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夷道的危机

既然凑巧碰上了,黑夫便和鲁荡一起,引领巴忠前往夷陵县寺面见郡守。

县寺位于县城的最高处,从码头上去,一路都是上坡的石阶,昨日才下过雨, 满是青苔的阶梯有些湿滑。

黑夫小心不要让自己摔倒,一边听着后方巴忠与一众巴人晦涩难懂的语言,一边想着来到这时代后,听闻的“巴寡妇清”事迹。

他听说,秦国虽然上农抑末,商人地位很低,却有两位大商贾是例外的。

其一是北地郡的乌氏倮, 据说他拥有牛羊马匹十多万头!其二就是巴郡枳县的寡妇清,靠夫家世代相传的丹砂之穴发家, 此外还杂采巴蜀金银铜铁,以及井盐,妥妥的矿老板。

世人将这二位和春秋战国以来的范蠡、子贡、白圭、猗顿、郭纵一起,七大巨贾并列战国福布斯财富榜。

除了惊人的财富外,他们还有出众的地位。

秦王让乌氏倮的地位与封君相匹,得以入朝议事。巴寡妇清受到的礼遇略逊于乌氏倮,她的儿子被封为大夫,但秦王又亲自下诏,表彰其守贞之节,封其为贞妇,巴郡地方官吏,都可以免拜。

之所以如此礼遇寡妇清,除了寡妇清家垄断了丹砂矿, 专供秦国官府外,还因为寡妇清夫家乃巴中豪强, 据说血统可以追溯到巴人的祖先廪君。

廪君之后分为五族,分别是巴氏、樊氏、醰氏、相氏、郑氏,构成了巴国的统治阶层, 称之为“内五氏”,位于核心区域,其中以巴氏最贵,仅次于姬姓王族。此外,賨(cóng)、濮、苴、共、卢、獽(ráng)、夷、蜑(dàn)则是“外八部”,位于巴国的周边区域。

如今巴国虽已灭亡,但五氏、八部却延续了下来。所以寡妇清的夫家,在巴人中可谓又富又贵,她又善于经营,其矿产庄园到处都是,家财数不胜数,拥有僮仆上千,矿奴上万!其影响力甚至超出了巴郡,船队、马帮的足迹遍及原巴国疆域,与南郡夷陵、夷道、秭归、巫四县的巴人部落往来密切。

和反复叛乱的蜀人不同,巴人五氏豪强服从秦国统治,秦也投桃报李,允许他们保留产业,部族和私人武装,依靠他们来统治语言、风俗与中夏大异的巴人。

若无这些巴人豪强协助,巴地必乱,司马错伐楚也无法筹集那么多巴人武士为秦而战。

黑夫暗想:“南郡工曹的人和我提及过,南郡江北一带的铜矿,经楚人数百年开挖,已所剩不多,盐也缺乏。故每年还要仰仗寡妇清家从巴地经水道运铜锡、井盐入江陵。”

正因如此,当寡妇清之子来拜见郡守腾时,叶腾亦不能怠慢,竟让自己的长史相迎。

不多时,县寺已到,郡守腾正在夷陵县令议事,见巴忠带到,叶腾便让夷陵县令带着众吏员下去,黑夫正欲告辞,却被叶腾喊住了。

“左兵曹史,你也留下。”

叶腾面色严肃,黑夫想着肯定有事,便应诺坐于一旁。

“巴郡巴忠,见过叶郡守。”

巴忠下拜,寡妇清可以见郡守不拜,他却没有这份优待,一口夏言虽带着浓重的口音,却也流利。

“免礼。”叶腾也不废话,单刀直入地问道:“你派小船使者相告,说有要事禀报于我,究竟是何事?值得亲自冒险前来?”

巴忠再拜:“是大事,我家近来得知,南郡夷道的夷部君长,意欲叛秦附楚!”

……

“夷道君长欲叛秦附楚!?”

听闻此言,长史鲁荡首先失声,而后才意识到自己失态。

叶腾瞪了他一眼,继续说道:“夷部叛服不定,本是常事,哪年没有一两次部民抗徭之事?最后都被当地官吏平定了,再者,夷道县长都未向我通报此事,为何却是远在数百里外的巴郡枳县先知晓了?”

