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4章 人前人后的礼部

以前离开长安时,人们都还在议论着新政,如今回来之后议论新政的话语声更多了。

“把那个使者给老夫带上来。”

听到高侃大将军一声大喝,狄仁杰回头看了一眼,又问向一旁的裨将,道:“什么使者?还带了使者来?”

一旁的庞将军回道:“是大食抓来了战俘,他声称可以做大食阿里的使者,他去见过阿里,说是带来了阿里的话语,要说给天可汗。”

庞将军庞同善,平日里言语不多,可一开口就是洪亮的大嗓子。

狄仁杰作揖解释道:“小子先前并不知道此事。”

庞同善回道:“狄书令,这是当初从葱岭撤回来时,大将军安排的事。”

又有兵部的官吏脚步匆匆而来,道:“诸位,可先回家安顿家人,待朝中有了安排会再告知的。”

言罢,这个官吏又离开了。

张柬之道:“以现在朝中的能力,要在长安城找一个人很容易,不会漏下诸位的,尽管回家就好。”

狄仁杰看着众人纷纷离开,又道:“我也先回家了。”

张柬之惊疑道:“不去见晋王吗?”

“不去了,先去看看爹娘。”

张柬之又是一笑,道::“好。”

从西域回来了几位将领在朱雀大街分别,狄仁杰走入朱雀大街的一处小巷,一路在回家的路上,观察着四下。

这关中的变化是很大,从河西走廊一路来到关中就可以见到,关中各县的许多村子都修整过,屋子显得更错落有致,而且道路也更平直,通往长安的路也少了许多弯弯绕绕。

狄仁杰心中浮现着自己一路从河西走廊而来的路线,整个关中以长安为核心,长安各县围绕长安,分别形成一圈又一圈的环状路线,而四面八方都有新修的驰道,连通长安。

走在回家的路上,狄仁杰也发现道路比以往平整了许多,干净了许多,这天依旧很冷,尤其是冷风灌入巷子里的时候。

冻得让狄仁杰收紧了衣衫,正走着邻里间已见到了正在走来的狄仁杰,纷纷低声交谈着。

距离家越近,狄仁杰反倒是放慢了脚步,一直走到了家门口,就听到了家里的话语声。

“你们几个,把地洗干净了。”

“怀英喜吃菠菜,你拿莲菜做什么?”

“鱼呢,鱼可杀好了?”

……

还未走入家中,狄仁杰就听到家母在院内指挥若定的话语声,这个家总是家母说了算,现在也一样。

狄仁杰推门而入,原本还有些热闹的院内忽然安静了片刻。

之后就传来了狄母十分尖锐的话语声,她高声道:“还睡!儿都回来了,你还在睡!”

看到家母大声训斥着,又看到家父睡眼惺忪地出来,狄仁杰笑着道:“爹,娘。”

狄母看着自己的孩子,蹙眉道:“出去两年又长高了,都有胡子了。”

狄仁杰也是挠头。

狄家如今也不再是当年住在京兆府的那个狄家了,如今的狄知逊是朝中的刑部尚书,狄仁杰又是军中小有名气的小将军,家里有大院有仆从。

坐在家中,狄仁杰大口吃着饭菜,询问着如今的朝中变化。

狄知逊慢条斯理喝着酒水,向儿子说着情况,如今的朝堂变化颇多,中书省的侍郎调换过几次,现在有十六人,以后会有多少人还不知。

狄仁杰耐心听着这些话语,以前的中书省能够定事的也就三人?

贞观时期主持朝政的也都是赵国公,房相与郑公。

本以为朝中决议以英公为首,马周,于志宁,许敬宗,褚遂良五人为主。

而现在十六位中书侍郎若想要绕过这五位中流砥柱,只要十六位侍郎足够团结,就能够与这五位抗衡,甚至能够绕过英公他们,直接向陛下进谏,并且将政令执行下去。

狄知逊又道:“有人说如今的皇帝越来越集权,而朝臣的权力就越来越小了,现在更是有中书省十六位侍郎抗衡六部尚书的架势,乾庆这一朝君强臣弱。”

见到妻子又瞪了自己一眼,狄知逊咳了咳嗓子,又道:“这些话老夫也就与你说,你不要对外说。”

狄仁杰啃着一根羊骨头,问道:“这算是好事还是坏事?”

