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0章 订战山巅

“所以,你小子今天专程来这里,就是为了问老夫这顿火锅打算怎么吃?”

“当然。”

“这重要吗?”

“当然重要了,您可是出了名的老饕,应该清楚吃火锅得有个先后顺序,什么菜先下,什么菜后下,这里面多的是规矩和讲究。顺序乱了,汤容易浑,味就不对了。”

“是这个道理,那要是我们打算一口气把所有的菜都下了呢?”

“那可就成吃冒菜了,你们几位老前辈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讲究了?”

这边机锋打的你来我往,那边闷头吃饭的邹四九实在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不就是想知道新东林党准备怎么应付眼下的局面,先动谁后动谁吗?说的这么玄乎干什么?

懒得听他们东拉西扯,邹四九干脆一门心思对付眼前的食物,在扫荡空自己面前的碗碟后,把手伸向了裴行俭之前故意拿走的那碟毛肚。

“你娃是以前没吃过饭是吧,就不能给老夫留点?”

裴行俭这下再也顾不得端着那副高人做派,赶紧抬手护住碗碟,夹起一块毛肚涮进锅中。

“李钧,你说你一个撸袖子、刷刀子的独行武序,究竟是从什么地方学的这些酸不拉唧的东西,还跟老夫在这儿拽起文词来了?”

李钧哈哈一笑:“裴老你可是‘礼艺’方面的大儒,我这么说话不是才符合你的口味吗?”

“骂谁老狐狸呢?有些人你是不能把话给他说透,要不然出了事他得反咬你一口。但你玩儿这些东西干嘛,难道谁还敢咬你?那不是自己找死吗?”

裴行俭笑骂一句,满是戒备的目光横了一眼旁边蠢蠢欲动的邹四九,夹起涮的正是脆嫩的毛肚塞进嘴里,细嚼慢咽,安然落肚,这才舒坦的长出一口气。

“大家都不是外人了,你有什么话就直接问,能说的老夫一定告诉你。”

“行,那我也就直说了,张峰岳这次准备先拿谁开刀?龙虎山?东皇宫?还是鸿鹄?”

“都不是。”

裴行俭摇了摇头,直言不讳道:“这次他准备先收拾新东林党里那些吃里扒外,狼心狗肺的东西。”

李钧和邹四九闻言对视一眼,心头不约而同跳出一个答案,门阀!

“这个时候选在将刀刃向内,张峰岳倒真是好魄力。”

“那老头要是连这番决断都没有,我怎么可能会丢下重庆府,跑来这里帮他收拾残局?”

裴行俭话音一顿,脸上露出感慨:“不过说实在话,他会选择这么做,我也感觉很惊讶。看来我这位老院长还没有彻底老昏头,还分得清楚轻重缓急,属实幸事。”

“那你们准备先从哪里动手?”

裴行俭似笑非笑的看着李钧,打趣道:“我就知道你小子这次主动上门肯定没憋什么好心思,你是想动松江府徐阀,所以专门来找老夫探探口风对吧?”

“老苏的事情就剩下这点尾巴了,眼看马上就要到新岁了,要是不把人整整齐齐,一个不漏的送下去给他当面磕头谢罪,我哪儿来的脸面去给他和蚩主扫墓?”

“是这个道理。”

裴行俭话锋突然一转,啧啧道:“不过还真稀罕啊,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礼貌了,打狗之前居然会想起来先问问主人?”

李钧笑而不语,并未回答。

“你不说,就以为老夫不知道了?是张老头在番地的事情上帮了你一把,所以你才愿意给他点面子,对吧?徐阀惹上你这个杀胚,真是祖坟冒青烟了。”

裴行俭哼了一声,话语突然泛起一股酸味:“不过这事儿你就不用操心了,杨白泽已经在帮你办了。应该要不了多久,那个臭小子就会来找你邀功了。”

李钧闻言不禁微微皱眉:“杨白泽他.”

