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4章 信仰与传说的距离

裁判庭,是国王的帮凶。

并不只有爱德华一个人产生了如此的顿悟,远在雀木领的某个小人物,也情不自禁地在心中产生了这样的念头。

他的名字叫汉克。

不过与爱德华大公不同的是,大公当然知道那玩意儿就是个说法,是说给外面的人听的东西。

而老汉克却是发自内心这么觉得——

圣西斯,大概真的已经死了。

“奉‘辉光骑士’海格默·德瓦卢大人与大裁判长希梅内斯阁下之命!为彰显国王与圣城的仁慈,解救暮色行省其他正在挨饿的同胞,雀木领作为虔诚的表率,现在我主需要你们献上你们的收成!所有粮食将统一调配,分发给需要的人!此乃无上功德,我主将见证你们的虔诚……”

麦田村的广场上。

一名骑在高头大马上的骑兵来到村民们面前,清了清嗓子,用洪亮的声音宣读了裁判庭的决议。

秋日的阳光本该是温暖的,然而此刻落在麦田村的村民们身上,却只让他们感到一阵阵发自骨髓的寒意。

就在昨天,这些人还满脸和善地走进村子,赞美他们是整个暮色行省最虔诚的子民,是圣西斯最忠实的羔羊。

可当看到那散发着麦香的粮食之后,这些“牧羊人”立刻又换上了一副截然不同的嘴脸,让他们以大局为重交出还没焐热乎的粮食。

不得不说,希梅内斯是个有手段的裁判长,他所擅长的当然不只是杀人。

他也会对虔诚的信徒施以怀柔的手段,也就是所谓的“胡萝卜加大棒”策略。

譬如那些配合裁判庭的“程序正义”的村庄会得到温饱,而那些抵抗裁判庭清洗的村庄则会被视为异端进行重点“清算”。

失去父亲的孩子当然会仇恨教廷,但现在这些不虔诚的孤儿们可能得先面临其他村民的敌意。只需在粮食的分配上稍作调整,他们就能将村民对教廷的仇恨,转化为村民们内部的仇恨。

如今整个暮色行省都在挨饿,唯有雀木领的农夫们有粮食,那这笔粮食当然是得从这里出的。

而国王也是个装睡的人精,睡醒之后的他大手一挥,将命令发到了伯爵那里。

看着杀气森然的裁判庭,想着枕头底下的那只匕首,塞隆伯爵再三思量,自己这百来斤肉还真不够他们割。最终,他咬牙决定不选边站,让这些背后都站着神明的家伙们打去好了。

现在他成了最虔诚的人,整天就呆在城堡的教堂里向神甫虚心请教神学的知识。

裁判庭知道他是头猪,根本懒得搭理他。救世军当然也不会强迫他去送死,毕竟换个巴结教廷的人上来岂不是更麻烦?

只是苦了麦田村的农夫们。

“……这是我们的粮食!我们为什么要把它交上去?!”

骑兵的话还未说完,一声压抑着愤怒的吼声便从人群中爆发出来。

那是汉克的邻居,一个以脾气火爆著称的壮汉。他的脸因愤怒而涨得通红,说出了所有村民的心声。

很快,响应他的声音此起彼伏。

“没错!”

“雀木领一个牧师都没有死!难道还不足以证明我们的虔诚吗!绿林军来这里的时候,正是我们在保护他们!”

“我们不反对帮助黄昏城的市民,就像我们曾经收留过逃难的他们一样……至少让他们用钱来买吧!他们也不是没有!”

这条理清晰的说辞,还真不是麦田村的农夫们能想出来的,多是那些托了圣女殿下的福,被安置到这里的外乡人。

他们最远有从灰石镇来的,近的也有从黄昏城来的,现在他们都在这里开始了新的生活,自然得为自己的新故乡说话。

看着这群油盐不进的农夫,骑兵的眉头皱了起来,正要呵斥他们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然而这时候,一只戴着黑手套的手却轻轻抬起,制止了他试图督促某人悬崖勒马的呵斥。

一名随行的黑袍裁判官从队伍中缓缓走出。

他身形瘦高,兜帽下的脸庞只有一双冰冷的眼睛,像蛇一样盯着那个咆哮的农民。

“因为……这是伯爵的土地。”裁判官的声音平淡而嘶哑,不带一丝温度,“这片土地上长出来的作物,当然首先属于领主,然后才属于你们。”

那壮汉的气势顿时矮了半截。

在莱恩王国的法理下,这句话是无可辩驳的铁则。农奴们种出来的粮食得先上交给伯爵,然后再由伯爵委派的管家来给他们分发粥食。

其实救世军当初也履行了这个义务,在他们种地的时候给他们做饭,这也是他们肯去开荒的最大原因。

虽然圣女承诺等庄稼长出来全都归他们自己,但她现在毕竟被裁判庭赶跑了,甚至没撑到丰收之后。

理智告诉那壮汉不要提这茬,但他还是怀有一丝不甘,从牙缝里憋出一句唯唯诺诺的辩解。

“可……可伯爵大人都没说什么!”

听到这话,裁判官那隐藏在阴影下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哦?你怎么知道他什么也没说?他说他效忠于国王,而我们有国王的手谕,你的意思是……你想反抗自己的领主?”