巴忠笑道:“郡守,秦虽在内地郡县治理甚严,但在蛮夷之道却不同,其部族聚居于溪林之中,无官吏管理,出了什么事,常常月余之后才能知晓。恰好我家的运盐马队在那一带活动,据他们所见,上个月,夷部君长接待了楚国使者,以好酒好肉招待,最后还与其饮鸡血盟誓……”

“此事千真万确,家母认为非比寻常,甚至来不及再去巴郡城禀报,便直接让我乘船东下,本欲前往江陵谒见,正巧听闻郡守行县已至夷陵,家母和巴忠一片忠心,还望郡守勿疑!”

秦对蛮夷君长的统治较为松散,不要求编户齐民,也不缴纳一般的赋税,只交付当地特产,派人服徭役即可。但接待了楚国使者,并与之盟誓,这是严令禁止的,叶腾的眉皱了起来,看向了黑夫。

“左兵曹史,掌兵卒,知郡内关隘、地形、夷情是你本职,你怎么看?”

就在他们对话的间隙,黑夫的脑子便飞速转动起来,他作为左兵曹史,管的就是兵事,南郡的山川地理、道路亭舍都必须烂熟于心,对夷道的情况当然不陌生。

夷道(今湖北长阳、宜都)距离夷陵不远,就在下游七八十里外,但却是在大江之南,与夷水交界的地方,那里的土著叫做”夷部“,其实也是巴人”外八部“之一。

于是他斟酌着词汇道:“下吏以为,此事事关重大,必须立刻查实。”

“哦,说下去。”

黑夫道:“去岁秦败于楚,损兵甚多,连都尉都战死七人,此事是瞒不住的。夷道地处江南,离楚近而离秦远,难免生出离心之望。去年就发生过一次夷道某君长因逃避戍役,被缉捕腰斩的事。当地蛮夷心中必有怨愤,若楚人以此事游说,再以利害诱之……”

言下之意,巴忠所告发之事,还是很有可能发生的。秦国在做战争准备的同时,楚国也没闲着,试图从边角给予袭扰,让秦国无法集中兵力。

长史鲁荡也道:“郡君,楚国湘沅之地,乃是屈氏领地,屈氏在楚国东迁前便居于秭归、夷陵,与巴人诸部亦有往来。屈原死后,屈氏世代与秦为仇,去岁时,本来秦楚已经讲和,就是屈氏不愿交出青阳,甚至反攻南郡潺陵、夷道等地,才引发了战端,如今派人游说夷道巴人,是要故技重施啊!”

黑夫亦言:“夷道若失,则夷水上游的巴人诸部皆非秦所有,此地道至险阻,蛮夷错杂,得之亦无大利,但若是当地巴人被楚人鼓动,助其攻秦,则潺陵县孤悬江南,必难保住,待到江南数县尽失,巴人再以木舟出夷水,顺流而下,助楚军越江侵扰江陵,则其患不可量也……”

二人一通分析,都认为这件事必须立即查实,若是真的,一定要将其遏止在萌芽之中,否则夷道叛秦,楚国屈氏就有了直接威胁江陵的能力,南郡的兵力将被拖在本地,一兵一卒都没法往外派了。

“若连失两县,那我今年在南郡奔波劳碌做出的成绩,恐怕也要大打折扣……”

如此想着,叶腾下定了决心。

但在委派人员前,他却先看向了巴忠,笑问道:“巴忠,汝母为你取名为忠,还真是对了,不远千里前来相告,足见对秦国的忠诚,若每个巴人都能像你一样便好了。”

巴忠谦虚地说道:“巴氏世受秦国之恩,得以保全产业,岂敢不忠于大王,不忠于秦国?再者,夷水乃是巴人起源之地,千年前,廪君便是从夷水西行,让巴人壮大的,夷道的武落钟离山至今依然是巴人魂归之地。岂能因为夷部君长的一时糊涂,而让武落钟离山遭兵祸之灾呢?这对我家收盐贩布,也大为不利。”

对于这些场面话,叶腾只是笑而不语,巴忠毕竟年轻,被老滑头一直盯着,顿时有些心虚,索性说出了此行的另一个目的。

“此外,家母还有一事相求!听闻南郡近来做出了一种不需人力,也能日夜舂捣矿石的器械……不知郡守可否派能工巧匠入巴地,将此术传授给我家?”

听他这么一说,黑夫也暗道:“果然如此。”

对于巴寡妇清家这种矿老板而言,水碓亦是节省人力、成本的神器,这次来通报此事,想必是想作为交换吧。

叶腾见猜中了巴忠所图之事,不由哈哈笑了起来:“巴忠,汝家在巴人里,素有威信。且运盐马队熟悉夷道地形,知各部据点,若能作为使者,协助官府平息此事,我定替汝家,向大王报功!南郡水碓之术,亦可以交付于你!”

