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文章初成文碑动,落笔剑气满乾坤【求

雨落楸坪鸳鸯瓦,点点轻音伴自来。

料峭春风裹挟寒意,于简单的号舍内吹拂,让人身躯不由笼罩一抹冰凉,鸡皮疙瘩泛起。

初步阅卷,安乐对于此次春闱的第一场考题已经有了些许的把握,但是,那最后一道题,却是让他眉头不由蹙起。

北伐与否……这个问题,竟是出现在了春闱考题中,考生答此题,答的非是题,甚至可说是一个立场的表明。

“秦相统考,此题……莫不是那秦相出的题吧。”

安乐轻笑一声,摇了摇头,对此大抵也是猜了个七七八八。

脑海中慢慢将这道题的思路给甩个干净,实际上,对于安乐而言,这题的答案,几乎是呼之欲出。

而这答案,定然是不会受出题人的欣赏,乃至会被出题人打个零分皆有可能。

因此,安乐需要从其他地方将该拿的分数俱数取得,这是最保险的做法,在丢弃一道大题的情况下,其他分数皆到手,才能稳稳的冲上甲榜进士列。

磨好墨,安乐持狼毫蘸笔,开始于卷题上做题。

或许是因为修行的缘故,记忆力提升许多,读过的书俱是印刻在脑海中,不管是这具身体原本的读书记忆,或是穿越而来的读书记忆,俱是浮涌上心头。

染墨狼毫,在雪白的纸上书写,沙沙轻声回想,像是人在沙漠中拖曳着腿脚行走,勾勒与留下各种各样的痕迹。

春闱第一场,考的内容很繁杂,《礼言》、《圣语》、《行经》、《妖论》等等书籍内容,俱是出题范围。

“荡荡乎,民无能名焉;魏魏乎,其有成功也,焕乎其有文章。”

例如此题,便出自《圣语》中的名段,出题自是中规中矩,属于送分题,安乐稍稍思索,便捋清其表达的意思:圣贤太伟大,人民都想不出词来赞美他,功绩也太过卓越了,犹如光芒照射四方。

答题时自是要先颂扬先古圣贤的教育之功,点名圣贤都做了哪些利于民的事,又用了哪些贤能,随后表达自己的决心,要学圣贤做利民之事,为人民作大事业等等。

这样的题其实很多,主要还是看审题。

例如有一题,题目甚是简单:“水、火、金、木、土、谷惟修。”

这是出自《行经》中的一道题,就需要细细审题,看似简单的题,其实破题点却是弯弯绕绕颇为复杂,水能灌溉,火能烹饪,金能切割,木能兴作,土能种植,谷能养育,其为六府,乃天地自然诞生以孕育万物生灵。

故又得思路,德惟善政,政在养民,圣贤之政便是要帮民众将六府处理好,安排好,得一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便为惟修,以此破题后,自然就很好作答了。

安乐磨墨蘸笔,在卷纸上书写,他用的不是板桥体,而是正儿八经的字体,讲究一个工整和清晰。

卷面分这种东西,还是颇为重要的。

每一道题目实际上皆是出题人对考生的考校,暗中较劲的过程,甚至暗藏着出题人的小心思。

有很多题目出题人只摘取了其中一小段,便让考生作答,若是不曾通读全文,乃至默诵出全文,很容易答偏。

例如一题为曰:“赋得‘士先器识’,得‘文’字。”

此题就极其阴险,隐藏了后半段的题干,原句乃为“士先器识而后文艺”,若不知全句,很有可能便答偏了方向,给考官落得一个审题不清的印象。

做题便是一个勾心斗角的过程,不过,以安乐如今的心神强度,倒是并未感觉多有吃力。

眉心泥丸宫中,剑炉蕴藏剑气铿锵。

心神甚至在一次次做题过程中,缓缓壮大,做题亦是养神,甚至,有书墨之气弥漫,被腰间墨池汲取。

墨池乃书香之剑,画中有香,书中有香,皆可养墨池品秩。

不知不觉,时间如指间沙般流逝。

夜幕降临,春雨淅沥,文院考场号舍内,考生们准备好的灯盏纷纷点亮,如黑夜星火,阑珊出一片朦胧。

重重帘幕密遮灯。

风不定,人初静,明日桃花应满径。

……

……

当卷题发放后,外界也皆是得到了具体的考题。

不少勋贵大府内,已然有儒士在剖析考题,对考题进行解答,待一些考生出考场后,可进行答案的甄对,使得心中有数。

当然,更多的府邸,纯粹就是对考题的好奇。

林府,天波水榭。

李幼安、林四爷与花夫人正在闲聊,三人赏着水榭春雨夜色,就着烛火光辉,观看着卷题上一些有特色的题目。

“大赵南迁五百载,元蒙皇帝仍气吞万里,麾下悍将无数,问:论北伐与否。”

