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4章 欧洲人要绷不住了

“锂硫电池……”听到这个名词之后,万主任当即来了兴致,“靠这一种材料,就能解决多硫化物的穿梭效应,还有正极材料的体积膨胀问题?”

这个反问也是把常浩南整得一愣:“万主任对这方面也有研究?”

锂硫电池这一块直到2009年才成为相对热门的研究领域,满打满算也就两年不到的时间。

没想到对方竟然能直接点出当前最亟待解决的点。

“研究谈不上。”对方摆摆手,“上世纪末,我还在奥迪公司任职的时候,对这方面进行过一些调研。”

说到这里,他突然停顿了一下,接着露出感今怀昔的神情:“那时候,这东西还是个纯粹的概念,我印象里甚至连最基本的可充电都做不到,只能仗着还算可观的能量密度勉强当一次电池用……没想到,现在已经快要捅破最后一层窗户纸了。”

常浩南点点头,语气中带上了几分钦佩:“您的印象没错,直到2002年采用凝胶电解质体系之后,锂硫电池才真正具备有价值的充放电能力。”

对方开口就能锚定到当前要害,只靠十几年前的一次调研显然是做不到的。

必定是持续关注具体技术的结果。

不过,既然对方不愿多提,常浩南也不准备深究,而是直接开始回答刚才的问题。

“体积膨胀可以通过物理层面来解决,我们设计的大分子包含足够的多级孔道和中空结构,完全可以在宏观上限制硫单质和硫化锂的扩散,抑制体积膨胀。”

“至于穿梭效应……本质比较复杂。”常浩南俯身轻点两下鼠标,屏幕上虚拟模型随之放大到了一个局部,“所以这实际上是一系列材料——原子阵列中的活性点位,还有载体基材中的配位点,都可以根据实际情况更换不同的原子,包括阵列本身的排布形式也能进行设计。”

万主任低头盘算了一下:“比常规材料多了个阵列排布形式的自由度,那岂不是可以引申出几乎无限种变化?”

“理论上是这样的,所以未来材料学专业的论文恐怕要大灌水了……”常浩南先是半开玩笑地吐槽了一句,但很快又恢复严肃:“不过,实际有价值的二维排布应该只有两三种,三维也算上的话……也就是十种左右。”

“那也是难以想象的天文数字了。”万主任又往前走了两步,来到屏幕近处,“所以,常院士您是要从这一系列材料中,分别找到一种适合正极使用的,和一种适合负极使用的?”

“差不多。”常浩南点点头,“还有分别用在隔膜两侧的……实际这两种才是抑制穿梭效应的关键。”

“不对吧?”万主任转头看向常浩南:“多两种要筛选的材料,工作量恐怕不是加倍那么简单。”

听到对方的顾虑之后,常浩南突然笑了。

笑容中充满了对于技术突破的自信:

“实际上,这正是我们敢于公开那些研究成果的底气。”

万主任的目光中流露出疑惑,但只是等着进一步解释。

“我们的工作有计算材料学进行辅助,就算做不到指哪打哪,至少也是有的放矢,只需要在一个有限的范围内进行筛选即可。

常浩南伸手敲了敲屏幕上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计算公式:

“而我们的竞争对手就算看到,并且看懂了那些专利和论文,也只能用接近盲晒的办法去碰运气……更何况在碰运气之前,他们还需要额外解决合成过程中激光编程的问题。”

科学研究这东西,一旦在方法论层面取得领先,那就能获得碾压级别的优势。

万主任深吸一口气,内心的震撼和激动几乎难以抑制,但还是很好地控制住了表情。

他终于明白了常浩南带他来看这个的用意。

“总之,万主任您大可不必为这份发展规划担心。”常浩南轻轻弹了一下手中的报告,动作从容,“那些国外巨头们现在看到的‘先机’,只是我们故意露给他们去追赶的尾灯而已……”

“……”

实际上,上述这一系列环环相扣的设计虽然不能说是临时拼凑吧,但至少也可以算是半路出家。

锂硫电池确实算是他手中握有的底牌。

但这张底牌是在之前的研究过程中顺便发现的,并不在一开始的计划之内。

至于常浩南原本的想法,其实非常单纯——

哪怕放任松下或者LG跟华夏在同一个起点竞争,他们也不可能在锂电领域实现领先。

只不过,显然还是这种“一切尽在掌控之中”的解释,更容易让人放心。

而对方的表现也证明了这一点。

“好!好!好!”万主任连说了三个“好”字,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又充满振奋的神情,“既然如此,科技委就等着你们的喜讯了!”

常浩南笑着纠正:“在具体电极材料这方面,应该是等待连海化物所的喜讯才对。”

“哦?”

