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8章 围攻

时间过的飞快,六月结束,学生们就数着天儿的准备过暑假了。

杨锐考了几门试,又免试了几门,就差不多处于放假状态了。自从去了清华做讲座,并写了一本《基因组学》以后,弱一点的老师都不敢再用对学生的态度对杨锐了。

做老师的最知道写一本教材级的学术专著有多难了,说是大家的终身目标也不为过。就七八十年代的学术氛围来说,也就是北大清华等少数重点学校的老师,有资格做教材级的学术专著,剩下的地方高校,偶尔能出一位这样的人物,基本都是校宝了,即使如此,地方高校的教授写的学术专著,也鲜少有出省做教材的,只有BJ的才是中国的。

杨锐的《基因组学》却不仅仅是BJ或者中国的了,他的这本书早就被诺顿出版社卖遍了全美,甚至卖到了欧洲。诺顿本来就是专业的大学出版社,目标以大学为主,渠道在世界范围内都是极好的。杨锐在学术界的名声,有一部分就来源于此。

《基因组学》出口转内销的翻译版本在国内也渐渐的流传开来了,不过,中国的政府机构一向反应缓慢,像是换教材这种事,更不单纯,没有国外大学自行更换教材的灵便,但该知道杨锐的老师,就没有不知道《基因组学》的。

当然,还有许多老师是通过小道消息熟悉到杨锐的。

“杨锐第三次卡住京西制药总厂了。”

“京西制药总厂停工一个月了吧。”

“杨锐还是有些学生气了,差不离就给通过呗。”

“谁知道呢。”

在有心人的推动下,已经不止是药企和卫生系统的单位在传说八卦了,像是北大这样的学校和研究机构,也在密切关注着杨锐做的“不予通过”的决定。

对于学者们来说,这也是代表着一次学界的发声。

当然,不认识杨锐的人,远观是一种风景,认识杨锐的人,近看又是一种风景了。

王永就始终很担心杨锐,在自己教的无机化学的课程上遇到杨锐,等下课了,立即来到杨锐面前,要了他的作业,当堂批改以后,道:“你做题的思路还是很清晰的,恩,你要是做什么事,都头脑清晰就好了。”

杨锐的化学基础比数学好一些,但也还需要积累,因此是经常来上课了,看着王永给自己的修改的几点问题,注意力就偏移了。

王永发现杨锐根本没有注意到自己说什么,很是无奈的道:“你怎么还是没心没肺的,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吧。”

杨锐这才反应过来,道:“您认识秦翰池?”

“不认识。”王永没好气的道:“就算认识又能怎么样,我肯定是站在你这边的。我要回办公室了,你一会还有课吗?一起走?”

他是不想其他学生听到两人的对话。

其实也很少有学生往王永和杨锐之间凑,大家都知道王永给杨锐开小灶,现在才大二的时间,大多数学生才刚刚对化学有了科学概念,杨锐的无机化学水平就可以写普通水平的论文了,凑到跟前也只是些听不明白的对话而已。

杨锐笑笑,收拾好东西,跟着王永出了教室。

曹宝明和王国华早就结束了考试,远远的跟在后面。

周围没有其他人了,王永急不可耐的道:“杨锐,你最近做事太硬了,秦翰池得罪你了吗?”

“怎么会,我以前也没见过他。”杨锐将树荫让给王教授,自己用手搭在额头上学孙悟空。

“没见过的话,你为什么一定要卡着律博定,不让它通过。”王永在象牙塔里信息滞后,现在终于是忍不住了,想劝说杨锐。

杨锐拍拍额头,道:“我说是因为安全问题,你们怎么都不相信。王教授,您也不相信我?”

“我是相信你的,但你提出的问题,也确实有很多瑕疵,现在大家都觉得你是……有些,怎么说呢。”王永有些不好意思说。

杨锐替他说道:“死鸭子嘴硬。”

王永看看四周,低声道:“你不要觉得自己必须坚持一个意见,有时候,改正以前的意见,也是一种勇敢。”

杨锐苦笑,道:“您真不是给人当说客的?”

王永摇头,转眼问:“有人当说客?”

“当然,不老少。”

“但你还是坚持己见?”

“王教授,律博定是有问题的。”

“京西制药总厂不是补充了安全性报告?”

“胡写的。”杨锐撇撇嘴。

王永诧异万分:“胡写的?”

