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3章 小提琴

盛叔玉与丁文正握手告别。

“盛老弟。”丁文章忽而长叹一声。

“丁兄有事不妨直说。”盛叔玉说道。

“此次去沪,我浙江站抽调的都是精兵强将。”丁文正说道,“浙江站屡遭日寇宪特围剿,无数兄弟捐躯赴难,积攒点家底不容易。”

“都是好汉子啊。”丁文章表情严肃说道,“盛老弟,希望你能尽量带他们活着回来。”

他双手抱拳,“拜托了。”

尽管戴老板的密电中并未说抽调精锐赴沪的内情,但是,想来是有极为重大之行动,丁文正的心中明白,这些慷慨赴沪的兄弟,很多人可能就再也回不来了。

“叔玉只能保证,绝不丢下兄弟。”盛叔玉慨然一笑,“若果然必须赴难,叔玉亦绝不偷生!”

两人郑重的敬礼。

站在窗台上,看着栗锦浩跟随盛叔玉离开,丁文正的拳头攥紧,忽而用力捶打了墙壁。

栗锦浩是他最信任的手下,同时栗锦浩还有一个身份,是他的外甥。

他幼年失怙,是姐姐将他一手带大的,他本是坚决不同意外甥此行去沪的,无奈栗锦浩强烈坚持:

国难当头,为国捐躯,是为男儿最好之归宿!

……

杭州去上海的列车上,浙江先遣队的队员分散在几个车厢内。

盛叔玉的身边只跟着栗锦浩和杜重威。

栗锦浩身材瘦削,双目炯炯有神,是一个比较沉默的年轻人,他双手捧着一本书,看得很入神。

杜重威身高中等,戴着眼镜,看起来文文弱弱的,却是有一手百步穿杨的好枪法。

他看着窗外,目光沉静。

“我记得你是在上海上学的吧。”盛叔玉问杜重威。

“是的,复旦公学机械系。”杜重威说道。

“此番也算是故地重游了。”盛叔玉说道。

杜重威点点头,却是不说话。

盛叔玉笑了笑,也安静下来了,他也觉得自己这些话很没意思。

天空中可以看到一架飞机掠过,机身上的膏药旗是那么的刺眼,杜重威的目光深邃,死死地盯着那架日机,直到再也看不见了。

垂下眼睑的时候,仇恨的目光收敛,有了轻微的潮湿。

“嘉禾,苏雨。”他的心中喃喃道。

顾嘉禾,范苏雨是他的同寝好友。

三人是复旦公学小提琴协会的成员,顾嘉禾英俊潇洒,很受女同学喜欢,范苏雨很腼腆,是三人中最安静的那一个,他则是三人中小提琴拉的最好的,三人时常一起演出,为抗日募捐。

三年前,三人带着心爱的小提琴,结伴离开复旦公学,投考笕桥航校。

顾嘉禾和范苏雨成功通过考核,入学,他则因为身体原因被刷下来了。

淞沪抗战爆发,入学笕桥航校仅仅半年的顾嘉禾,参加了淞沪空战,这个总是以上海人身份而自得的家伙,牺牲在了黄浦江上空,二十二岁的英魂继续守护着残破的家国。

武汉会战,刚刚订婚的范苏雨牺牲在汉口上空,牺牲的第二天,就是范苏雨二十二岁的生日……

……

杜重威取出了自己随身携带的小提琴,轻轻摩挲着。

盛叔玉看了手下一眼,没有阻止,杜重威带了小提琴,他是特别批准的。

他觉得这把小提琴反而是很好的掩护,可以帮几人遮掩身份。

栗锦浩也看了这位新认识的袍泽一眼,然后低头继续看书。

悠扬的小提琴音在拥挤的车厢里响起,空灵的音乐,杜重威的表情是那么的专注,车窗外,列车沿线,可以看到荷枪实弹的日军士兵在巡逻,刺刀上挂着的膏药旗是那么的刺眼。

栗锦浩微微皱眉,他放下手中的书本,就那么的看着杜重威,想要说什么,却终究还是闭上了嘴巴。

手中的书,却是再也看不进去了。

他想起了母亲,母亲是一个音乐教师,尤擅小提琴。

栗锦浩忽而有些懊恼,自己走的匆忙,应该留下一封书信请舅舅转交给母亲的。

……

悠扬的钢琴声,忽然发出杂乱的音符。

白若兰看了一眼捣蛋的儿子。

被小宝抱着,几乎趴在钢琴架上的小芝麻被母亲瞪了一眼,却是更加来劲了,小手更加用力的拍打钢琴键。

“不要捣乱。”白若兰轻轻捏了捏儿子的小脸蛋。

小芝麻张牙舞爪,发出呜哇呜哇的声响。

小宝咯咯笑着,将侄子抱起来,“若兰姐,小芝麻将来一定是音乐家。”

