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8章 人上人

孔氏都能杀,还有哪家不能杀?

藩王能杀,勋戚又算得什么?

戒严的山东内部,要开始做一个“艰难”的收尾:随着衍圣公这个封号已经基本确定要褫夺,那么多祭田、孔家庄田将如何处置?

再加上这一次与刺储案有牵连的山东官绅富户家里的田产、店产。

一鲸落,万物生。

这收尾之所以艰难,是因为涉及的田土面积大,分布广。

诸多祭田、庄田本身就分布在山东、河南、河北、淮扬等数省三十七个州县内,这么多年孔尚贤积极响应实边政令,孔氏在承德府、辽宁省等地又购置了不少田地。

各种各样的产业自然不能一概而论。但至少以前由皇帝拨给的祭田、这回涉案数支旁支的田土,必定是要重新分配的。

再有便是四氏学的额外优待。

衍圣公一脉在山东地方,过去的特权绝不仅仅是祭田及曲阜知县的世袭。在文教方面,孔氏家学、孔府庙学及儒门四先贤孔颜曾孟后人一同“冠名”的四氏学,过去就有一些特殊优待。

一方面是官府专门为之提供的学田,另一方面还有廪生、贡生甚至山东乡试的专门举子名额。

这些都是历史遗留问题,朱常洛一直不曾去动这一些。既因为暂时没有必要大动干戈,也因为孔尚贤此前着实乖巧。

现在这些全都要改。

当皇帝在武力上做出了背书,当朝堂诸相一同决定维护已经改革出来的中枢权力结构,当“穷途末路”又不甘心的旧势力递上了刺储这个由头,朝廷的绝对威压这次明晃晃地降临地方。

藩王作乱、外敌趁机祸边、朝廷外征内镇而左支右绌的局面并没有像一些人期待的那样出现。

朱常浩带着他的儿子朱由杞,沐昌祚带着他刚刚一岁多的曾孙沐天波跋涉赴京谢恩。

时间才过去了半年,缅甸上下可谓马不停蹄,只留着沐叡和他的儿子沐启元在缅甸主持大局。

他们如此恭谨地一路北上,仪仗是外藩国主、亲王郡王,这当然也是他们做出的姿态:大明官绅都好好瞧在眼中,西南无恙,瑞亲王和缅安郡王一脉心中对大明只有感恩。

南京一遇,宗人令王昺犹在那里镇着其余诸王;扬州一遇,那里是三个藩王正在受审;过淮安而至山东,太子殿下正治理着一县之地、分地劝耕。

夏日炎炎,朱常洛见到了阔别已久的五弟。

“老国公何苦如此?”

他却先对沐昌祚说道,又看着年幼的沐天波:“世子年幼,这路途遥远……”

“臣是大明忠臣,如今外滇大局已定,臣心里还是愿意落叶归根。”沐昌祚跪在他面前,“臣再祈天恩,盼此子能在大明受教,将来能既忠且贤。”

“年纪太小了些。”朱常洛叹道,“你们的苦心,朕都明白。老国公想叶落归根,在京里享享清福是好的。两个孩子嘛……”

他看了看自己的五弟:“朕知道你虽然与缅安郡王筹谋多年,但麾下群臣毕竟鱼龙混杂。新朝草创,难免有些错漏,无需如此。缅甸既定,昆明是要用心文教的,届时送去云南大学校好好学一学就是。”

“臣弟谢陛下隆恩。臣弟此次亲来谢恩,一是非如此不足以表臣弟感激之诚,二是破敌多有俘获、该进献上国以报天军襄助之恩,三是陈情祈策、盼皇兄再助臣弟一臂之力。”

明明只是个不起眼的皇五弟,若一切没什么变化,他此生又岂能有一国之主的实际权位?

朱常浩对自己这大哥的恩情、手腕都有清醒认知。

这一回,有错漏就是有错漏。征伐缅甸,他和沐家之外,队伍之中的成色复杂。被人找到一些可利用的点做了个局,他当然要担负起责任。

而亲自赴京谢恩,就是任凭责罚的姿态,表明他所拥有的一切都是大明给的,皇帝可以随时褫夺。

但朱常洛既然给了他这个机会,又怎么会轻易褫夺?