这话就如一块砸碎了谷仓屋顶的石头,周围的农民中瞬间爆发出了一阵喧哗与骚动。

他们不敢相信,那个被他们重新迎回城堡的领主,竟然如此没有骨气!

然而面对那些明晃晃的刀剑和黑洞洞的火枪口,他们也没比那领主勇敢多少,愣是没一个人敢反抗。

其实,也并不是所有村民都想反抗。

义愤填膺的不少,但息事宁人的是大多数。

许多人安慰着自己,教廷拿走了粮食之后,肯定还是会分给自己一点的,至少他们表扬过雀木领,说自己是虔诚的。

其实也没错。

就算他们排在黄昏城的市民们后面,也肯定是排在狮鹫崖领的村民们前面的,饿是不会把他们饿死的。

这里的土地出乎意料的肥沃,裁判庭还指望着他们继续努力,为来年的丰收播种。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的声音从后面响起,那满腔的愤怒似乎要无法抑制了。

“这是我们的土地!伯爵无权这么做!”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了过去,那是一个还不到二十岁的小伙子,显然没有经历过封建大棒的毒打。

他太年轻了。

裁判官一直在等待着这句话,那紧绷的嘴角果然露出了一抹笑容。

他缓缓转向那个小伙子,兜帽下的眼神充满了戏谑,像一只猫在逗弄落入爪下的老鼠。

“哦?证据呢。”

小伙子被这句反问噎了一下,刚想说话,被旁边的人猛的拉了一把,才反应过来这是个陷阱。

然而被裁判庭注视着,不说话比说话还要可怕。

他的脸涨得通红,最后支支吾吾地回答,试图蒙混过去。

“……是、是圣西斯说的,祂……祂把这些土地给我们了。”

这话放在以前是没问题的。

然而在混沌曾经肆虐过的土地上,面对决心零容忍的裁判庭说出来,那可就犯了大忌讳了。

裁判官不再多言,只是轻轻挥了挥手。

“是‘女巫’的信徒,把他带走。”

两名如狼似虎的执行者立刻上前,粗暴地将那小伙子从人群中拖拽出来,不顾他家人的求饶和哀嚎。

效忠于国王的骑兵看着这一幕,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在裁判官冰冷目光的注视下,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

剩下的人也都噤若寒蝉。

包括瞪大着双眼的老汉克。

恐惧是最好的说服。

那小伙子被扔上了一辆板车,和那些村民们刚从矮人兄弟手中买来的牲口一起。

村民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辛苦了半年的收成,被一袋袋地搬上马车,运往了未知的远方。

直到教会和王国的大军彻底走远,消失在地平线上,压抑的村庄里才响起零星的啜泣与咒骂。

“他们根本不是圣西斯的仆人!圣西斯绝不会下这样荒唐的命令!”

“圣女不是说了吗……所有人都在以祂的名义而战,但没有一个人真正把祂放在心里。以前我不明白,现在我知道了,她说的就是裁判庭的人!”

“这帮家伙……简直比那些亡灵还不讲道理!”有人小声抱怨了一句,这句话引起了所有人的共鸣。

所有人心中都无比怀念那个已经“消失”的身影。

包括汉克。

卡莲殿下在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

对信仰感到迷茫的不只是麦田村的村民,某个坐在岩石旅馆门口的男人,刚毅的脸上也浮起了一丝迷离。

圣女选择放下武器他是支持的。

甚至于,他觉得那位纯真的姑娘之所以放弃手中的权力,至少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自己的劝导。

而现在——

他却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做了一件正确的事。

所有已经出现的美好和即将到来的安宁,全都在裁判庭的人到来的那一刻烟消云散了……

“师父……”尤里恩走到了他的身后,望着远处的尘土滚滚,小声念了一句他的名字。

他有很多话想问,但又不知从何开口。

以前在灰石镇的时候,他看着那些暴徒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便是祈祷教廷向他们出手。

结果教廷来了,却又与他想象中不同。

冈特摇了摇头。

“尤里恩,我的孩子……我能告诉你如何挥剑,但有些东西我也想不明白,或许你需要自己去寻找答案。”

在战场上屡战屡胜的他,从未像今天一样感到自己的无力。那种精神上的虚弱,比力量的衰减还要令他痛苦。

当初在黄铜关被卡尔曼德斯的神选所伤,他都未像现在这样怀疑过……

不远处,裁判官看了一眼坐在旅馆门前的那个男人,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嘲笑……直到那男人抬头看向他。

