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9章 一千一百二十七章985年「苏明安是

苏明安向前走,脸颊苍白如石像,唯有嘴唇残留着浅红。

星空的诡异色泽一点一点下沉,怪异生物的嚎叫愈发刺耳。圣城人的祈祷汇成了河流,齐齐灌入他的耳中。

望着这座萦绕着金蓝色的教堂,恍惚之间,他感觉彷佛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重合了。

他的脑中灵光一闪,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意识到这件事的一瞬间,强烈的震撼令他呆立原地。

「等等……」他不可置信地呢喃,惊惧于自己此时意识到的事实。

这时,神灵向所有圣城人宣告,声音隆隆回响:

「诸位,圣城已升空至星空之下——从此以后,我们将永远漂浮于高空。」

「叠影集全部力量,试图提前让一万条世界线融合,彻底击垮旧日之世。而我们的应对手段——分离。让圣城升上天空,彻底脱离『旧日之世』的限制。」

「此刻,我们已经升空完毕。」

「诸位不必惊慌,在新神的降临之下,天空中的危机一定会被摆平。诸位只要继续祈祷,为新神供给力量。」

「这座圣城,将改为一个新的名字。我们不再将这座浮空之城命名为圣城,而是改为更符合它的名字。」

「由于高居天空,云雾缥缈。」

「圣城,正式更名为——」

苏明安感到自己的心跳,几乎快要跳出嗓子眼。

全身似通电了般发麻,他感到自己恐惧而期待地等待着那个回答——

神灵的声音平淡至极:

……

「——【云上城】。」

……

……

【在光明与爱的恩典下,愿我们举起信仰之光,以虔诚的声音诉说我们内心的祷言——】

【愿全能的云上城神明,您在圣城之上聆听我们的祈愿,赐予魂猎英勇、智慧与决绝!赐予郁金香公主无私、公正与长生!】

【愿您赐予普拉亚滋润的春雨、繁盛的贸易、丰盛的鱼获、婚姻的纯洁!】

【高居云上、永不坠落的云上城神明!白鸟将指引我们,黑鸟将铭记我们,愿您昌盛,愿这颂歌飞扬于九霄之上,直到永恒的时光尽头!】

【生生世世,永生永世。】

【赞美您!神明大人!】

【——普拉亚·《光明教堂祈祷词》】

……

【苏凛从来不知道普拉亚的世界之源被谁拿走了。谁也不知道普拉亚上空的那座云上城为何而来。】

【——在过去,到底是谁把世界之源输掉了?又是哪位神灵建造了云上城?】

【好像从时代的开端,云上城就在那里了。孤零零的,纯白色的,空无一人。关于「云上城有神明」的传说,也流淌了一代又一代,苏凛小时候也是听着这个传说长大的。】

……

【「年轻的船长,你往上看。」海妖指了指天空。】

【苏凛擡头,他望见天空之上,漂浮着一圈阴影。】

【那是传说中有神明保护,不被风暴磨灭的云中之城。】

【云上城以前居住着神。】

【结果不知为何,只剩下了一座空荡荡的白色圣城。】

……

隐秘被揭开的这一瞬间,苏明安浑身战栗。

他低头俯瞰这座浮空之城——恍然意识到,那个确凿无疑的真相,已如大锤落下。

他从未想过这种可能。

——旧日之世的千万年后……当一切故事隐匿、当这个时代的人们彻底消亡、当旧日之世人类以极限智慧抵御叠影的故事得以完结……如此平静生活千万年后……一座海岛之上……诞生了名为「普拉亚」的文明。

在那座热情、质朴、夹杂着争斗的血与火的海岛上,诞生出了下一个可歌可泣的故事。

——令千年万年前就曾拯救过这个世界的神明,作为一位崭新的救世主,踏上那座洒满魂猎热血的海岛。

普拉亚的海民常常疑惑地擡头,看向千万年前就孤悬于天空之上的圣城——那座圣城,到底因何而来?又是哪位神灵,缔造了那一座永不坠亡的圣城?<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他们口耳相传,诉说着一个似是而非的神话。没有人知道圣城为什么漂浮在那里,只是说,那一定是神明的手笔。