这老滑头,真是做得一手好买卖!

巴忠略一犹豫,还是应承了下来。

叶腾又下令道:“左兵曹史!”

黑夫应诺:“唯!”

“此事关系到两县安危,甚至可能危及江陵及全郡,干系重大,我先派人去调夷陵、枝江之兵,后日能渡江南下。你先持我虎符,与巴忠乘船,星夜赶赴夷道,将此间情形告知县长、县尉,立刻着手彻查,同时想办法稳住当地巴人君长。”

黑夫接过了那枚鎏银的虎符,又问道:“敢问郡守,若是属实,且情形危急,无法等待援军到来呢?”

叶腾没有丝毫犹豫,杀气腾腾地说道:“你可便宜行事!”

(本章完)

第229章 夏子

虽然郡守命令黑夫他们“连夜出发”,但这年头在长江水道上,没有谁敢在夜里航行,一不小心撞上礁石或冲到沙洲上,就是船毁人亡的下场。就算是在这条水道上讨生活数十年的老船家,也不敢冒这个风险。

所以直到凌晨时分, 当天色终于露出一点蒙蒙亮光时,黑夫才带着几个兵卒,登上了巴忠的大船,他站在船尾,听着船桨划水和巴人们呼喊的号子声,望着夷陵码头的些许灯火在远方逐渐缩小。

自己总算脱离了叶郡守那种让人不太舒服的操控,开始单独行动,黑夫不喜欢这种被人套笼头的感觉。

“虎符在手,又是一个机遇。”

黑夫手中攒着那枚鎏银虎符,乃是郡守所授。秦国虽然以郡尉掌兵,但实际上,郡守也有兵权,或者说,在最初时,郡守才是主兵之官。

远的例子,便是秦惠文王、昭襄王时的蜀守张若,他不仅在蜀地治民,还奉王命率兵东征楚国,夺取了巴寡妇清、巴忠所在的枳地。而近的例子,就是曾为南阳郡守,率兵灭韩的叶腾了。

所以,秦国不可能出现郡上的一把手郡守行县要剿灭某处山贼、大户、蛮夷, 还需要向二把手郡尉请示的搞笑情况。

黑夫只能为李由默哀,遇上叶腾这么个强势的郡守, 李由这个郡尉过的并不自在。好在他的目的本就是训练南郡兵用于伐楚,在日常的小事上,便尽量避免与郡守冲突……

这还算好的,到了两汉,常称太守为郡将,郡尉为副将。郡守已经把兵权全攒手里,压根没有郡尉什么事了,所以你才能看到三国里,伐董的各路诸侯,大多是各地郡守。

在秦国,无虎符而动用军队是算作“乏军兴罪“,通常是处死,严重的还要收妻子为奴。但黑夫现在有符在手,合理合法。

“一般的竹符只能调动五十人,这鎏银铜虎符规格甚高,配上郡守写的文书调令,可以让夷道之兵全部听我号令!”

此去夷道,八十多里水路,日出而行,大概中午就能到!

“县主蛮夷曰道”,所谓的道,其实就是秦国的“少数民族自治区”,跟县同级别,治理部族聚居的偏远地区,其主吏不叫县令而称县长。

非但夷道,秦戎杂处的巴蜀地区,也有很多个“道”。道的特点是不对蛮夷部族进行编户齐民,在赋税、徭役上给予一定减免。

比如在巴郡诸道,秦国规定,巴人部族君长每年缴纳二千一十六钱的租,每三年缴一千八百钱的口赋。其民户,每年缴纳质地粗糙的栋布八丈二尺,以及鸡羽三十筐,这是用来制作箭矢的……

比起秦国的编户齐民要缴纳将近一半收成的租赋,已经轻松了不少。

黑夫暗暗想道:“在编户齐民的秦人看来,有些不公平,但这是秦为了顺利统治这些地区,不得已实行的怀柔笼络之策。再者,若是不管当地条件如何,还收和内地一模一样的粮食和铜钱作为租赋,这不是逼着大半人口还在渔猎采集的巴人造反么……”

礼法以时而定,制令各顺其宜,这就是法家的聪明之处。不过,世人看待事物,都是不患寡而患不均。

这时候,巴忠也来到了摇摇晃晃的船尾,他已经戴上了斗笠,遮挡飞溅的层层浪花,在风中对黑夫喊道:“左兵曹史,船尾风不小,还是去船舱中罢!”

