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钱校长全心全意为考生服务(求月票

回到家里,黄锤积极的摇摆尾巴。

它欢快的在门帘底下拱来拱去,掀起了门帘导致冷风‘嗖嗖’往里钻。

四小正围着铁皮炉子烤地瓜,小汤圆骑在刘大甲脖子上,估计他们刚回屋,脸蛋冻得通红,活像供销社柜台里摆的搪瓷娃娃。

“好吃姑夫!”小丫头张开手要抱,脑袋上翘着两根冻硬的麻花辫。

钱进从兜里摸出一把高粱饴分给四小。

四小帮忙看孩子看的挺好,小汤圆跟着他们四个天天瞎疯变得皮实很多,由小胖丫变成了小壮丫。

现在她不是个小煤气罐了,变成了个小炸弹。

下雪天四小还去给钱进找酒标烟标,钱进最近很忙没注意,看到抽屉里那一捆一捆的晒干酒标才知道他们干了多少活。

他赶忙把四小叫进来:“这么冷的天你们还去剥酒标?别去啦,不要手了?”

“手伸出来。”

钱进挨个检查四小的指头。

刘二乙的手掌结着茧,食指有道新鲜的划痕,是撬酒瓶盖时让玻璃碴划的。

孩子们耳朵垂肿得像熟透的桑葚,在煤油灯下泛着紫红的光。

刘三丙给他看自己的手:“没事,天冷还挺好的,我们帮收购站的叔叔大爷去打热水,他们给我们用温水来泡酒标。”

钱进一看四小手上没有冻疮,放心了一些。

但他们耳朵垂已经生冻疮了。

没人在意这点,这年头不管城里乡下的孩子,冬天手上脸上耳朵上还有脚上生冻疮是标配,不生冻疮才是稀罕事。

这样他想了想,关上门拿出金箱子,从商城里买了棉军帽。

两顶大帽子、三顶小帽子,但相对五小的脑袋来说都有些大。

正好。

当下老百姓给孩子不管买衣服裤子鞋子还是帽子,都愿意买大一个号的。

孩子长身体,得多穿多戴上两年。

他买的是绿色涤纶布棉军帽,整体跟当下年代流行的戴护耳军帽差不多,甚至前头都一样缝了个红色五角星。

当然,细节自然不一样。

这棉军帽能对头部进行全面防护,对于小孩来说甚至可以保护住脖子,绝对温暖舒适。

棉帽子都有三层,外层粗布中间棉花内层是里衬。

钱进买的棉军帽外层用了优质面料,很能抵御寒风。

中间是加棉加厚,保暖效果很好,里面的棉花填充的很均匀,防护力十足。

内衬最有讲究,亲肤柔软又有透气性,摸上去滑溜溜的很舒服。

等五小再一次跑进来的时候,钱进就把帽子分给他们:“戴这个,都戴上这个。”

刘大甲和刘二乙很懂事了,看到棉军帽后喜不自禁,都知道这是好东西。

刘三丙欢呼一声:“哎呀,是棉军帽呀,这是干部子弟戴的帽子呢。”

他把帽子扣在头上,帽檐直压到眉毛,活像电影里的小八路,这样他又兴高采烈的挥手喊:“潘冬子!我是潘冬子!”

刘四丁拿到帽子看向上面的红五角星,嘴里立马唱起《闪闪的红星》。

小汤圆脑袋太小,戴上帽子后慌张的胡乱挥手:“啊,看不见了,看不见了!”

钱进给她往后拽了拽帽子露出眼睛,她黑葡萄一样的大眼睛滴溜溜的转,开心的喊:“又看见啦,姑夫我刚才以为我瞎了呢。”

这把钱进逗得直笑。

四小戴上棉帽子往外跑,迫不及待去找小伙伴炫耀。

汤圆在后头拽着帽子护耳着急的喊:“哥哥哥哥等等我,我腿短跑不快……”

手里有了肉票,钱进毫不犹豫立马从商城买肉出来炖菜吃。

这大冷天,白菜猪肉炖粉条实在太给力了。

另外今天还加上了豆腐一起炖。

刘家生产队托人捎带一大块豆腐过来,还捎来了口信:他们队里的豆腐坊已经办成了,如今出产豆腐了。

今天好消息不断。

钱进心情愉快,决定去学习室看看情况。

主要是得去把媳妇叫回来吃饭。

学习室仓库改建,里面人多,总有人进进出出上厕所,为了保温,门内也挂了一面棉被改的门帘。

钱进推开门帘子进去,五百平米的穹顶下,灯光雪亮,将人影投射到糊满新报纸的砖墙上。

一张张报纸被热气蒸得卷边,在光晕里像极了招展的旗帜。

“校长来巡查了?”

老教授宋致远蹲在煤炉旁捣鼓火势,他看见钱进来了便直起身打招呼。

粗布蓝工装前襟沾着粉笔灰,头发乱糟糟、胡须乱糟糟,断掉的眼镜腿用胶带随便粘着。

可是精气神比以往好多了,满脸红光,满脸笑容。

钱进冲他笑,递给他带来的奶粉和维生素滴油:“我是什么校长?我是队长。”

现在学习室比刚建起来的时候好多了,学生们自己在建设这座教室。

充当门帘的棉被是学生拿来的,十多个炉子和煤炭是学生拿来的,有十几块小黑板拼接的大黑板也是学生们搞出来的。

他们很多都已经上班了,工厂物资富裕,他们想方设法往教室里捣鼓东西,完全把这学习室当娘家了。

黑板上代数公式与化学方程式如藤蔓纠缠。

穿劳动布棉袄的学生们挤在木板搭成的长桌前,人越来越多了,钱进打眼看去全是一个个后脑勺。

不断有人举起手臂提问题,这就像雨后丛林里长出来的新树苗。

魏清欢看到他来了摆摆手算是打招呼,却无暇跟他卿卿我我,每次她给一个学生讲题,后面就有十几个学生等着。

“第七遍了,超重失重题还是做不对。”有梳麻花辫的姑娘难受到抽泣,冻疮裂开的手指在《数理化自学丛书》上划过,上面全是笔记痕迹。

旁边的学生哀叹着安慰她:“物理就是最难了,水平速度恒定,竖直速度随自由落体变化方程式我都记不住……”

“我现在最怕受力分析问题,总是容易漏力,静摩擦力、电场力、磁场力,唉,真难呀。”

“你们说的都是什么?我草,咱们学的是一套书吗?我还在学质点啊。”

钱进一听对最后说话这男生投以怜悯眼神。

你这个水平参加高考干什么?

重在参与吗?