“别瞎操心了,有老夫在,难道还能让他吃亏?”

裴行俭淡淡道:“张老头那人虽然心眼子多,为人不实诚。但有一说一,他做事从来不小气。有他在背后撑腰,小白泽要收拾徐阀没什么困难。最大的难点不过是多花点心思,想想怎么把事情办的漂亮,让旁人找不到话来讲。”

“行,那徐阀的事情我就不过问了,吃饭。”

李钧终于拿起了自己面前的筷子,却发现桌上赫然已经空空如也。

坐在旁边的邹四九神色满足的抿了一口酒水,清一清自己满肚子的肥油。

李钧不好意思去看裴行俭幽怨的眼睛,讪笑着转移话题:“裴老,我记得杨白泽跟我提过,说你以前很看不惯张峰岳为人,这次怎么会选择帮他的忙?”

裴行俭嘴里嘟囔了一句‘忍嘴待客’,将筷子横着搁在了碗上。

“我不是看不惯他,而是看不惯新东林党那些食民而肥的牲口。现在他下决心要动手整治门阀乱象,遂了我多年的心愿,我自然要帮把手。”

李钧正色道:“这是件刀尖舔血的危险活,裴老你可得悠着点。”

虽然自己不是儒序中人,但李钧依旧能够看得出其中的暗藏的风险和危机。

如果把儒序看成一株枝繁叶茂的参天大树,那盘根错节的根须便是各家门阀。

这些以血脉传承为纽带的家族,单独拿出来并不见得能有多强,但复杂的是其背后交错的人情关系。

这家的叔,可能就是那家的侄,拔出萝卜带出泥,铲除一个,很可能就会触怒一大群。

而所谓的新东林党,其实也就是门阀集体利益的代表。张峰岳虽然身为党魁,可要想推动这场内部肃清,完成自救,恐怕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

更何况这株大树的身上不止有枝叶,还有一些藏在阴影中的害虫啊。

李钧想起了自己在南昌府遇见的那个自称‘春秋会’的人,两根手指轻轻转动着酒盅。

“危险是肯定的,但总不能一朝被蛇咬,就十年怕井绳吧?”

裴行俭举杯一饮而尽,冷笑道:“不过这些过惯了好日子的老爷们,也没几个有那份魄力鱼死网破,他们中间大多都是摇摆不定的墙头草,见了血就老实了。其实说到这儿,老夫还得感谢你。”

李钧略带诧异道:“怎么说?”

“要不是你收拾了辽东卢阀和金陵刘阀,给他们提前敲响了警钟,让一些人看清楚其中的厉害,明里暗里已经表明了态度,要不然这事情恐怕还会更麻烦。”

裴行俭笑道:“张老头默许嗣源留在番地帮你的忙,其中也有几分向你道谢的意思。只是他这人年纪大了,好面子,放不下架子跟你这个小辈明说。”

“原来这里面还有这么多门道.”

吃饱喝足的邹四九懒洋洋道:“我说老爷子,你们儒序的心眼子是不是都这么多?不累吗?”

“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

裴行俭身子不动,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珠子瞥向邹四九。

“啥?”邹四九一脸好奇。

“饿长心智,饭胀哈儿。”

裴行俭冷声道:“你以后起别人做客的时候但凡能少动几下筷子,应该也能多长几个心眼子。”

“.”

邹四九嘴角一下下不住抽动,正要开口反击,却见裴行俭已经挪开了目光,看向李钧。

“你真决定了要趟这潭浑水?你现在把话收回去还来得及,老夫可以当你今天只是来趁饭,不作其他多想。”

李钧哑然失笑:“裴老,你看我像是大老远跑来跟你开玩笑的吗?”

“我明白你的意思,但你有没有想过,东皇宫为什么敢拿张希极的招牌来戏耍佛序,让他白白顶了这么多年的黑锅,但现在两家依旧能相安无事,甚至还能联手和儒序对阵?”