当着王永的面,杨锐并不隐瞒,道:“我仔细的审查了一番,数据是有问题的。”

“那你怎么不说出来。”

“不好证明的,对方的数据设计的很仔细了,我要证明就得做重复试验。”杨锐摇摇头,道:“再者,他们的问题不是一个实验的问题。”

“总能帮你分散些关注吧。”

杨锐笑笑摇头,道:“关于律博定的问题,我其实已经写了一篇解释的文章了,但很少有人去看啊。”

“我看过。”

“哦,你觉得怎样?”

“论据不够充分。”王永不好意思的说了一句。

杨锐很是无奈,制药领域的监管就是有这样的问题,你很难拿出令人信服的论据,因为药品不是你做的,而且,出于专利和防范仿制药的考虑,对方也不可能交给你所需要的资料。

拿不到资料,而想要准确的命中对方做了多年的药物的命门,如果没有运气的辅佐的话,这往往是很难做到的。

杨锐能做的,也就是要求对方提供安全性的资料,而难以直接指出对方的纰漏。

王永也知道此点,说了一句,就安慰杨锐宽心。

杨锐哪里宽心得了。

老实说,秦翰池的反应并没有他预想的激烈,但即使如此,杨锐也是有些承受不起。

开一家补习学校而面临失败的风险所导致的压力,做一个项目而面临竞争的压力,与之相比,还是略显逊色了。

因为杨锐并不知道自己需要坚持多久。

这种绵长而未知的坚持,是非常痛苦的。

就像是做深蹲,的确是很累的项目,但蹲马步才是令人绝望的。

杨锐现在就等于是蹲马步,而且不知道要蹲多久,所以,哪怕秦翰池的反抗并不强,杨锐依旧感觉累的不行。

偏偏在“律博定”的问题上,杨锐本人是没什么一锤定音的奇招的。除非他搞一个耗资几千万,耗时年许的临床试验,否则,他说什么,都只能做旁证,不能做绝对的证据。

要是普通的问题,以杨锐现在的身份地位,旁证也是很厉害的,就像是旧金山的法庭上,达尔贝科为杨锐的PCR背书一样,效力强到学术界以外的法官和陪审团都要认同。

但制药公司是什么样的货色,他们是明知道药品有问题,也要继续卖的利益体,这种利益体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种集体意识。超大型的制药公司,股权都稀释到了不同的机构手里,这些机构,有些是华尔街和华尔街以外的金融机构,有些是互相持股的制药公司,还有的是不相干行业的大股东和小股东,董事会的每一次投票,都代表着身后数个乃至数十个董事会的投票。

在一种药物就有可能令一家大型制药公司兴衰欺负的年代,针对任何药物的决策,都是谨慎而理智的,换言之,当利益与道德相违背的时候,任何一家大型制药公司都会选择利益而非道德,这不是某个人的不道德,这是现代医药制度的不道德。

杨锐是没有能力抵抗这种不道德的,重生也是没有用的。

他甚至连拖延不道德的手段都很匮乏。

也就是在中国,杨锐行走多时的履历,勉强支持着他蹲了几天的马步,而且,国内的制药厂,与一款外国药品的利益纠葛,毕竟没有到几亿几十亿几百亿美元那么强。

可杨锐知道,自己的履历,也就能坚持到这个地步了,再继续下去,马步会越蹲越累的,到后面,哪怕是一点点的压力,都会让自己垮掉。

然而,想到自己垮掉以后的后果,杨锐又实在无法安心。

作为生物学的研究者,杨锐并不指望人人理解,但是,本来用于治疗疾病的药物,竟而变成了致命的毒物,这样的变化,实在是他不愿意看到的。

有机会改变或者削弱这件事,就算是蹲马步,也得尽可能的蹲久一点啊。

“我还撑得住。”杨锐和王永教授并排行走,只是步伐越走越慢。

“有什么我帮得上的地方,你就告诉我。”王永也是没办法,他就是名教授,出了学校,能做的事太有限。

杨锐点点头,转移话题,道:“正好,我还有些化学方面的问题……”

“哈哈,这个我擅长。”

王永最喜欢谈论的还是学术问题,神情都一下子变的生动起来。

两个人,一个问一个答,气氛渐渐愉快。

就在这时,杨锐兜里的BP机,“滴滴滴滴”的响了起来。

“我去打个电话。”杨锐找了个小卖铺,用公共电话回了过去。

电话另一头的是戴志,他接到电话,听清楚对面是杨锐以后,用郑重其事的语气道:“杨委员,不好了,京西制药总厂的工人们,把GMP委员会的院子给围起来了。”

……

(本章完)