花夫人慵懒的将此题的题目念叨了出来。

天波水榭中,顿时传出了一声略带玩味的轻笑。

“果然是只有那位秦相爷才会出的题。”

李幼安嗤笑着摇了摇头。

“这题明显就是个划分立场的题目,安乐此题不用想,一分将不得。”

李幼安就着夜色,饮了一口茶,道。

林四爷眸光中亦是闪烁过一抹无言,摇了摇头,轻叹一口气。

“以安大家的脾性,这题肯定会给出北伐答案,奔马图就可看出其意气,又得前辈所赠青山,若是选择顺着题干,主推放弃北伐,维持当下之局,那就着实是可笑了。”

“低眉折腰本就不是安大家的风格。”

林四爷很自信道。

李幼安和花夫人自然皆是懂得这个道理。

“现在看来,安乐不会真连殿前会试都入不得吧……”

花夫人抿了下红唇,不由道。

天波水榭中,气氛顿时古怪了起来。

李幼安捧着热茶,轻饮一笑:“那倒未必,要入殿前会试也简单,除此大题,其他题目尽数答对便可,不算什么难事。”

林四爷斜了李幼安一眼,你是状元你了不起啊?

……

……

对于普通的文士儒生而言,夜深了便需要休息,养足精神方可于明日继续作答。

但对于修行者而言,心神充沛,煌煌如烈阳,自是无需睡眠亦可精神清明。

夜深了,安乐依旧在答题。

除了那道论北伐与否的大题,其他的题目于安乐而言,并不算难,前身能够以十八岁年纪取得举人功名,在作学问上自是有一手,安乐修行之后,记忆更加深刻。

很多学问,很多问题都镌刻在脑海,思考之时,如春风吹落的瓣瓣桃花,那些答案便记录在桃花上,他只需捻起一瓣桃花,抄写其上答案便可。

春闱第一场有三日时间,然而安乐不过一日,便将题目俱是答了七七八八。

终于,安乐翻到了最后一道“论北伐与否”的大题。

视线落其上,凝神盯注了许久。

如今大赵皇族之中,主张北伐者其实不少,但大多皆为武庙武将,例如大将军叶龙升,武魁狄藏等强者。

可文院的大多数儒生都不愿北伐,认为北伐不仅仅是武将之事,乃天下万民之事,北伐若起,必定劳民伤财,打破五百年所营造的繁荣局势,这也成了文院与武庙五百年来争端愈发炽烈的一个主要原有。

立场、道统、见知等等原因,直接导致了二者矛盾的加剧,争锋相对不休。

安乐一手托着下巴,沐浴烛光,开始陷入思考,于他而言,这道题其实已然有了答案。

大赵南迁五百载,繁华如梦蚀骨销魂,早已磨灭了太多人的斗志,忘却了曾经那场壮烈而被悲怆至极的南迁之举,可安乐不与同,他曾观赵黄庭的流金岁月,亲眼目睹了那一场悲歌。

他曾见武将泣血哭嚎的不甘,曾见文武官员跪伏船板,面朝故土的哭泣自责,也曾见有人愤怒至极拎起破竹剑便杀向那天下第一的元蒙皇帝。

正如唯有那句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方能解心中之愤懑。

秦相作为极力反对北伐之人,既然出此题,目的自然不言而喻,就是为了筛选与敲打。

安乐很清楚,这一题,他大抵上是不会得多少分了。

既然如此,那小心翼翼的作答毫无意义,何不放开了作答,肆意纵横笔墨,直抒胸臆!

