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73.第933章 陛下一力承当

第933章 陛下一力承当

萧敬:“……”

萧敬脑子有点懵。

这真是陛下的意思……

可……不像啊,自己一直侍驾左右,哪怕是自己没在的时候,也是其他宦官伺候着,陛下的一举一动,自己说是了若指掌也不为过。

没发现有发过这样的旨意啊。

可弘治皇帝此时的眼神,就如刀子一般的在萧敬的面上扫过,弘治皇帝冷声道:“怎么,朕什么事都需向你奏报?”

“没……”萧敬吓了一跳,连忙皇城惶恐的道:“没有,奴婢哪里敢,奴婢万死啊,陛下……”

“这就对了。”弘治皇帝沉着脸,冷冷道:“朕发的旨意,还无需你在此啰嗦,一边去。”

“是,是,是。”萧敬再不敢过问了。

弘治皇帝突然想起了什么,又道:“你为何说起此事?”

萧敬心里咯噔一下,低眉顺眼的道:“这是……这是因为……陛下,这是因为……外头有了传言,京里许多人都在议论着此事。”

弘治皇帝皱起眉,盯着萧敬道:“他们怎么说的?”

“这……”萧敬没有说下去。

他不敢说。

弘治皇帝见他如此,便晓得外头是怎么说的了。

还能说什么,胡搞瞎搞嘛,这……其实可以理解。

弘治皇帝也是这样想的。

他倒是认可自己的皇孙,每一个做大父的人,都会觉得自己的孙子是与众不同的。可是……

皇孙毕竟年纪还小,拿着这么多百姓跑去让皇孙亲自去治理……这……就太过头了,方继藩这个小子,他是不闹出一点事来,不罢休啊。最可恶的……

还是朱厚照,他皮又痒了……

弘治皇帝心里有气,却也有些忧心起来。

皇孙这么早就成为天下人瞩目的中心,若是闹出点什么笑话出来,可就糟糕了。

弘治皇帝沉声道:“噢,朕已知道了,朕这么做,自然有朕的用意!”

这么轻描淡写的来了一句。

他是很想将朱厚照那小子抓来奉天殿里,细细一想,天知道方继藩和朱厚照又在鼓捣什么呢?

他们毕竟……是有怪才的,也罢……这口锅,朕背了吧。

萧敬内心复杂,其实现在他已猜测到了陛下的心思了,因而……再不敢多说什么,只是站在一边,心里则在嘀咕……近来还是小心一些的好,别到时候,所有的气都撒在他的头上。

………………

西山县挂牌成立。

三班的差役,都已齐备。

一切都有模有样,吏房、户房、刑房……五脏俱全。

那县衙的大堂,悬着明镜高悬四字,端庄大气。

所有的桌椅,也都是订制的,得让县令、县丞等人有威仪。

方继藩作为狗头师爷,手里打着蒲扇,他最缺的是两撇八字胡,不过这不打紧,人重要的是气质嘛。

朱载墨等人,则是显得很紧张。

哪怕是他们再幼稚,却也知道,从现在开始,他们就要开始治理地方,无数人的身家性命,都要维系在他们的身上了。

一群孩子围着黄册,开始计算着他们治下的百姓。

紧接着,朱载墨让刑房司吏徐鹏举取最近的诉讼来,低着头,有模有样的翻看着所有的案卷。

张家丢了一条牛,西家打起来了……

朱载墨皱着小剑眉,看得头大。

徐鹏举撑着小脑袋在一旁,突的,脑袋嘭的一下摔在了桌上。

他打了个激灵,连忙吸了吸鼻涕,撑起脑袋来,一脸迷茫的看着左右,这是哪里,我是谁,我在干什么?

朱载墨顿时瞪大了眼睛,怒气冲冲的看着他道:“你在做什么?”

徐鹏举立马怯了,嚅嗫着嘴,老半天,才期期艾艾的道:“我……我想我饿了。”

像是饥饿会传染的似的,孩子们顿时轰然叫起来:“饿了,饿了……”

啪……

朱载墨一拍惊堂木,冷喝一声:“肃静!”