狄知逊摇头道:“也不知是好是坏,也有人说这就是陛下的新政,只是先前听陛下说起过一些话,大概是褚遂良传出来的,说是社稷治理到了如今这一步,集体智慧与集体意见显得更重要,而个人的远见反倒有些薄弱。”

“所谓集体智慧,是一种很模糊的东西。”狄知逊饮下一口酒水,缓缓道:“看不见,也碰不到,到底是好是坏,只能让以后的人评说了,其实老夫很欣赏陛下的一句话。”

狄仁杰问道:“什么话?”

狄知逊思量了片刻,叹道:“陛下说将朝堂的行为当作社稷的行为,这天下的每个人都是社稷的一部分,人们过得怎么样,社稷就该是什么样的。”

狄仁杰安静地听着。

如今看儿子回来了,狄知逊心中高兴,又多喝了一些,喝多了酒兴正盛话也多了起来。

甚至还说到了军中的安排,这一次裴炎铁定是兵部侍郎,二十多岁的兵部侍郎,这也太年轻了。

狄知逊又道:“也不知朝中当初为何要将你放在大理寺,如今想来似乎吏部觉得你更适合在京兆府,你多半是下一个少尹了。”

言至此处,狄知逊又是爽朗一笑,又道:“我儿二十有余,就已官至京兆府少尹。”

父子两人喝到很晚,来年会有很多人得到升迁,甚至包括很多崇文馆的学子,包括骆宾王,姚崇等人。

狄仁杰又说起了中书侍郎的人选。

狄知逊解释道:“怀英,你切莫小看如今朝中选人的眼光,现在的朝堂用人更看重一个人的能力,而不是出身,那十六位中书侍郎,站在中书省内,不论是市税,田赋,盘账,经营,查民情,论地理,河道粮食乃至人口多寡,这十六位侍郎都是个中翘楚。”

“就说他许圉师,当年任职洛阳河道监监正……”

狄知逊的话语越来越多,狄母坐在一旁还在给儿子挑选着新衣裳。

今晚的夜色很好,月朗星稀,直到父亲醉倒了,狄仁杰这才走到屋外,呼吸一口冷空气,院子里的角落还有没有融化的积雪,放在屋外水盆中的水也都结成了冰。

狄仁杰很喜欢这种日夜循环规律的关中。

在葱岭的时候有时闭眼片刻,天就亮了。

有时明明过了很久了,那天一直都是漆黑的,有阳光却也很短暂。

今晚狄仁杰没有睡下,而是安静地坐在家中,看着阳光从东面升起,直至照入长安城,不管夜晚有多冷,这种阳光按照预想地出现,这种感觉让狄仁杰感觉尤为踏实。

本来朝中都已休沐了,听闻军中还带了一个大食使者来,这让原本休息的鸿胪寺与礼部众人都很苦恼。

人们常说秋收冬藏,秋收冬藏。

冬天就应该过冬的,偏偏又来了这种事,许敬宗早早出门,神色带着不满,还有些许怒意。

寒风凌冽的长安城内,清晨时分也没什么人出来走动,街上的行人稀少。

刚走两步,许敬宗就见到了同样正在往朱雀门走去的郭正一。

在冷风中缩着脖子的郭正一,笑道:“许尚书。”

许敬宗口中吐着热气,道:“你说这个使者怎么不死在半道上。”

郭正一又道:“可惜没死。”

许敬宗摇头道:“真可惜。”

两人一起走向朱雀门,又见到了早就等在这里的卢照邻以及一群礼部官吏。

众人见到许敬宗来了,纷纷行礼。

许敬宗颔首,领着礼部与鸿胪寺一众十余人走入朱雀门,门后就是皇城,如今的皇城也尤其冷清,过了冬至就是关中一年之中最冷的时节。

除了户部与兵部,礼部还在忙碌。

刑部,吏部,工部正常休沐。

礼部门前站着几个将士,他们将使者请到了礼部就看管着,说是请也更像是押送。

许敬宗大步走入礼部,一群官吏也走入有些昏暗的官衙。

众人依次坐下,还有轻声细语地交谈,有人整理卷宗,有人磨墨,还有人将冻结的毛笔捏松,甚至有人点了炉子,烧了一壶水。

这些人都是十分文气,而且礼数有加,交谈也是十分谦让又和睦。

大食使者跪在地上,看着四下的唐人,正要开口说话,却见上座的那位先开口了。

开口的正是许敬宗,他问向高侃,道:“高将军,朝中有必要见这个使者吗?”