一念及此,安乐唇角不由一挑。

心神竟是微微兴奋,提笔蘸饱墨,沉思几许,开始于卷题空白处落笔:

“自古帝王临御天下,皆中土居内以制蛮夷,蛮夷居外以奉中土,未闻以蛮夷居中土而制天下也……”

开篇之后,安乐眼眸精亮,越书越兴奋,沧浪江往北,他见得多少武将落泪泣血,心中自是有所不甘。

“天运循环,中土气盛,亿兆之中,当降生圣人,驱除胡虏,恢复中土,立纲陈纪,救济斯民……”

“盖我中土之民,天必命我中土之人以安之,蛮夷何得而治哉!恐中土久污膻腥,生民扰扰,故当奋力廓清,志在逐蛮夷,除暴乱,使民得其所,雪中土之耻!”

文章中心思想,驱除鞑虏,恢复中华!

力主北伐!

号舍之外。

夜深人静,春雨急骤,一场暴雨突然来临,降下的雨水宛如天怒,砸落人间,切的漫山桃花零落!

安乐落笔急书,感觉暴雨声入耳,宛若千军万马之怒号。

观老人岁月流金的画面俱是浮现眼前,沧浪江上的悲叹、怒吼、哭泣等等心绪俱是涌上心头,凝成云后速流电,炸起惊雷万丈!

反正是放开了写,安乐自是半点心理负担都没有。

秦相?

吾鸟你?

这篇文章甚至隐隐有檄文之意,其志之壮烈,如煌煌烈阳消融山雪!

笔落惊风雨,文成泣鬼神!

这一夜的暴雨,似与安乐卷题上的文章,相互呼应!

浓郁的书墨之气涌动而出,安乐眉心的剑炉,都仿佛在书写这篇文章之时,不断的颤动,剑气凭心意,铿锵不止。

号舍外的暴雨,如化剑瀑,与安乐眉心剑炉不断呼应,不断的壮大,不断的铿锵,几欲要喷薄而出。

腰间的墨池,颤栗不止,倏地悬浮而起,号舍内剑光漫漫,那是墨池在弛掠。

书墨之气不断融入墨池之内,惹得墨池的品秩在不断的提升着,隐约有破五品之状!

……

……

文院,林间小径通幽,直通茅庐。

茅庐下,碳炉烧着沸水,热气升腾。

三夫子端坐在屋檐下,苍老的脸上皱纹堆叠,观那越来越磅礴的大雨,每一滴雨中似都藏着几许肃杀。

三夫子起身,儒衫沾染春雨瞬间被浸湿,他伸出手捻起了一粒雨,浑浊眼眸盯着雨珠,只感觉雨珠中竟是藏着几许书墨文意。

“春闱的缘故吗?”

“不太像,有人在作肃杀文章……”

三夫子眯了眯眼。

忽然,三夫子猛地望向文院深处,眼底精芒一闪而过。

一步迈出,喧嚣且磅礴的暴雨骤然被切割分为两半,如帘幕拉开似的。

文院深处,无字文曲碑。

三夫子飘然而来,一席儒衫于风中猎猎。

不仅仅是他,雨中亦有人影漫步而来,身着儒衫,正是之前他与之分享墨竹画作的二夫子庞纪。

“二夫子。”

三夫子眼中浮现一抹笑,观其出现,不由作揖。

二夫子亦是执礼回应。

然而,二人刚作揖结束,心神皆是一动,不由望向了一个方向,那儿风雨似是凝固,有脚步声缓缓传来。

一道佝偻苍老的身影,漫步雨中,宛若缩地成寸而至。

看上去风烛残年,但弥漫的心神之磅礴,仿佛一念便可让无数骤雨,尽数逆流归天。

“大夫子。”

三夫子王半山与二夫子庞纪见状,不由心头吃惊,不曾想今夜竟是惹得这位大夫子都出关了。

苍老儒生行至二人身边,亦是作揖回礼,三位老人不再言语,俱是望向那立于文院深处的无字文曲碑。

“文曲碑动,伱们也都察觉到了?”

大夫子声音沙哑,缓缓说道。

“文曲碑乃我文院至宝,与武庙武魁石一般,具有非凡意义,平日里文曲榜上那些才子儒生,皆是会将得意文章拿来文曲碑前诵读,可除了当初李幼安与那山主苏瞻仙惹得文曲碑动生异象外,便再也未曾动过……”

二夫子庞纪蹙眉思索:“兴许是此次春闱中,出了一位有才华之人,作了一篇得文曲碑认可的文章,方惹得文曲碑动。”

三夫子王半山捋了捋胡须,眼眸闪烁一抹思索之色。

大夫子抬起手,对着文曲碑轻轻一摘,一缕文气似从其中掠出,萦绕指尖。

“猜来猜去无甚意义,我等去观之便可,能动文曲碑的文章,还是令人有几分期待。”

三位夫子顿时一笑。

下一刻,暴雨为之而分帘,三人迈步而出,顺着那缕飘忽出的文气方向而去。

不知不觉,三人破开漫天雨幕,却又无声无息的来到了一处号舍之前,举目望去。

便观得那号舍之内……

少年唇角飞扬,落笔疾书,墨池飞掠。

心神溢壮志,剑气满乾坤!