于是这只是一个互相配合的戏码。

朱常洛赞许地看着他:“五弟毕竟历练多年,这些年实在进步不少。缅甸进献礼单,朕已经看过了。宝石不论,粮食也不急,你安定缅甸需要。那些金银和精铜……”

“臣弟得孙总司指教,深信上国必定不让缅甸为难。”

所谓孙总司,便是如今理藩院新设的外滇司总司孙传庭。

自从当年随皇帝南巡之后,孙传庭便一直在南方活动。马六甲、交趾阮郑……他们背后那些拓海团练洋行及外察事厂、理藩院设在柔佛等国的使节馆,这些力量都有孙传庭的作用。

而随着交趾阮氏已经在与大明合计将来方略,孙传庭则改任理藩院外滇司总司。

朱常洛想着朱常浩呈上来的金银和精铜数量,不禁对他说道:“你莫不是把那边佛寺和权贵之家的金银铜器搜刮一空重新熔铸了?那边百姓笃信佛法者众,你还是要从长计议。”

“启禀陛下。”朱常浩态度恭敬,“臣弟知晓其中利害。那东吁搜刮多年,积蓄实多,臣弟不曾搜刮一尽,更没有大肆捣毁寺庙佛像。只是百废待兴,臣弟以边贸互通有无为由,效仿上国设了昌缅号,这些金银铜便是股本。”

“原来如此。”朱常洛笑了起来,“那这个生意就与你做了。你说再助你一臂之力,除了这些物资,还要什么?”

“人。”朱常浩知道坦诚最好,“臣弟治下铜矿,若是开采得法,缅甸财计便可大增。缅民耕种不甚得法,水利不兴;文教方面,臣弟也缺大才,广设学校授教擢才……”

说是进献,实则就是给出态度。

但他能在关键时刻为大明提供一大批金银铜,自然就是在帮助大明推行新钱法,而且瞅准了大明要稳定西南获得更多贵金属来源的机会。

当然,皇帝给他这个机遇去做外滇之主,本来就要帮助他开发缅甸:稳定的贵金属来源和一个稳定的外部粮仓。

所以说是进献,其实便是一次很大体量的贸易。

在孙传庭的指点和“勾连内外有不臣隐忧”的背景下,朱常浩无非是先垫付了全款来进行这一次贸易。

朱常洛想了想之后就说道:“物资方面,随后与官产院细谈吧。人才方面……”

他沉默了一会之后,还是让朱常浩先说:“你说陈情,先说说如今缅甸治下实情。因地理、气候,从族群到典制,缅甸确实需要一个长治久安的法子,用心归化。”

“是。那臣弟便从族群说起……”

大明有武力优势。从朱常洛当年南巡开始筹划起,大明花了这么多年的时间才能够每年利用旱季稳步推进,用绝对的火力优势迅速取得如今的局面。

但外滇毕竟在当地不同王朝、不同地方势力的经营下一直自成体系,接下来才是最难的。

那里雨林、山地、平原交杂,因为雨季旱季之分和山川形胜的影响,不同地方的族群都有相对稳定的活动空间,差异化的生活渐渐造就不同的族群。

在更早的蒲甘王朝时期,也有缅人、骠人、若开人三族鼎立的态势。

大明如今采取的做法,仍是更符合当地情况的土司制度,而且主要是扶持外滇原先被缅人打压的土司、重用云贵那边随军出滇的大明土司。

这种做法目前会比较有作用,但长久来看仍旧会比较松散。

“阿赫木旦之外,还有阿台……”

朱常浩继续向皇帝介绍。和大明迥异,外滇此时是真正的封建,许多地方土司或城邦都是核心王室分封认可的封建主。

而在他们内部,既有种姓概念,另外也有异于大明的组织体系。

这其中,阿赫木旦和阿台是两个很重要的概念。所谓阿赫木旦,便是王室或地方土司、城邦直接控制的次一级组织或种姓。这有点像是府兵制,每个阿赫木旦村通常都有固定的军事或经济义务,平常耕种劳作,而有需要的时候则自备武器粮草、以阿赫木旦村为单位形成某些兵种随同作战。