勾起的嘴角微微收敛,那裁判官冷哼了一声,将不屑的眼神藏在了兜帽阴影之下,押着最后的队伍走远了。

……

暮色行省北部,与罗德王国接壤的连绵森林中,一支满载货物的商队正在林间的空地上扎营休整。

夕阳的余晖透过层层叠叠的红叶,洒下斑驳的金色光点。

如今已是深秋时节。

商人托马斯靠在一辆装满了布匹和珍奇货物的货车上,抚摸着腰间那只沉甸甸的钱袋。

这趟生意让他收获颇丰,也让他经历了一段毕生难忘的冒险,可谓是不虚此行了。

然而托马斯的心中除了丰收的喜悦之外,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

这种感觉就好像一本精妙绝伦的史诗正敞开在他的面前,他却只来得及看完了序章就不得不将它合上。

当然——

也没准只是不满足而已。

毕竟就在半个月之前,他的身份可是圣女殿下的御用商人,和他谈买卖的都是碎岩峰上有头有脸的矮子……那地位可比一个行商高太多了。

他的投资似乎成功了,但也似乎失败了。

托马斯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走向了车队中央那辆朴素却干净的马车旁。

“殿下……我们就这么离开了吗?”他站在车窗前,恭敬地问道。

自从见识了那位科林先生“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通天手段之后,他对圣女卡莲的称呼已经不自觉地换成了“殿下”。

马车内,卡莲正借着黄昏的余晖,静静翻阅着手中那本科林殿下留给她的书籍。

她循声抬头,微微一笑,那份优雅与虔诚,竟与当初坐在这辆马车上的那位先生有几分神似。

“我们从未离开,托马斯先生,”她的声音温柔而平静,“有时候,撤退亦是一种前进。”

一切都在按照科林先生的计划进行。

布伦南和雷登已经带着救世军最精锐的战士,秘密前往了万仞山脉的深处。

他们将在矮人朋友的帮助下,接受最严苛的训练,将自己从一群乌合之众打磨成能够与王国抗衡的英勇之师。

半神的力量确实不容小觑,但一切都只是暂时的。

随着圣西斯的影响力不断衰弱,半神的力量也在不断的衰减着。只要他们不放弃长远的斗争,终有一天他们能争取到属于自己的未来。

而卡莲,则带着“神子”赐予的《新约》,回到了她最初听见“神谕”的地方——罗德王国的北境。

这里虽然也是教会的势力范围,但因为并没有混沌的腐蚀降临,因此而远离裁判庭的视野。

这里的人们比莱恩人还要虔诚,然而此刻却在承受着不逊色于莱恩人正在忍受的亵.渎。

就如科林殿下所说的那样,腐朽的贵族正在将男人变成乌龟,将女人变成妓女,而一切偏偏还是以神圣的名义进行。

她自己,就曾是受害者。

如今“圣女卡莲”将回应人们心中的祈祷,代替那高高在上的神灵,纠正这一切!

就在卡莲沉浸在书中世界的时候,远处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

五名骑兵从林间小道的另一头奔了过来,这伙人的出现瞬间打破了营地的宁静。

商队的小伙子们纷纷站起,紧张地看着这群不速之客,包括护送商队的佣兵们,以及仍旧担任佣兵队长的霍格。

他认得这帮家伙,他们是里希特爵士的士兵。

但看他们一个个吃得膘肥马壮,连身上的制式盔甲都扣不上的样子,霍格就知道,那位里希特爵士大概也和塞隆·加德伯爵一样,早就成了一个被架空的傀儡。

他们甚至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巡逻到了邻居家的土地上。

就算当地的领主再怎么自顾不暇,他们也严重侵犯了莱恩王国的主权,被抓住是要吊死的!

虽然愚蠢的爵士和愚蠢的伯爵一样不值得同情,但这群逼良为娼的恶棍们也着实可恶。

托马斯的拳头不由自主捏紧,手心渗出了一抹汗来。

五名骑兵游弋在营地的边缘,将商队围住,其中有两个人还是他们的老熟人,之前就拦过他们一回。

这些罗德王国边陲的骑兵显然没听说过什么“圣女”的传说。

他们只觉得这支商队很眼熟,坐在马车上的那个圣女更是眼熟极了,简直和他们之前追捕的那个逃走的“货物”一模一样,甚至看起来……似乎更圣洁可人了。

或许是被大人物调教过了吧。

那更好了。

几个骑兵相视一眼,脸上露出了贪婪的狞笑。

为首的柯尼斯翻身下马,变成了步兵,手里把玩着一根马鞭,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

“哟,这不是我们的修女小姐吗?怎么,这是……去圣城取经回来了?”

坐在马车中的卡莲没有搭理他,脸上依旧挂着那抹恬静的微笑,白皙如玉的食指轻轻将书又翻过了一页,状似祈祷,却又似划过了无礼之徒的喉咙。

“尊敬的圣灵大人们,请对这些亵.渎之徒,降下制裁吧。”

那是她的神明教给她的“咒语”。

只要心怀虔诚地祈祷,祂的仆人自然会收到“任务”,并毫不犹豫地执行。

柯尼斯皱了皱眉,见这小妞居然不搭理自己,脸上的笑容愈发险恶了起来。

他发誓,要让这个脑子不清醒的家伙瞧瞧士兵老爷的厉害!

然而就在他向前跨出一步的瞬间,周围的空气忽然变得冰冷,就像被不知何处吹来的寒风冻住了一样。

树林的阴影下,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一双双幽绿色的魂火凭空亮起,就像地狱中才会存在的鬼火。

毛骨悚然的寒意从脊椎窜上了天灵盖,他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便听见重物倒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咚——”

他猛然回头,只见自己的四名同伴竟齐齐从马背上栽倒!