白若兰嗔了小宝一眼,“别以为我会帮你说话,你哥哥回来后再收拾你。”

“哥哥才不舍得呢。”小宝说道,“哥哥只会说我打得好。”

小宝昨天又带人揍了同学,同学的家长找到校方投诉,学校也不敢得罪‘小程总’,只好偷偷找到白若兰,让她好生教导妹妹。

“先生回来了。”小丫鬟栗子接过公文包,帮程千帆脱下外套,挂好。

“又打架了?”程千帆从小宝的手里接过小芝麻,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抬头问小宝。

“没有的事情。”小宝赶紧辩解。

“不许撒谎。”白若兰瞪了小宝一眼,对程千帆说道,“也不知道小宝是不是和那个吕晓明有仇,三天两头的打人。”

“我家小宝多文静的姑娘啊。”程千帆摇摇头,“那个吕晓明一定有哪里做得不对。”

“你就惯着她吧。”白若兰没好气说道。

小宝得意的咯咯笑。

程千帆逗弄了一会儿子,便将小芝麻递给了小丫鬟栗子。

“晚上我不在家吃饭了,有一个应酬。”程千帆说道。

“是应酬,还是去见哪个妹妹?”白若兰哼了一声,说道。

“不是和你说了么。”程千帆只觉得头大如斗,一边上楼换衣服,一边说道,“宪兵队的小野寺君设宴款待贵宾,邀请我作陪。”

“总归是有理由。”白若兰说道,她从小栗子的手里抱过儿子,指着钢琴键教导小芝麻,“来吧,大音乐家芝麻。”

小宝也笑着过来帮忙,不过,时不时的看向楼上。

……

程千帆换好衣装,并未急着下楼,他来到了自己的书房。

关上书房的门,他的表情严肃下来,目光中也带了悲伤之色。

上午他和张萍见面,得知‘农夫’同志来电。

确认了被敌人从青岛押解来沪上,秘密审讯的廖华确实是我党同志。

而最让他震惊的是,廖华同志竟然是彭青和同志。

彭青和同志当初从苏区来沪上,在沪上工作了半年的时间,彭青和同志的身份,还是当时在法租界中央巡捕房户政科的他,帮忙办理的。

后来,彭青和同志去关外,也是他帮忙搞到的船票和通行证件。

一别经年,再次听到彭青和同志的消息,竟是这般残酷。

‘农夫’同志在来电中,请他设法营救彭青和同志。

这是一个无比艰巨的任务。

他不知道彭青和同志的真正身份有没有暴露,但是,仅仅凭借敌人不惜不远千里将彭青和同志,从青岛押解来上海审讯,就知道敌人对彭青和同志非常重视。

并且根据杨常年的密报,‘廖华’是被三本次郎交给千北原司秘密审讯,甚至对特高课内部也是保密的,由此就可知道,想要营救彭青和同志,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千北原司……

程千帆陷入了沉思之中。

……

华灯初上。

黄浦路,使馆区。

白禾居酒屋。

三辆黑色的小汽车停在了居酒屋的门口。

前后两辆车的车门打开,一身黑色西装的保镖下车,警惕的打量着四周。

豪仔来到居中的汽车边上,打开车门。

程千帆下车,抬头看了看黑色的夜空。

紧跟着他下车的是坂本良野。

“豪仔随我进去。”程千帆淡淡说道。

然后,他与坂本良野说着话,阔步走向居酒屋门。

“程桑,欢迎欢迎。”小野寺昌吾站在门口迎接,他与程千帆握手,然后看向坂本良野,“这位一定是坂本君了吧。”

坂本良野与小野寺昌吾握手,“小野寺君,叨扰了。”

