【无名者】的声音混淆了万事,而有万般的从容:“我对于这个世界的认知,的确在所有人之上。这也是我能够帮到你的本钱。”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地藏都应该与祂合作。这并不出于朴素的信任,也无关于什么交情或往事,而是最纯粹的利益的取舍。

岁月万古变迁,唯利益根本永恒。

祂能做的比任何人都多,甚至可以牺牲凰唯真的身份,毕竟祂可以再次躲起来。而凰唯真却不能把“凰唯真”这三个字轻掷。

该怎么选,一目了然。

这是祂从头到尾并不真正慌张的重要原因。也是祂点破地藏,邀请祂入场的根本。

而一尊全新加入的超脱者,无论怎样受限,也都是决定性的力量。

岂不见祂们几尊超脱者对话时,嚣狂如左嚣,天才如姜望,智慧如诸葛义先,也都只能保持沉默?

因为他们并不改变结果!

超脱之下,所有谋算机巧都是无用。

诸葛义先能够把这一局推到这种程度,已经是穷极想象,远迈诸世。是旷古绝今的衍道表现。

从前不曾有人算超脱,往后也很难再复刻。

但就到此为止。

就如长河龙君敖舒意一朝腾身,直接绞碎了中古天路,崩溃了中央帝国的靖海雄图。一尊超脱者的降临,足够将结局改写一千遍一万遍。

“你说得很不错!我想不出任何理由,拒绝你的邀请。”地藏说。

祂探出一只手来,拈花而笑。

这个笑容是如此的慈悲温暖,一扫东海春雨的阴晦,给这个杀机四伏的房间,带来无穷无尽的生气。

【无名者】改造苗汝泰所成的琥珀色的肉身,竟然不自觉地外鼓,鼓出一个个丑陋的脓包。

在地藏的笑容里,其中一个脓包就这样炸开了,流出污浊的脓液。而后一支黑色的曼陀罗花,就这样钻破皮肤,在脓液的滋养下,开在祂的肩头。

而后是第二支,第三支……

恶土开花艳如斯,人间有恨知何年。

地藏竟然直接对【无名者】出手了!而以彼尊道躯为花肥,开出自己的禅意曼陀罗!

“唯一可惜的是——”地藏笑着道:“我跟诸葛义先早一步谈成了合作。出家人,不好言而无信。”

他们谈成了合作?

在什么时候?

明明地藏出现之后,二者都未有言语!

这一下变化出人意料。

尊身如岳,而花开满山。

【无名者】都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左嚣都还在想要如何抵抗这新入局的超脱者。

但见闻仙剑的霜光,已经在那琥珀色的道身里游荡。如惊电、似游龙,赴山海,问神穹,仿佛要将浑浊的都剖分,让混淆的都清楚。

姜望几与【无名者】贴身,而将剑送进了祂的胸膛!

他并不清楚地藏和诸葛义先有什么交流,可这并不妨碍黑色曼陀罗花开之时,他送上他蓄势已久的剑!

他的眼睛看着【无名者】的眼睛——【无名者】并没有具体的眼睛显现,但向姜望投来的每一道目光,都有姜望的目光回涌。

剑光聚而成洪流,在琥珀色的仿佛无垠的道躯里,如长河奔腾。

又有金色、赤色、白色的桥梁,如长河九镇般横跨,来自烈山人皇的封印术遗意,用以镇压这具道身内部的裂隙。镇压不是为了修补,而是为了阻止这些裂隙弥合。

“你做了,最蠢的选择!”

【无名者】仰起头来,琥珀色的脸,如岩浆般荡漾,而发出这样的声音:“你——唔!”

一杆烈焰熊熊的旗帜,斜着插进了祂的喉咙。

左嚣手握旗杆从天而降,如插秧一般,完成了这一杆。

这一生的怨望,结成了最炙烈的心火,随着这杆赤撄战旗,在【无名者】的道躯上燃烧。

楚之名帅也!一生胜场无数,两证绝巅,而一败超脱。

此时雄心焚火,好一似狂风过天野,烈焰烧荒草!