魏清欢逮着一点空,终于能跟情郎私聊几句:

“你看那边的几辆二八自行车,那是县里公社知青的,他们骑四十公里地赶来学习。”

钱进咋舌:“我知道他们很拼命,没想到这么拼命。”

有些学生一边吃饭一边学,一个饭盒盖半敞着,露出的地瓜面窝头上牙印发白。

钱进再咋舌,这东西得硬成什么样!

魏清欢说道:“他们确实很拼命,我给你说的这些知青的情况根本不算什么。”

“这里面有部分考生因家庭出身或者因为社会关系不行,以前推荐上大学,他们被推荐制排斥,完全没机会去大学。”

“如今高考恢复,终于获得公平竞争机会,他们全成了拼命三郎!”

希贤同志有开天辟地的魄力。

他恢复高考第一个条件就是明确要求各所学校取消“单位同意才能上大学”的限制。

确保工人、农民、知青等群体均可自由报考,以此来打破阶层固化。

钱进很希望以后有机会去见见这位为华夏开启新时代的伟人。

他这里正在感慨,所有灯泡突然熄灭。

黑暗来的悄无声息。

钱进赶紧将魏清欢搂到怀里:“我保护你……”

“你少来啦!”魏清欢拍他胸口,“这是教室,别乱来,一边去。”

停电了。

这年头停电的事很常见,家里头一晚上不断两次电有些人都不舒服。

仓库陷入的黑暗很短暂,没有人抱怨没有人惊呼,只有人划亮火柴去点燃蜡烛。

很快火光照亮了学生们的脸膛,一支支灯烛被点燃,庞大的仓库里多了几百个火头。

金红色的火焰徐徐跳动,像冬夜里的银河坠落在1977年的仓库里。

钱进叮嘱几个负责人:“可得注意用火安全,这里人多树多木头多,一旦失火可麻烦了。”

宋致远说道:“早就防备着这事了,所以我们要求学生们必须用蜡烛不准用煤油灯、嘎斯灯之类的油气灯照明。”

“教室的火灾都是油料导致的,比如煤油灯、火油灯撒了油,点燃后火势没法控制。”

“用蜡烛没这个问题,哪怕引燃了课本只要一巴掌下去也能灭火。”

说着话他抓起搪瓷杯灌了口凉水,喉结滚动时扯松了中山装的风纪扣。

又有人举手询问。

他立马放下杯子走过去。

魏雄图给学生们讲解作文题,主题是“为实现四个现代化奋斗”。

讲完作文题好几个学生提问《鹬蚌相争》的古文翻译。

钱进看着那些学生伸长的脖子,感觉他们就是一只只鹬。

他想了想这个形容不对,他们其实是蚌,所有的学生都是蚌。

仓库教室是海底,七百多只蚌正在孕育珍珠,只待春风化开冰封的海,他们就要去海面上吞吐月光,修炼成神。

钱进没法把魏清欢叫回去吃饭,只能待会过来送饭。

他们出门的时候有自行车火急火燎的骑过来,骑士支下车子避开钱进后一步跨进门,兴高采烈的喊道:“吴俊朗、吴俊朗,加急电报!”

“首都高考试题已经出来了,朋友加急信件给邮寄了一份过来!”

好些学生兴奋的站起来。

魏雄图快步走过去说:“给我,我马上抄写到复印纸上进行印刷,今晚就得一人一份赶紧做。”

钱进看着火热的氛围,对高考有了新认知。

他回到家里,王东正在拿着个乒乓球弹来弹去,黄锤坐在炉子边斜乜他。

钱进疑惑:“你干嘛呢?打乒乓球?”

王东嘿嘿笑:“没有,我逗你狗呢。”

钱进更疑惑:“你在逗我的狗还是我的狗在逗你?它没有去玩乒乓球呀,是你一直在自己玩给它看。”

王东顿时愣住了。

钱进说道:“得了得了,你小子是进人菜园偷人瓜,逗人孩子想人妈,你来干嘛?”

“汇报关于白东风的情况啊。”王东叫了起来,“你给我下的工作任务,怎么自己还忘了呢?”

钱进讪笑:“哦对,是有这么回事。”

然后他又理直气壮:“你说你什么工作效率?我都把这茬子事忘了!”

最近确实很忙,有些边角料小事被忘记了。

“得,你是领导,你贵人多忘事,白东风的家庭情况大概查实了。”王东摘下棉帽,从身边手提包里拿出个牛皮纸档案袋递给他。

“白东风家里父母俱在,父母资料在里面,没什么好说的,就是俩刁民。”

“比较有意思的是他现在的媳妇是个二婚对象,名字叫孙玉兰。”

“然后你猜怎么着?孙玉兰的户籍地址和他白东风一样,是我们厂一处家属院,可那家属院早被改建成厂澡堂了!”

他展开泛黄的婚姻登记表附表,指尖点在去年三月份厂里开具的允许结婚证明上。

钱进知道王东的调查时间为什么会比较长了,这小子很野,把人家的档案都给偷出来了。

这东西正常情况下可不让无关人等看,更不允许私人拿走。

钱进问道:“这说明了什么事?”

王东说:“说明一件大事。”

“说明你老爷子工人新村的房子应该还没有落在白东风的名下,否则他干嘛不把媳妇的户籍地址落在我们厂的工人新村里?”

钱进摇摇头:“不能,魏主任没必要拿这事骗我。”

王东解释说:“我的意思是,你当初猜得对,他拿走了老爷子的土地房产证,自己伪造了这么一张证。”

“后来老爷子户籍被注销,他把自己的户籍给弄了过去,可他没有真的土地房产证,于是他后头不敢再去迁媳妇的户籍。”

“因为他可能是担心再拿出那份假冒的土地房产证被工作人员看出问题,也就是说,他侥幸成功了一次,后头不敢冒险了!”

钱进说道:“对,这个可能性是存在的。”

王东继续说道:“我调查过了,我们厂里给白东风分配过房子,就在这个老家属院里。”

“你现在住的这个205,是白东风他老爹白勤快作为泰山路老住户,由街道分配给他家住的地方。”

钱进问道:“那这个老家属院呢?”

王东说:“不是说了吗?被改建了,他家那一部分去年六月份被改造成了澡堂子。”

钱进翻了个白眼:“我的意思是,白东风愿意将自家房子贡献给你们厂里改建?厂里给他什么条件作补偿?应该给一座房子吧?”

王东摇头:“没有,他发挥觉悟,将厂里分给他的房子还给了厂里。”

“然后!厂里给他提了职级,你父亲去年病退后,他就接替你父亲的岗位,成为我们厂里的仓库保管主管。”

钱进缓缓点头:“显然,有猫腻。”

“有猫腻的地方多的很,你看我找到了什么?当初工人新村分房会议签到簿。”王东抽出一叠复写纸给他看,“你看有意思没有?”