第919章 愣头青

工人阶级是中国最先进的阶级,理论上,它是政权所代表的阶级。

到80年代,工人的地位有所衰落了,但仍然是铁饭碗的拥有者,更有值得骄傲的身份和地位。普通的年轻工人或许还会羡慕一下坐办公室的悠闲,而有技术傍身的工人,已经不是很在意办公室与否了。他们无论是在工厂内还是工厂外,都能获得远超办公族的尊重。

总而言之,在“下岗”这一词汇出现以前,中国工人总体上,是给人以悠闲自得,稳重朴实,坚韧自豪并发鸡贼的印象。

罢工什么的,更是早就从中国工商界的字典里被删除了。

卫生部和京西制药总厂直属的市卫生局,首先赶赴现场,随之而来的,还有市政府和市委的领导。

等杨锐骑着自行车抵达现场的时候,高秦翰池一个行政级别,实际权力高了十几层的副市长,也出现在了海淀区。当然,区长和其他部门的领导,也要陪同左右。

“杨委员,事情大了,你快过来吧。”戴志早就等在路口张望着,看见杨锐还是骑着自信,不禁埋怨道:“您就不能打辆车吗?”

“骑自行车健康。”杨锐一只脚撑住地,看向委员会所在的院落。

然而,问题的关键,并不在于工人们做了什么,而在于他们集中于此想做什么。

“杨委员,茅市长等着见你呢。你跟我来吧,茅市长是分管卫生的市长,来了一会了。”戴志的脸色很不好看。他虽然是从卫生部下来的,但副市长的级别和威权,实在是高他太多太多了。

杨锐愣了一下,瞬间反应过来茅市长是副市长,遂问:“见我做什么?”

戴志翻翻眼皮,心想:您真不知道找您干什么?

戴志的一脸老皮,有些时候也是传神的。

杨锐一下子就看明白了他的表情,有些尴尬的笑笑,说:“这个事我解决不了啊,再说了,我看现场也挺和谐的嘛。”

杨锐站着想了一下,拐过车把,笑道:“这事不是我能解决的。”

戴志以为他想跑,一个饿(老)虎(狗)扑食,骑在了杨锐的车轮子上,叫道:“杨委员,我的杨委员,解铃还须系铃人,这事就得您来解决啊。”

“我真的解决不了。”杨锐叹口气,道:“人命关天。

“杨委员,杨委员,杨锐!”戴志吼了一声,又降低了声量,道:“杨委员,你听我的,秦翰池究竟在搞什么小动作,你知我知,所有人都知,但没人说,你不能说,我不能说,谁都不能说,大家解决了问题以后,再处理秦翰池的事,多好。”

他已经有点哄孩子的意思了。

杨锐嗤笑一声:“还以为你们傻呢。”

“没人是傻子。但京西制药总厂是真的撑不住了,杨委员,你想想,京西厂停工一个多月了,他们厂人均薪资负担是200多,算下来,三千人的厂子,一个月就是60多万的负担。一个多两个月下来,是不是就是100万了?这还没算他们提前买的材料,引进的设备,贷款的利息,林林总总的,秦翰池的压力也确实很大……”

“你也要给秦翰池做说客?”

“不是,不是,我不是要做说客。我就是给您讲一下客观情况。”戴志知道杨锐不喜欢听这个了,啪的一拍大腿,道:“得,咱们去见茅市长吧,让他给你说道说道。”

直辖市的副市长,比省里的高官还要大的,杨锐是想见不一定能见到,人家要见他,他是避不开的。

“我把自行车停好。”杨锐说。

“小刘,小刘,你去给停自行车。”戴志随便喊了一个人过来接手,就将杨锐往里拖。

杨锐站着没动,又向同来的王国华和曹宝明叮嘱一声,这才跟着移动,问:“秦翰池这算是破釜沉舟了?”

戴志瞄他一眼,低声道:“沉不了,处分估计要有。”

“为什么?”

“这个事……不能怪他吧,再说,他还拦住了厂里2000多号工人呢,不算功劳就不错了。”