高侃道:“这是梁建方大将军吩咐的。”

四下又有人低声交谈了,还有人将话语记录了下来。

许敬宗又看了看胡人翻译,语气有些慵懒地道:“使者,想说什么?”

那大食使者又讲了几句话,胡人翻译道:“他说阿里愿意与大唐称兄弟,与天可汗称兄弟。”

许敬宗又是温和一笑。

使者也跟着温和一笑。

许敬宗拿起茶碗饮下一口水。

见状,使者笑得更灿烂了。

许敬宗手中的茶碗正缓缓放下,又道:“那么,称兄道弟的条件是什么?”

使者听了胡人翻译的话,又言语了几句。

“他说阿里可以将木鹿城交给大唐,并且以木鹿城为界,大食统治木鹿城以西,大唐占据木鹿城以北。”

一旁有文吏记录了这段话。

这里很安静,众人的神色都很平静。

许敬宗又追问道:“天竺怎么办?”

大食使者道:“那自然是大唐的,阿里可以承诺不与大唐争抢。”

闻言,许敬宗看向高侃,“高将军,他真是使者?”

高侃道:“他自称是大食的使者。”

许敬宗又道:“使者可还有话要说?”

使者笑着露出发黄的牙齿,“阿里愿意献给天可汗数不清的金子。”

话音落下,只见郭正一拍案而起,他怒斥道:“放你娘的屁!”

忽然一声咋呼,吓得使者一个哆嗦。

也有文吏怒斥道:“你娘怎么生了你这么一个东西。”

“谁给你的胆子,与当今陛下称兄道弟!”

“把这杂碎剁了!”

“给下官一把刀,下官这就去大食,杀了阿里,某家一人足矣!”

还有官吏指着使者大声骂着,“彼其娘之……”

此刻,这个礼部内,十余人指着使者正在大声骂着,言语间唾沫横飞。

高侃也不得不退到屋外,听着那些骂人的言语,当真是骂得一个比一个恶毒。

当骂声停下之后,许敬宗带着郭正一走了出来。

刚刚骂得不论多么粗野,走到外面来到人前,许敬宗与郭正一恢复了先前的谦让有礼的态度。

“有劳高将军将人带下去,老夫这就去禀报陛下。”

半刻时辰前,许敬宗还在对使者破口大骂,转眼间又是这般气定神闲,真是匪夷所思。

许敬宗骂使者的气势,恐怕是军中那些人都不遑多让。

礼部就是礼部,这传说中的礼部高侃算是领教了。

正是寒冬腊月时节,李承乾看着新殿前刚种下的一株梅花,内侍来禀报道:“陛下,许尚书来了。”

李承乾的目光还看着寒风中盛开的梅花,稍稍颔首。

内侍会意就将人领来,许敬宗行礼道:“陛下,臣刚见了大食使者。”

“说说吧。”

“喏。”许敬宗整了整一番语言,道:“阿里说要与大唐以木鹿城为界,划地而治。”

李承乾收回了目光,抬头看了看蔚蓝的天空,“这么多年了,朕从未听人说过,要与大唐划地而治的。”

“陛下,是否派人去问问大食阿里,不瞒陛下礼部有不少人愿为社稷走一趟大食,还愿意杀了阿里。”

李承乾摇头道:“倒也不必,有关大食与葱岭的事朕会与英公商议,至于那个使者……”

将手揣在袖子里,李承乾蹙眉道:“将使者杀了吧。”

许敬宗再一次行礼,得到陛下的话语就去安排,他快步走出承天门对鸿胪寺卿郭正一叮嘱道:“往后大食的使者就不用送来了,老夫看到就烦,再告诉高将军,将那个使者杀了。”

(本章完)

第535章 有很多人

一阵冷风吹过承天门,郭正一被冻得打了一个摆子,又道:“许尚书,兵部与御史那边送来了消息,下官也是才听说。”

“什么消息?”