他们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甚至就连脸上的表情都还维持着先前的狰狞。

一道道血线从他们的喉咙上浮现,紧随其后的是那愈发湍急的血涌,几个呼吸的时间便淌了一地。

“吁——!”

五匹受惊的战马嘶鸣着逃进了森林深处,只留下柯尼斯一个人,站在那死寂的沉默里。

将手按在剑柄上的霍格咽了口唾沫,瞪大着双眼盯着那四具尸体,甚至没看清出手的是什么品种的亡灵。

“不要杀我!!”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柯尼斯“当啷”一声扔掉手中的兵器,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他涕泗横流地求饶。

他太清楚自己这身肥膘有几斤几两了,那身耀武扬威的盔甲,也就只能欺负一下手无寸铁的平民而已。

然而,马车中的圣女没有说话,甚至连眼皮都未抬一下,仿佛趴在那儿的只是一只微不足道的苍蝇。

如今的她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柔弱无力的姑娘了,而这里也并没有人值得她露出柔弱的表情。

一名披着灰色斗篷的僧人从篷车上走下,他的脚步很轻,没有一丝声音,就像没有重量的鬼魂。

他伸出一只如同枯枝般的手,伸向了那个士兵的后背,轻轻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柯尼斯浑身一颤,却发现自己无法动弹分毫,只听沙哑而低沉的声音,在他耳边轻语。

“睡吧。”

魔王或许不在意凡人的冒犯,但魔王的仆人却不会当做没有听见。

没有人能冒犯魔王的棋子。

那声音仿佛带着某种魔力,轻轻吹走了那颗平凡的灵魂。

柯尼斯瞳孔中的光芒迅速涣散,直至彻底熄灭。

他的身体还跪在那里,看起来和原来没什么分别,但其实已经变成了一具任人摆布的尸鬼。

看着眼前这诡异而恐怖的一幕,托马斯艰难地咽了口唾沫,霍格则是假装没有看见。

虽然很早以前他就觉得这位圣女不正常,那位科林先生更是不正常,但现在……

他们似乎越来越不加遮掩了。

……

不加遮掩的不只是圣女,还有肆虐在暮色行省大地上的裁判庭。

虽然雀木领的村民们失去了自己辛苦种出来的粮食,但黄昏城的市民们却得到了来自裁判庭的“慷慨”救济。

热气腾腾的麦粥棚在城中各处搭建起来,取代了不久前坎贝尔军队施舍麦粥的位置。

对于那些已经饿了太久的市民而言,有食物就是天大的恩赐,至于食物从何而来,他们并不关心。

也无权关心。

当大裁判长希梅内斯从下属口中得知,城中许多市民都将“天使降临”的功劳归于某个不知名的“神子”,并将感激之情投向了那位已经消失的“圣女卡莲”时,他并未像许多人预想的那样勃然大怒。

相反,他采取了之前没有过的怀柔手段,将紧随裁判庭而来的神学家们派往了每一个施粥点。

他们操着字正腔圆的圣城标准口音,一边为饥民分发食物,一边用最通俗易懂的语言,一遍又一遍地向他们解释“天使降临”的真相——

那并非什么来历不明的“神子”施展的奇迹,而是远在圣城的教皇陛下心怀慈悲,为他们请来了效力于圣西斯的“力天使”。

神甫们讲得口干舌燥,市民们也听得连连点头,脸上大多写满了“原来如此”的崇拜。

他们好像心服口服了,但也好像没有。

毕竟人们都有先入为主的印象,哪怕这些神甫们一遍一遍地讲经,也改变不了这座城里的人们都记得——

当黄昏城的市民们最需要帮助的时候,站在他们身边的不是教会,也不是国王,而是圣女卡莲的救世军。

狡猾的市民们当然不敢反驳这些裁判庭,但他们却可以将对圣女和神子的感谢埋在心里。

《新约》,已然变成了看不见也杀不死的幽灵。

黄昏城大教堂,这里已被裁判庭征用为临时的总部。

在那高耸的穹顶之下,希梅内斯正静静地听着下属关于城中矫正流言的“乐观”禀报。

“……民众们的热情很高,他们对教皇陛下的仁慈感恩戴德,对您带来的秩序与食物感激涕零。只要再过一段时间,那些关于巫女卡莲的流言蜚语,就会烟消云散。”

“很好。”希梅内斯点了点头,他对黄昏城的改造还算满意。

唯一的瑕疵,只有坎贝尔人。

下属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补充道。

“只是……坎贝尔公国的军队似乎并未尽全力清剿‘救世军’的余党。根据我们收集到的证据,正是因为坎贝尔人和剑圣的姑息,才让那个卡莲和她的仆从逃进了万仞山脉里。”