钱进从一个个字迹迥异的名字上扫过去,很快发现了问题。

没有他父亲的签名。

竟然有白东风签下的名字!

可问题来了。

当初他父亲分到了房子,白东风没有分到房子。

另外这是复写纸留下的复写字,上面的人名都是蓝色复写笔迹,白东风的笔迹也是蓝色的,却是蓝墨水写下的。

王东拿起纸透过灯光给他看。

别的地方纸张厚度均匀,唯独白东风签名这一块单薄的透出一点光来。

钱进明白了:“他用刀子刮掉了我父亲原来的名字,写上了自己名字!”

王东点点头。

钱进当场一拍黄锤的狗头:“这贱人!”

王东说道:“不是一个贱人,他身后肯定有人帮忙,否则他一个仓库保管主管能接触到这么机密的东西还进行修改?”

“要知道我能拿到这些资料,是我把你给我的手套送了我们科长,他出面才给我搞到的!”

钱进欣然的笑了:“行,王保卫,你这次立功了,你干得好。”

“组织上再送你一双皮手套,不,送你两双,让你穿一双换一双。”

现在王东查到的资料很有用。

白东风虽然住在钱忠国的房子里,并且还在想办法改变户主身份,却没有走完所有手续,所以媳妇户籍这一块他却没有搞定。

钱进猜测那套房子的土地房产证上,依然是钱忠国的名字。

那他需要尽快动手夺回房子了。

现在要对付白东风已经有了一个重要证据,伪造公文信息。

他仔细合计了一下。

如果土地房产证上还是钱忠国的名字,那么他可以去补办这么一张证,然后凭借继承权去赶人。

他现在办不出这个证来。

白东风之所以可以嚣张的住在那座房子里而不担心钱进和哥哥姐姐去寻回,原因就是钱忠国已经去世,户籍都被注销了。

这样钱进缺乏有效证明去补办这张证。

没有土地房产证,房子户籍已经在白东风名下,那么他们兄弟姐妹抢不了房子。

空口白牙怎么抢?

何况国棉六厂工人新村的住户全是本厂员工。

到时候左邻右舍十有八九会偏袒白东风,毕竟白东风是仓库保管主管,还是有一些实权的。

他们兄弟姐妹呢?

全是盲流一样的回城知青。

这点来看国棉六厂的住户没有帮助他们而开罪白东风的理由。

偏偏钱进这边有一个BUG。

魏香米正是区里房管科的人!

他可以走人情关系,通过魏香米帮自己重新补办一张证,到时候他就拿着证直接去赶人。

工人新村的房子是分配给工人本人所属,享有所有权。

跟街道所属分配给个人居住不一样,这个只有居住权。

所有权可以继承。

居住权不行。

王东送来的资料很有必要,钱进就留下了。

他也挽留王东在家里吃饭:“你可给我立大功了,来,坐下等着,今晚请你吃顿硬的。”

本来他只准备吃猪肉白菜炖粉条豆腐,这个煮了一大锅,不过既然请客喝酒自然得有下酒菜。

很简单,酒鬼花生、猪皮冻,再来一锅红烧肉即可。

自然,这三样东西都是他在商城买的成品。

酒鬼花生已经撕开放入瓶子里,这个倒出来就能吃。

猪皮冻切片。

他所谓的红烧肉确切的说是东坡肉,成品就是塑料袋包装,放锅里回回锅就行了。

十二月的海风在筒子楼外呼啸,却穿不透糊着塑料纸的窗户。

钱进掀开锅盖,猪油香味混着白菜的清甜伴随腾腾热气传进了王东肚子里。

王东松开腰带嘿嘿笑。

今晚我的嘴巴要大杀四方!

钱进给媳妇做的菜,讲究。

他炖的豆腐是沾了鸡蛋液煎至金黄色的煎豆腐,一块块豆腐在浓汤里沉浮,带皮五花肉的油脂已经融化了,粉条吸饱汤汁后变得半透明,王东看的嘴馋。

钱进递给他大瓶白酒:“今天让你占个光,这菜不算什么,这酒才是好东西呢。”

“虎骨酒!”王东喉结滚动的声音清晰可闻。

他迫不及待的倒酒。

白酒灌入搪瓷缸里冒起漂亮的酒花,晃出细碎的星光。

酒鬼花生盛在印着‘劳动光荣’的搪瓷盘里,红辣椒青麻椒在灯光下泛着油亮亮的颜色。

王东顾不上还没开席,直接说:“钱总队这里就咱俩人,我可不客气啊,我得先尝尝。”

钱进说:“嗨,你跟我客气个鸡毛,你先喝两口,反正我酒量不行,跟不上你的速度。”

“大军,你陪着东哥先喝上。”

这样正好。

王东就注意不到他撕开包装袋拿出东坡肉进行二次加工的过程了。

牙齿咬碎花生发出脆响,王东一口下去震惊了:“这是谁发明的吃法啊?花生跟辣椒麻椒一起油炸?太好吃了。”

张爱军冲他轻蔑一笑。

头发短见识短,这玩意儿哥们早吃上了。

钱进说道:“我自己发明的,不错吧?”

王东使劲点头:“以后咱的人民流动食堂等着发大财吧,钱总队你这厨艺真是绝了。”

颤巍巍的猪皮冻又被端上来。

棕色的胶、白色的猪皮,搭配在一起最适合下酒。

切开的东坡肉在铁锅里滋滋冒油,钱进用铁勺轻敲锅沿,肥瘦相间的肉块便跳进粗瓷碗。

他端上桌的时候特意说:“糖色是我拿啤酒厂淘汰的麦芽糖熬的,你尝尝,这味道应该不错。”

深褐色的浓汁裹着肉块,滴落时在碗底积成小小的镜面。

王东迫不及待的伸筷子,筷子头戳破肉皮,油脂浸润的纤维瞬间绽开,混着葱姜的焦香冲进鼻腔。

钱进开门吆喝:“四小子大胖丫,吃饭啦!”

这一句话即可。

现在的孩子都是吃货。

“当年下乡,我们拿冻土豆用酱油水炖了当红烧肉吃。”王东灌了口白酒,酒气混着白雾喷在结霜的窗玻璃上。

钱进用铁勺搅动铝锅,粉条裹着豆腐滑进他碗里,烫得站起来直蹦哒。

门推开,刘三丙进来后吃惊的说:“东叔你噎着了?”

王东说道:“是烫着啦。”

一人一碗猪肉白菜炖粉条豆腐,剩下的得给魏清欢和魏雄图、宋致远三位老师留存。

胖丫头看到后使劲鼓掌:“姑父姑父,好多肉肉!”