这章太难写了,边查资料边写,八点多起床写到现在,令安乐所作文章,摘录改编自朱元璋伐元檄文感兴趣的可以看看,令,求月票冲新书月票榜啊,冲到前十才有曝光,求大伙支持~老李拜谢!

(本章完)

第79章 待从头 收拾旧山河,朝天阙【求月票

掣电奔雷晻霭间,崩腾白雨袭人寒。

急骤春雨,落入人间,来的突兀。

但安乐所在的号舍内,剑气纵横满乾坤,墨池飞掠间所交织的剑气,将整间号舍都笼罩,使之气氛如煌煌大日普照,带几分热烈,驱散暴雨春寒。

安乐目光熠熠,执笔落白卷,不断的书写,一个又一个似裹挟意气的文字,从笔下跃出。

号舍外,身披甲胄的士兵腰间挎刀,尽职尽责的承受着暴雨,雨水在他们的森寒甲胄上打出白色的匹练,如蒙轻纱。

此刻,这位士兵眯着眼,透过雨帘,盯着那号舍内书写文章的少年,只感觉凌厉剑气交织,感受着那股弥漫且激荡的心神。

原本被暴雨浇灌而身出寒意的身体,莫名的涌现出一股暴躁的血气。

一时间,士兵都有几分好奇,少年到底在作何等文章。

如柱暴雨不断落下,平添了几分春闱的肃穆。

远处的雨帘分开,三道儒衫身影安静站立,那缕萦绕指尖的文气,便是指向那号舍中作文章答题的少年。

文院三位夫子,代表的是三种思想流派,彼此麾下学生无数,俱是有不少学生登上了文曲榜。

可今日,三位夫子同时出现,观一少年作文章,实属少见。

“那柄墨剑,是取自第六山主红尘剑匣吧。”大夫子背负着手,望着那号舍中激荡剑气的少年,眸光微敛。

“对啊,没想到引动文曲碑的文章,竟是此子所作,倒是让老夫意外又不意外。”三夫子王半山捋须而笑。

大夫子扭头看了他一眼:“你认识?”

二夫子庞纪道:“此子便是如今闻名临安的安大家,一手墨竹颇为惊艳,你且看其腰间剑,还有一柄竹剑,朱夫子当认得此竹剑吧。”

大夫子闻言不由一楞,视线望穿珠帘雨幕,看到了安乐腰间别着的一柄竹剑。

“赵黄庭的青山?”

大夫子诧异道。

“对,赵黄庭将青山赠于此子,因为一幅墨竹,又或是因为少年的品质。”二夫子缓缓道。

一时间,天地间只剩下雨幕落楸坪的声音回荡。

“能得佩青山,定是位不俗的好少年,且观他作了何等文章。”大夫子轻声道。

话语落下,手中萦绕的文气骤然屈指弹出。

文气如丝如缕,破开了雨幕,落入了号舍内,下一刻,三位夫子身前,天地倏地安静,仿佛岁月被停止,每一滴落下的白雨俱是凝固在半空。

大夫子抬起手,轻点一粒似藏剑气的春雨,霎时,春雨变换,竟是凝成了一个个文字。

“自古帝王临御天下,皆中土居内以制蛮夷,蛮夷居外以奉中土,未闻以蛮夷居中土而制天下也……”

当雨水凝聚成少年所作的文章时,三位夫子俱是目光微凝,盯着每一个文字开始阅读,开始咀嚼其中的味道。

三位夫子都是作学问之人,各自有着自己的理念,对于文章自有其欣赏的标准。

从安乐的第一句开篇,就能知道安乐对于北伐的态度。

而一句开篇,三位夫子眼眸俱是一亮,起了继续往下看的想法。

文章洋洋洒洒,以春雨凝成文字而提前观之,俱是能够感受到文章中所蕴含的炽烈情绪。

“驱除胡虏,恢复中土!”