孩子们这才安静下来。

朱载墨瞪了徐鹏举一眼,徐鹏举打了个寒颤。

“你……”朱载墨正色道:“去寻张家的牛。”

“啊……”徐鹏举嘴巴张得很大。

“还有……”朱载墨继续低头看,边道:“近来学堂人满为患,教谕朱迁,你去招募人手,从县里调拨钱粮,扩建学堂……”

其他的孩子,都当真起来。

其实孩子反而是最有初心的,一旦他们开始扮演一个角色,虽开始会有些不习惯,可很快,他们就会认真起来……

众人七嘴八舌,开始议论起来。

有人道:“这里有一桩案子,要不要审……”

“户房的钱粮不够了啊,哪里有这么多钱粮去修学堂……”

朱载墨觉得头越发的大。

他觉得这和书里所学的,完全不一样啊。

什么教化天下,这四个字,人人都会说,可是……真要到教化的时候,却发现全然不是这么回事,怎么教化,让人学什么,请什么样的人……学堂不够了怎么解决,钱粮不够了又怎么解决。

这一切,都是环环相扣,可偏偏,任何一个决定,都会引发连锁的反应,等到最后,转回来发现,噢,解决了这个问题,又会衍生另一个问题。

方继藩只在旁含笑看着,哪怕知道这群小逗比,明明是在坑人。让他们这般折腾,方继藩敢保证,不出一年,西山县的百姓不敢说死绝,但是至少得死一半。

可是……有什么关系呢。

方继藩有钱……他撑得起,也让那些人死不了。

随你们折腾吧……到时候再擦屁股。

方继藩悠悠然的摇着蒲扇,伫立一旁,犹如运筹帷幄的军师,只是含笑。

“恩师,你看……劝农,让百姓们尽力去种植土豆可以吗,土豆的产量高。”

方继藩颔首道:“这是县尊拿主意,本师爷不敢做主。”

“好,那就这么定了!现在正好到了春耕时节,要赶紧张榜出去。”

“还有抓偷牛贼的事,要抓紧,徐鹏举,限你半月之内,将人抓来,否则打你屁股。”

方正卿在一旁边拨打着算盘边道:“师兄……我们的钱粮不够了啊……”

“知道,知道,等土豆都种出来了,就好办了。”

孩子们足足忙碌了一天,一个个鸡飞狗跳。

他们居然开始乐在其中,每一个人,都开始牢记住了自己的职责。

第一日,是在杂乱无章中度过。

不过到了此后,开始有了章法起来。

每个孩子身边都会安排两个文吏和差役,这些人只负责执行,其他的事,一概不问。

渐渐的,大家开始带入自己的角色。

哪怕他们再幼稚,也开始在身边文吏的建议之下,慢慢的对于自己要做的事,有了一个基本的雏形。

方继藩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嗯……坑我吧,我有银子。

…………

再过几日,方继藩便觉得在此做师爷没有任何意思了,人又懒惰起来。

随这些孩子们胡闹去吧。

总不能捅破天来。

朱载墨顿时觉得得心应手起来,他和所有的孩子们一样,开始享受起这样的感觉了。

上万人的荣辱,具都维系在他们的身上,他们做出一个又一个的决定。

起初,很稚嫩,慢慢的,开始得心应手。

…………

而过了半个月,方正卿开始得意起来,就如锦衣还乡一般,请方继藩到县衙里去看。

方继藩这一次不只是一个人去,而是带上了王守仁、唐寅、刘文善人等一起。

到了县衙,众人落座。

一群孩子便纷纷涌上来,恭敬的道:“见过恩师。”

方继藩朝他们颔首,微笑道:“殿下,觉得如何?”

朱载墨满面红光,作揖,随即挺着胸脯对身边的人道:“正卿你来说。”

每一次,看到方正卿一副狗腿子的模样,方继藩便恨得牙痒痒。

不过他要保持微笑,微笑使人长寿。

不然迟早被这兔崽子气死。

方正卿得意洋洋的道:“爹,我们这些日子判了十几个案子,还鼓励了庄户们开垦,不只如此,我们还扩建了学堂,还有……”

他如数家珍一般,将他们所办的事统统说出来。

方继藩便感慨起来:“不错,不错,很好,很有几分样子,真是不容易啊,你们的欧阳大师兄也在做县令,他掌管着一个县,有声有色,看来用不了多久,你们就要比他厉害了。”

孩子们纷纷哄笑起来。

方继藩翘着脚,道:“伯安,你来说吧。”

王守仁颔首点头:“师弟们可知道为何恩师要让你们来此,掌这西山县?”

他问过之后,不等众师弟回答,接着便道:“恩师的本意,是让你们知道,你们手握着无数人的生死荣辱,让你们尝一尝这手握大权的滋味,也让你们知道,这万千百姓,与你们生死攸关。你们这些日子所做的事,恩师都看在眼里,你们小小年纪就有如此本事,很是难得,师兄在这个年纪的时候,还只是一个顽皮的孩子呢。”

孩子们更加激动起来。

“可是……”王守仁话锋一转,目光幽幽道:“我们先从判的案子先说起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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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934章 致良知

王守仁显得很冷静,看着朱载墨这些师弟,就如看自己孩子一般。

他平静的道:“这里有一桩案子,是陈家之女,因被邻人男子欺辱,所以欲上吊的……殿下有印象吗?”