王东也赞叹:“钱总队你这哪来的肉票?天天都是过年啊?”

钱进冷笑一声:“肉票?看看哥们这里是什么!”

他赶紧拿出今天刚到手的肉兑票给王东看。

王东惊呆了:“五、五百斤!你们市供销总社待遇这么好吗?”

钱进压低嗓门说:“不准出去瞎说啊,因为我要结婚,领导特批给我的。”

王东说:“你放心,我肯定谁也不说。”

钱进放心个屁。

这货的嘴巴是仅次于徐卫东的大,只要他们两人知道了消息,约等于全突击队都知道了。

但这就是他要的效果。

他得让队员们知道他家里为什么常年不断肉。

王东向他敬酒:

“钱总队,我跟着你可算是跟对了,娘的,说起来当初你刚入队那会我还挤兑你来着,这个我不对,我自罚一口。”

咕嘟一口酒下肚。

王东又说:“钱总队你对我真是费尽心思的好,以后我话撂在这里,我他娘要是不听你指挥,我就如同杯中酒!”

咕嘟又是一口。

王东接着说:“难怪钱总队你一定要加入供销总社,连打投所、七胶厂还有国棉六厂都看不上,原来供销总社确实待遇好。”

“那什么,我祝你前程似锦步步高升,再来一口啊……”

张爱军摁住他又要抬起的手臂,满脸狐疑:“你是故意混酒喝吧?”

王东尴尬的哈哈大笑:“叫你看出来了。”

张爱军冷笑。

我心眼子多多呀,你还想糊弄我呢,骆驼进鸡窝——没这样的门!

酒过三巡,猪皮冻表面凝出细密的水珠。

王东用筷尖挑起一块,胶质在舌尖化开时,海盐的咸鲜与桂皮的辛香次第绽放。

这把他吃的眉开眼笑。

五个小崽专心致志的干炖菜。

白菜帮子在锅里炖得透明,吸饱了猪肉的荤香。

钱进舀起一勺浇在米饭上,米粒瞬间染成酱色。

他倒给小胖丫,把小胖丫吃的两个腮鼓成小仓鼠。

后面他们吃完饭了,魏家兄妹也没回来。

钱进送王东出门又等了一阵,魏清欢还没回来,这样他怕凉了饭,重新加热后用棉被一裹,带着润喉药去了学习室。

仓库学习室的电线和他家里不是一条主线,此时学习室里还没有来电呢。

这个点了,七百多支蜡烛竟还亮着四百余支,星星点点,烟雾萦绕。

学生们的眼睛在烛火后面亮晶晶的,像一对对不肯熄灭的星火。

“三位老师先歇歇,无论如何先吃口热乎饭!”钱进强行把人拽过来。

拽魏雄图和宋致远的时候拉手腕,拽魏清欢的时候轻轻揽着腰。

饭盒打开。

已经肚里空空的三人开始吞口水。

铝饭盒里除了白菜猪肉炖粉条豆腐,还各有一块红烧肉。

魏清欢悄悄的把红烧肉和炖猪肉给了一个枯瘦的姑娘。

钱进当没看见。

地上散落了好些草稿纸,他去捡起来,却看到有几张破桌被拼凑成床铺,有个穿劳动布棉袄的男生蜷在上面,冻疮裂开的手指还攥着铅笔。

钱进低声问魏清欢:“怎么还有睡觉的?”

魏清欢轻叹一声:“那是个下乡没回城的知青,老三届的大哥。”

“他不擅长搞关系,同地方下乡的21个知青已经回城12个了,剩下9个有7个已经结婚有一个在当地公社卫生所上班了,等于就他自己落下了。”

“所以他必须要考上大学才能回来,所以他也最拼,夜以继日的学习,困了趴桌子上睡一会,睡的腰不了他要打地铺,这天怎么打地铺?我找桌子给他拼了个床。”

钱进问道:“这样的学生多吗?”

魏雄图指着墙角的化肥袋,印着“胜利化肥厂”字样的麻布袋被拆开铺成床褥:“得有几十个呢,晚上留下睡这个。”

“他们都是下乡的知青,来回一趟太费劲,这次能来还是坐了公社的拖拉机。”

魏雄图咀嚼着豆腐含糊的说:“几十个不行,今晚住这里的多,明晚更多,都想临考之前突击一把。”

钱进摇头:“这绝不可取,机器要保养,人更要蓄力。”

“他们必须得好好休息,白天怎么学我不管,晚上必须回去睡觉。”

“但凡在城里有家有亲戚的必须得回去睡,如果确实没有,那把桌子凑一起给他们当床用,可是一定要休息!”

有备考生抬起头苦笑道:“没用,钱校长,我们睡不着。”

“我也睡不着,太激动了,马上就要高考了,马上就要决一死战了!”其他人跟着说。

还有人担忧的说:

“我看《青年报》的报道,根据初步统计今年考报名人数达500万之多,最终只能够录取20万左右,唉,一百个考生录用四个大学生呀!”

“就这样的消息,怎么能叫人睡得着?”

有个姑娘叹气说:“我把我奶奶以前开的安眠药拿出来了,明天晚上我得吃安眠药。”

钱进听了大惊:“别啊,不能吃安眠药。”

“安眠药是能让你睡着,可第二天容易引发宿醉效应,头晕、嗜睡、难受,很容易导致思维混乱、记忆力下降,直接影响你们考试状态。”

“这个我有办法,我去医院给你们开点药,你们等着吧。”

他把给三位老师带的药先分给他们:“你们吃上这个。”

魏清欢的是甘桔冰梅片,另外两人的是复方草珊瑚含片。

都能清热解毒,给咽喉消肿止痛,但口感不一样。

钱进回去用商城买了谷维素和维生素B1片。

这两种药当下都有了。

他看报纸介绍过,谷维素是1971年完成了国产,维生素片还要更早。

不过现在人不知道谷维素拥有疗养神经或者说中枢镇静作用,这方面的医药价值还没有得到开发。

这两款药合用能改善睡眠质量,而且不会有副作用,当然它们的催眠效果也比不上安眠药。

于是钱进给搭配了这年代闻所未闻的褪黑素。

回到学习室他给学生们分发了三个晚上的用量:“你们服用这个药再睡觉,另外今晚我给你们讲一堂课,这一堂课叫——”

冥想!

他在黑板上写下大大的两个字。

“冥想配合服药,你们一定可以睡的很踏实!”

“到了考场上,你们一定会有很好的发挥,我这人眼光很准,虽然高考录取率只有4%左右,可咱们这学习室是风水宝地又有名师指导,咱们的录取率至少50%!”