希梅内斯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这次没有说话,那难以琢磨的眼神看不出喜怒。

剑圣不大好处置。

他的传奇是教会一直以来作为正面典范而传播的,这本身也是圣城方面对罗德王国民间虔诚的肯定。

何况他们还需要这条看门犬,来替他们镇守没几个贵族愿意去的黄铜关。

至于坎贝尔家族……

那是圣城对莱恩人虔诚的肯定,裁判庭其实也不大好处理,否定了传颂之光,就等于否定了与魔王作战的神圣,同时也等于否定了他们自己。

裁判庭的剑在面对“无根之萍”时无往不利,但在面对同一个体系里的人时却不得不万分小心。

他们都是一根藤上的瓜,稍不留神就可能砍到自己的动脉上,牵扯出意想不到的麻烦。

他们是来快刀斩乱麻的,不是来制造麻烦的。

下属不敢多言,躬身告退了。

似乎是终于等到了自己上场的机会,看着离开的黑袍战士,宫廷总管斯克莱尔从侧廊走了过来。

他先是恭敬地向希梅内斯行礼,随后用一种忧心忡忡的语气,不经意地说起了国王的忧虑。

“大裁判长阁下,恕我直言,我总觉得……坎贝尔家族对神明的虔诚,似乎有所淡化了。”

见裁判长没有搭理自己,斯克莱尔顿了顿,咬牙加大了力气。

“我并不想以最恶毒的恶意来揣测我们的英雄,但有些人似乎已经忘记了自己是谁的仆人。就比如这场战争,我听见坎贝尔人在炫耀他们的勇武,将胜利归功于他们的艾琳殿下和爱德华殿下……唯独没有听见国王和教廷的名字!”

“我没有说他们必须感谢我们,但他们已经失去了对国王应有的尊敬。仿佛他们的力量不是国王和圣光赐予,而是他们的子民赐予……这简直是倒反了乾坤!”

这句话让希梅内斯皱起了眉头。

看到他的表情,斯克莱尔老先生的心中浮起了一抹窃喜。

只要让裁判庭盯上了坎贝尔家族,那群愈发膨胀的暴发户想来就没有心思觊觎国王的头衔了。

正巧这时候,一阵清脆的铠甲碰撞声从大殿门口传来,艾琳·坎贝尔风尘仆仆地走了进来。

她先前离开了黄昏城,去了一趟已被坎贝尔军控制的静水滩领地,刚刚才回到这座重新沐浴在圣光下的城池。

没有理会斯克莱尔那条忠诚且迂腐的老狗,她径直走到希梅内斯面前,翠绿的瞳孔中燃烧着怒火。

“大裁判长阁下!我需要一个解释!”

“大胆!”一旁的黑袍卫士怒目瞪着她,手已经按在了剑上。

希梅内斯抬起手,示意卫兵不必在意,而是转身面向了艾琳,声音冰冷地说道。

“你需要什么解释?”

艾琳毫不退缩地盯着他,咬紧牙关地说道。

“我不反对您搜捕绿林军的残党,但为何要牵连无辜的村民?!你知道你们在干什么吗!”

“我们当然知道,我们在清洗混沌的腐蚀。”

面对艾琳的质问,希梅内斯的声音一如既往冰冷,且没有分毫的动摇。

“而且,我们并未牵连任何无辜,你的指控毫无根据。我们逮捕的每一个人都有证明其曾经参与绿林军的证据,每一个死刑的判决都经过裁判庭的核准。我承认这其中必然有冤枉的人,但有时矫枉必须过正,否则混沌将卷土重来……这是《圣言书》所准许的必要之恶。”

“当地人现在或许会恐惧,但很快,他们就会感谢我们带来的真正安宁。”他在胸口画了个十字,仿佛替当地人提前谢过了自己。

也或者,他是故意为了激怒某人。

艾琳瞪大了眼睛,一时间竟被这番冷酷的歪理驳得说不出话,气的肩膀微微发抖。

她简直不敢相信……

这个来自圣城的神甫,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和同样来自圣城的科林殿下相比,这个道貌岸然的家伙简直就像是地狱魔都里生出来的蛆虫!

一旁的斯克莱尔则低下头,不敢与艾琳对视,他的良心正在和对国王的忠诚激烈地交战。

这时候,希梅内斯忽然眯起了眼睛,浑浊的视线落在了艾琳的头顶。

如果他没记错,坎贝尔家族应该是金发才对。

这一形象不但出现在广为流传的史诗中,圣克莱门大教堂壁画的一角亦有记载。

先前他的老花眼没看清楚,现在倒是看清了,那分明是一头皎洁如月的银白——

“你的头发,是怎么回事?”

(本章完)

第475章 “审判十字”!

希梅内斯那冰冷而威严的声音,在黄昏城大教堂高耸的穹顶之下回荡,就像审判异教徒的钟声。

空气仿佛一瞬间凝固。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头如月光般皎洁的银发,以及艾琳那面无表情的脸上,神色各异。

斯克莱尔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这个“王国的糊裱匠”意识到,自己似乎挑起了一场远超预期的风暴。

而这其实并非他的本意。

他并不想让坎贝尔家族和教廷撕破脸,只是想借教廷的手敲打一下坎贝尔家族的气焰……毕竟莱恩王国还用得上这把无往不利的剑。

更何况没有了坎贝尔,谁替他们守住漩涡海的出海口,以及镇压雷鸣郡的魔王?

总不能把德瓦卢家族的旁系分一支过去吧。

那还不如让坎贝尔家族在那里待着!