【无名者】的道身一霎如此混杂,黑花满山、赤焰寻林,剑气呼啸、旌旗招摇,身内身外都是战场。

这场围猎超脱之战一瞬间就演至高潮。

诸葛义先却只是绕着那方布满灵纹的祭坛缓行,认真察看此坛的一切细节。

他没有超脱的眼界,却有一双把握所有细节的眼睛。他不是在繁如烟海的灵纹变化里找真相,他是把繁如烟海的灵纹变化全记住,再一个个去探寻。

他以诸葛祚之死,降身于此,还没来得及改造身体,也不舍得改造,能够发挥的力量相当有限。

相较于此时武力上能够对【无名者】造成的伤害,他更在意【无名者】还有什么后手。

至于地藏……

若说他跟地藏有什么合作,应当是开始于超脱瓮制成之前。

这本是他和地藏心照不宣的事情。

彼时他还不知对方叫“地藏”。

借用不知名超脱的因果来构建超脱瓮,如诸葛义先这样世事洞明的人,自然早就付了酬劳——

在姜望深入田安平潜意识海观察的时候,他叫走了姜望,并请求姜望全力以赴,由此让田安平获得了安全的空间。

而田安平体内,恰恰藏着将神侠送到天京城的妄真之门!

事实上在这一局中,满足两个条件就已经足够——云顶仙宫和如意仙宫出现在陨仙林,姜望本人参战。

前一个条件是保证确名陨仙林战场,后一个条件是以此达成同重玄胜的默契。

姜望虽然是当世绝巅,但在这场涉及超脱的战争中,其本人的武力,并不占据绝对作用。

诸葛义先当然不可能算到地藏的布局细节,彼时他连地藏的名字都不知道,是地藏主动向他释放了邀请。

在他筹算“观澜天字叁”而无所获,认定有超脱因果存在的时候,田安平恰好跃升绝巅,牵动了天机!

他由此明白,田安平是地藏布局的关键点。

也由此看到了静坐在田安平潜意识海里的姜望。

而他毫不犹豫地接受了这份邀请,提前支付了酬劳。

严格来说,这份交易已经完成。

可地藏现在说的是“合作”!

祂拒绝了【无名者】的合作,那么楚国应该给一份新的邀约。

祂已经主动出手,楚国必然要有相应的回报。

诸葛义先必须要考量,这份回报是不是楚国能够承担。

地藏的心,比天海更难测。

祂要的到底是什么呢?

“阿炎。”诸葛义先叫停了跃跃欲试的钟离炎:“过来斩碎这座祭坛。”

钟离大爷毕竟是个顾全大局的,暂止了剑割超脱颅的冲动,跃身而来,举剑便下斩。南岳重剑如山倾,斩在灵纹祭坛上,两相对抗,光芒激荡。

同样是在此刻,凰唯真的手掌,已经覆在【无名者】的面上。

在两尊超脱者两位绝巅的围攻下,又陷在超脱瓮中,处处都设限,强如【无名者】,也没有太多挣扎的余地,道身一瞬间就炸开!

那琥珀色的流液,在空中四散。或而成鸟,或而为熊,或而猿跃,或而虎啸……

却是这具道身的每一份细碎,都被凰唯真打成了山海异兽,以此为永远的杀戮,使之永不能回归。

这些琥珀色的碎躯所化的异兽,又在下一刻,凝固成石头。

灵纹祭坛也恰于此时,碎成一地的石,当啷啷阵阵地响。

两方碎石各相坠,如在呼应彼此。

地藏却一抬手,任祭坛之碎石下坠,令【无名者】道躯兽状之石上浮。

一朵黑色的曼陀罗花,充满禅意地开在祂的肩头。

祂便如此悲悯地笑着:“祂将遗于天海,为天海所永沦!从此世间无因果,众生康宁。”

这就是祂涉天海而来,索要的报酬!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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