阿台的地位则相对更低一点,一般是非缅人村社。军事义务上一般只提供战力更弱的轻步兵,经济义务上则提供更多。

此外当然还有奴隶。

从蒲甘王朝到东吁王朝,总体的趋势是王室在尝试建立更多的阿赫木旦村和阿台村,向其余臣服族群的土司或城邦派驻更多总督。

这个体系下,还有国王必须与宗教绑定以降低成本的脉络,因而佛塔遍地。

而目前的缅甸,寺院还几乎垄断了教育途径,并且拥有巨大规模不缴租税的田地和劳动力。

朱常洛担心朱常浩拿出来的大笔金银铜有不少搜刮自寺院,就是怕他为了解除朱常浩对他的猜忌而过激。

但想要缅甸以后能为大明贡献足够大的财富和物资,那里的寺院经济难题同样得有办法解决。

听他说完,又听了听沐昌祚的补充,朱常洛就说道:“归根结底,一是此前王公权贵豪奢,横征暴敛;二是僧侣有助于统治和稳定,小民出家便得庇护。”

看着自己这弟弟,朱常洛意味深长:“欲得长久,你和你的子孙既要另有财源,更需与民生息轻徭薄赋。得了民心,才谈得上去动寺院。”

“臣弟与君王等人已商议多时,难得良法,恳请陛下指点迷津。”朱常浩态度诚恳,“臣弟既是为子孙后代开创基业,也是为大明开疆拓土、教化外藩,不敢不勤俭。”

“财源就是矿产。”朱常洛斟酌着,“粮食……你们先留着饱小民之腹。小民若不必为奴,生计好了许多,自然不必寄身寺院。吃饱了,大明铁器和布帛将来会越来越便宜。但要是想这些东西少流入寺院,还要想些法子。好在,你是朕的弟弟,是上国尊贵身份入主为王,自然该有异样做法。眼下,缅甸僧侣可有异动?”

“收容了不少流民出家为僧。此外,便是仍在游说群臣及臣弟,盼新朝仍以佛法为国教。”

朱常洛失笑:“毕竟他们知道上国僧侣远逊他们,而他们也只是肉体凡胎。怕就好,你便一心治政安民。上国文教,还比不过他们那佛法,你便是冥顽不化。一步步来,先把度牒管理法子学去。愿受管束的,就暂时仍有特权;不愿受管束的,打一批。另外,开书院,你官府给学田奉养,和寺院争贫民百姓出路。”

“皇兄,便是缺有才学之士啊。”

朱常洛冷笑一声:“放心,不会缺。待你一路回缅,自有不少世家大族子弟将获罪发配。他们自是恨朕的,你能不能用好他们,就是你的本事了。争不过朕,难道还争不过缅甸的和尚?”

朱常浩呆了呆,随后打了个寒颤:“陛下,这……”

“除了他们,获罪三藩除亲王外,其余子弟可以都随你去缅甸。都去一起,若有心积蓄报这个仇,朕倒乐见他们在缅甸站稳脚跟。要站稳脚跟,就必须与那些僧侣斗,必须得民心。你心里有数,安坐王位收果子便是。”

朱常浩心想你这真是给我出大难题。

“治国谈何容易?”朱常洛深深地看着他,“朕盼着你教化了那边,而非被他们教化了。怎么做,就看你是不是从此耽于安逸,还是真的能扎根。和僧侣斗是长久水磨功夫,不能只靠刀兵。大明这些只懂得兼并田土的乡绅大户,去了那边,你用好了就比刀兵更厉害。于大明而言,则是朕并非赶尽杀绝。将来的外藩自有良田前顷,小民无数。即便泰昌朝以前的大明旧制,也比如今那外藩好多了。”

“臣弟明白了。”朱常浩看了看他,又问道,“臣弟立国,王田无算,能否在大明择地发卖?”