郭正跟着许敬宗的脚步道:“从西域回来的将士说那个大食使者其实梁建方好大喜功留下的,军中将士们早就想杀了这个使者,是梁大将军特意留下的。”

许敬宗的脚步忽然停下,黑着脸道:“好个梁建方,他好大喜功让我们的休沐被搅和了。”

郭正一也是无奈一笑。

这也没有办法,按照情理上来说梁建方的做法也没错,一个使者要来长安那就让他来。

梁建方在战前杀了使者,也算是情有可原,如此军功在身朝野不会为难他的,只是以后会被人诟病。

再者说,退一步说放眼朝野,朝中哪个将军没有坏的风评?

皇帝一句话定下了这个使者的生死,今年的休沐依旧正常进行。

两人刚走到礼部门口,就见到上官仪与太子正有说有笑地走来,这位太子舍人近来与太子相处的相当不错。

许敬宗再次迈开脚步,与郭正一迎面而去,摆出一副正好撞见的模样,行礼道:“太子殿下。”

於菟行礼道:“许尚书,郭寺卿。”

看着嗓音还有些生嫩又沙哑的太子,这个年纪的孩子正是在变声音的年纪。

许敬宗道:“殿下,下官要去杀个使者,不知殿下是否得闲?”

於菟想了想,了然道:“杀人?在战场上看多了,父皇还布置了许多学业,就不去了。”

上官仪面对眼前两人也是面带歉意的笑容。

近来太子确实很忙,几乎是住在了中书省,整日与中书省的那些侍郎走动,许敬宗隐隐担忧这样的太子,将来会不会吃亏。

寒风依旧萧瑟,许敬宗与郭正一来到了朱雀门前,当文吏带着高将军而来,那位大食使者也被押到了门下。

当这位大食使者的人头落地,也就宣告着大唐与大食之间的关系,也就再也没有缓和的余地了。

大唐拒绝了一切和好的机会。

或许这样更好,让唐人知道,在外面还有广袤的土地没有被大唐征服,许敬宗又想起了陛下的理想,陛下希望有更多的唐人走出去,走出去的唐人能够在世间各地留下唐人的种子。

就这样让唐人的种子遍布世界各地,哪怕有唐人在遥遥万里之外,能够建设一个唐人小国,陛下也会不吝赏赐的。

陛下希望唐人能够走出去,能够去更远的地方征服。

一骑快马来到了长安城,来人将一个消息带到了长安城,老君山上的天文台就要落成了。

还以为皇帝会在老君山上建设出一个宫殿,没想到是给李淳风道长建设了一个望星台。

李世民与长孙无忌走在朱雀大街上,两人须发皆白,身后只有三两个侍卫,走入柴绍家的府邸。

李世民道:“这里还是一样。”

柴哲威道:“侄儿一直让家中人将这里维持成原样。”

李世民来到一棵银杏树前,在树边,还有一间向阳的屋子,屋子内有两个灵位,是柴绍与平阳公主的灵位。

李世民抬头看着银杏树,听到了身后有匆忙的脚步声,脚步声很熟悉。

“爷爷。”

听到於菟的话语声,李世民也没有回头,而是看着银杏树道:“近来你都在学政?”

於菟走上前道:“孙儿近来与上官老师学政。”

“上官老师?”

“他是孙儿的东宫舍人,孙儿有很多疑惑需要问他,便称老师。”

李世民又问道:“疑惑,你还有什么疑惑。”

长孙无忌站在一旁,看着这个太子面带笑意。

於菟回道:“父皇说过要政令通达。”

李世民道:“你父皇总是这么说,他恨不得给各县的官吏都拴紧了。”

“爷爷,孙儿与上官老师都觉得其实父皇的忧虑是对的。”

“你有何见地?”