至少坎贝尔家族对王国的头衔是没有宣称的,哪怕不那么占理的弱宣称都没有。

翠绿色的瞳孔微微收缩,一股寒意渐渐的爬上了艾琳的背脊。

她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希梅内斯却根本没有给她开口解释的机会,食指已经摸向了胸口缠绕银色荆棘的十字挂坠。

“以圣西斯之名……”

低沉而圣洁的咏唱声响起,无边的威严如拍向礁石的潮水一般,冲向了四周的石柱与墙壁。

嗡——!

无形的圣域瞬间笼罩了整座宏伟的大教堂!

空气仿佛在刹那间变成了粘稠的琥珀,神圣的威压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教堂的彩窗仿佛变成了手风琴的琴键,弹奏着赞美诗的旋律。

希梅内斯的双眼中迸射出纯金色的光芒。

他那枯瘦的身躯在圣光的映照下,竟显得无比高大,就好似天使降临到了他的身上!

那是——

“审判十字”!

见多识广的宫廷总管斯克莱尔一眼就看出了那件神器,衰老的脸上浮起了一抹惊慌,下意识抬起手臂挡住了那刺眼的光芒。

他不知道裁判长大人要做什么。

他只知道那股圣洁的力量就连心怀虔诚的凡人都难以承受住,一切邪恶在它的面前都将无所遁形……

可为什么要把它用在这里?!

周围的执行者纷纷严阵以待,右手按在了腰间佩剑的剑柄,摆出了应对最难缠的异端的战斗姿态。

他们同样不知道裁判长要做什么。

但根据以往的经验,每当圣域降临在他们周围,便是他们为圣西斯献上忠诚的时刻!

然而——

这次似乎与以往不同。

在那足以净化一切邪祟的光芒中间,坦坦荡荡的艾琳·坎贝尔却如一尊不动的雕像,静静站着。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如大理石墙,紧绷的脸上似乎露出了一丝痛苦之色,却又不像是圣光本身造成的。

而是怀疑。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淌,希梅内斯的额前滑过了一滴汗液,双目中金光不减,反而愈发的炙热了。

那副全力以赴的架势,就好像是要以自身的血肉为献祭,将天使再拽到地上来一次。

艾琳仍然无动于衷,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甚至就连脸上的那一丝痛苦也荡然无存,只剩下了阳光也无法融化的冰冷。

预想中异端被净化的场景并未出现。

最先开始动摇的是周围的执行者们。

他们紧握的右手已经不自觉松开了剑柄,面面相觑看着彼此,交换着眼神中的困惑。

教堂内的牧师和修女们也是一样,他们直到现在仍然在困惑着裁判长到底要干什么。

难道他怀疑艾琳殿下是混沌的使徒吗?

解救他们的正是艾琳,至少她贡献了一部分力量,而这件事情每一名黄昏城的市民都记得。

随着信徒们开始动摇,降临在希梅内斯身上的天使似乎也有些绷不住了,闪烁在那双眸子里的金光就像燃尽的烛火一样越来越小。

笼罩大殿的圣光如同褪去的海潮,最终收敛在了希梅内斯的胸口,露出了那双藏在神圣背后的浑浊眼眸。

那双眼睛里写满了诧异。

希梅内斯难以置信地看着艾琳,看着那个沐浴在圣光中毫发无伤的银发姑娘,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

怎么会……

没有反应?

先前他听闻前往静水滩领的裁判官禀报,说艾琳能够毫无顾忌地使用“传颂之光”,心中便已有所怀疑。

尤其是艾琳在裁判庭到来的节骨眼上忽然离开黄昏城,以及放走救世军及其党羽的行为,更是令他心中疑窦骤起。

如今见到了这头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银发,他几乎可以凭借着丰富的裁决经验断定,这个曾经向往圣光的英雄为了换取不属于自己的力量,终究还是将灵魂出卖给了地狱。

就算她是为了对抗混沌,这种背叛也是不被裁判庭所容忍的!

若不是有着九成以上的把握,希梅内斯绝不会轻率地使用教皇赐予自己的神器。

然而现在看来,自己好像还真误会了她?

这家伙之所以能毫无顾忌地挥舞传颂之光,并没有什么复杂的理由,仅仅只是因为年轻命硬罢了……

挂在额前的冷汗滴在了地板上,听着教堂内逐渐传开的窃窃私语声,希梅内斯的表情变得愈发凝重。

【审判十字】对一切邪祟之物都有着无与伦比的克制力,哪怕是心中怀有一丝邪念都无法直视他胸前的十字架。

譬如某个正将胳膊从眼睛上挪开的宫廷总管。

也正是因此,他的审判非但没有让艾琳“原形毕露”,反而在黄昏城大教堂的神像前见证了她的虔诚!

事情有点大条了……

“我需要一个解释。”

冰冷的声音打破了死寂,艾琳目不转睛地盯着希梅内斯,写在眼中的失望已经变成了愠怒。

希梅内斯自知理亏。

在没有任何确凿证据的情况下,动用裁判庭的神器对一位战功赫赫的英雄进行“审判”,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都深深地伤害了莱恩人与坎贝尔人的感情。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选择用最干脆的方式来平息事端。只见他缓缓低下那高傲的头颅,声音沙哑的轻吐出一个极不情愿的词。

“抱歉……”

话虽如此,他心中的疑惑却愈发浓重,就像走进了魔王的迷宫。

居然没用?