“好法子。”朱常洛哈哈大笑起来,“允你卖。京城、通州、临清、淮安……你一路卖过去。另外,此前便有些勋戚,朕允了他们去外藩。你缺人,他们虽然才干有限,但胜在忠心,也多少有些可用之才,届时都随你回缅甸。该授何职,做何事,你就与老国公一起商议斟酌而定。”

缅甸是一片蓝海,外滇原先的土司和大明西南随之出滇的土司自然遵循那边旧制拱卫在外围、自治权颇高。但那里的核心区域,只要人手足够便能慢慢往郡县的方向去转,不知有多少机会。

朱常洛现在有利益可以兑现给那些旧勋戚了。

而在大明如今的“白色恐怖”之下,获罪的和不甘心的官绅富户,如果受不了将来的大明,那就去制度方面更加符合他们习惯的外藩重新开辟基业。

不,不能说完全重新。只要敢去,就是缅甸新王治下的人上人。

朱常浩在大明发卖缅甸田土,所收集起来的金银铜钱,难道又千里迢迢带回去?自然是继续在大明采购所需要的物资。

理藩院一时更加忙碌起来,帮助朱常浩制定缅甸新的土地制度及册籍规范。

随后,前脚是巡考组、各省总督及仍旧扩大刺储案的三相大杀特杀,后脚是缅甸国主诚招臣民百工、发卖缅甸肥沃田土。

顺昌行所载的缅甸金银铜、宝石、象牙等贡礼抵达东都市舶司后再入江顺运河北上,他们想着这一次巨大贸易中所占份额将带来的回报,看着那些仍旧纠结于优免及田土产出的老顽固们不屑一顾。

什么时代了。想盘剥小民产出,如今最好的沃土便是南洋、外藩。

那边如奴仆一般的小民,才不像大明百姓一样懂得揭竿而起。在那里,向来都是权贵带头,而小民则只会懵懂跟随卖命。

“月钱都清楚了吧?”这顺昌行的陈阿福自从随南洋舰队去了一趟马六甲,如今已经是南洋巨擘,“识字的,有文凭的,愿阖家随洋行去南洋的,都回去招。”

船队归国,再继续北上就不用那么多人了。

陈阿福眼里都是精光:“眼下人心惶惶,必定不少人愿试一试。别说那里土民凶悍、酷热难耐,多说没多少瘴气,多说南洋姑娘身段,多说月钱之外如今可以怎样发家!吕宋缺人,瓜哇缺人,到处都缺人。跟咱们顺昌行去了,便是人上人!”

“东翁放心,小的们都知道怎么哄!”

“说什么哄!说的都是实话!”陈阿福由衷说道,“皇恩浩荡啊,总有人不明白!”

(本章完)

第469章 立国,灭国

大明这些皇权特许的拓海团练洋行问世的时间还不足十年,但大明的冒险家们开始尝到甜头了。

这甜头太甜,甜得他们欲罢不能。

而随着今上的五弟强势入主缅甸,这些拓海团练洋行全都嗅到了更大的机会。

他们都想转正。

当初被皇帝微服召见的徽商集团们如今成了核心。江南文教昌盛,徽商们虽然当时主要是从盐业及其他贸易发家,但在文教上的实力同样雄厚。

到了如今这局面,他们既占了先机,又“深明大义”,极度敏感地抓住了问题关键。

整个大明,这一次与各大拓海团练洋行有关的官绅大户们在新钱法推行过程中都最为恭顺。

而以他们为脉络,大明有一张新式的网则在积极推动另一件事。

歙县吴氏的家主如今已经是当时的公子哥吴养韬,汪道斐则仍在。

“世伯。”吴养韬期待地对他说道,“太子殿下已经在腾县试行优免尽除。侄儿以为,世伯等应当在江南运作一番,为太子殿下及国策造势啊!另外南京诸藩不安,不如奏请陛下,让我们诸洋行各遵奉一藩,干脆让他们随我等……”