——的确是神明。

万年前的苏明安,见证了「圣城」更名云上城。在旧日之世的故事落幕之后,岁月洗练、沧海桑田,圣城人生活千百代后自然消亡,只剩下一座空落落的浮空城。它毫无目标地漂浮着,随着资源的消弭而缩小着……直到漂浮到了普拉亚的上空。

——一位名为「苏凛」的救世主,驾驶整个普拉亚的希望飞艇,登上这座已然空无一人的岛屿,窥见了残留于岛屿之上的污染……与一座伫立的教堂。

满船海民死于毒气,他们临死前的恨意,令苏凛利用「情感」这种同出一源的力量体系成神,成为了云上城神明。

祂悲悯地俯瞰着普拉亚之故土,居住大教堂中,以仇恨操控魂猎与魂族纷争,以「恶意」建构风暴结界,抵御海妖。

【理想国】,对应【风暴结界】。

【情感】,对应【恶意】。

——它们本就同出一源,以此会有相似的架构。

这两个故事之间,到底间隔了多久,又经历了多少,已不可考。但可以得知的是——

苏凛从踏足这个副本的一开始。

就已经抵达了……

【他那无法触及的故乡】。

……

【以成千秋之愿,以绝百世轮回。】

【冥府祭火,身挈魂重,翠鸟织赤,士入黄泉。】

【——九幽深处,故人来。】

……

苏明安的耳边一片寂静。

将心胸中张牙舞爪的震惊死死锁在胸膛,他足足失语了好一会。凝望着这座永恒伫立的教堂,他仔细回想着云上城那座教堂的彩绘。经过了漫长的岁月洗练与新神交替,他无法辨认出二者的异同之处。

他从没想过这种可能。

从没想过……原来文明之间,真的可能是相通的。仔细想来,普拉亚的范围仅限于一座小小的海岛,在海岛之外,满是玩家们不曾涉足的区域。

「苏凛。」他轻声唤了一声。自副本开局,他一直很难呼唤到苏凛。但此刻,他只是轻轻叫了一声,一个人就出现在了他的身侧。

他想起上一周目,苏凛来杀他时,来得也是那么迅速,彷佛塔在苏凛眼中不是障碍,亦或者……苏凛仅仅是回家了。

虽然目前,连「家」的这个概念都没出现。

苏凛向前走了一步,似是有些迟疑,又或许有些胆怯。「胆怯」这种情感几乎不曾出现在他的脸上,但此刻,苏明安看出来了一些。

他不知是该惊喜,还是该……悲伤。

原来兜兜转转,他在自己的「故土」之上晃荡了那么久,却丝毫没有认出来。此时的旧日之世距离万年后,几乎没有半点相似的痕迹。除了这座浮空的圣城。

「所以……时间是……切片的。」苏凛仅仅说了这么一句。

这样看来,世界游戏的副本,居然和旧日之世的情况有异曲同工之妙。

世界游戏难道也是为了……

一种,【拯救】吗?

属于普拉亚的故事,应当也被神灵与叠影观测过,祂们明白千年万年后……会有一个属于「普拉亚」的文明,苏明安也早已踏入过那片布满伤痕与血的热土。然而,出于世界游戏的保密规则,神灵不能明确说出口,只能借用侧面手段,让苏明安明白——

「苏明安早就已经存于此世」。

「我们已经观测到了『未来』——普拉亚」。

……

【遗迹之中,苏凛拎着油灯,向前步行。】

【他看到了一面字迹模糊的石碑,上面写着一些文字,看上去已经有很久远的年代。】

【苏凛低声念出:「这……是……一场……会失去主权的斗争……」】

【「苏……」他抹去灰尘,继续念着石碑上的文字:】

【「苏……明……安。」】

……

【「人们因为崇敬而给你奉上鲜花,人们因为恐惧而想要给你戴上镣铐……这本就是一样的感情。你的眷恋,和你的宰杀,也只会导致相同的结果……因为,一切早就已经发生过了……」神灵说。】