裴行俭语速极快道:“而不是在他张希极收回白玉京天仙席位,重回道序二的第一时间,就去找这些神棍开刀泄愤?”

李钧眯着眼睛,眼中有点点寒光流溢:“裴老你的意思是,东皇宫里也藏着有序二?”

“若非如此,难道还有其他的可能吗?”

裴行俭正色道:“现在这个时候敢跳出来的,没有谁是易与之辈!老夫今天跟你交个实底,就现在这种情况,儒序最后到底是输是赢,我自己都看不清楚,你懂吗?”

“当然懂。”

李钧反问道:“不过这时候有人雪中送炭,难道不是一件好事?”

“这是老夫的一点上不了台面的私心。”

裴行俭坦然道:“如果你选择置身事外,要是儒序最后真的输了,至少你能帮我照顾照顾杨白泽,别让他跟着把命丢了。”

没等李钧回答,老人继续说道:“如果这件事放在也别说远了,就在五年前,不,两年前,老夫想尽一切办法,都会把你拉拢过来,甚至可能还会用一些令人不齿的下作手段,逼你就范。”

李钧听到这番话,内心并未动怒,只是平静问道:“那现在为什么变了?”

裴行俭沉默良久,自斟自饮又是一杯。

兴许是还不满足,老人干脆不用酒盅,抓起酒瓶狂饮一口。

“可能真是老了吧,实在不愿意看到白发人送黑发人。其实不光是我,张峰岳不也是一样?他把张嗣源封闭记忆扔出张家,当了二十年的无根浮萍,就是不想张嗣源活成跟他一样的人,一步踏错,便是不得善终。”

裴行俭从肺腑中吐出一口浓烈的酒气,望着黑沉沉的夜幕,脸上露出一抹自嘲。

“其实不管序三也好,序二也罢,天意给我们这些人的最多也不过百年光阴。有些人说这里面藏有惊天阴谋,故意挡住了那条通天的成神台阶。但在我看来,这或许才是天意的仁慈。让我们免于成为追逐长生的妖物,多少还能留了点人性在身上。”

“杨白泽没死在绵州县,能遇见裴老您收留他,是他的福分。”

李钧沉声道:“但无论是龙虎山、东皇宫,还是那些鸿鹄,我都有很多笔血债要跟他们算。所以就算没有你们儒序,我也不可能置身事外。”

“明白。你就当老夫没说过刚才那些话。”

裴行俭点了点头,脸上露出笑意。只见他重新启开一瓶新酒,向前探出身体,亲手为李钧斟满。

“不过杨白泽那小子,你还是得给我看好了,他现在那身匪气,可都是跟你学的,出了事你得负责。别看老夫现在打不赢你,但别忘了儒序六艺我精通的哪一条,要论起撒泼骂人,连他张峰岳都得避我三分.”

“各位都在啊,看来贫道来的正是时候呀。”

突然间,一个不合时宜的笑声响了起来。

夜空中悄然冒出一颗明亮星辰,落下一道如有实质的光柱,正好笼罩在跨入院中的道人身上。

“龙虎山天师府良公明,见过诸位。”

道人打着稽首,却见桌边的三人似乎把他当成空气一般,自顾自举杯共饮,根本无人理睬。

“贫道刚才真真切切听到了裴大人您的一番肺腑之言,当真是令人感动。”

良公明一张圆脸在星光之中宛如笼上了一层银纱,让人看不真切他脸上的表情。

不过话音却依旧笑意不改,似乎半点不把众人的无视放在心上。

“不过既然这么怕输,又怕断了自己的衣钵,那倒不如干脆现在就放弃?放心,贫道一定能在张天师面前保举你们师徒二人一份泼天富贵,不知裴大人意下如何?”

“良公明你就是那个夹着尾巴跑路的青城山掌教?”