“慢慢来!”汪道斐摇头,“不能急。眼下兖州腾县只是试行,是靠太子殿下压着。总要见了成效,朝廷真要定此国策时才振臂响应。诸藩外遣,也要等外滇、东瀛大事已定。”

他们这些拓海团练洋行目前已经在一些地方开拓出了属于自己的小领地。规模不算很大,而且大多是与当地土酋一同合作,产业也不一。

汪道斐看着他们:“反倒是眼前,我们各家至少有两件事要办。”

“还请世伯剖析。”吴养韬态度端正。

他现在有干劲。做盐商,做来做去固然家财不少,但地位就低了,以前还得捐纳搞个功名护身。

可现在这拓海团练洋行分明干的是开疆拓土的事,只不过有实无名罢了。

要得这个名,在大明这宗藩体制下必定需要一个门面。这些门面,当然就是皇帝眼下养在南京的藩王们了。

为了名副其实,将来成为某些新外藩的“开国功臣”,他们愿意多出钱“置办”这份基业。

“其一是新钱法。这件事办好了,才能先得圣心,以后的事都好办。”

吴养韬听得连连点头:“那另一事呢?”

“另一事便是说得诸藩都自请改制。”汪道斐眼神锐利,“衍圣公都要除了,宗室再改了制,天下官绅还有什么话说?”

吴养韬呆了呆:“还能怎么改?”

诸藩赐田、王府等等这些过去的旧产都由宗明号、昌明号在管了,宗室俸禄也由宗人府统一发放。

这些年藩王们最好的便是如当初的潞王、如今的瑞王一样在外藩,有实权。

其次则是像蜀王、楚王那样的,在诸边,行动自由,买了田土,是既与各部权贵结亲又开垦新边的富家翁,将来未尝不能同样升格为实土藩国。

最差的则是养在南京的这些,只能领着俸禄和宗明号、昌明号分润。有的只是安逸度日享乐罢了,有的则又参与了一些其他的生意。

现在参与生意的,其中三家参与了钱庄钱铺生意的明显是被利用了,祸及家人。

从有王府、赐田、属官到如今这样,他们已经算是比以前差多了,还能怎么改?

“陛下圣恩,已经允了宗室郡王以下科考、从百业,但这么多年来效用不大。”汪道斐说道,“宗禄既然从此能足额发放了,除非少数肯上进的,许多皇亲还是自持身份,在地方上仗着宗室出身做一些人的脸面。一些稍有才学的,得地方赏脸得了个生员,反倒大收投献,过去地方上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现在呢?”

吴养韬若有所思。

“瞧着吧,相公们如今做法,迟早把案子审到带出一些宗室子弟。”汪道斐意味深长地说道,“扬州已经审定奏请圣断,这三藩,除定了。”

“世伯是说,以此让诸藩惊惧之下自请再改宗室之制?难道要削俸?”

“削俸?”汪道斐嘿嘿一笑,“只是削俸,谈什么新制。”

吴养韬感觉汪道斐很大胆:“世伯,诸皇子将来……”

“贤侄还不明白吗?”汪道斐看着他,“想想昌明号、宗明号,我们这些拓海团练洋行。再想想二皇子……”

吴养韬凝神思索起来。

毕竟是大商之家出身,汪道斐说了这些,他恍然惊道:“世伯是说……将来藩王就不给俸了,给……干股?”

“恐怕陛下早就有这念头,不然当年何必大动干戈,先设昌明号,再设宗明号?”汪道斐点头,“先是蜀藩等在昌明号尝到了甜头,后来宗明号才顺利。这么多年,两号分润着实不少。要不然褫夺各王府祖产,虽有陛下威望无双,诸藩都恭从,那也是看在银钱分润上。与之相比,诸王宗禄不值一提。”

“可除了亲王郡王,其余宗室不少还是指望着这份宗禄。”

“这不是又有了拓海团练洋行吗?”汪道斐意味深长又有些畏惧,“陛下予我等特许,但将来哪能容我等另有想法?如今有些掌柜已经开始跋扈了,为长久计,我们只怕都得再找些东伙。”