……

旧神苏明安,云上城神明继承人苏明安。

——你所经历的【过去】,是这个文明的【未来】。

谁说「一个副本只能局限于一个文明」。

——旧日之世告诉你,文明的广度与深度何其悠远,一个文明在发展过程中,会面临多少次危机。而每一次,都能令人类一同向前、众志成城、共渡艰险。

普拉亚灭亡在即,是光明骑士挺身而出,是万千魂猎舍身挡于海妖之前。

旧日之世灭亡在即,是神明苏明安挺身而出,是亿万世界线之上的人类拆分自身,堆叠尸骨,泅渡方舟。它远比一座海岛要广大,普拉亚这座尚未出现的海岛,仅仅是它千年万年后的很小一部分。

但尽管如此,人类可歌可泣的抵御意志与牺牲精神,却永不改变、代际相承。苏明安迄今所见的千万旧日之世士兵,在千年万年后……就很可能是普拉亚一位英勇魂猎的祖先。

他们呼喊着相似的口号,驾驶相似的方舟,举起相似的剑与盾。

他们流着相同的血,秉持相同的坚决,登上相同的城。

他们写着不同的文字,说着不同的语言,却见证了千万年来一致的神。

——它在千年万年前,名为【圣城】。

——它在千年万年后,名为【云上城】。

——他在千年万年前,名为【旧神】。

——他在千年万年后,名为【云上城神明】。

……

是苏明安率先作为普拉亚神话里——那位「消失已久的神」,完成了云上城的升空,才有了万年后「云上城神明」苏凛的成神条件,让苏凛得以成神。苏凛成神后想找继承人,苏明安才作为新任救世主重回普拉亚,接过苏凛传下的「卑劣者」的继承人之名,救下普拉亚文明。

万年前,万年后。「神」——只为二人而已。

苏明安作为神明成为了普拉亚的信仰,为青年船长苏凛留下「云上城有神明」的传说,苏凛成神后寻找继承人,继承人却恰好又是苏明安。

因致果,果回因。

【万年前云上城的神去哪了?】

万年前的云上城神明——苏明安抵御了叠影,故事结束了,于是祂消失了。

【是谁丢掉了普拉亚的世界之源?】

——神灵在万年前通过赌约,保住了世界之源。在千秋万载之后,文明发生了不可考的演变。神灵消失了,圣城上的所有人自然消亡,世界之源没能撑过千载万载的漫长岁月,也随之消耗殆尽。

不过,苏明安让普拉亚获得了新生,它继续延续下去。迟早有一天,会有英杰找到重获世界之源的方法。

以此薪火相传。

代代不息,人类之英勇抵御精神,一脉相承。

——齿轮耦合,代代轮转。

——这到底是一个时代的序幕,还是结束?

——这到底是一个副本(第十)的结尾。还是另一个副本(第七)的开端?

……

苏明安向前走去,握着命运之剑。

它彷佛象征着——人类永不改变的意志。

离明月最后询问他,是否要回头,如果他放下手中的命运之剑,放弃成神,还可以保留自我。

然而,祂只是摇了摇头,带着满脸惨白,笑了笑。

蓝金色的光带缭绕着祂,宛若辰星,当跨越人神临界点的那一刻,纯白的触须化作双翼,张扬于祂的身后,「唰啦」一声——

满头黑发,长至背脊。

「——我希望他们得到幸福,且此幸福不与任何等同,独一无二。」

飘散的黑发之下,祂并未回头。

……

【后来,我梦到了更好的结局……吕树治好了病,找到了新的朋友。玥玥告别家庭,成为了有名的电竞选手。山田町一在阳光下穿着洛丽塔裙,去各国幸福地旅游。路开上了他梦寐以求的航母。艾尼继续去当衣食无忧的小贵族。莫言成为了厉害的画家。苏凛回到了家乡,在漫山遍野的阳光下漫步……他们都得到了幸福。】