……

黑夫随巴忠钻进了船舱内,这里空间狭小,他发现除了巴忠外,还有一个臂膀纹虎纹,头发剃光,只留一撮毛发的巴人武士紧紧跟在巴忠身边。

他背上是一块木盾,右手摸着腰间的柳叶剑,警惕地盯着黑夫,大概是矿老板寡妇清给儿子安排的保镖吧。

“这是丹虎。”

巴忠介绍道:“他是賨(cóng)人武士,这个部落也被称之为板楯蛮,乃是巴人八部里,最为骁勇善战的一支。据说八百年前,板楯蛮曾作为巴师精锐,参加过武王伐纣,牧野之战,巴师勇锐,作为前锋,歌舞以凌殷人,杀得殷人流血漂橹,故世称之曰:武王伐纣,前歌后舞也……”

这么一说,黑夫就想起去年在魏地户牖乡,第一次去乡豪张家做客时,张负所说的周武王“大武”之舞,好像原型就是巴人之舞呢。在生死搏杀的战场上,一边冲锋陷阵,一边唱歌跳舞,还真是一个独特的民族。

丹虎似乎也听出主人在和黑夫夸奖他,便自豪地拍了拍自己结实的臂膀,指着上面的虎形纹身叽哩咕噜地说了一通巴人方言。

“他说了什么?”黑夫很好奇。

“丹虎说,他可是巴人里的射虎勇士。”

黑夫诧异:“虎不是被巴人崇尚么?我看君之船上,还涂着白虎图案。“

巴忠笑道:“巴人崇虎不假,以射杀猛虎为荣也不假,因为虎会吃人,人只能杀之。吾等认为,这相当于得到了虎的凶悍和气力,而射虎勇士,也将被部族推崇,在身上纹虎作为标准,不管到了哪个部落,都能被当做贵宾接待。”

“再者,射杀猛虎,官府亦有奖励,据说先君昭襄王时,有白虎作乱,于蜀、巴、汉之境,伤害千馀人。昭王乃募有能杀虎者,赏邑万家。时有巴郡阆中巴人廖仲等射杀白虎。昭王以廖仲是巴人,不欲加封,乃令巴郡守与其刻石为盟,免其一顷田之租税,虽有十妻,不输口赋之钱……这之后就变成惯例了,只要能射杀伤人性命的猛虎,便可减免其家租税口赋。”

黑夫赞道:“原来如此,真壮士哉!”

巴忠将这句话对丹虎翻译了,巴人武士想法简单,他似乎很高兴,看黑夫的眼神和善了很多,甚至拿起背在身上的那个黑不溜秋的圆底小陶罐,二话不说,就递给了黑夫……

“这是?”黑夫不懂其意,疑惑地看向了巴忠。

“丹虎是想与左兵曹史分享这罐中的盐巴。”

巴忠解释说,巴人的祖先廪君曾在盐水落脚,而巴人所在的峡江诸地,都盛产井盐、岩盐,世代与盐密不可分。巴人不习惯用秦国的半两钱,而是把盐、布作为货币。

巴人武士们也认为,正是这些食盐,使他们有足够的体力投矛、挥舞那标志性的青铜柳叶剑,所以就随身携带。进食时用盐巴就着鲜鱼下饭,作战前也磕一小块,希望能得到盐水神女祝福。碰上聊得来的人,与其分享盐巴,也是一种巴人的礼仪。

“就跟后世见面发根烟一样?”黑夫哭笑不得。

丹虎已经把盐罐递到了黑夫面前,盛情难却,于是黑夫只得接过盐罐,挑了一块盐,在丹虎热切的目光中含入口中,一股涩涩的苦咸味顿时充斥了他的嘴巴……

这滋味,真是终生难忘。

见黑夫吃了盐巴,丹虎显得更高兴了,又说了一大通巴人语言,巴忠翻译道:“丹虎认为,左兵曹史也是勇士,希望有机会与与比试武艺。”

“我恐怕不是他对手。”黑夫摇头,心里暗道,若是东门豹与此人相斗,不知谁更胜一筹?

好不容易等丹虎出船舱口守着时,黑夫才往自己口中灌了些淡水,眼看巴忠似笑非笑,便道:“我见君与其余人皆不同,不仅能说夏言,穿夏服,还知道典故,不似巴人,却似秦人……”

巴忠道:“我家乃是当地君长,从小母亲便请了夫子来教我言语、文字、礼仪,也习惯了穿秦人的衣裳,梳秦人发式。而且严格算起来,我昨日自称蛮夷,其实是错的。”

他指着自己道:“在户籍上,我其实是个‘夏子’!”