“有的。”朱载墨连连点头。

王守仁道:“西山这些年,在恩师的治理之下,也算是一处世外桃源了,可但凡有人的地方,终不免会有纠纷,自然不免会有三教九流。殿下审判这个案子,判了邻人男子吴悦大罪,杖打三十大板,戴枷又在衙外跪了两日,预备将其充军流配三年,是不是?”

朱载墨便愤慨的道:“此人,太可恶!”

他表现出了十足的正义感,其他孩子也纷纷点头,说实话,判决的他们心里很痛快。

王守仁看了方继藩一眼,随即含笑道:“可事实如何呢?”

“什么?”孩子们怔住了。

这话的意思……

王守仁随即取出了一份卷宗,慢悠悠的道:“殿下有没有查询过,这陈家之女,其实早在三年前,喔,那时候,他们陈家还没有迁来西山的时候,就曾经因为有人调戏她,而遭遇纠纷,至县衙状告。这陈家父女二人算是惯犯了,他们每每都要寻个机会污蔑别人,以此诈取财物,若是对方不肯,则至衙中进行状告,不只邻人男子吴悦,根据走访,受他们勒索的男子,还有三个人,不过他们都选择了忍气吞声,花钱消灾。”

“啊……”朱载墨呆住了,眼中尽是讶异。

他既无法接受,几日之前,还在公堂上哭哭啼啼,一副柔柔弱弱之态的女子,竟是这样的人。

他更无法接受,自己居然弄错了。

朱载墨憋红着脸,他一向不把自己当孩子看待,他觉得自己很了不起,如陈鹏举这样同龄的孩子,就宛如智障一般,如果不是因为自己和方正卿关系好,方正卿也是个智障。

可是……

其他的孩子的嘴,都张得有鸡蛋大。

王守仁此时便对下头的人吩咐道:“将吴悦带进来。”

此后,有人抬着担架将吴悦抬了进来。

这吴悦先是杖打了三十大板,而后又戴枷三日,早已是皮开肉绽,气若游丝,可一进了这里,便悲从心起,哀嚎道:“冤枉啊,小人冤枉……小人冤枉……小人上有老母,又有兄长和弟妹,平时只低头做工,只想补贴家用,从不作奸犯科……小人从没有调戏过那陈家之女……小人冤枉啊……”

他哭的撕心裂肺:“我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我没有……谁调戏良家妇女,谁就天打雷劈,万箭穿心,下拔舌地狱,死无葬身之地!”

坐在一旁,方继藩一直显得很冷静,可一听他如此赌咒,顿时脸色有点变了!

呔,你这狗一样的东西,你说话过份了啊,调戏良家妇女,招你惹你了,这样诅咒,是什么意思,你不知道这个世上还有一种调戏,叫善意的调戏吗?畜生,活该你被打,嘴贱!

方继藩脸胀红,张口想让这狗一样的东西赶紧滚出去,不要污了自己的耳朵,好在方继藩涵养好,最终还是轻描淡写的坐着,翘着腿,依旧一副在旁安静恭听的样子。

可这凄厉的哀嚎声,听在孩子们的耳里,却是出奇的刺耳。

孩子们个个脸色略显发白,有些慌了,神色间带着恐惧。

判错了?

这下糟了。

朱载墨更是脸色难看至极,这案子,是他判的啊。

他颓然道:“我……我……他……他……赶紧给他治伤,要重判,给他翻案,还有……不将他流配三千里了。”

他说话都结结巴巴起来了,其实孩子的内心,绝大多数时候是纯洁的,除了徐鹏举之外。

王守仁命人将这被打的皮开肉绽的吴悦抬下去,而后郑重其事的看着朱载墨道:“不可以改判了。”

“什么……”