李钧侧身跨坐长凳,回头看向这个不速之客。

“想必阁下就是天阙新主李钧吧?贫道这段时间经常听崇诚道友提及阁下”

良公明话还没说完,就被李钧直接打断。

“之前进了倭区的良人仙和良剑锋,都是你什么人?”

天轨星辰投落下的星光蓦然一盛,良公明一张皮笑肉不笑的面容逐渐清晰。

“李阙主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良剑锋,蚩主杀的。良人仙,我宰的。”

李钧眼神轻蔑,伸出一根手指点着脚下的地面。

“你今天要是敢用真身来这里,现在应该已经下去跟他们父子团圆了。”

“要是真能在地府团圆,贫道倒也感激不尽。”

良公明唾面自干的功夫显然超出了李钧的意料,只见他仍旧平静笑道:“不过不知道李阙主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叫情深不寿,过刚易折?”

“良公明,大家也算是当了一段时间的邻居,本官知道你脸皮厚,但没想到你现在上了龙虎山,这身养气功夫倒是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现在居然连当狗也是一把好手了,张希极调教的手段确实厉害。”

裴行俭一边笑着,一边拿着桌上的酒瓶往地上一洒。

“这瓶酒,就当是本官敬你那些为了青城山白白枉死的徒子徒孙,免得他们在下面老是戳你这位‘卖山求荣’的掌教的脊梁骨。不过其实他们也不能怪你,他们要不多死几个人,哪能帮你在龙虎山上换到这么一个好位置,对吧?”

良公明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裴行俭,脸上的表情渐渐敛去,取而代之是一片漠然冷意。

“看到了没,对付这种用一时半会弄不死,但是又喜欢在你跟前装模做样的人,你就得狠狠戳他的心窝子,扒开他的伤口啐上几口唾沫。”

裴行俭朝着李钧挤了挤眼睛:“不过你宰人子孙的做法,粗糙是粗糙的点,但还是有可圈可点的地方。”

“那我要是在他的梦境里演一回张希极,给他造反的希望,在最后关头又跳出来,把他好好凌辱一番,这效果是不是也还行?”

邹四九倒是好学,一本正经问道。

岂料裴行俭对他狠狠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你要是都把他拉进梦境了,不抓紧宰了,还玩这些把戏干嘛?”

“老头,邹爷我发现你有点针对我啊。”

邹四九勃然大怒,“不就是多吃了你几筷子吗?至于老是揪着不放吗?”

“几位一唱一和,倒是配合的很默契啊。”

被晾在一边的良公明冷声开口:“裴行俭,你率领法序截杀我青城山的事情,贫道迟早会一丁一点跟你算清楚。”

裴行俭微微一笑:“没能把你弄死,本官也是意犹未尽啊。”

道人对他的话置若罔闻,眼眸转动,落在邹四九的身上。

邹四九双手贴着鬓角抹过,心里已经盘算了该用什么样跋扈嚣张的姿态来回答,才能尽显自己桀骜不驯的气质。

可还等邹四九展示,那道目光在他身上短暂停留片刻后,竟直接挪了开。

“李钧,贫道今天奉张天师法旨到此,只为问你一句话。”

良公明一字一顿道:“你到底是想战,还是想和?”

“你回去告诉张希极,让他别怕,我不会杀他。因为他和龙虎山,已经有人订下了。”

李钧站起身来,抬头凝视那枚天轨星辰。

星光炽烈耀眼,如同一只透着凛冽寒意的眼睛。

“武当山老派道序陈乞生,会亲自来找他拿回‘道门祖庭’这四个字。”

“大言不惭,本天师在龙虎山上等着你们!”