真是怪了……

看着低下头颅的裁判长,站在周围的执行者纷纷动容,就像见到太阳打西边出来一样。

他们的裁判长居然道歉了!

这……这也太不可思议了!!

艾琳意味深长地盯着希梅内斯低垂的头颅看了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这件事没完”。

“坎贝尔家族不会忘记今天的羞辱,我们会把今天发生的事情如实告诉我们的子民。”

她没有再多做纠缠,只是冷冷地扔下一句话,便转身向教堂外走去。

斯克莱尔心情复杂的看了一眼裁判长,又看了一眼走出门外的艾琳,张了张嘴想要说些缓和气氛的话,然而喉咙就像是卡住了一样,不知从何说起。

虽然裁判长有借题发挥的成分,但这把火确实是他拱起来的,至少他心里是这么认为的。

还是那句话……

事情会发展成这样,并非他的本意。

教堂内的众人神色各异,一张张各怀心思的脸上都写满了深沉。他们或思索着王国的未来,或思索着圣光在这片土地上的未来,又或者只是在思考着自己的未来。

教廷与坎贝尔家族已经完成了初次交锋,哪怕这场交锋并非有备而来,起因只是一场误会。

此时此刻,无人注意到,某个前脚刚刚踏在教堂门外的女骑士,狂跳的心脏也提到了嗓子眼。

果然如科林先生说的那样。

教廷和国王,已经不信任坎贝尔家族了……

……

距离黄昏城大教堂隔着两条街,一栋不起眼的旅馆阁楼上。

真正的艾琳·坎贝尔正透过半掩的窗帘,死死盯着远处教堂穹顶上那道骤然亮起又散去的圣光。

那双翠绿色的眸子里写满了震惊,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以及不知该去往何处的迷茫……

莎拉站在她的身后,双手环抱在胸前,琥珀色的竖瞳淡漠地注视着窗外,表情毫无波澜。

一切正如魔王大人所预料的那样。

裁判庭根本没有给“艾琳”解释的机会,几乎就在她踏入教堂之后不久,圣洁的光芒便从天而降。

如果当时站在那儿的是艾琳本人,这家伙就是不死,恐怕也去了半条命了……

沉默持续了半个刻钟,直到阁楼的木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矫健的身影闪身走了进来。

来者正是先前离开教堂的“艾琳”。

只见她反手关上门,立刻单膝跪地,随后伸右手抓住下颚某处,用力向外一扯。

“撕拉——”

一张薄如蝉翼的面具从她的脸上摘了下来,露出了特蕾莎那张忠诚而略带疲惫的脸。

那张面具是科林殿下制作的魔法道具,据说采用了极为珍贵的生命之树树皮作为材料,可以完美复制一个人的外貌。

至于那头银发,则是用炼金颜料染的,也是来自于科林殿下的手笔。

无论是宫廷总管斯克莱尔还是裁判长希梅内斯,对于艾琳都称不上熟悉,尤其后者甚至是头一回见。

对于常年跟随在艾琳身边的特蕾莎来说,想要骗过爱德华殿下恐怕很难,但骗骗外人还是绰绰有余的。

“……殿下,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

特蕾莎用沉重而恭敬的声音,将刚才在大教堂内发生的一切,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

艾琳沉默地听着,放在窗台上的手指因用力而指节发白,一如她那失去血色的脸庞。

回到黄昏城面对裁判庭是她的主意,至于由特蕾莎代替她去,则是科林殿下的执意。

起初,艾琳还觉得科林殿下太过谨慎。

可现实却给了她沉重的一击。

对方根本没有给她“讲道理”的机会,甚至没有给她开口解释的机会,直接动用了审判的神器。

或许他们已经掌握了某种证据,只是无法确定而已……

不同于脸色苍白的艾琳,双臂抱胸站在一旁的莎拉,嘴角却挂着一抹嘲弄的笑意。

其实在魔王大人与她分开之前,这个愚蠢的女人曾与魔王大人发生过一场激烈的争论。

她似乎把魔王哄骗她的那套所谓“神圣代偿”的说法当成了真理,真认为自己是那什么被圣西斯复活的“圣血族”,一时间反而把编出这套故事的魔王大人弄得狼狈不已。

当然了,莎拉并不觉得那是魔王大人的错,纯粹是这个人族姑娘自己不识好歹罢了。

她居然愚蠢地认为,教廷会相信她的胡言乱语,看在她为抗击混沌立下功劳的份上相信她的虔诚。

这和做梦有什么区别?

总之,魔王大人也没想好该怎么说服这位什么都敢信的艾琳小姐,于是灵机一动掏出了这张面具。

两人达成了约定。

他不会阻止艾琳试探教廷的底线,但必须先退到静水滩领,等到黄昏城的局势稳定之后再回去。

其次,她与教廷的第一次接触,必须由忠诚的特蕾莎替她去。

哪怕不是为了她自己,就当是为了她远在雷鸣城的兄长,以及坎贝尔公国的子民……

现在看来,陛下又一次猜到了那根本不用去猜的结局。

“殿下……”

特蕾莎看着艾琳那紧绷的侧脸,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忍不住谏言道。

“您现在已经不适合在这里待下去了,裁判庭肯定不会因为一次试探就放弃对您的怀疑,甚至于……他们极有可能与国王达成了交易。无论如何,黄昏城太危险了,要不……您暂时先退回坎贝尔公国吧?”