【至于苏明安。】

【……】

【……苏明安是谁?】

……

第1130章 一千一百二十八章985年「我想与你

神明升上高空。

洁白的触须悬于祂的背脊,万丈霞光从圣城之上洒落,霎时照亮了黑夜。

它们的舞动频率和谐,像是大自然奇妙的生命韵律,与世界的呼吸同步。

六条、十二条、百条、千条……

以祂为中心,触须指数般递增,向四周蔓延而去,逐渐笼罩整片天空,呈现枝叶生长般的场面。那些翻滚着的黑沉天色、蓝绿色的腐烂游鱼、染满星色的巨型怪鸟……一旦触及白色触须,被统统扫去,如同冰雪覆来,烈火消融。

唰啦啦,唰啦啦。

神明的背后,像有千万只扑扇着白色羽翼的白鸽,共同汇聚在祂的背后,一根根羽毛,汇聚成了一条条光华般的触须。

无形的圣歌中,它们不仅是他神性的延伸,也代表祂赋予世间的光辉与爱。

无私、广博、包容。

人们仰望着天空中的这一幕,双手颤抖地维持着祈祷的姿势。

「神明啊……」此起彼伏的祈祷声。

这一刻,所有对于神明的质疑、愤怒、悲哀尽皆消散,没有人能在这一幕下保持不忿。千千万万身影虔诚倒伏而下,圣城顷刻间矮了一大半。

白色触须太过神圣、繁多。对比神明本人的身形,如同种子对比苍天巨树。

——以至于人们完全看不见祂的表情。

也看不见祂刚刚理好的衣袖,因为过大的洪流又被崩断几分,像残缺的小旗子飘荡在空中。

看不见祂口袋里掉落的糖果。

看不见祂手腕上循环播放着队友画像的阿独。

看不见祂手指上闪闪发光的机械戒指T-0321。

看不见祂耳边摇晃的红蓝色耳坠。

对比那如雪如云的千万根白色触须,这些太渺小了。

满头瀑布般的黑发,泛着玻璃般的质感,祂的双眼已经窥不见纯粹的黑色,泛着一层影影绰绰的金。

祂茫然地望着自己的手掌——攥着时间洪流的手掌,顷刻间能翻天覆地……但祂的五指,为何紧紧攥着五根丝线?它们连接着谁,又通向何方?祂为什么……始终紧紧拽着它们?

难道这是什么强大的权柄?

难道这是什么厉害的因果线?只要拽住,就能获得强大无匹的力量?

祂向其中一根丝线尽头探去,只看到了一具尸体。斜倚在纯白神座边的少年,头颅微垂,礼帽的蓝玫瑰盛放着,令人想到某种鲜嫩而稚拙的感官,令祂平淡无波的痛觉开始抽动。这并非来自躯体,而是祂的心。

祂承受千万磨难而不曾寂灭的心,竟然因为看到一具人类尸体而抽痛。

——可祂到底为什么要拽着无用的五具尸体呢?

披散的黑发下,神明的眼眸闪过了不可察的痛苦。人性与神性在祂眼底短暂地交锋而过,像是流转的蓝与红,但很快,只留下了一片冰霜般的淡漠。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美丽。」

星空之上,传来惊喜的声音。这道一向游刃有余的声音,此刻竟有些急切。

叠影飘到了苏明安面前,尽管叠影没有五官,星痕缭绕的频率却能让人感受到祂此时的雀跃。

遮天蔽日的白色触须仍在向天际扩张,神明额前的十字架微微摇晃,反射着宝石般的光晕。祂面无表情地回望叠影,眼中没有愤怒,没有畏惧,也没有恨。金蓝色的光辉簇拥着祂,时间之洪流如同精灵。

光辉耀眼。

唯有一词足以形容此时的神明。

「果然,抛弃了过去的累赘后,你能够如此美丽。是那个低等文明拖累了你,是那些卑劣而肤浅的人类拖累了你。」叠影执起神明一缕长长的黑发,态度之小心翼翼,不可同日而语。彷佛此时,祂才第一次将苏明安放到平等的位置上对话。至于之前,大多是诱骗、哄人、伪装,像是对待小动物。

