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我的族长父亲》

‘孙儿乖,来奶奶抱抱。’

这是,自己在逐渐恢复前世记忆、开始观察这个大荒时,第一次见到祖母的情形。

吴妄只记得当时被祖母抱在怀里的时候,祖母那双颤巍巍的手……差点把他抖昏过去。

祖母是很疼他的,又有一些‘老小孩’的童趣。

她会像个孩子一样跟孙儿打闹,争夺一些小孩的玩具,故意逗哭孙儿,再讲一些爷爷【都不哭】的英勇风姿。

印象最深刻的一次,是自己七岁那年,在湖边研究水车的构造,祖母的车架出现在自己身后,这位已快走不动路、身体因苍老而萎缩的祖母,特意从半丈高的车架上跳下来,把他一脚踹进湖里,又举着拐杖一溜烟的跑远。

像风一样。

还有五岁那次,自己偷了祖母的假牙,在上面涂抹了西野弄来的五味粉,祖母慈祥亲切地拄着拐杖,满王庭追了他半天。

目睹这一幕时,父亲激动地流下了两行热泪,觉得祖母又焕发出了新的生机,能多活几十年。

现在回想起这些,真的……

吴妄眼圈有些泛红,用力抽了抽鼻子,帐内不少老人都抬手抹泪。

“少主,人都喊过来了。”

熊三将军在帐外喊了声,也不敢太大声;毕竟三将军的父母叔伯都在里面,容易被烦躁的他们打一顿。

“素轻,”吴妄看向一旁林素轻,“我祖母喜欢热闹,北野的习俗也没有守灵这一说,你帮我做些人域的习俗吧。”

林素轻郑重地问:“要全套的那种吗?”

“尽你所能,就当,替我多陪陪她。”

吴妄言罢又看了眼祖母的遗容,低头出了帐篷,朝火光密布的黑夜而去。

刚走出两步,就听林素轻在帐内一阵指挥,点名要长桌、烛台、供果、黄纸、烧纸盆……

扭头就见,林素轻先在储物法宝中拿出一把桃木剑放到角落,又拿了个蒲团铺在地上,面容肃穆,朗声道:

“天高高不尽,地广人杰生!

巾帼真豪杰,北野有英雄!

亲人已乘黄鹤去,人去音存、楼不空!”

这?

这清风望月门名字这么雅,业务这么广?

大帐内顿时传出了断断续续的恸哭声,吴妄心情也颇有些灰暗。

前方,一名名身穿祭祀长袍的男女低头站着,他们面容灰暗,前几排的祭祀大多已白发苍苍。

吴妄之前想了很多话。

他想由‘氏族是生养大家的地方’开口,又想过从‘对星神的敬畏和族人的生命哪个更重要’入手。

他其实很想问问这些祭祀。

如果天降之兽是星神给的恩赐,那为什么在灾荒之年,在那些宛若炼狱般、族人饿死十有二三的荒年,没有从天而降的普通兽群?

他一个原本立志混日子的少主,为什么花费了几年的时间设计,几年的时间找好说辞,几乎费尽心血建立了粮食储存的制度,给族人启蒙畜牧的概念?

只是因为三岁那年看到了荒年的惨剧。

但……

看着眼前这些人。

这些站在他面前,站在帐篷间隙,站在这片泥泞草地上的身影,吴妄突然沉默了。

所有的话语涨到了嗓子尖,又悉数咽了回去。

他们还有什么道理不明白呢?

年纪都比自己大,阅历都比自己广,对北野的了解也大多高过自己,归根结底,中午时只是丧失了一些勇气,没有兴起反抗的念头。

吴妄略微低下头,两侧火把的光亮照耀着他的侧脸,却总有少许无法照亮的阴霾。

“少主。”

当代的大主祭向前半步,目中满是愧疚,“是我们……”

“我祖母走了。”

大主祭身体颤了下,这位已步入老年的女主祭低头轻叹;吴妄的祖母是她的老师,更是相处至今的挚友。

不少祭祀眼眶发红,面容带着深深的愧疚。

吴妄嗓音还算平静,低声说着:

“族内今天总共有两千二百三十二人丧生,一千六百多人重伤,因为这里是王庭,死伤多是老人孩童。

这还是因大部分人,在凶兽袭击的时候走出了王庭,不然死伤恐怕会无法计算。”

附近营帐彻底安静了下来,偶尔能听到火把火焰的噼啪声。

“我是大星祭。”

吴妄微微抬头,嘴角露出几分自嘲的笑。

“凶兽突然袭来的时候,我才知道大星祭有多无用,我甚至无法得到它的正视。”

“少主请不要自责,这不是我们能够对抗的力量。”

有位面容慈祥的女祭祀颤声说着:“这是星神的赐福,是星空给予的馈赠,是星神大人的意志。”

“对,这是星神的赐福,是星神对她最勤劳信众的赏赐!”