“……诸藩……”

吴养韬明白了过来。

他们这些洋行在海外之行事,实同创建新的藩国。

虽然如今东伙里面也有一些勋贵甚至宗亲,但既然形同立国,将来自然要有更明确的规矩。

把这件事与汪道斐所说的诸藩自请改制结合起来,吴养韬大概有了概念。

汪道斐慎重说道:“要说,我们各家拓海团练洋行还要分一下,各有经营之处。如今诸藩还有那么多家,各家宗室数目不一。亲王为东伙,郡王以下各有职差,每家要养着的最好差不多。代陛下养着他们,出色的教养成材,宗人府从此不用担负俸禄,诸藩在宗明号的股份换成洋行股份,这件事办成了,将来我等才能成事,能遵奉一藩得册命!”

“此事……我听闻陛下已经办了。此前就有过消息,勋戚在认买将来外藩之地、官位。”

“足证此路通畅!”汪道斐点头,“但如瑞亲王一般,海外新藩册命之国主,哪里能一般?瑞亲王昔年先与缅安郡王结亲,筹谋数年始有如今,诸藩若想再走一遍这条路,总要请得圣恩才行,还要有我等之助。这事,大可与无心军伍之勋戚明白谈。新钱法之下,朝廷缺银缺铜。这些,我们不缺,缺的是特许,是将来往来贸易。银号已经有了,我等洋行,何须现银?有汇票就能办!”

吴养韬豁然贯通。

原来这些事都连在一起。

目前除了民间的官绅富户,大明自然还有一批最富裕的,那便是宗藩勋戚之家。

他们手里的银钱若是能尽归朝廷,新钱法推行下去的胜算又高一成。

而他们无非是有些日常用度所需罢了。以宗明号、昌明号及这些拓海团练洋行的实力,在这股份改制的过程当中满足他们的日常用度所需又是什么难事?

只要各家把将来的利益格局划分清楚:哪一藩带着哪些勋戚与哪一家拓海团练洋行将来到何处立足开国。

同时,各拓海团练洋行所需的只是人力,是武力与物资支持的特许。与宗室、勋戚合作,依托他们的纽带可以带动不少人力参与。在此过程中如果能帮助到朝廷新政推行,将来的特许更不是话下。

至于眼前需要付出的代价,那都是为了将来能够拥有册命一国的名份。

只要能做到那一步,他们现在帮助朝廷所付出的代价大可用将来贸易之堪合、汇票先记在账上。

朝廷缺银,缺铜。只要能帮助朝廷把如今市面上的现银和制钱、私钱换成新的银元和铸钱,那就是天大功劳。将来能立国了,贸易往来还不是卖货进货?能两清就好。

这是一笔立下万世之基的买卖,是他们这些商人家族真正在大明及外藩本支旁支都发达显贵的买卖。

诸洋行这些年已经赚了不少了!

这特许要能持久下去,此时不为皇帝分忧,什么时候分?

在大明诸多旧士绅惶惶不可终日的时刻,享受到皇帝新战略红利的这些新阶层——从当初的晋商到此刻的徽商,他们开始主动筹谋着继续推动历史齿轮了。

大明新钱法的未来,他们这些人的嗅觉最灵敏。

若是新钱法能够完整推行下来,他们这些以工业、商业为主业的人,必定获得比旧士绅更快速度积累财富的机会。

因为他们的周转效率更高,不是一年一两季的田土产出,是从大明到外藩、沿路许多口岸都能周转一次的贸易。

而如今南洋诸岛上面,不论干什么,效率都有远大于大明的提升空间。

他们更知道西洋人从另外一方广袤陆地那里似乎有掘取不尽的黄金白银。不论是与他们交易赚回来,还是有朝一日能踏足那边与之争利,难道不比在大明迎来送往想法子偷逃些赋税积累家财容易?