“老秦玩的够花啊。”杨锐啧啧两声。

戴志呵呵笑两声,没敢多说话,心道:要不是你把人逼到这个份上,秦翰池何至于铤而走险。明知道是要下险棋,又怎么可能不多做准备,多设计设计。

穿过一些看热闹的公安和不知明群众组成的封锁线,杨锐见到了将指挥部设立在妇幼保健院的茅市长。

茅市长是位大脸瘦身的老年干部,这年月,级别高的干部年纪都小不了,60岁或者70岁,仍然在领导岗位的干部大有人在,年轻人想要上位,难度是很大的。

就是茅市长身边的干部,包括他本人的秘书,年纪也普遍在40岁往上,最起码,看起来在40岁往上。

和他们比起来,杨锐自然是年轻的不行。

不说他没有可以的弄一些显老的发型和打扮,就是他弄了,在这么一群人里,仍然要显的年轻的不行。

事实上,杨锐的打扮在80年代人看起来,是有些过于新潮了。

T恤、牛仔裤、运动鞋,这三样,是杨锐最习惯了夏日穿着,但在80年代,单独穿三者中的任何一样在中学里,都属于带着叛逆符号,有可能被勒令回家换掉的。

而杨锐是全都穿了。

茅市长上上下下的打量着杨锐,莫名的有些头痛。

他分管的卫生系统,不是太平无事的清静之地,但罢工?他想都没想过。

他更没想到,杨锐这么一个年轻人,就能引起一场罢工。

“杨锐同志,你的大名,我最近可是听到了不少次了。”茅市长的目光称不上锐利,但也还有神,声音却是洪亮的很,像是打谷场里练出来似的。

“杨锐”两个字一出,周围则立即升起了嗡嗡的议论声,更有无数的目光投注而来。

杨锐早就习惯了在人群中说话了,笑笑道:“谢谢茅市长夸奖。”

“说到你名字的,可不一定是夸奖。”茅市长向前走了两步,来到杨锐面前,道:“京西制药总厂向我告了几次状了,我都说,这件事是卫生部决定的,。头几次,京西制药总厂是听了我的了,但现在,他们可不是向我告状了。”

“这样吧,我请几名工人代表过来,向你陈述一下他们的意见?”茅市长有些说反话的意思,但动动手,还是有人去执行命令了。

杨锐的脑袋嗡嗡直响,思维如一团乱麻似的,不知道该从何理清。

他一听茅市长说话,就知道对方是倾向于工人,或者说,是倾向于京西制药总厂的——正常人都会是这样的想法,但对杨锐来说,止步于此,又如何心甘情愿?

他不是没想过有官方的介入,他也不是没想过,会有强大的压力。

如今,事情不过是如预想的那样,发生了而已。

的确糟糕,但就像是杨锐预想的那样,糟糕的情况,总会发生的。

然而,杨锐依旧不知道如何回答。

因为他的答案,注定是不会令人喜欢的。

然而,总要有人,去做那些不令人喜欢的事。

茅市长看着杨锐有些恍惚,也不奇怪,他接见过许多年轻人,别说杨锐这样的大学生了,就是工作五年十年的年轻人,见到他的时候,也是表情各异。

想到此处,茅市长的语气稍显温和,道:“现在不是要批评你,最重要的,是解决问题。解决了工人们的问题,咱们再说其他的。对不对?”

杨锐深吸了一口气,看向茅市长,没有说话。

茅市长笑笑,道:“我有个建议,咱们先听工人代表们说一说他们的想法,接着呢,咱们互相交换一下意见,再去见见工人们,将话说开了,我想,问题总有解决的法子嘛,你说对不对?”

“我也很想解决问题。”杨锐总算吐了一句完整的话出来,虽然说的有些慢与迟疑,但还是说了出来。

茅市长露出轻轻的微笑。

他坐镇于此,并不是觉得问题有多困难,而是为了表达个人的重视。

在他看来,将杨锐找到,问题就已经解决了一半。

杨锐的想法,却正好与之相反。

如果可以的话,他其实是想躲起来,避而不见的。

然而,罢工不是小事,谁也不知道现在笑嘻嘻的工人们,是否会突然得了群体癔症,变成更狂暴的个体和集体。

杨锐不能让解决方案变成寻找自己,他得断了市政府的念头,让他们想别的法子,来解决罢工。

只是如此一来……

杨锐抬头看向茅市长,茅市长冲他轻轻的笑。

杨锐暗叹一声,如果有其他的选择,如果他能想到其他的选择,他一定不会用直来直去的方式。

“茅市长。”杨锐举起长刀,挥向乱麻:“我很想帮忙解决眼前的乱局,但是,药品安全不能作为交换的筹码。”

稍作停顿,杨锐面对尚未反应过来的惊诧人群,继续道:“我觉得我没有必要面见工人代表,因为无论工人代表们说什么,除非是有关科学的,否则,我不会修改自己有关药品安全的意见。”

茅市长以及陪同在茅市长身边的官员们,全都像是吃了一碗的西地那非似的,硬挺挺的站直了,满脸的充血似通红。

“这是哪里来的愣头青!”

所有人的脑海中,几乎都浮现出差不多的想法。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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