於菟又道:“父皇说过,从皇帝到大臣,皇帝说要求一百,到了朝中恐怕就剩下了八成,出了长安城就剩下了六成,到了各道州府恐怕就剩下了三成,若到了地方县乡那就只剩下了一成,这是不好的,这会酿成隐患。”

“因此朝中要加大监察力度,加大县乡分权与互相制衡,自上而下要让各级官吏清楚,他们为官不是为了富贵,而是为了治理社稷,上官老师说官吏不论大小,不论在朝堂还是在县乡,他们的行为就是社稷的行为。”

“若最下层都失去了控制,社稷何谈稳固,孙儿懂得不多,可孙儿铭记父皇教诲,李唐的江山从来不是一口锅,也不是每个人在这口锅中分食,李唐的江山没有这千千万万的普通人,就没有这天下与江山。”

听罢,李世民眼神中带着欣喜与担忧,缓缓道:“承乾,他都教会了你什么啊。”

於菟道:“孙儿学到的不多,爷爷见笑了。”

李世民摆了摆手道:“去吧。”

於菟作揖行礼,也向长孙无忌行礼,才快步离开。

长孙无忌面带笑容地看着,直到太子的身影看不到了,才开口道:“太上皇有个好孙儿。”

李世民轻哼一声,道:“朕算是看明白了,这小子将来会比他爹更严苛。”

长孙无忌道:“是太子学得不好吗?”

李世民颔首道:“不是每个人都有承乾那样的天分,当年舅父说过承乾的天赋就适合当皇帝,后来你与朕都看到了,当年的承乾学什么都很快。”

长孙无忌回忆着当初,笑道:“是呀,当初还是太子时,不论什么事总是看一眼,问几句就会了,房相当年总说他没有教过太子什么,而太子就已会了,若说真要太子学得慢的唯有射术了,英公教了很多年。”

阳光洒在屋内的两个灵位上,李世民坐在一旁笑着道:“朕都快忘了你们长什么样了。”

今年的除夕,宫里尤其热闹。

李承乾带着李欣正与李恪吃着火锅,道:“青雀走了,他带着一群学子说是要到处去看看,将欣儿交给父皇抚养。”

李欣是魏王李泰的儿子,这孩子自小就乖巧,他正捧着碗喝着汤。

李恪问道:“青雀去做什么?”

李承乾吃着羊肉,道:“说是要去测量土地的年龄,可能要走不少地方,看看那些地方的土。”

李恪道:“到如今还是青雀最清闲。”

李承乾道:“你呢?”

“恪还不打算停下来,这世上总有很多旧事需要办,官吏的能力不够就需要有人看着,子民需要教化,就需要有人去教导,恪觉得这辈子都办不完这些事。”

说着话,李恪自嘲地一笑,道:“若有一天恪觉得累了,想要停下来,还望皇兄不要见笑。”

说着话,他举起酒碗就一饮而尽。

李承乾又给他倒上酒水。

也不知是不是酒意上头,耳边都是孩子们的玩闹声,李恪的眼睛有些微红,道:“皇兄,有件事,恪一定要说。”

“你说。”

“以前恪走动各地,父皇也好,皇兄也好那时候我们李唐的皇帝都没有对世家妥协,世家对李唐社稷口诛笔伐,因父皇的氏族志,皇兄的监察,他们恨不得揭竿而起。”

“当年父皇东征,皇兄在洛阳杀得人头滚滚,就再也没有人敢言造反。”李恪的语气激动了几分,他红着眼又带着笑意。

这笑意中带着骄傲,他言道:“当年恪走访各地,查问各地时常会有人用异样的目光看待恪,也会有人想要将恪赶走,那时觉得没有人相助。”

“可如今不一样了,如今有了一群又一群的崇文馆学子,他们带着郑公的话语,去教化子民,看到那群学子,恪就觉得这么多年的坚持是值得的。”

李恪话语停顿了片刻,又道:“很值得。”

李承乾拍了拍他的肩膀,望着星空道:“这老天是眷顾大唐的。”