时间一天天过去,查案的查案,杨涟这样的中枢笔杆子已经在朝报上不断撰文彻底搞臭一些典型,皇帝斩了三个涉嫌参与刺储的藩王,拓海团练洋行这个利益团体在行动。

瑞亲王回去的旅程慢了很多,缅甸似乎已经不急于彻底拔除东吁残党。

从泰昌十八年开始骤然兴起的波澜此刻却丝毫不显得汹涌了。皇帝设一房七院、拜诸相而形成的新衙署迸发出生命力,这些体系里受重用的群臣们有自己新的官场坦途要攀登。

这一次,他们愿帮皇帝举起刀,砍向阻拦自己进步的同仁——莫非回到没有相权的时代?

一切都以唯公唯国、利民为民的名义。

恩科、制科、国试……过去多年以来,中枢及地方都增添了不少官职。此时哪怕有不少官员、吏差在巡考过程之中涉案获罪,官府却似乎仍旧撑得过来,好像过去十多年以来的“冗官冗员”就是为了应对此刻的紧急形势。

而治安院体系、大中小学校体系,此刻又开始一面从卫所、民间吸纳更多人端上铁饭碗,一方面为地方稳定和地方官吏补充着更多的新血。

一直到泰昌十九年的年底,在大明银号业已经过省府两级两年的试运行之后,一则制旨才颁告天下:泰昌二十年开始,大明银号将在东都、南都、武昌、西安、昆明再设五厂铸新钱,府辖县州各开支号,并允良善之家入股授牌经营柜店。

这当然是消减地方阻力的权益之计,但大明只要是把这个体系建立起来了,将来未尝不能在合适时候再惩办一批柜店股东,另外重新改组为受中枢控制的商业银行体系。

朱常洛要再过两年才有四十实岁,他等得起,朱由检也在开始锻炼。

停滞了一年,缅甸的后续攻势要一直等到明年的旱季开始才继续。

机械厂所生产的采矿机械则开始准备向缅甸运第一批——在今后的许多年里,缅甸的铜矿都将是大明新钱法保障的重要一环。

而东瀛那边,虚岁将八十的田乐身体每况愈下,但他的精神意志仍旧吊着他。

尤其是听到了太子在山东腾县试行尽除优免之后。

“伏波侯……那边准备得如何了?”冬日的海风很冷,他一直在温暖的室内呆着,只是目光遥遥看向西南面。

他怕自己没太多时间了。

他很想向皇帝传去捷报:东瀛已定,为大明再夺一块可以分配利益的新土地,让君臣昔日一同激动的那十二字真正在整个大明落到实处。

“老相公,明年该成了。”

田乐闻言点了点头:“明年……是该成了。”

沉吟片刻,他又开口:“你告诉李旦和毛利辉元,我答应他们。但那岛津家征伐琉球,大明要替琉球做主,大明不会留他。”

“那……借刀杀人?”

田乐微微一笑:“让毛利辉元自己琢磨。”

遥远的西南面,台元岛畔,沈有容一日不得停歇。

“最迟只能是明年入秋,风浪不再那么大!”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历经两年才制成的这艘巨舰,“再试航数月,只要无碍,东洋舰队该出征了!”

沉闷的汽笛声宛如海上巨兽的咆哮,浓烟滚滚,这是致远舰的第二次海试。这一次,他从船厂附近的海域一直航行到台元军港。

它是龙王级蒸汽战舰的试验舰,并非东洋舰队的旗舰。

东征大业,并不把全部的宝都押在这蒸汽巨轮上。工艺业已成熟的大明造船厂,为东洋舰队主要打造的仍旧是镇洋级和威远级海舰。

沈有容在继光号上看着这致远舰在轰鸣声中减速准备入港检修,准备下一次试航。

他也不知道陛下为什么赐名致远,但它将要踏上的旅途,确实非常遥远。

大明龙王级蒸汽战舰的野心,则一样广袤深远。

沈有容已经迫不及待要带着它远赴东瀛,横压江户湾。

他已经在东南又等了三年,从六十岁等到了六十三。

是老将了。

疆场福祸难料,他又还有多少年能等?

东吁与东瀛,也不知是哪里能够率先攻入敌国王都,成就泰昌朝第一桩结结实实的灭国之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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