唯有此刻,叠影星河般的身影里,倒映着洁白色的神明。

「他们崇敬你,却畏惧你,依赖你,却辱骂你,憧憬你,却忌惮你。人类浅薄、自私、贪婪,为了一己私欲就能对你动手……而你一开始就和他们是不同的,你一开始……就站到了很高的位置上。」

「你生来属于高位而并非尘埃,你生来就应当前行而不应回望,你生来就应是天上之星辰而非地上之灯塔。」

「你没有任何义务拯救他们,迄今为止你做得已经足够了,那些名字,请忘掉吧。」<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走吧,随我去更远的地方。那里,也许有你真正想要的东西,无论是力量、智慧,还是秘密……也许,那是你与我的共同故乡。」

「我想你成为……」叠影的声音稍稍颤抖了一些,彷佛祂的内心中也在发生某种反应:

「……我的灵魂挚友。」

苏明安歪着头。

祂好像有些不理解叠影的温柔,有些困惑于叠影的前倨后恭。叠影像是专程等祂成神,渴望能见到神明形态下的祂。

也许的确如此。

抛弃了人性,失去了自我,那么将他牢牢立于灯塔的理由,都不在了。如果不随着叠影一同升上高维,又能有什么有趣的事。

——是叠影生生把祂的锚拔走了。海底泛起灰烬,祂立足的理由消失了,巨轮当向星辰大海远航。

至于祂身后的那些人、事、物。白发青年至死不渝的守护、黑发少女眼中的信任与懵懂、金发少年嘴角最后的微笑……都将化为海底的遗迹,沉入泥沙。

灯柱般的白色触须晃动着,于苏明安脸上打下强烈而惑人的光晕,透着一股异样的、洁净的、玻璃质的美感,让人想到展柜里无声的瓷瓶,彷佛时间奇妙地在此刻凝结,祂静立须臾,彷佛在凝神思考。

成为黑暗里行走的光。

祂已经做到了。

接下来呢?

苏明安望着近在咫尺的叠影,祂能感受到,自己与叠影的生命本质是一致的,地上亿亿万万的人类反而与自己变得大相径庭。如果想要继续走下去,唯有生命本质相同的存在,能够在这浩大的世间相互理解。

「我们走吧,去最遥远的地方旅行。」叠影的声音兴奋,彷佛一个故事走到了结尾,终于如祂所愿——也许祂从一开始,就是为了这一刻。

「去哪里都好,我们可以去很远的地方看花草,去做自由的旅人。你有时间,我有因果,我们完全可以看遍世间的一切……去任何一个地方冒险。」

祂凝结出了五官,面部是洋溢着的、灿烂的笑。

「……你终于自由了,苏明安。」傀儡师停下了手中的丝线。

自始至终,丝线永恒地悬停于祂们身周。苏明安曾走过亿万个方向,行过亿万种可能:于神灵身边安睡、提早出局、灵魂死于圣剑、被时间大回档折磨到崩溃……这些可能都存在过,但凡有一种可能性真实发生——叠影就无法看到如今光辉璀璨的神明。

但最后,苏明安还是依照祂的期望,走到了这里。

这离不开祂的手中丝线。

无论是早前的托梦、对神灵的挑衅、看似贪婪的入侵、伪装成人型的诱惑、预言石壁的纂改、以异种王为名的假传说、给予善意的交谊舞、九幽之下的禁锢、千年之前的追溯、故作温柔的舞池挽留、跨越一万条时间线的污染、对萧影人性的把控、最后一击的圣城爆炸……好像都是为了这一步。