良公明的身影猛然崩散,取而代之是一道宛如闷雷的巨大声音,滚动在整个成都府上空。

李钧抬手一挥,冲天而起凶恶气焰撞散了倾轧而下的庞然重压。

“好啊,那就山上见。”

(本章完)

第641章 他人之臣

南直隶松江府,徐家阀邸。

临近新岁关口,这栋占据整个松江府风水最佳之位的宅邸早早挂上了迎节的灯笼。

楹联漆上金粉,红绸缠绕青瓦,喜庆的氛围格外浓厚,似乎半点不受近段时间内帝国中四起的谣言所干扰。

但若是有常年生活在松江的老人在此,便会发觉隐藏这片祥和之下诡异反常。

按理来说,往年的这个时候,徐家早已经是门庭若市,车如流水马如龙。

整个松江地界,不管是那条序列的,只要是能数得上号的头面人物,都会携重礼登门拜访。

最热闹的时候,甚至徐家所在的这条宽如江河的松柏大道,都会被各式各样的昂贵车驾堵的水泄不通。

等着进门拜见的各州府官员和商贾老板们,在这里都不会继续端着高人一等的架子,而是迫不及待的跳下车来,当街便开始互换名刺,攀谈结交。

以至于在南直隶的儒序中,曾流传着一种说法:徐家门前三两言,能抵十年序升八。

可如此盛景,在今年却不见了踪影。

寂寥的寒风吹过檐下的灯笼,晃动的红光映着门前一尘不染的台阶。

穿街而过的不是熙攘热闹,而是一片清冷萧条。

“今年的初春,可比过往几年都要冷啊。”

阀邸最高处,徐海潮负手站在一处伸出楼外的天台边,举目眺望着夜幕下安静的松江府。

风打衣袍,猎猎作响。

“潮儿,其实你不该在这个时候回来。”

一声带着关切的话音,在徐海潮的身后轻轻响起。

“您为什么会这么认为?”

徐海潮并未回头,嘴角却缓缓勾起了一缕不屑的笑意。

“现在形势你应该能够看的明白。如今帝国内不过是风雨刚起,这几家看似摩拳擦掌,实则只是做做样子,真正的目的是为了逼迫我们尽早站队。但眼下谁输谁赢尚且没有显现出半点端倪,在拿捏不准胜算高低之前,贸然入场只能是惹火烧身。”

那道苍老的声音叹了口气,苦口婆心道:“潮儿,现在大家都在观望,这个时候你继续留在倭区当你的宣慰使,那才是最好的选择。”

“只要能握住倭区,不管局势如何风云突变,哪怕是发生了什么我们预料之外的变故,徐家到时也还能有一条安然的退路。这些道理,你不该不懂啊。”

“所以.父亲您的意思是说,我就应该只做锦上添花,不能雪中送炭了?”

徐海潮缓缓转身,淡漠的目光看向站在身后的那道佝偻的身影。

细碎的灰尘在光影中纤毫毕现,和他对话的老人显然并不是真人。

而那投影光线的尽头,赫然是一块摆放在祭台上的牌位。字迹端正的祭名中写着老人的名讳:徐升月。

“徐家都已经是一等门阀了,前面已经没路了。你即便是雪中送炭,难道还能让徐家再进一步?”

老人眼眸微抬,晦黯的目光落在那张带着笑意的脸上。

“如何能够安稳度过眼前这道难关,才是徐家真正该考虑的事情啊。”

“安稳?”

徐海潮闻言,不禁摇头失笑:“就是因为您这辈子事事都将安稳摆在首要位置,徐家才会一直被困在松江府这一亩三分地。到头来别说是跨入皇城,就连一个小小的南直隶都不能尽入掌中,这样的安稳有什么意义?”

老人泛起浓浓的苦涩,刚刚抬起的目光又落了下去,身影满是落寞。

“至于您口中的一等门阀?那就更加只是一个笑话罢了。”

徐海潮冷笑道:“在他张峰岳的眼里,我们这些门阀的价值不过只是为他破入序一垫脚铺路罢了。反正他迟早都会对我们下手,我为何还要选择坐以待毙?”