“夏子?”

黑夫在江陵也翻阅过专门管理道上蛮夷的《属邦律》,见到这个词,顿时了然。

他记得那律文上有这么一段法律答问:“真臣邦君长有罪,应判处耐刑者,可使以钱赎罪。”

又问,什么叫“真”?答:臣属于秦的臣邦蛮夷父母生子,称为真。

什么叫“夏子”?答:父为秦人,母为臣邦蛮夷,其子称为夏子。父为臣邦蛮夷,母亲是秦人,其子也称为夏子……

可以这么理解,“真”就是少数民族户口,“夏子”就是秦人户口。有趣的是,秦国规定,只有父母同为少数民族,生下的孩子才是少数民族户口。而不管父亲还是母亲,只要有一方是秦人,生下的孩子就不能是少数民族,只能是秦人户口……

这项制度就很令人玩味了,秦王并巴中,以巴人内五氏,外八部为蛮夷君长,赐予他们不更爵位,枳县巴氏甚至被封为大夫,对其缴纳的租赋进行减免。

与此同时,秦国又往巴地移民,鼓励当地巴人君长世尚秦女,秦人的戍卒流放犯也被鼓励迎娶巴女。

这项措施结合《属邦律》里不同族属成婚生娃如何落户的规定,势必产生一个必然结果:真正的巴人越来越少,秦巴混血,却被认为是秦人的当地人越来越多。

数十年过去了,原本全是巴人,极少秦人的枳道,通婚数代后,如今已有大半人口是编户齐民的秦人,顺利改道为县。巴人君长们也在秦女母亲,妻子的影响下,渐渐被同化为秦人……

眼前的巴忠,就是最典型的例子,虽然他心里依然自认为是巴人,见到秦吏时说一句“我蛮夷也”,但这种身份认同的坚持,不知道还能维持几代人。

“这个点子,据说是张仪随司马错征服巴郡后想出来的……”

既有怀柔减免之策让巴人诸部臣服于秦,又能将巴人上层同化,润物无声间改变当地秦人巴人的人口比例。

这或许就是秦人征服巴蜀,将这两处永久纳入华夏版图的成功原因吧。

“而且这么说来,巴寡妇清可能也是个秦女,不是巴人?这倒是个大发现。”

如此想着,黑夫也与巴忠一同在摇摇晃晃的船上吃了朝食:用巴地井盐腌制的鱼。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一阵呼喊声。

“夷道快到了!”

……

黑夫和巴忠来到外面一看,却见大船的苘(qǐng)麻布帆已经展开,这是硬质的平衡纵帆,好让东风帮船只减速。

木船像蜻蜓般在水面漂浮,桨叶整齐划一地起起落落,黑夫拉住栏杆,朝远处的陆地远眺。

他们已经靠到了大江南岸,正缓缓绕过一个林木茂盛的陆岬,小心避开那些长满松树的峭壁。前方不远处,正是夷道简陋的码头。

船上的人在跑来跑去拉绳子,黑夫则仔细观察着码头的情况。

这码头,休说与江陵相比,连夷陵都大为不如,简陋到只停泊着几艘渔船,渔夫们在兜售水产,几个赤条条孩子在岸边玩耍消暑,看上去倒是一片祥和。

夷道那同样极其粗陋的县城,就在码头以南两里外,黑夫已能看到土黄色的低矮墙垣。

黑夫很担心,因为夷道的编户齐民,仅仅是集中在县邑的数百户,就算每户征兵,也仅能凑出五六百人,当地的巴人却有一两万……

以寡敌众,行么?

巴忠倒是对城垣边上那条河流更感兴趣:“那便是夷水,廪君诞生的武落钟离山,就在上游三十里外……”

黑夫下船时,两个守在码头的小吏正好过来检查这大船载了什么,若是要投入本县市场,就得依法征税。

然后黑夫亮出自己的铜印黄绶,以及郡守的书信、虎符,小吏们便立刻下拜。

“速速带我去见县长,县尉!”

听了黑夫的要求,两小吏面面相觑,禀报道:“县长和县尉,都不在县城……”

黑夫一惊:“他们去了何处?”

小吏一脸懵懂地说道:“县长昨日接到消息,今早便去武落钟离山,处理两个部落争地纠纷了!县尉亦带县卒随行!如今城内唯县丞留守。”

“不好!”

黑夫和巴忠对视一眼,暗道不妙。

“吾等还是来迟了一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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