当此八字呈现,似有剑气透雨而出,要将漆黑长夜给一剑斩去,迎来万丈光明!

“好!”

三夫子王半山欣赏至极,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叫好。

声音破碎了画面,时间重新回归,轰鸣磅礴如飞瀑冲刷声,再度笼罩四周。

大夫子朱火喜与二夫子庞纪看了三夫子王半山一眼,眼神中带着几许无言。

这叫好声一出,势必会被感知到。

三人摇了摇头,没有再继续留于此处,三夫子王半山却是不管那么多,捋须大笑,一步迈出,径直消失在雨幕。

大夫子与二夫子也同时散去身形,所立位置被暴雨覆盖,再无半点痕迹。

下一瞬,有磅礴的心神扫荡而过,发现毫无踪迹后,退去复来,以此三四遍后,才彻底的退走。

一处白墙黑瓦的建筑内。

身着官袍的副主考官鄢朝清,端坐于木椅子上,心神回归身躯,他睁眼眉头微微一蹙。

“刚才的确是听闻到有人叫好之声,为何没了动静。”

鄢朝清的修为不弱,心神赶赴而去不过瞬息,却依旧未曾捕捉到对方。

说明对方的修为或许在他之上。

“罢了,兴许是我幻听了,这场暴雨太大,完全不像春雨,更像是急骤夏雨。”

鄢朝清起身,屋内檀香幽幽,缓缓走到了屋檐下。

黑瓦边沿,雨水交织成幕,如瀑布一般宣泄个不止,给寂静的黑夜平添几许喧嚣。

对于本次春闱考题,他亦是看到了,不过,他都能猜的到这些来自皇朝各地举人的作答切入点。

此题传为统考官秦相所出,大多数举子考生定是都会以不宜北伐为破题点,进行作答。

这让鄢朝清感觉无趣的很。

……

……

曲径通幽处,茅庐屋檐下。

三位夫子相继出现,身上儒衫不沾丝毫的雨水。

“此子所作文章似篇北伐檄文,气势磅礴,更显一种大势所趋之象,甚好。”

三夫子王半山捋着长须,毫不掩饰自己的欣赏。

“驱除胡虏,恢复中土……乃檄文纲领,令人阅之,不由燃起北伐之念想,确实是为有才华的年轻人。”

大夫子朱火喜,点了点头:“此子可入文院?”

二夫子庞纪摇头:“此子来自崇州,登临安不久,并未入文院。”

“此子文采斐然,自是当入文院,怎么能让如此人才流落在外呢?”大夫子朱火喜有些不悦。

“春闱结束后,便让他入文院吧,能让文曲碑动,说明了此子与我文院极为有缘,未来此子若前往无字文曲碑前诵念文章,兴许真可如那李幼安,苏瞻仙一般,惹来文曲碑生异象,凝文胆,降浩然!”

“那于文院而言,又是一场盛事。”

大夫子捋须道。

三夫子轻笑:“此子曾去往武庙,惹得武庙武魁石生起气血狼烟,历代武魁现身为其推演武经……”

“那武魁狄藏可是直言安乐若是敢入文院,便直接翻脸呢,怕是很难让此子加入我们文院了。”

大夫子捋须动作不由滞住。

许久,方是开口:“此子天生就是作学问的料,跑去武庙当武夫,有辱斯文。”

“半山啊,你得将他掰回来。”

三夫子王半山却是面带微笑,望着夜色雨幕,淡淡开口。

“如今的文院,早不如武庙来的纯粹,让此子入文院勾心斗角么?况且此子与秦相有矛盾,文院怕是容不下他。”

“老夫是掰不动呐。”

……

……

安乐完成最后一个字的书写,长吁一口气,眸光熠熠。

号舍内剑气如秋光,肃杀涌动,随着他文章书写完毕,亦是缓缓的收敛,最后化作墨池,佩于腰际。

“这写的爽,北伐檄文,那秦相看到怕是会十分震怒吧。”

“不过,顶多不给我大题分数,我也本就不指望这题尚能得分。”

安乐洒脱一笑。

当日观太庙老人流金岁月,大赵皇朝南迁时候那些武将们泣血嚎啕的画面,文武百官跪别中土的伤感,让他很是郁闷。

如今也终于算是发泄了一番。

安乐其实不是很理解如今当朝那些拒绝北伐,选择讲和的官员。

若是南迁初始,为了不劳民伤财,不伤及国本,不进行北伐夺回失地,恢复脸面,尚在理解范畴。

可五百年过去,大赵皇朝在沧浪江以南发展的极其富庶,兵强马壮、武将气血贯长虹、文人墨客夜夜笙歌,繁华到蚀骨销魂的地步。

正是北伐的好时机,可却依旧不愿北伐,不愿与元蒙帝国撕破脸,为了沉醉在临安这繁华的温柔乡中。

兴许除了不愿,还有不敢,怕遭遇失败,如梦繁华破碎,导致战火蔓延。

可是,大赵皇朝原本的根,在沧浪江以北,在中土啊!