(本章完)

第128章 一切就绪,只欠收拾东风

简单的教导了备考生们冥想方法后,钱进把教课时间又交给了三位老师。

他也有工作。

周围居民区都有电,就学习室所在的这一片没电,他猜测应该不是线路问题是电闸问题。

于是钱进跑去找电工。

这个点了供电所值班室的铁门已经闭合,屋檐下更挂上了冰溜子。

钱进把二八大杠摔在雪堆里去传达室喊人。

透过结霜的玻璃,他看见里面有老汉正蜷在长椅上打鼾,充当枕头的是个绿漆工具箱,旁边摆着的搪瓷缸里还在冒着残喘的热气。

“师傅!师傅!”钱进拍窗拍的手掌生疼,“泰山路学习室断电后一直不来电啊!”

从绿漆工具箱能看出来,值班室里这不是个看门老头,应该是个老电工。

老电工装没听见,翻了个身露出后背补丁摞补丁的棉工装。

钱进喊道:“泰山路学习室里有七百个后天参加高考的青年,他们现在着急学习,说是再不来电要砸供电所!”

这下子老电工没辙了。

他是知道泰山路学习室情况的,也知道高压之下青年人什么事都能干出来。

于是他无奈的爬起来,嘟囔说:“又是你们那破线路。”

他摸出怀表凑近台灯看了看,说:“这个点修电路得算加班,得给所里打报告。”

“六七百人等着复习呢!”钱进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红肠的香味混着体温散出来,“麻烦师傅你去帮帮忙,回来喝点小酒岂不是美滋滋?”

老电工的喉结动了动,说道:“行了,收起来吧,我还能要你东西?”

“我自己的小闺女现在也在夜校补习,这些想考大学的青年啊,可怜!”

他把测电笔插进武装带后又补充了一句:“跳闸或者短路都好办,先说好,这个点了要是变压器烧了可没辙。”

钱进把红肠隔着窗户放在了办公桌上,还塞进去一小瓶二锅头。

老电工抿抿嘴唇用报纸遮盖起来,飞快的去往泰山路。

他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梯检查电闸箱,一连查了好几个后来到学习室位置松了口气:“你们里面接了电炉子啊?”

“这里总闸的铜片已经烧出蓝斑了,你看看这保险丝,扭曲的熊样像个死蚯蚓。”

钱进欣喜:“能修吗?”

老电工说道:“算你们运气好,这老变压器没啥事。”

他从工具箱里翻出个老闸刀,上面锈迹斑斑,印着‘红旗牌’的漆字已经残缺。

钱进仰头看到后苦笑:“老师傅,换个新的呗?”

老电工说:“你以为新的就是好的?过去十多年社会上啥样你不知道?告诉你吧,这64年的闸刀质量最过硬,你没塞酒和红肠我能给你这个?”

“搭把手,”老电工甩下棉手套,“把这截铜线咬直溜。”

钱进用牙撕开电线胶皮时,尝到了混合着铜锈和冰雪的腥甜。

老电工忙活一通,将电闸推上去。

光明重临的瞬间,不远处的学习室里爆发出山崩海啸般的欢呼。

钱进摸遍全身,最后掏出半包大前门香烟。

老电工却摆摆手,他指着教室后窗——好几个人探出身来向他们敬礼。

来电了,学习效率更高。

吹灭的蜡烛被郑重的收拾起来,学习室里更加热火朝天。

钱进一直等到快十二点,魏清欢才疲惫的走出门去。

两人走在路上,踩着积雪嘎吱嘎吱。

魏清欢忍不住感叹一句:“好累啊。”

她又嘻嘻笑:“还好,再坚持一下就要解放了。”

乌黑的马尾辫在月色下一跳一跳,她身上的妩媚之色化作了孩子气。

钱进招招手要带她去205。

魏清欢立马抱紧双臂警惕的看着他:“肩伤已经好了,又要给我干什么?按摩放松?”

钱进一愣。

学会抢答了?

还好这次有备选方案:“不是,给你看一套结婚要用的东西。”

“真的?”魏清欢开心的进屋。

钱进打开小铁盒,银器碰撞的脆响让女老师很好奇。

十二月的月光分外清冽,透过斜切而入,银步摇的流苏簌簌轻颤,坠着的银珠摇摇晃晃,美不胜收。

纯银耳坠色泽比月光还要皎洁,另外有手镯、戒指和一条项链。

其中项链最是精美,带着银光的链子采取流苏坠子设计,中间有个蝴蝶结造型的银饰,充满少女气息,甜美灵动。

这蝴蝶结上镶嵌了很多同色锆石,在月光下闪闪发光,闪耀迷人。

魏清欢看清后后退半步撞到三屉桌,搪瓷缸里浮着茶碱的凉白开晃出涟漪。

她这一生没有见过如此精美的首饰。

或许从书里看到过,但那只有文字,全靠她的想象。

这一刻,所有的想象具象化了。

钱进递给她:“我帮你戴上看看吧?”

“太贵重了。”这一刻她的声音比黑板报的粉笔字还轻,指尖却不由自主抚过闪光的蝴蝶结。

钱进说道:“是上次来做客的铁匠大哥们专门为你做的。”

魏清欢摇摇头,迟疑的重复了一句:“太贵重了。”

钱进说道:“放心,咱家会偿还这份人情的,这是人家给弟妹的新婚礼物,咱不能拂了人家好意。”

其实银项链是他在商城买的。

正好可以滥竽充数,鱼目混珠,浑水摸鱼。

魏清欢最爱的自然是银项链,她失神的说:“怎么会这么美丽呀?铁匠大哥们竟然有这手艺?”

钱进说道:“你还真说对了,他们没有这手艺打造银项链。”

“是这么回事……”

他把陈井底的家世说了一遍,只是改了陈玉楼送的礼物:“这银项链是他们爷爷打造的,其他的是陈井底打造的,但都是给你的。”

“来,我帮你戴上。”

不知道是被这套从未见过的华美首饰所震慑,又或者是被当下浪漫的气息所打动。

女老师这次没有拒绝,安静的任他摆弄。

月光从塑料纸漏进来,正巧笼住魏清欢全身。

银步摇插进发髻的刹那,垂珠扫过她修长的脖颈,月光透过银步摇在她的锁骨窝投下细碎的光斑。

银镯扣上腕骨的清音很悦耳。

项链系到脖子上,视觉上拉长了颈部线条,衬托的皮肤更加白皙。

钱进托起她的左手,给她无名指戴上了戒指:“好了。”

“还有耳坠呢。”魏清欢低声说。

钱进说道:“耳坠不戴了,我看着你们女人家用针穿耳朵的场景就害怕。”

“以后你别戴耳环耳坠了,虽然好看可是伤害肌肤啊。”

魏清欢轻轻地笑道:“我们女人家就喜欢这样,没事的,何况这还是银子的呢,银制品能杀菌。”

钱进只好开灯。

“不要,我能戴好。”她对着缺角的穿衣镜侧身,手指捻起耳坠穿过了耳眼儿。

钱进说道:“不开灯你怎么能看清呀?”