“程桑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小野寺昌吾微笑说道,“请。”

“笃人少爷来了没?”程千帆问道。

“笃人少爷已经到了。”小野寺昌吾说道。

“竟劳烦笃人少爷等候,罪过罪过。”程千帆微笑说道。

小野寺昌吾也是微微一笑,他现在对于宫崎健太郎与川田笃人的亲密关系,已经有了更深刻的理解了。

作为川田家的家臣,宫崎健太郎更像是川田笃人的朋友,换做是其他人,竟然劳烦川田笃人等候,川田笃人早就生气了,但是,很显然,无论是川田笃人还是宫崎健太郎,对此似乎早已经习以为常了。

“两位先进去。”小野寺昌吾说道,“我在此等候平重君。”

“那个高傲的家伙果然还是一如既往啊。”坂本良野冷笑一声,说道。

小野寺昌吾轻笑一声,压低声音,说道,“岗村将军傍晚时分刚刚抵沪,平重君一定很忙的。”

“原来如此。”程千帆点点头,他朝着坂本良野使了个眼色。

坂本良野悻悻地闭嘴,跟随宫崎健太郎先进了居酒屋。

……

“你们两个家伙啊,竟然让我等这么久,一定要罚酒。”川田笃人搂着一名艺伎,看到宫崎健太郎和坂本良野进来,笑着说道。

“这却不能怪我。”程千帆微笑说道,“我去接坂本君,他有公务还没有处理完。”

川田笃人看了看两人的身后,皱眉道,“怎么?小野寺君请的贵客还没到?”

听到川田笃人将‘贵客’这个词咬的很重,程千帆便知道川田笃人是生气了。

“小野寺君说,岗村将军傍晚时分抵沪,平重中佐暂时抽不开身。”程千帆说道。

听到宫崎健太郎这般说,川田笃人这才冷哼了一声,不再说什么。

……

“小野寺与我说了你的计划。”川田笃人说道,“计划很好,不过,要把握一个度。”

“我明白。”程千帆点点头,“具体情况,我会和皮特沟通的。”

“你办事,我素来是放心的。”川田笃人微微颔首,说着,他拍了拍怀里的艺伎的脸蛋,微微昂头示意。

艺伎起身,向川田笃人鞠躬,踏着木屐,倒退着出去,将屏门拉好。

“仓库失火案的影响比我们所预想的还要大。”川田笃人说道,“池内司令官的心情很糟糕。”

“可是查出来什么了?”程千帆立刻问道。

“唔。”川田笃人点点头,“就在今天,警备室的土谷希尚被逮捕了。”

他对宫崎健太郎说道,“这个人是警备室室长土田峰太郎的亲信。”

“看来,池内司令官这次要深挖啊。”程千帆皱起眉头,“稽查室那边?”

“放心。”川田笃人知道宫崎健太郎在担心什么,微笑说道,“木谷大佐做事情素来稳妥。”

“而且——”川田笃人淡淡一笑,“此次仓库失火案,木谷大佐是调查组组长。”

“司令官阁下知人善任啊。”程千帆微笑点点头。

宪兵队经常会有查扣物资,玖玖商贸总是能够以低价扑买宪兵队的查扣物资,其中主要是通过稽查室方面的关系。

或者更进一步说,因为此长期业务往来,宪兵司令部稽查室室长木谷健次郎大佐,还在玖玖商贸吃了一成干股。

川田笃人指着宫崎健太郎哈哈大笑起来,丝毫不介意宫崎健太郎言语中对宪兵司令池内纯一郎的揶揄之词。

宫崎健太郎是一个懂事、谨慎的人,对他更是忠心耿耿。

而这样一个人,正是因为得了川田家族的势,偶尔会有些得意,这并不会令川田笃人生气,反而会很开心。

……

“我有一个担心。”川田笃人忽而说道。

程千帆立刻身体前期,做恭敬的聆听状态。

“此次仓库失火,烧毁物资巨量。”川田笃人缓缓说道,“由此可见,宪兵队内部的蛀虫是何等猖狂。”