——逼祂想要的那个人,成神。

斩断千万种其他的可能性,抹杀亿万条不曾存在的道路,只留下一条大道——让苏明安走向神明之路。

世事如同被丝线牵扯的木偶,随着祂的手指起舞。千年蹁跹,最后不过黄粱一梦,尽数落于祂的掌中。

祂是,

最狡猾、最聪慧、最深情、最无情、最天真、最残忍、最自由的……

【傀儡师】。

……

「神」的眼里,只有文明以及同层次的神。叠影的视野,原来和神灵没什么不同。

祂们都忠实地顺从于自己的生命本质,顺从于自己属于神的欲望——崇高地追求着文明与同胞。

叠影捧起神明的黑发,想给予神与神之间的见面礼,然而蓝光一闪,苏明安突然退出了几米开外。

发丝如一尾游鱼,在叠影的指尖飞快滑走。祂愣了愣。

唰。

一声轻响。

炽烈的、耀眼的、镜面般的剑刃,带着太阳般的光与热,握在苏明安手中,指向叠影。

苏明安的脸上没有表情,眼中却是深切的疑惑——祂不知为什么自己不肯松开手指间的五根傀儡丝。

明明它们毫无作用,只是牵连着五具蚂蚁般的尸体。

彷佛残留的人性在叫嚣着什么,那个十九岁的青年仍然在心中振臂高呼,祂听不见具体的言语,但能听见模糊的高喊。

人是立于意义之上的生物。

祂穿透文明的视野望过去,望见了璀璨星河,却也一只正在打哈欠的橘猫。

橘猫懒懒散散地转了个圈,用屁股对着祂。明明是微小脆弱的生命,居然也这么高傲。它跳到了一架钢琴上,踩出了几个高低不一的乱音,远方隐隐传来女人的痛骂,手指骨节传来幻觉般的痛感。

苏明安眨了眨眼。

耳边是滴答滴答的游戏机声,俄罗斯方块的消减声传来。然后是一对蓝色的、含笑的眼睛……

他握紧了剑柄。

望向叠影。

「你滚开。」苏明安开口,生涩得像一个牙牙学语的小孩,却一字一句地说着:「要去无尽的宇宙星空……我自己会去。一切结束之后,我会寻找我想要的东西,如果那时我想去的话。」

「我不需要通过你去,我也不需要……你的陪伴。」

「我根本不需要,你的施舍。我也不必在此刻,就终结我的前路,成为你的附庸。我还有……无限可能,我可以亲手创造。」

他像是一个刚刚找回自己声音的孩子,或者说,此时他的人性,在铺天盖地的重压下,稍稍涌起了一些波澜。他盯着叠影,眼中急速跳动着色彩:

「你只是一个斩断我未来可能性的恶人,一个一腔情愿想利用我的高维小偷,一个不择手段毁掉我的神。在你的立场上,你没有问题,但我,不接受。」

「我的挚友们,比你好太多。」

「你根本不是我的……」

「挚友。」

叠影后退了一步。

星空的色泽疯狂地闪烁起来,预示着祂的心中正在产生强烈的错差,如同沸腾的化学反应。祂后退了一步,再退一步,好像没有听清苏明安的话。

但是,高维者不可能听不清这种字句。

祂只是下意识产生了不敢相信的心理,这种退缩祂已经很久没有过,像是祂未成神前,偶尔产生的胆怯情绪……明明祂已经告别这种情绪许久。却因为苏明安的一段话,瞬间被勾了出来。

苏明安说,他还有无限可能。

苏明安说,他能亲手创造更完美的结局。

苏明安说,他最后会亲自找寻星空之秘。这种结局,远远不够。

……你太贪心了!太贪心了!

滔天的愤怒包裹着叠影,这是祂千年都不曾感觉到的激烈情感。

你失去的只有那几个人而已!你收获的却是广阔宇宙、亿亿万万跪伏于你的生灵!怎么?你还想要更好的?

……凭什么。

最终,一切翻滚着的复杂情绪,只化为了这一句。

凭什么。

凭什么好不容易祂把苏明安带到了神之高位,放他飞向浩瀚宇宙。他却觉得他能做得更好。

凭什么成神后,苏明安的人性还没有完全磨灭。

……凭什么,自己根本不觉得这个结局不好。凭什么……他们之间,会有这么大的隔阂。

此前祂一直认为,任凭苏明安如何伟大无私,一旦成神,人性消减,苏明安也会成为和祂一样的人。毕竟祂确实不是纯好心邀请苏明安,而是想要一个时间权柄的同伴。但至今祂才发现……一旦沟壑存在,无论如何试图拉近,甚至让生命本质变为一致……有些人也注定比另一部分人「贪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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