徐海潮话音顿了顿:“所以父亲,我这次回来,根本就不是为了什么站队,也没人值得我站他的队。”

“那你想做什么?”

徐升月的话音变得恼怒急促:“你以为首辅大人不知道你们的存在,不知道你们在背后干了什么?潮儿,你没经历过三教并争的混乱年代,所以你根本就明白不了他的恐怖啊。”

“他不是早就知道我们的存在了?”

徐海潮不屑一笑,继续朗声说道:“他为了推行新政,故意坐视我们把你们这些尸位素餐,老而不死的人一个个撵下台,这难道不是事实?”

老人神情一窒,嘴唇翕动,竟无言以对。

“眼下他确实是如愿了,以新政成功荡平了罪民区和番地,为帝国扫清了先帝留在的外患,顺利完成了一部分破序仪轨。但可惜,他最终还是错判了大势,忘了真正的隐患从来都是爆发在内部!”

“父亲,我们春秋会从来就没有轻视过张峰岳,只是他已经活了足足三个甲子,老的不能再老了。现在的张峰岳,早就不再是你记忆中那个运筹帷幄、洞察人心的帝国首辅了,他现在不过只是一个垂死挣扎的老人!”

徐海潮的音调逐渐拔高,眼中迸发出骇人的狂热:“张峰岳在那个位置上已经坐的太久了,久到他以为儒序内依旧没人敢反抗他,以为他自己还能紧握那一言决定千万人生死的滔天权势,能让自己衰败的基因在更加汹涌炽烈的权力之中再获新生,只是.这可能吗?”

“不可能了!”

徐海潮自问自答:“我们跟你们不一样。你们怕他,是因为被他踩断了骨头,再也站不起来了。而我们没有,我们不会再让任何人骑在我们的头上,也不愿意去仰他人鼻息,苟且偷生!”

“潮儿,就算你们真的能把他拉下首辅的位置,又如何?”

老人反问道:“最后的结局也不过是换个人坐上那个位置罢了。但是坐上去的那个人会是你吗?不会啊!既然明知道不会,为什么还要为他人做嫁衣?这对你,对徐家而言,有什么好处?”

“当然有好处!因为我们根本就不会再留下那个位置!”

“你说什么?”

“既然儒序必须附国而生,那为什么我们不能干脆直接放弃这座腐朽不堪的帝国,放手去建立一个属于自己的国家?为王为君,何必非要为他人之臣?”

徐海潮几乎是一字一顿说出了这句话,慷慨激昂,却让老人身影止不住的剧烈摇晃。

“你们.你们真的是疯了!”

“我们不是疯了,而是彻彻底底的醒了!”

此刻的徐海潮,眼眸中闪动着明亮的华光,意气勃发,挥斥方遒,字字掷地有声。

“既然他张峰岳要把持着这座帝国,到死不愿意撒手,那索性就彻底毁了它,让天下再回到千年前的春秋战国,再造就一个百家争鸣的辉煌盛世!”

徐海潮双拳紧握,展臂身前,朗声道:“封疆列土,山河遍起儒国!与之相比,什么官位、什么门阀,根本就不值一提!因为到时候,我们自己便是国祚,就是青史!”

徐海潮压下眼眸,定定看着老人:“这才是我们真正要的,这才是我们应该做的!现在你明白了吗,父亲?”

“既然你已经下定了决心,那我还有什么好说的?徐家现在是你的了,你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吧。”

看着宛如走火入魔的子嗣,听着那离经叛道的言语,徐升月感觉自己已然心如死灰。

不,自己早已经没有所谓的心了。

自己现在只不过是一颗缸中之脑,一条流连孤魂。

投影的光线渐渐黯淡,老人眼中的哀伤绝望也变得迷糊不清。

“只是潮儿.”

就在老人即将消散之时,他突然开口问道:“你知道在你夺权那天,为父为何没有反抗,甘愿让你摘了头颅,挖了脑子吗?”