王守仁道:“县令是地方父母官,代表的是朝廷,和天子,治理一方,到了他的治县,就如天子一般,金口玉言,一旦判决,改判的可能微乎其微,因为……不会有任何人告诉他,这个案子错了,而他,永远都只会以为自己是青天大老爷,所以……殿下,不能因为师兄提醒你,所做的决定就可以随便更改,有的人,他可以错九十九次,可他做对了一件事,便可得到宽恕。可是……殿下啊,有的人,哪怕他只做错了一件事,便会有人为此而家破人亡,会有一个无辜的人,人生发生改变。不只不可以给吴悦翻案,那陈家之女,虽是前科累累,可是,因为县衙已有判决的关系,所以他们现在依旧可以逍遥法外,直到下一次,有人不肯就范,他们告到衙里来,这些年,他们诈取的钱财,已有数百两,也足够他们带着这些银子离开西山,寻觅一个地方,快活一辈子了。”

“我……我……”朱载墨顿时,眼睛红了,他抽了抽鼻涕,又想倔强的抹掉泪,此刻,满腹的懊恼。

一旁的方正卿已是哇的一声哭出来了:“这是我教朱师兄这样判的,都怪我。”

王守仁板着脸道:“所以,吴悦依旧还要流配三千里,三年之内,不得归家,成为流徒,而他们的父母兄弟们,现在已是焦急如焚,对了,他的母亲,因为他而哭的眼睛要瞎了……他的弟弟,因为他的罪名,将来只怕也没有人愿意雇佣,甚至将来不会有人家愿意与之婚配。殿下……”

朱载墨小小的身躯一震,他不可置信的看着王守仁,接着又看向方继藩。

“恩师……”

方继藩肃然着脸:“好,这个案子,就说到这里。”

“可是还有一件事。”王守仁笑吟吟的道:“殿下觉得近来县里,粮食不足,所以……鼓励百姓们开垦,种植土豆,这其实也没有错,不过……殿下有没有想过……许多的百姓,根本就没有预备足够储存土豆的地窖。”

“……”

王守仁叹口气,接着道:“土豆和麦子和稻米不同,它是不易储存的,若是事先没有预备足够的地窖,哪怕是种植出来了每亩数千斤,收割的时候,到时足够吃了,可是往后数月,这些土豆便统统都会腐烂,那么未来的大半年里,百姓们吃什么?这些百姓……用不了多久,就统统都会被饿死。到了那时……一切都完了。”

朱载墨显然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已吓得面如土色,会饿死数千上万人,就因为自己的一个决定……

他立即道:“那……那赶紧让他们改种……”

王守仁摇头,微笑道:“改不了了,春分时节,即将要过去,现在要改,也已来不及了。”

“可是……”所有的孩子都呆住了,个个严重是惊恐之色。

那是要死人的呀!

“还有……”王守仁徐徐道来,娓娓动听,他显得很平静。

可是这平静的话语里,却令所有的孩子,顿时泄气,这比拿刀子割他们的肉还要难受。

“殿下还要听吗?”王守仁笑吟吟的看着朱载墨。

他喜欢这个孩子,这个孩子就像当初的自己,较真,假装成熟,好学,心怀大志向。

朱载墨的眼泪,已是扑簌而下……顿时嚎嚎大哭。

自打他能揍徐鹏举起,朱载墨就极少哭了,这是懦夫的行为,可现在……他哭的伤心极了。

方正卿抱着他安慰他。

其他的孩子,也个个面无血色。

“现在,殿下可知道,要行仁政,有多难了吧。读书……学习圣人之道,就是学习良知,首先要做好的,就是读四书五经,读过之后,才会有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愿望。可是……单靠这个愿望还不够,读了孔孟,哪怕滚瓜烂熟,也绝不可能使殿下明察秋毫,更不可能让殿下洞悉一切隐藏在肤浅表面背后的本质。那些自称半部论语便可治天下,或是读了一些书,便信口开河的人,殿下不要相信他们,因为……他们做事,可能比殿下还要糟糕。抱着良好的愿望去做事,若是没有足够的能力,那么……可能事情最终会更坏……”

“我……我……”

朱载墨滔滔大哭,突然,他啪嗒跪在了地上。

王守仁一看他跪下,连忙侧身,表示自己不愿意接受皇孙的大礼。

这朱载墨便跪在了方继藩的面前。

其他的孩子,也纷纷拜倒。

他们此刻,是茫然和无措的,在历经了半个多月激动的不得了的折腾之后,此刻反省过来,看着自己错误频出,想到自己害了无数的人,作为孩子,第一个反应,就是该找自己的妈了,哪怕是朱载墨,也不能免俗。

方继藩很大方的接受了他们的跪礼,自己既是朱载墨的姑父,又是舅舅,还特么的是恩师,受他的跪拜咋了,谁不服?

方继藩含笑道:“你们读书,见识了百姓的疾苦,便算是有了良知,可是现在……你们想要学习做事的方法了,是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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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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