魏清欢说道:“你看不清吗?如果你看不清那就开灯吧,我有些不好意思。”

“这、这是话本小说里那些佳人小姐的玩意儿。”

钱进说道:“可你就是我的佳人。”

至于小姐还是算了。

不开灯也好。

更有氛围。

他拉着女老师的手说:“铁匠大哥们给你这套银饰我没有拒绝,主要原因是他们告诉我说银能辟邪。”

钱进突然蹲下调整她的鞋扣,说:“你天天走夜路去给知青补课,戴上这些能辟邪最好了。”

魏清欢低声说:“我哪能戴这些出去呢?会被领导批评、同事笑话的,我可以在家里戴给你看,戴着这些首饰很漂亮对吗?”

钱进笑了。

其实穿丝袜更漂亮。

裤里丝、丝中丝更是新的神。

魏清欢走到窗前让月光更好的照到身上首饰,她抬手将碎发别到耳后,银戒划过鬓角时带起微凉的风。

月光此刻浸透了所有银饰。

步摇流苏在她发髻上流淌出一帘星瀑,绞丝银镯与腕骨间透出的肌肤莹白相映,项链盈盈有光,粲然生辉。

“像不像嫦娥奔月?”魏清欢难得露出少女情态,踮脚作唱戏的样子。

钱进难以掩饰爱意,搂住她在额头上啄了一下,说道:

“距离咱们去结婚登记只有一天了,后天他们去高考,我们就去登记!”

魏清欢说道:“两天吧,还是等22号高考结束的下午我们再去登记。”

钱进用手指挑起她的下巴:“我什么都听你的。”

魏清欢急忙往外跑:“等到领了证,我也什么都听你的,现在可不行!”

回到自己房间。

她解下银饰整整齐齐码在小盒子里。

最后还有项链没有摘下,她犹豫了一番,用牙齿咬了咬下唇,还是留下了这条项链。

她塞进了衣领里面,调整了一下蝴蝶结的姿势让它竖起来深入雪山峡谷不见:

“没人能看见它,我戴着也没关系的。”

12月20日。

距离高考只剩下一天。

海滨市城里头的考试氛围开始浓郁。

不少单位开始缺人,要参考高考的青年工人们请假了。

再一个还有些子女要参加高考的家长也请假了,这两天要忙活孩子的事。

甲港搬运工大队一切工作如常,他们这里头没有要参加高考的人。

有几个汉子的孩子准备参加高考,但他们媳妇请假在家照顾孩子生活,他们得继续上班。

雪后四天积压的货物全部入仓了,钱进检查过后安排各工头开始进行今天工作。

现在搬运工们老老实实,比在宋鸿兵手下的时候还要老实。

毕竟整个搬运大队有半数是钱进心腹了!

一切安排妥当他对刘金山招招手:“刘副队,我有点事得去找领导,这边交给你了。”

“你给我把人都盯紧了,工作一定不能落下!”

刘金山挺胸跺脚的下保证:“绝对没问题,不过钱大队你去找领导干啥?”

他还是担心钱进会收拾自己。

毕竟当初就是他牵头带队来坑害钱进的。

所以只要钱进要去找杨胜仗他就会担心。

但钱进现在不会动他,没有借口也没有必要,甲港大队被保卫科带走的人太多,他现在要做的是维稳而不是打击报复。

打击报复的事情可以等一等。

于是他将手里资料给刘金山看,把自己父亲曾经被人坑走房子的情况简单说了一下:

“我得去处理这事,所以得找领导请假。”

刘金山听后震怒:“娘的,竟然有比我还损的人啊?竟然坑自己师傅的房子?这绝对不能饶恕!”

“我跟你说钱大队,这事我有经验啊不是,我听人说起过,所以我大概知道办。”

钱进笑眯眯的问道:“怎么办呢?”

刘金山急忙出谋划策,拿出了百分百的狗头军师架势:“这事很简单,我先给你分析一下。”

“你父亲徒弟不是个东西,他一早想霸占你家新房子,所以才会千方百计阻拦你们兄弟姐妹回城。”

“在你父亲死后,他应当是买通了帮你给父亲办理火花、销户工作的厂职工,拿到了相关资料。”

“然后他带走了你家新房子的房本,自己做了个假房本,又找了街道居委会领导和厂里负责分房的领导,开具证明在街道上给你父亲销户,将他户口挂进了你家新房。”

“等到他们居住了一定年限,到时候就说土地房产证丢了,带上厂里开的工作证明、居委会开的长住证明,再加上左邻右舍签字证明,他就能办出新的土地房产证!”

“歹毒啊,这一招相当歹毒啊!”

钱进还真没想到能这么操作,他惊愕问道:“这孙子还能办出新的土地房产证?”

“可据我所知这土地房产证都是一式两份,个人手里一份副本,房管所还有一份正本。”

“他想要办理新证,房管所得根据正本给办理副本呀。”

刘金山郑重的说:“关系,这就是关系的重要性了。”

“把关系打通了,按照我刚才说的,厂里证明、街道证明、邻居证明三证齐全,完全可以办出一张李代桃僵的新土地房产证。”

“至于以前的正本?如果关系不够硬,房管所可以推说没找到正本,给你先办一个副本。”

“这样后面不出事最好,出事了房管所可以推卸责任就说当时没找到正本,经办人手续又齐全,于是一时疏忽被他钻了空子。”

“如果关系够硬,嘿嘿,”他冷笑一声,尽显反派本色,“房管所的人可以弄掉原来的正本,一个狸猫换太子换上个新正本就行了!”

钱进大开眼界:“还可以这么玩?这不乱套了?”

刘金山说道:“本来就很乱,不过国家也在尽量避免这种事发生。”

“要想补办土地房产证是很复杂的,登报、开证明,尤其是长住证明,没有个五年八年的长住证明补办起来很费劲的。”

钱进明白了。

难怪白东风现在很老实,原来是在等待时间呢。

他把自己和王东没想通的另外一个疑问又提了出来:

“为什么他把自己户籍办进了房子里,却不把媳妇的户籍办进去?”

刘金山下意识反问:“现在房子户籍只有他自己?没有他家里人?”