“火炬实验室每年的招生和聘用人数有限,科研牛……科研人员数量不够。”常浩南差点把牛马俩字给说出来,好在及时改口,“所以我们只负责解决最核心的原理和计算问题,而材料合成和测试环节则会交给连海化物所来完成。”

常浩南本来就没有涉足电池方面的计划,这几个月所做的一切,最初只不过是为了得到一台能够稳定商用的TEM-APT联用设备而已。

火炬实验室真正关注的重点仍然是负折射材料。

那才是接下来一个阶段的杀招。

当然这件事,即便是科技委一把手,常浩南也暂时不准备透露。

就在此时,超算中心的大门再次打开。

柳晨晨步履匆匆地走了进来:“常总,万主任,抱歉打扰,有一通来自航空动力集团的紧急电话接入,刚刚已经转接到您的办公室。”

常浩南和万主任同时一怔。

“常院士,既然您有紧急公务,我就不继续打扰了。”后者顺势转过身,并示意随行人员准备离开,“今天收获巨大,改日再向您详细请教!”

他主动伸出手,与常浩南有力地握了握。

“万主任慢走,后续规划若有需要我协助之处,随时联系。”

常浩南也没再客套,让柳晨晨送万主任离开,自己则快步返回顶层的办公室,迅速拿起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听筒。

“我是常浩南。”

“常总,是我,任炳达。”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EASA那边有新的动向了?”常浩南左手微微攥拳,兴奋地问道。

早在三年前,任炳达就已经从镐发调入航空动力集团总部,此时正在负责AE1500涡扇发动机的适航审定工作,以及更重要的,中欧适航互认协议谈判。

这是关系到新一代国产大飞机如C919能否顺利进入国际市场、参与全球竞争的最关键环节。

此前,虽然AE1500发动机本身的性能表现优异,技术审定工作已近尾声,但牵扯到双边适航互认协议的谈判却因涉及复杂的标准对接、程序互信、甚至更深层次的经济政治博弈而步履维艰,进展缓慢。

尽管罗尔斯·罗伊斯公司确实如协议所承诺的那样持续斡旋,谈判仍然多次陷入僵局。

此时突然来“紧急”电话,绝非寻常。

“是的。”电话那头传来任炳达略显急促却又带着难以置信语气的声音:“就在一个小时前,EASA的首席谈判代表主动联系了我方谈判组,表示……他们愿意在后续所有悬而未决的谈判细则上,做出建设性让步”

“包括我们之前分歧最大的持续适航监管责任划分、事故调查主导权、以及部分特定极端工况的审定标准统一问题……他们几乎全盘接受了我们之前提出的方案框架,只要求在一些表述细节上稍作调整!”

(本章完)

第1565章 不是,这都带不动啊?

狂喜带来了一阵短暂的眩晕,但紧接着,常浩南的心就再次提起:

“EASA开出什么新条件了?”

这消息太过突兀,与之前寸土必争、锱铢必较的欧方态度大相径庭。

别人又不是做慈善的,如此突然的态度转变,必定意味着背后更多的要求。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随后,任炳达的声音稍稍压低:“实际上,EASA方面没有额外要求。”他的语气中带着一种近乎荒诞的感觉,“对方表示,他们是受到了来自欧盟委员会和……欧洲中央银行的压力。”

“欧盟委员会和欧洲央行?”常浩南以为自己听错了,“他们掺和进来干什么?”

适航谈判当然不是纯粹的技术和监管议题。

但大家都是体面人,有什么事情转述就完事了,似乎不至于直接让欧盟的最高行政机构和货币金融管理机构露面?

“实际上,我甚至已经跟这两边的代表通过话了……”任炳达无奈地叹了口气,“他们是跟着EASA的人一起的,事先完全没有通知,突然加入了视频会议。”

外事工作遵循严格的权限规定,按道理,任炳达是不能跟欧委会直接谈判的。

“放心,这种情况肯定不算违规。”常浩南宽慰道,“具体情况呢?”

电话那头的任炳达明显松了口气:

“欧洲央行提出的条件是,在短期内,希望我方能认购一定额度的欧洲稳定机制债券,或这其他形式的欧洲统一债券,以支持欧洲金融市场稳定和一体化进程。”

当听到这里的时候,常浩南内心就已经咯噔了一下。

他最近没怎么关注欧洲那边的情况。

但根据前世的经验,对方的经济恐怕是要遭重了。

而且情况迫在眉睫。

否则不会提出如此赤裸裸地交易。

但还是忍住没有打断对方。

“而欧委会那边……希望我们能建立一套机制,保证在未来几年内对指定欧盟成员国进行持续、稳定的资金注入……”任炳达喘了口粗气,“他们甚至暗示了一个相当可观的投资规模预期。”

常浩南心道果然,同时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他一顿操作猛如虎,拼了老命才在1999年给欧元带来了一个梦幻般的开局。

甚至巴尔干半岛的变局都因此而温和了很多,以一个相对完整的态势加入了欧盟,让美国失去了一个介入欧洲局势的重要抓手。

本以为能让欧元和美元势均力敌地抗个二三十年。

不说把美元给干挺,至少吸引一下火力。

结果这才十二年过去,你们怎么还是给自己玩出债务危机了啊?