艾琳缓缓摇了摇头,虽然那双眼睛仍旧写着对前路的迷茫,但唯有一件事情,她没有任何迟疑。

“这里的人们还需要我。我不能看着这些才刚刚走出炼狱的同胞,转身又要匍匐在裁判庭的蹂.躏之下。”

“可是,您的安全……”

特蕾莎还想再劝,一道清冷的声音却忽然打断了她。

“她确实不适合在这时候离开。”

一直沉默不语的莎拉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窗边,将半掩着的窗帘拉上,让整个房间坠入了阴影。

特蕾莎瞪大了双眼,惊讶地看着这位效忠于科林殿下的侍卫,无法理解她为什么要这么说。

在她看来,现在的黄昏城对艾琳殿下而言无异于魔王的巢穴……

莎拉没有看特蕾莎,只是按照魔王大人之前的吩咐,用清冷的声音慢条斯理说道。

“最危险的地方,反而是最安全的,希梅内斯的‘审判’对艾琳来说恰好是一个机会。”

“可是——”

“他宁可毫无根据地用神器去试探一位拯救了行省的英雄,也不肯将圣西斯赐予他的神器对准混沌的使徒。而就在不久前,这位英雄才燃烧自己的生命潜力,拯救了暮色行省的万民……这件事很快会传遍整个黄昏城,届时陷入被动的不会是我们,而是他们。”

特蕾莎想反问莎拉,凭什么乐观地认为黄昏城的市民们会这么想,如今的教廷可是把来自圣城的神学家派到了施粥铺,对每一个领取粥食的市民不厌其烦地布道。

他们已经把这座城里每一名市民的嘴巴钉在了十字架上,根本不会有任何不利于教廷的流言传出去。

然而特蕾莎看到那双笃定的瞳孔时,她到了嘴边的质问却又问不出口了。

总感觉……

这位莎拉小姐并非是出于乐观的设想,而是有足够的底气,才将那番话说出口的。

“等一下……”

艾琳的表情有些挣扎。

她转过头,却避开了莎拉的视线,声音低了下去,“我的身上……的确流淌着不洁之血,哪怕这并非我的本意。”

骑士不能说谎。

而这也是她心中最大的心结。

她可以理直气壮地反抗那些污蔑,却无法否认自己已经不再是“纯粹的人类”这个事实,更无法容忍自己需要依靠欺骗来换取苟且。

这份罪恶感让她在面对教廷时天然地矮了一头,哪怕她认为裁判庭的做法过线了。

莎拉的嘴角翘起了一抹冷笑。

“艾琳殿下,我不想和你争论你的纯洁,你只需要回答我,刚才我说的那句话,有哪一句是错的?”

“我——”

“他们是不是将神器对准了一位拯救过这里的英雄,而在混沌肆虐的时候袖手旁观。”

“……”

“他们有没有不经过任何审判,毫无根据地做了这件事情。”

“……”

“你可以说这不是他们的本意,但这就是事实!包括你燃烧了自己的生命也是事实!哪怕你不爱惜自己这条命,也请替那些爱惜它的人考虑一下……我说的,是你的兄长,和你已经过世的父亲。”

其实“科林”的原话并不包含最后一句。

然而莎拉觉得自己要是不加上这么一句,她会忍不住对这个不知好歹的家伙哈气。

艾琳也觉得自己有些自私了。

尤其是莎拉的话让她无地自容。

她一直在考虑自己的荣耀,却没有为那些深爱着她的人考虑……除了她的两位兄长和已过世的父亲,还有科林。

他说过,要和科林公国一起永远站在她身旁。如果她被裁判庭烧死,那位殿下又该如何自处?

艾琳的脸上闪过了一丝痛苦,但最终还是化作了坚强,就像那赤身爬出魅魔巢穴之后,仍然决心坚强活下去并回到爱人身旁的骑士。

“我可以配合你……我该怎么做?”

她可以不在乎自己的荣辱,甚至可以献出自己的生命。

但她无法忍受因为自己的存在,而让他的兄长和支持着她的科林背上“包庇异端”的罪名。

就算是灵魂堕入地狱……

她也要战胜裁判庭!

看着一点点“堕落”的骑士小姐,莎拉那表情并不丰富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抹满意的笑容。

“暂时……你什么也不需要做,只需要和特蕾莎一起待在这里,听从科林殿下的安排,做一只任凭他摆布的傀儡。”

“任,任凭他摆布?”艾琳的脸瞬间红了起来。

她不愿往奇怪的方面想,但脑袋里却不可控制的有了画面感,紧接着出现了一片铺就着玫瑰的地毯。

等等——

节奏是不是太快了点?

特蕾莎懵逼地看着莎拉,食指指了指自己。

等一下——

我也?

“没错。”

莎拉没有搭理她,只是看着某个脑袋被烧坏了的勇者兼骑士小姐,用淡定的声音回答。

“他已经为你计划好了一切。”

“他说过,他会保护你。”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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