钱进摇头。

刘金山思索了一下,试探的问:“你确定?如果你确定,那我刚才说的有一个环节是错的。”

“这个坏种比咱们想象的要聪明,也谨慎!”

钱进说道:“我确定,怎么了?”

刘金山右手握拳砸在左手上:

“他恐怕没有办假证,而是事前或者哄骗或者糊弄或者逼迫你父亲配合他签了文件什么的,由你父亲出面去居委会把自己户口挂到了你家房子里。”

“你父亲死后他销掉了你父亲户口,这样户籍上就只有他自己了。”

“后来没有你父亲相助,他就没办法把家里人的户籍挂进去了。”

钱进恍然大悟。

还他娘可以这么操作——

当下确实有这个漏洞。

跟九十年代起房产市场正规后不一样,当下房子特别紧张,存在一套住房里住两家的情况。

当然这种房产往往是在集体户的户头里,比如街道有一套大房子,总共有十个房间,那么这套房子可能住上两三户人家,两三户人家都可以把户籍挂在里头。

钱忠国在工人新村的房子不是集体所属而是个人拥有,但在这种政策背景下也不是没有操作空间。

刘金山又给钱进提出了一个可能。

而且是个比伪造假土地房产证更站得住的可能给。

钱进问道:“如果是这样那按照你丰富的经验,我应该怎么进行反制?”

刘金山积极的说道:“很简单,趁着现在房管所还有正本,赶紧把个人持有的副本补办出来。”

“拿到副本以后立马按照继承权改成你的名字,再趁着你父亲徒弟家里没人的时候,找开锁匠去悄无声息的开门,开门以后把他家东西全搬出去,直接鸠占鹊巢——”

“不对,物归原主,这叫物归原主!”

钱进点点头。

他和王东商量的也是这么办。

正面角色认为应该这么办,反派角色也认为应该这么办。

很显然事情就该这么办!

但根据刘金山后面的推断,他还有个问题:“户籍怎么办?”

刘金山说:“你父亲房子是个人所有,他当时把自己户籍加进去肯定是打擦边球、走偏门了。”

“你到时候就要按照正规程序走呀,反正房产证都是你的名字了,还管他什么呢?”

钱进拍拍刘金山给他亲自点了一支烟:“行,多谢了,刘副队,你好好给我监工,可不能再出篓子了。”

刘金山受宠若惊,举着烟示意:“钱大队放心的去请假,我肯定把所有工作搞得明明白白!”

钱进骑车去了单位。

杨胜仗从笔记本里抬起头,他挠挠头,头皮屑下雪似的簌簌落在呢子中山装肩头。

端起的搪瓷缸喝了口水,他问道:“昨天刚来今天又来了?你小子现在跑的挺勤。”

钱进说道:“领导请恕罪,我今天又想要请假。”

杨胜仗笑道:“准备操办结婚的事情?你父母不在了,是哥哥姐姐回来帮你操办吗?”

“这个假得准,必须得批准!”

钱进摇摇头:“结婚就不请假了,我对象希望我能在新的岗位干出点成绩来,她支持我把工作放在私人生活的前面。”

杨胜仗一愣,眼角含笑。

钱进将相关资料交给杨胜仗,尽量简短的把父亲遭受的坑害说了出来:

“领导你看,这是白东风霸占我家房子的证据,我没有胡说八道。”

牛皮纸档案袋放在玻璃台板上,台板下压着的《人民日报》刊登着恢复高考的消息。

杨胜仗仔细听了他的话,打开档案袋看了起来。

钱进在旁边进行指示。

杨胜仗看完一拍桌子,怒气冲冲:“真是反了天了,真是没有一点做人道德了。”

“竟然为了一己之力坑害师傅的房产,竟然为了坑害师傅还阻拦师傅的孩子回城,这人觉悟怎么这么低?怎么会有这样的害群之马钻进了国营工厂里?”

“他竟然还当了干部,国家之耻啊!”

“小钱,你准备怎么做?”

钱进说道:“我准备赶紧请个假把这件事办一办,先去房管所找主管领导调出我家房子的土地房产证正本,如果上面是他白东风的名字,那算我瞎胡闹。”

“如果是我父亲的名字,我必须得想办法把房子争回来。”

杨胜仗点点头:“城南区房管所的所长跟我是老相识,我帮你打个电话?”

钱进谢绝了他的好意:“这件事我想自己先去办着看看,咱走正规手续。”

杨胜仗再度点头,对他的选择深感满意:“好,那你尽管去办。”

“一旦正本是你父亲的名字,这件事就直接报警抓人!”

钱进才不会报警抓人呢。

王东帮他打听过了,因为并没有确凿证据证明白东风侵占他人房产的事实:

改户籍这件事没有用,一旦刘金山的推断是真的,那他必然有洗白自己的准备。

钱进要对付白东风得分两步走,第一步拿回自家房子,第二步狠捶白东风。

当然这只是他的计划,具体怎么行动还得先看看土地房产证的正本情况。

钱进向杨胜仗道谢,准备带上资料离开。

杨胜仗拦住他问:“你马上就要结婚了?一切不需要组织上提供便利?”

钱进犹豫了一下,说道:“其实也有一件事想要麻烦组织。”

“我想跟我对象在22号那天领证,然后22号我们就是法律认定的夫妻了,可以正式住到一起。”

“那一天晚上我想住昆仑山路56号的银滩公园招待所。”

昆仑山路的前100号都是别墅,那是从民国时期开发出来的海滨市第一个别墅区。

其中56号别墅曾经归他钱家所属。

杨胜仗显然知道这个招待所是怎么回事。

这是海滨市的干部招待所,因为环境优雅服务好,被专门用来招待外地来海滨市的高级干部。

他一时有些搞不懂:“你要住银滩公园招待所?为什么要去那里住?”

钱进犹豫了一下,决定对这个很爱护自己的领导实话实说:“公私合营之前,那是我家的祖宅。”

“我父母去世了,没有直属的长辈亲戚了,于是我想带我媳妇回祖宅住一晚上,倒不是图享受什么,就是觉得我结婚没有长辈在身边,那就让我在祖宅的身边吧。”

杨胜仗缓缓坐下,说道:

“我当时看你档案说你是爱国资本家钱氏的后代,倒是没多想,原来银滩公园招待所以前是你家的呀。”

“我虽然参与了解放海滨,但并不是本地人,不知道你家祖上这么阔。”

“这个理由不过分,我帮你找领导订一间房试试。”

钱进听到这话头皮发麻。

那招待所竟然规格如此之高?

杨胜仗这种级别的干部都没有资格订房吗?