徐海潮闻言一怔,眼中的狂热稍淡。

“因为当看到你带人冲到面前的时候,为父突然觉得,你比我要心狠,更比我果断,把徐家交代你的手中,或许会走的更好。”

老人话音中带起了笑意:“所以潮儿,你千万别让为父失望啊。”

“放心吧,父亲。”

徐海潮默然站立许久,紧握的十指才才终于渐次松开。

他走到那座摆满徐家列祖列宗的奠台前,燃起一柱香,毕恭毕敬跪地叩首。

“徐家要不了多久,将不再只是门阀,而是真正的儒国!”

“这他娘的到底是个什么世道?”

重庆府金楼,川渝赌会总部。

王谢抱着一坛子老酒,刚进门就被赫藏甲这一句话给逗笑了。

“发什么疯呢,你充其量就是个黑帮头目,还关心起国家大事来了?”

他扯了把椅子坐在赫藏甲对面,嘴上问道。

“我也不想关心啊,但现在是影响老子生意了啊。”

赫藏甲骂骂咧咧道:“你看看现在这座金楼是个什么鬼样子,楼上楼下就剩大猫小猫两三只,再过几天,恐怕连个鬼影子都不剩了。要我说还不如干脆早点打,早点打出个胜负,咱们老百姓也好继续过安稳日子。”

“你现在只是生意惨淡,要是真打起来了,能不能看到明天的太阳都不好说。”

经过了李钧那件事,王谢和赫藏甲这一兵一匪之间的关系亲近了不少,说话间也没有之前的顾虑。

“所以你就知足吧。”

“说得也是,生意差点就差点吧,活着比什么都强。”

赫藏甲也只是发发牢骚,当然不可能期待真的乱起来。

“不过我的王大百户,你今天怎么有时间光临寒舍?”

王谢双手捧着酒坛放在桌上,“大人物有他们的大事情,咱们小角色也得有咱们的小日子。喝两口?”

赫藏甲掀开泥封一角,深吸了一口扑鼻的酒香,双眼顿时一亮。

“好东西!这种传统手法酿造的窖藏老酒,现在可不多见了,你从哪儿来的?”

王谢掸了掸自己的袖口:“你没眼力见,可不代表别人也没有啊。”

“明白了,王百户这是在点我啊。”

赫藏甲啧啧有声,话锋却突然一转:“不过这种好东西在这喝,那可就有点暴殄天物了。”

“这里有什么不妥?”

王谢环视周围富贵奢华的陈设,不解问道。

“读书人看书讲究一个红袖添香,咱们兄弟虽然都是大老粗,但起码也得来四个佳人在左右陪伴”

赫藏甲眯着眼睛抬手虚抓,一脸淫秽笑意。

“算了吧,没那个心情。”王谢摆了摆手。

“这么年轻身体就出毛病了?你们锦衣卫是不是有什么职业病?”

赫藏甲猛然咧出一抹古怪的笑意,上下打量着对方,随后拍着胸脯道:“放心,兄弟我可是正儿八经的农序,连老李我都能医得好,你这点小问题那更是手到擒来。”

“老李有什么毛病?”

王谢话音刚落,便猛然反应了过来,明白对方是在拿自己开涮,没好气骂道道:“滚滚滚。”

赫藏甲哈哈一笑,一手抱起酒坛,一手将王谢从椅子中拉了起来。

“行了,就算不要美女作伴,炒两个菜总要的吧?咱总不能干喝吧?”

片刻之后,两人出现在金楼外的一处路边小摊。

爆炒的明火照亮了两双带笑的眼睛,呛鼻的烟气笼罩着他们的身影。

“嚯,挺有劲儿啊!”

赫藏甲满饮一碗,大呼一句痛快,对着王谢笑道:“好酒还就得佐着这股子烟火味儿,要不然怎么都得差点意思,你说是吧?”