“确实是胆大包天。”程千帆点点头,他看着川田笃人,心中在琢磨着川田笃人说这话的意思。

“司令官正在深挖蛀虫,而且,我们完全有理由怀疑,有问题的仓库绝对不止失火的这一间。”川田笃人表情严肃说道,“我担心,这伙蛀虫感知到了危险,他们会更加疯狂,做出可怕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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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534章 有趣的家伙

“既然已经做出了焚烧仓库的程度了,说明他们感知到了危险,并且果断的做出了毁仓灭迹的举动。”程千帆的眉头微微皱起,沉思说道,“现在的情况是,根据小野寺君所言,池内司令官阁下非常愤怒,发誓要揪出宪兵司令部内部的硕鼠。”

他对川田笃人说道,“池内将军的激烈举动,确实是有可能反而迫使这些硕鼠更加疯狂。”

程千帆的心中在思考川田笃人方才那话的意思。

是看到丁字仓库被烧,他能够从皮特的这笔斡旋交易中获取两万银元的份例,因而有了更多、更大胆的想法?

还是说,笃人少爷对于池内司令官此前试图利用他以及川田家族的事情,产生了强烈的反感,以至于……

程千帆心中摇摇头,先直接否决了第二种可能。

不至于。

池内纯一郎的做法属于阳谋,且此人和川田家族本就属于朋友,甚至可以说,池内纯一郎与川田勇嗣属于盟友的范畴。

以他对川田笃人的了解,笃人少爷对于家族的利益受损,甚至都不会太愤怒,笃人少爷最关心的就是自身的安全,因而,池内纯一郎的谋划并不会真正触怒川田笃人。

那么,笃人少爷的想法便是第一种情况?

饶是程千帆了解川田笃人,这是一个很胆小,却又很胆大包天,同时非常自私的贵族子弟,但是,对于川田笃人竟然会有如此‘丧心病狂’的想法,还是令他非常震惊的。

……

“你是刑事案件的专家。”川田笃人点点头,说道,“你也认为那些疯狂的家伙,很可能会继续焚烧证据?”

“不排除这种可能。”程千帆点点头,“既然有可能被逼到绝路,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的呢。”

然后看到川田笃人面色一喜,就要开口说话,程千帆轻轻咳嗽了一声,表情一肃说道,“笃人少爷,我们所担心的事情,池内司令官也一定早就想到,并且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了。”

川田笃人一点即透,他轻轻抽了口烟卷,皱眉说道,“你的意思是,司令官阁下采取激进调查的举措,是有故意逼迫这帮硕鼠,有意引蛇出洞?”

“可能性很大。”程千帆点点头,说道,“池内将军运筹帷幄。”

他举杯向川田笃人敬酒,“不愧是敬业的笃人少爷啊,都下班了还如此劳心劳力。”

川田笃人伸出手指,点了点宫崎健太郎,“若非我了解你,真的以为你是在夸我。”

“笃人少爷愿意听劝,这是金子一般的品格啊。”程千帆表情严肃,言辞恳切说道,“正因为我了解笃人少爷,才敢说话,而不是一味的顺着笃人少爷的心思去讨好,谋划。”

川田笃人哈哈大笑。

宫崎健太郎若是顺着他的意思,为他出谋划策,他自然是高兴的。

但是,这样一个很理智,没有被金钱冲昏了头脑,并且及时劝阻的宫崎健太郎,则更令川田笃人高兴。

尤其是,他知道宫崎健太郎是一个非常贪财的家伙,在这种情况下,宫崎却能够保持理智,这恰恰说明了,正因为事情涉及到他,宫崎健太郎才能够放下贪婪的渴望,保持理智。

“说起来,我也是懊恼不已。”程千帆弹了弹烟灰,摇摇头说道,“佐上梅津住很狡猾,他那天直接问我要货物清单,并没有提前告知我仓库失火的事情,不然的话,我本可以临时安排一批货物进清单的。”

他对川田笃人说道,“属于‘玖玖商贸’的货物。”

看到宫崎健太郎那懊恼不已的表情,川田笃人也是不禁莞尔,“我曾听人说过一句话,‘没有占到便宜,就好像是吃了很大的亏’。”

他笑道,“就是宫崎君现在这样子。”

……

程千帆与川田笃人说话的时候,坂本良野并没有插话,而是饶有兴趣的在一旁安静聆听。

听出来宫崎君和笃人少爷谈完了公事,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腕表时间,这才开口说道,“平重阳一太失礼了,竟然迟到了这么久。”