摇了摇头,安乐放下了笔,抬起头看向了雨幕之外。

先前他正沉浸于书写,隐约感觉有视线透过雨幕在窥探着他,就不知道是谁了,能够隔过春闱的监测,想来绝对修为非等闲。

不过,未曾影响他春闱考试便不算什么大事。

结束了考题的作答,安乐不再思索,微微闭目,泥丸宫中剑炉铿锵,短短时间内,脱俗心神又有了些许的提升。

做题之时,心境的蜕变,加上剑瀑与心神的共鸣,所以才有了心神的提升。

安乐唇角挂起一抹笑,没有再动题卷。

看了眼天色,隐约间快要天明。

也就是说,一日时间,他将三天所要做的考题俱是答完了。

剩余的时间,安乐很自信,不需要检查,因为于他而言,题目都不难,不能确定分数的,唯有最后一道北伐大题。

可从一开始,安乐就未曾抱希望能够在北伐大题上得分。

因此,安乐竟是在号舍内,认真的观想起《剑瀑图》,就这般修行了起来。

梢头馀墨犹含润,恰似梳风洗雨时。

暴雨渐歇,天色渐明,春光烂漫。

诸多举人从春眠中醒来,就着雨水冲洗了把脸,吃过带着的烤饼,点燃微亮灯火,开始继续做题答卷。

他人春眠少年做题,他人做题少年修行。

……

……

延续三日的春闱第一场终于结束,接下来还有第二场与第三场,皆是持续三日。

不过,举子考生们俱是有一日修整时间,可一扫三日颓废,亦可用功复习,查缺补漏。

春雨在第二日便停歇,今日暖阳高照,照得文院内诸多桃花与杏花俏着争春。

安乐拿着考牌出了号舍,融入诸多举人队伍,这些考生们一个个虽然疲惫,但神情亢奋,彼此在交谈着考题内容,分析彼此的切入点是否准确。

“诸位觉得那大题‘论北伐与否’正确切入点当是哪个方向?”

“那还用说,自然是要以民生、民财、民意等诸多方面来阐述北伐的弊端,还要着重阐述元蒙皇帝的强大,避其锋芒,维持如今的相安局势才是破题真解。”

“说了那么多,破题点难道不是因为此题为秦相所出吗?秦相一向是主张维持相安局势,不愿劳民伤财的北伐。”

……

考生举子们尚未出文院,在青石路上行走便彼此争论了起来。

安乐聆听片刻,便没了兴趣。

走出不远,有两道人影伫立远处,沐浴着暖阳,于草长莺飞间见到安乐,兴奋的招手。

正是刘越与那徐姓举人。

“在下建康徐顺,见过安大家。”

徐姓举人此刻倒是谦逊许多,再无之前目中无人的架势。

安乐淡淡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表示打过招呼,随后与面色有几分黯然的刘越闲聊了起来。

徐顺抿了抿嘴,安静跟在二人后面,倒也没多少怨言,安大家之名如雷灌耳,他先前无视对方,如今遭这般对待却也无可厚非。

“安大家那关于北伐大题,是支持北伐还是不支持?”