李恪也抚着下巴的短须。

当年李恪像是孤身一人在各地走动,面对世家面对那些不平事,他为了乡民站出来。

现在李恪也不再是一个人了,越来越多的学子学成之后支教各地,改变着许多地方,那些学子会叫喊,会愤怒地面对不公。

支教的夫子都是从长安出发的,他们前往各地会告诉人们,如今的长安是什么样的,如今的政令是什么样的,如今的皇帝是什么样的。

之后就会有更多的人前来长安。

但愿,往后百年还是如此。

李承乾将身体的重量放在椅子的靠背上,揣着手笑道:“其实朕也不是一个人了。”

李欣喝了汤水,他将比脸还大的碗放下,从边上拿了几颗核桃,跑去分给於菟兄长吃。

除夕这天,长安城的夜空又有了异象,一朵又一朵的烟花在夜空中绽放。

李治正在与丽质讲述着他的设想,那是一个水轮机或者是汽转球的想法,这个想法还未成图纸,只能通过口述讲着。

李丽质坐在母后边上,神色毫无波动,甚至有些厌倦了。

长孙皇太后听了之后就很有兴致,问道:“当真?不用人力就能动?”

李治道:“当然了,若能够造出来一个很大的炉子,就能够不用人力,让印刷作坊自己运作,只是……”

“只是什么?”

听母后追问,李治神色颇有得逞之意,他道:“只是需要很多很多钱。”

“呵呵……”

李丽质忽然冷笑,像是早有预料,早就预料到他会这么说。

见母后似乎真的在盘算要给多少银钱,李丽质忙抱住母后的手臂,道:“母后,稚奴要的银钱至少上万贯。”

“啊……”长孙皇太后有些迟疑道:“要这么多?”

李丽质瞪着弟弟道:“稚奴,皇兄与杜荷都给你多少银钱了!就算是给了你银钱,你多久才能造出来?给你的银钱根本没有尽头。”

李治本就是个好孩子,他的确把钱都用在了各种发明上,只是发明有没有用不是钱说了算的,再者说科研发明就是需要一次次地试错。

被皇姐这么一数落,李治就低着头不言语,很委屈。

“其实也不是没有办法。”东阳从一旁走来端着一盆柑橘,道:“只要稚奴再经过细致的规划与测绘,并且在正式投入之前,多尝试可行的概率,就可以避免乱花钱。”

李治看到东阳皇姐,就像是看到了希望,他重重点头道:“多谢姐姐指点。”

东阳摇头道:“稚奴还是一副大器晚成的模样。”

李丽质叹道:“恐怕,稚奴的设想还是皇兄给他的。”

李治的脸更红了。

李慎吃着柑橘,很不厚道地笑出了声。

这里的兄弟姐妹与母后也都跟着笑了起来,在烟花的炸响声下,这里的欢笑声反倒是更热烈了。

夜色中,漫天的星辰下,乾庆十一年结束了。

翌日,除夕刚过,乾庆十二年新年初一,天刚亮就有官吏在坊间大声念诵着皇帝的旨意,大致意思是庆贺葱岭大胜,长安城解除宵禁七天。

皇帝还有赏赐,凡有各地戍守将士的家庭都可得十贯钱,还有米面与棉被。

不论年龄,凡有退下来的老府兵,或者为边关战死的将士家眷都有赏赐。

当皇帝的旨意下来,就有不少老府兵带着家眷向着朱雀大街的尽头,也就是太极殿方向行礼谢旨。

在有心人的眼中,皇帝的旨意更像是回礼,当初太上皇六十大寿各县的乡民都有恭贺,而现在皇帝有点像是回礼给各县的乡民。

会有人这么想,其原因也无它,历经李唐三代人,放眼如今关中,各县的乡民往上两代人数,谁家没个府兵?

正值新年初一,李承乾接见自家丈人之余,也召见了兵部尚书于志宁与裴炎。

苏亶本是来庆贺新年了,陛下与兵部两人多半有要事谈,他见场面不太合适,思量再三后,还是言道:“陛下,老臣……”

李承乾伸手拦住要行礼的丈人,“有些事还要丈人一起议。”

苏亶只好又坐回来,尴尬笑着,摆出一副陛下说什么就是什么的态度。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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