他冷哼一声,“这个家伙果然还是一如既往的让人喜欢不起来啊。”

也就在这时候,屏门被拉开了。

“坂本君,你还是改不了背后非议他人的恶习啊。”平重阳一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背后议论他人,却是被人当场揪住,坂本良野也是有些尴尬,不过,他抬头看到平重阳一那高傲的表情,不禁冷笑一声,“我的为人,秉性,熟悉我的朋友自然知道,不是平重君一句话就可以污蔑的。”

眼见得坂本良野和平重阳一争吵起来,小野寺昌吾也是头大如斗。

“平重中佐,我来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小野寺昌吾说道。

“不必了。”平重阳一摆摆手,“巡捕房的程桑,我在总领事馆已经见过了,那么,这位一定是川田少佐了。”

说着,平重阳一中佐主动向川田笃人伸手示好。

“川田少佐。”平重阳一主动致歉,“因为临时有公务缠身,故而迟到了,实在是太失礼了。”

“无妨。”川田笃人微笑点头,“岗村阁下来沪,平重君必然百事缠身,可以理解。”

……

平重阳一这个‘外宾’的到来,再加上坂本良野真的和此人互相看不顺眼,反倒是使得现场的气氛活泼不足。

程千帆朝着小野寺昌吾使了个眼色。

小野寺昌吾点点头,他拍了拍手。

早就‘随时待命’的艺伎立刻推开屏门进来。

川田笃人和平重阳一分别挑了一个艺伎,然后程千帆就直接点了一个艺伎塞给了坂本良野,然后他自己一把搂过一个艺伎,在艺伎吃吃笑声中,在抹了粉的脖颈上深深吸了一口,露出满足的笑容。

艺伎不依的轻轻打了程千帆一下,然后就被‘逼迫着’嘴对嘴喂酒。

川田笃人哈哈大笑,抚掌对正看向宫崎健太郎的平重阳一说道,“程桑是坦荡君子,平素最爱金钱美人,从不遮掩。”

“看得出来。”平重阳一微微颔首。

他的内心是颇为惊讶的,他本对于这个法租界巡捕房的支那警官颇为鄙薄的,哪怕此前在今村兵太郎那里见到此人,知道这个人似乎颇得今村兵太郎的重视,但是,平重阳一对于程千帆依然不屑一顾,一个支那人而已,根本不会被他放在眼中。

但是,此时此刻,平重阳一知道自己错了。

他觉得自己应该重新评价这位法租界中央巡捕房的副总巡长了。

他与程千帆此前相见,是在今村兵太郎的办公室,今村兵太郎是高级外交官,本就有维持帝国与各方关系的使命,因而平重阳一即便是听得今村兵太郎对程千帆的重视,也更多的是将之视为是一种公式化的夸赞。

不过,现在这次晚宴,此乃私宴。

私宴是最能够体现很多细节上的信息的。

程千帆这个中国人能够出现在这里,这就足以说明一些问题了。

最起码,程千帆是获得了小野寺昌吾的认可的。

最重要的是,艺伎进来,他与川田笃人作为在座的最尊贵之人,首先挑选艺伎,这自是合理的。

然而,在他们两个挑选了艺伎后,第三个行动的并非小野寺昌吾以及坂本良野,也不是今天的东道主小野寺昌吾,反而是程千帆这个中国人。

此外,程千帆直接点了一个艺伎给坂本良野,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程千帆可以帮坂本良野拿主意,而且,从细节来看,坂本良野对此习以为常了。

然后,程千帆更是早就直接给自己挑了艺伎,并没有顾及小野寺昌吾,而小野寺昌吾对此也并无异议。

这就很能释放一些细节信息了。

最起码,在今晚,在这个私宴上,程千帆的地位竟然仅次于他和川田笃人,而在坂本良野和小野寺昌吾之上。

这就不由得平重阳一不重视了。

此外,最最重要的一点是,程千帆挑选了艺伎,并没有顾忌其他人,而是直接就和艺伎调情。

这是非常失礼的。

他当时就立刻看向川田笃人,在注重礼节的贵族少爷的眼中,这是非常不礼貌,乃至是要非常厌恶的行为了吧。

然而,川田笃人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哈哈大笑,更是直接以那种亲昵的口吻谈论程千帆。

这说明什么?