“你这个人,有时候还真不像个农序。”

和赫藏甲那一身狂放不羁的草莽气不同,王谢则显得沉稳许多,小口小口抿着酒。

“我不像农序,那像什么?难道像武序?”

赫藏甲摇头失笑:“武序那群莽夫打打杀杀纯粹是个人爱好,我是迫不得己才走上街头跟别人抢饭吃,这里面差别大了。不过说到这儿,我也觉得你不像个纵横。”

“怎么,不造反的纵横,在你眼里就不地道了?”

“话也不能这么说。主要是我接触过的纵横序,那一个个都是满肚子的坏水,站起来一晃,都得叮咣乱响。”

赫藏甲笑了笑:“你跟他们不一样。”

“照你的意思,咱们都是异类了?”

“不对,不能说是异类。”

王谢眉头一挑,“那是什么?”

“咱们这种啊,应该得叫好人!”

赫藏甲表情认真,举起了酒碗。

“你这句话放在现在,可不是夸赞啊。”

王谢同样举起酒碗:“好人不长寿,祸害遗千年,没听过?”

“当然听过了,但我还听过一句.叫举头三尺有神灵。人在做,天在看。”

“你一个种田的还信神?”

“当然不信了。要真有,我他娘的早就换到道序、佛序去了。”

“那哪儿来的天?”

“我说的这天呐,其实就是我自己的田。我种下什么,它就给我什么。我种下恩,那就能得情。种下怨,那就得生仇。要是种下了狼心啊,那它只会长成狗肺。”

王谢默了片刻,眼神古怪的看向对方:“这都是你从哪儿偷听来的?拿到我这儿炫耀?”

“什么话,这可都是我赫藏甲正儿八经的人生感悟。”

赫藏甲板着脸,正色道:“这每一个字的背后,起码都被人砍了至少十刀以上,才可能明白的过来,简直就是字字泣血呐。”

王谢哑然失笑:“行,那就敬你的字字泣血。”

“敬我的百刀不死。”

两人对视大小,酒碗相碰,一饮而尽。

王谢为两人重新斟上了酒,慢悠悠问说:“老甲,你跟李钧是怎么认识的?”

赫藏甲往嘴里扔着佐酒的小菜,闻言翻了个白眼,“这你还用得着问我?你们锦衣卫早就查的一清二楚了吧。”

“那你可就高估我们了。”

王谢苦笑道:“在金楼还没有易主之前,我们在重庆府那就是给人配相打杂的。”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也就是他那时候恰好落难,被人从成都府撵到了这里,正要咽气的时候刚好被我给救了,死乞白赖的非要拜我为大哥。我这人心肠软,见他也不是什么坏人,干脆就把他收下了。”

赫藏甲感慨道:“只是没想到没过多长时间,那小子就成咱们可望不可及的大人物了。你说造化这小妖精,多弄人?”

“真的?老李拜你为大哥?”

王谢挑了挑眉头,一脸促狭笑意。

“这还能有假?不信你去问他。”

王谢咧嘴一笑:“行啊,你刚才说的我可都录下来了。”

“你个龟儿子,这就有点缺德带冒烟了啊。”

“别怂啊,反正都是实话,你怕什么?”

“王谢,我发现你是真见不得我好啊,非要把我往火坑里推是吧?”

“哈哈哈哈.”

两人手上的酒一碗接着一碗。偌大的酒坛子被喝空,不知不觉夜色已经渐浓。

兴许是酒浓人易嘴,不远处金楼的灯火突然间变得朦胧,周遭的人声也变的空洞飘渺。

“老子喝醉了?”

赫藏甲忽然瞪大了眼睛,摊开手掌,接住一片飘落的晶莹。

雪?!

王谢脸色骤变,依在桌边的绣春刀‘锵’的一声夺鞘而出。

“是谁在造梦?出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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