三人出了文院,行至文院的石碑牌坊下,一路面呈霁色的刘越终于是忍不住,询问安乐。

安乐看了刘越一眼,道:“自是支持北伐,沧浪江以北乃中原故土,收复故土,免遭蛮夷腥辱,自是我辈流淌于血液中的责任。”

刘越闻言,浑身一僵,一旁的徐顺却是不断摇头,面容中有兴奋之色:“安大家,非也,我等身在春闱大考,做题不能仅凭自身心意,还需要把握主考官的喜好,支持北伐并非正确答案。”

安乐懒得理会此人,深深看了一眼面色愈发苍白的刘越一眼。

遂抬起手拍了拍:“无需太过放在心上,为了得分罢了,不丢人。”

“若真可因此而高中为官,便可践行心中所愿,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话语落毕,安乐未曾再多言。

腰佩青山墨池,一席白衣纤尘不染,消失在春光烂漫的文院山麓山道之间。

刘越得了安慰,面色好了些,品味着安乐所言话语,可心头依旧有几分郁结。

想起当初自己在西湖畔曾发下的欲要收复山河旧土的宏大誓愿,又想到自己在卷题上落下的点点笔墨。

只感觉心气都被削去了些许。

“还得是安大家够洒脱。”

刘越望着安乐腰杆笔直,衣袂飞扬,佩剑潇洒的背影,不由流露出一抹钦佩。

明知正确答案是什么,可却仍能凭心意书写自己所想说的,哪怕因此丢去分数,甚至有可能无缘金榜,依旧秉持心胸中一口气。

刘越做不到,因为他无法放弃金榜,他满腔抱负,需要青云直上方可实现。

像安乐那般潇洒,他虽羡慕,却无可奈何。

徐顺在一旁却是笑了笑:“现在是潇洒,可若金榜无名,无法登进士列,这名震临安的安大家,心头怕是也会难受的很吧,甚至会沦为临安文人墨客口中的笑话。”

“人前洒脱,人后受罪。”

刘越眉头微蹙,不悦的看了徐顺一眼:“安大家之洒脱,伱不懂。”

随后不再多言一句,拂袖离去。

徐顺撇嘴:“若非观你华亭刘越有着不俗的才名,本公子才懒得理会你。”

……

……

春闱第一场结束,于安乐而言,却仿佛如往西湖听了一日小曲般惬意。

回到繁华街道,于攘攘人流中,去往燕春里,三日未见的女掌柜,热情的打招呼。

“公子怎么三日不来打酒喝?”

“是酒不合胃口了吗?”

女掌柜问道。

安乐作揖一笑:“小生参加了春闱,刚完成第一场,这不就来打酒喝?酒没问题,够味,来两壶。”

女掌柜闻言,顿时惊讶且豪气开口:“不曾想公子竟是一位举人呐,今日这酒,公子免费喝!只希望公子高中进士啊!那小店也能蓬荜生辉!”

安乐哑然一笑,本想付钱,却拗不过这热情的女掌柜。

打了两壶白嫖的老黄酒,安乐又去丁衙巷切了一斤卤牛肉。

心情愉悦,径直回了太庙巷。

路过太庙,正见门户打开,老人坐在椅子上,身前挂着那幅他给林四爷画的奔马图,一边眯着眼晒着暖阳,一边欣赏品鉴着画作。

老人见到安乐手中提着的老黄酒和牛肉,很熟稔的起身、收画、关门溜达往小院。

小院内,安乐摆好桌椅,温好老黄酒,与老人对饮吃肉。

“安小友心情很不错,念头很通达的样子,看来春闱第一场考的很好?”

老人砸吧着嘴,回味老黄酒的滋味,说道。

安乐豪爽的饮下一盏黄酒,笑了笑:“非也,相反我可能要丢大分。”

老人闻言,顿时疑惑的看了过来。

那高兴个屁,神经错乱呐?

安乐将那道北伐考题,告知了老人。

老人闻言,不由眯了眯眼:“的确是秦离士那家伙能够搞出来的题。”

“小友如何作答?与老夫好好说说。”

老人还真有几分好奇安乐的答案。

安乐倒也不隐瞒,放下杯盏,站起身,行至院子中,抬起手朝着插在老槐树上的青山一招。

青山入手,安乐开始舞老人所授的词牌三剑。

另一边,缓缓的吟诵着自己那篇檄文答案。

坐在椅子上的老人一边聆听一边饮酒,渐渐的眼眸中有一团煌煌大日般的火焰熊熊燃烧,欲要提剑跨越沧浪江,战上一场。

一壶酒不知不觉便饮了个干净。

待得安乐吟诵完最后一个字。

老人抚掌大笑:“好一句驱除胡虏恢复中土。”

“答的好,答的爽利!”

“哈哈哈昨夜引起文曲碑动的那文章……原来是你小子写的啊!”

“秦离士那家伙,若是看到你这竟是引起文曲碑动的答案,不知会不会吐血。”

“至少心头定是会非常恶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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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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