这都带不动的啊?

但事已至此,再怎么骂欧洲人是猪队友也解决不了问题。

只好收敛心神,聚焦于眼前的情况。

“情况我了解了。”常浩南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稳,“但欧洲金融市场的波动和宏观投资策略,这完全超出了航空动力集团,或者说我个人的决策权限。”

他顿了顿,随后思路清晰地下令:“你现在尽全力稳住欧盟那边的代表,态度要诚恳,表达我方对推进协议的高度重视,但不要给出任何具体承诺。”

感受着常浩南越来越快的语速,任炳达的声音里也平添了一丝紧张:“明白。”

“然后,你用最快的速度写份报告发给我,我来提交给上级。”

“是!”任炳达的回应斩钉截铁。

“辛苦了。”

常浩南放下电话,办公室内重归寂静。

由航空动力集团来接收这样的条件,本身就是一种错位,但却更凸显了对方病急乱投医的焦灼。

想到这里,他重新拿起红色电话,拨通了工建委主任的专线——

这件事涉及甚广,尤其大量欧洲国家已经和华夏实现了严密的产业协作。

因此,虽然具体报告还没形成,但最好还是提前给相关单位打个预防针……

……

两天后。

航空动力集团总部,会议室。

椭圆形的会议桌旁,除了常浩南和任炳达,还坐着三位新面孔。

居中是一位面容和善的中年男性,来自商务部欧洲司,自我介绍名叫游旭;

他左手边是央行国际司派来的代表袁建生,右手边则是常浩南的老熟人,如今已经身居工建委副主任的兰新志。

“欧盟方面这次提出的条件,各位应该都已经看过了。”简单的身份介绍和开场寒暄后,常浩南直接切入主题,“请求我们去欧洲投资,可以说跟过去三十年间的情况发生了颠覆性的逆转。”

对面三人纷纷点头。

常浩南也不客套,直接确认道:“所以,欧盟内部的经济基本面,是否已经恶化到了远超外界普遍认知的程度?”

游旭脸上露出几分意外,似乎没想到话题可以一步到位地跳到这里。

不过,他手上的动作完全没受影响,迅速将自己的电脑连接到大屏幕,接着打开了一份PPT。

常浩南注意到,首页右下角清晰地标注着制作日期——两个月前。

“确实如此。”游旭飞速点击鼠标,很快略过了前面不重要的几十页,来到“财政健康状况评估”部分。

一条代表欧元区国家财政总收入的曲线,在过去十年间几乎呈水平延伸,波动极小。

而另一条代表财政总支出的曲线,却从大约2005年开始,呈现出一条清晰而陡峭的上升轨迹,尤其是2008年金融危机之后,斜率更是陡然增大。

两条线之间的“剪刀差”越来越大,直观地描绘出赤字规模持续扩大的严峻现实。

“如您所见。”游旭指着那触目惊心的剪刀口,“过去十年,欧元区整体的财政收入增长基本停滞,但支出,尤其是刚性支出却大幅攀升,累积的公共债务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早已突破了《稳定与增长公约》设定的60%警戒线,多个成员国更是远超100%,甚至接近或超过150%。”

常浩南凝神看了一会儿图表,眉头微蹙地问出了自己两天两夜都没想明白的问题:

“游司长,欧元作为全球主要储备货币之一,近十年总体表现相当强劲,国际信用评级也维持在高位。理论上,有强势货币的支撑,欧盟在应对债务问题上应该有很强的抗风险能力才对,即便不如美国,也应该远强于一般新兴经济体,怎么会走到需要紧急求援的地步?”

照理来说,经济方面的事务跟他无关。

但欧洲人的表现实在是过于逆天,他真的很想知道,天胡开局到底是怎么被玩崩的。

“实际上,我们在几年前也是这么认为的。”游旭切换PPT,出现了一张欧元区地图,上面用不同颜色标注了各国的经济状况。

南北差异一目了然。

“问题是,欧盟内部货币统一但政治不统一,导致强势欧元对于部分欧洲国家,尤其是发展情况较差的南欧和中欧国家来说反而产生负面影响,而受益方则主要集中在德国、法国、荷兰和意大利北部地区。”

游旭的语调带着一丝无奈:

“更糟糕的是,资本在统一货币区内可以自由流动。当危机苗头出现时,资本会本能地从风险较高的外围涌向更安全的核心,形成恶性循环——外围国家经济越差,资本外逃越严重,税收减少,被迫借更多债维持运转,债务负担更重,风险更高……最终形成一个难以解开的死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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