说明程千帆颇受川田家族这位小少爷的重视,不,更确切的说,从种种细节上的言行举止可以看得出来,程千帆与川田笃人的关系绝对不一般。

一个法租界中央巡捕房的副总巡长,还是中国人,平重阳一可以不屑一顾,但是,一个与川田家族的小少爷关系非常不错的法租界中国警官,这就不能以常理来看待了。

……

这是一个很有趣。

很会活跃气氛的家伙。

平重阳一给出了自己的进一步评价。

虽然小野寺昌吾是东道主,但是,私宴的气氛完全被程千帆所掌握。

此人很会活跃气氛,无论是支那的风土人情,还是欧罗巴的风情故事,乃至是远在欧罗巴正在进行的战事,程千帆秀口频出,都能很好的切入,将气氛活跃起来。

最重要的是,此人能很好的照顾每一个人,每一个人的话题他都能接住,不会有人觉得受到冷落。

有趣,且还算不错的家伙。

程千帆令平重阳一想起了那些投靠帝国、对帝国百般逢迎、提供帮助的支那人。

不过,程千帆却又与那些‘帝国的朋友’不同,他虽然犹如交际花一般在活跃气氛,但是,很自然,并无谄媚之色。

唔,更像是朋友之间的相处。

朋友相处?

平重阳一惊讶的看了程千帆一眼,他是不解的,一个支那人,竟然能够包括川田家的小少爷在内之人朋友相处,是那种得到了川田笃人、坂本良野以及小野寺昌吾认可的朋友。

这有些不可思议。

就连他自己,对此都有一种很自然的感觉,竟并无有太多的反感。

……

“程桑的日语说的很好啊。”平重阳一看了程千帆一眼,说道。

“我曾经在大日本帝国在上海的东亚同文学院学习。”程千帆说道,“在学校里我结交了很多日本朋友,大家相处的非常不错。”

“原来如此。”平重阳一点点头。

东亚同文学院是帝国伸入中国的无数触角之一,培养了很多对帝国友好的中国人。

当初中国的革命党与清政府的斗争,其中颇有些革命党曾在东亚同文学院就读学习过。

此外,帝国方面也有很多人是出自东亚同文学院,这些人都可以被视为是‘同文系’。

东亚同文会的骨干之中,担任过帝国首相的就多达六人,他们分别是大隈重信、犬养毅、内田康哉、近卫文麿。

可以说,东亚同文系在帝国的势力是非常庞大的。

平重阳一忽而心中一动,据他所知,岩井公馆的那位岩井英一阁下,就是东亚同文学院毕业的。

莫非正是因为这个原因,程千帆颇受岩井英一、今村兵太郎等人的重视和认可?

……

看到平重阳一主动找自己说话,程千帆便知道自己的计划成功了第一步。

戴春风密电,令他设法打探岗村经停沪上回日本的真正用意;以及日军第十军是否有意发动大战,以及日军的军事作战意图和行动目标。

这个任务可以说是极为艰难,无论是哪个既定打探目标,想要完成都是非常困难的。

程千帆将完成任务的突破口放在了平重阳一的身上。

但是,他知道,尽管自己心急如焚,也绝对不可谈论‘公事’,更不可有只言片语提及岗村。

当然了,他现在的身份是法租界中央巡捕房副总巡长程千帆,并非日本特工宫崎健太郎,自然也就没有所谓‘公事’可谈。

因而,程千帆便‘本色发挥’,放浪形骸,无拘无束的活跃气氛,当好此次私宴的‘交际花’。

同时,最重要的是通过这种润物细无声的方式,隐隐表现出自己同川田笃人的亲密关系。

他相信,这会引得平重阳一的浓厚兴趣,主动上钩的。

这是程千帆通过从坂本良野那里,从小野寺昌吾口中所了解到的平重阳一的性格,以及他自己上次与平重阳一打的照面的判断和印象,非常针对性的关于平重阳一的计划。

愈是这种对下高傲,对上攀迎之人,正因为有了平重阳一此前对他的不屑一顾,在这种情况下,他表现的愈是不凡,愈是会引得平重阳一的主动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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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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