其实他心里有个想法,就是等改革开放、条件成熟的时候把那已经改为招待所的别墅弄回来。

现在我有一个想法变成我有一个梦想了。

老工人做事雷厉风行,当场拨打了电话:“韦社长,我是老杨,找您想委托帮个忙……”

他也实打实的将钱进情况讲了出来,电话里传来市供销总社社长失真的声音:

“是那个会搞发明创造的大队长钱进吗?”

“他的结婚,不需要单位帮其他忙、准备结婚用品,也不要请假还要继续上班?”

“好嘛,那么这个要求不算过分嘛,让他去住401,那是咱供销总社的长期预留房,这个月没有安排,让他们小两口在祖宅多待几天嘛。”

钱进激动无比。

他挺身面对电话机,低头、双手紧贴裤缝:永远忠诚!

杨胜仗挂断电话露出笑容:“你听见了吧?不用我复述了吧?”

“401,那间房我去过,里面有个很大的浴缸,拉开窗帘就是公园和沙滩、大海,在里面住着舒服的很哟。”

钱进一个劲的感谢领导。

杨胜仗对他摆摆手,但在他走之前还是说:“结婚要用的烟酒糖茶还是准备个清单吧,我跟后勤那边说了,尽量给你备齐。”

“这不违反纪律,我上次跟你说过了,这是单位给干部们的福利,是经过总部批准的。不过不是免费备齐,是给你一次成本价采购的机会。”

“结婚这种事一辈子就一次,还是要好好对待,给自己留个好记忆。”

钱进笑道:“好的领导,您费心了。”

杨胜仗摇晃烟斗:“我对你费心是小事,你以后对工作费心是大事。”

“一定要在工作上干出成绩来啊,我的小同志!”

钱进下保证并蛋疼。

他其实一直想跑路去采购科室……

因为他现在是大队长,工作压力确实大,所以杨胜仗只给他批了一天假期。

领结婚证当天也得上班,毕竟那天不是办婚礼的日子。

钱进速战速决,直奔居委会而去。

高考在即,居委会工作也繁忙。

魏香米的主任办公室里没有音乐声了。

钱进敲门而进,她从堆砌的文件山里抬头,蓝布袖套上还沾着钢板蜡纸的油墨,肯定是刚油印了什么标语。

“哟,这个点你是稀客。”魏香米示意他自己倒热水。

钱进将资料袋递给他:“不喝水了,魏主任你今天务必给我帮个忙,大忙!”

“上次找你帮忙查国棉六厂工人新村的2号楼2单元602,你不是查到了只有白东风一个人的户籍吗?有问题,这混蛋坑了我家里……”

证据、推断他又摆了一遍。

魏香米摘下套袖归拢头发,说道:“看来我必须得去市房管局走一趟了。”

要想调房子正本看一眼不是容易事,而管事领导往往懒政,所以给了一些不法分子可趁之机。

得亏魏香米是房管所员工,在单位里有些人脉,这才能去接触到土地房产证的正本。

正本就不叫土地房产证了,叫做《土地使用权登记簿》,不准带离。

魏香米让钱进在窗口等待,她拿出来展示了一下。

白色的纸页间夹着张地籍图,那是用描图纸拓印的楼房平面图。

签名处是钱忠国三个字。

旁边另有鲜红的拇指印。

钱进心里顿时安定了。

魏香米明白他的想法:“要办出土地房产证来,得先登报挂失。”

她拿了一份《海滨日报》,上面有专门的遗失声明版块。

补办土地房产证按理来说不难,特别是他有关系。

可钱忠国已经去世,这就比较费劲了,哪怕他有关系!

这证需要本人补办,本人去世的情况下,要求继承人携带相关证件来补办。

前身的钱进是个单纯的小知青,回城之后被国棉六厂劳资科工作人员带着去办了父亲的火花和丧葬事宜,相关证件被人一句‘单位需要’给带走了。

这样如果是前身那个钱进或者他的哥哥姐姐来补办土地房产证是很难的。

所以白东风不怕他们想夺回国棉六厂工人新村的房子,他知道这件事很难很难。

钱进这边也得走流程,需要钱忠国的证件。

问题是户口本钱忠国页已经没了,还好钱进回去翻箱倒柜,从衣柜最底下翻出了钱忠国的‘光荣退休证’。

塑封照片里的钱忠国还戴着1958年大炼钢铁时的柳条盔,那时候各单位各岗位都以炼钢工作为先。

登报挂失简单,钱进接受过《海滨日报》记者的采访,双方当时留了联系方式。

他去记者家里送了两瓶酒和一盒茶叶,记者连连说不需要送东西,报纸挂失是报社基本工作。

但钱进手里东西多,他需要打通各方面关系,所以无论如何让记者收下礼物。

这样记者不仅答应帮他挂上钱忠国的土地房产证丢失证明,还许诺以后有什么需要报社方面帮忙的事情尽管来找自己。

他能办的自己办,他办不了的找人办。

魏香米拿走《光荣退休证》又从居委会开了证明,王东帮钱进去国棉六厂劳资科里开了一张证明,这样资料齐全了。

钱进全力支持魏香米工作的好处这一刻显现出来了,魏香米投桃报李,也给了他足够帮助。

《土地房产证》还没有办出来呢,她已经给钱进办好了《地籍变更登记表》。

钱进要想继承家里这座房子并不容易。

因为合法继承人一共有四个,他上头还有两个哥哥一个姐姐呢!

魏香米帮钱进出主意,要想能最快速度将房产变更到他身上,得让哥哥姐姐填写一份自愿放弃房产继承表。

这样钱进可就麻爪了。

他自从穿越过来这四个月,没跟哥哥姐姐联系过,毕竟没有感情甚至不认识!

那么,哥哥姐姐会愿意把房子让给他吗?

钱进倒没有想剥夺哥哥姐姐的房产继承权,他就是不想让白东风这样的小人得逞。

于是他把情况跟魏清欢说了一下,魏清欢帮他拿主意:

“第一,将情况如实的告诉咱哥哥姐姐,他们也受到了白东风的迫害,无法回城。”

“第二,他们在乡下应该日子不好过,先给他们一些物质补偿。”

“第三,做下承诺,以后如果他们要以投亲身份回城,咱们家里愿意接受他们和他们的孩子!”

“第四,给他们写下承诺书,房产有他们一份,咱家不独占房子,房子四家共分,现在只是暂时为了加急办理房产证让他们写这一份自愿放弃继承书而已。”

钱进点头答应,魏清欢连夜帮他起草了一篇声情并茂的家书。

21号清晨,钱进将抄写的四封信送入绿色邮筒,他回头看这座城市。

很多青年早早出现在街头巷尾,他们行色匆匆,紧张而期待。

高考来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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