吴妄突然抬头起来,神情肃穆,双目竟是那般清澈。

“一直以来,星神赐福每隔一两百年都会发生一次,被选中的氏族都是当时最强盛的氏族,我们从来没有问过为什么。

那大家想过没有,这到底是为什么!”

背后大帐中的众人被他吸引,探头看了过来。

原本垂头不语的众祭祀,此刻多少有些错愕的抬头看向吴妄,看着自家少主那散发神圣光亮的面容。

少主此刻说的话,跟他们之前预想的,竟……完全不同……

“因为星神并不能理解我们!就如我们无法理解星神!

她守护着无尽星空,保护着北野的天空,轮转干旱和风雨,注视着整个北野大地!

用我们自以为是的想法去揣度星神,才是对星神的不敬!

那些妄图让星神注视自身的想法,才是真正的愚昧!

星神不会看到一个人、几个人、千百人的生死,她看到的,是整个北野无数生命的平安与生存!”

大帐内,林素轻闻言不由瞪大双眼。

少主在胡说什么?

‘神灵不过是早早掌控了道则的生灵’,这不是少主此前对自己说过的话吗?

怎么……

众祭祀表情已从最初的震惊,到此时的若有所思。

吴妄还在呼喊:

“星神赐福,已经是星神能下放到大地上,用神力缔造出的最弱之兽!

用最弱之兽去考验最强的氏族,这就是星神对她子民最温柔的赐福。

而我们!

却连星神派来的最弱之兽,都无、法、承、接,都无法打开它的身躯,拥抱星神真正的赐予!

这是耻辱!

是北野的耻辱,更是我熊抱族祭祀的耻辱!”

他道:“星神如果要毁灭我们,何必用凶兽?星神只需要一个念头。”

他又道:“当赐福降临,为什么要去抱怨赐福会选中我们?

我们需要反思的是,赐福降临的时候,该如何去承接星神给予的恩赐!

任由赐福消失在大地边缘,这才是对星神最大的侮辱!”

大主祭嗓音轻颤:“我们……我们难道一直想错了……”

吴妄长长一叹:“这些话,其实是奶奶让素轻转达给我的,她在生命最后升华的一刻,听到了星神那带着些许寂寥的叹息。

我们,让星神失望了。”

林素轻身子顿时绷紧,小脸上写满了认真,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但还是站在那用力点头。

众祭祀眼中的迷茫更甚。

吴妄嗓音归于平静:

“原来你们,一直都不曾去领悟星神的意志。

看着星空,都好好想想吧,都给我在这里站两个时辰。”

言罢,吴妄转身走回大帐,跪坐在了祖母和花团身旁,静静祈祷状。

很快,帐外传来了窃窃私语声:

“我们一直理解错了,星神的赐福需要我们主动去承接?”

“少主不只是未来的首领,少主还是最年轻的大星祭,他绝对能得到星神的认可……”

“星神的赐福是星神的意志,但星神的意志是给予我们考验与财富,而不是给予我们灾难。”

“对啊,星神如果要降下灾难,只需要降下饥荒或者干旱。”

私语声渐渐变大,祭祀们在辩论,在争吵,一个个面露懊悔,变得神神叨叨。

“主祭,咱们去承接试炼吧!”

“星神大人是庇护我们的,凶兽是我们的敌人,星神大人怎么可能让凶兽成为神使!”

“咱们去杀了那凶兽!”

“我们苦修的祈星术,就该用在这个时候啊!我们之前还害怕什么,犹豫个什么!族人不是白死了!”

“当时出手也无法阻止火球,我们离着太远了……”

营帐内,林素轻愣愣地看着这一幕;这还是她之前所见,那些对着凶兽不断跪拜的祭祀们?

吴妄心底略微有些无语,看祖母遗容时也多了几分歉疚。

他刚才冒用了祖母的名义,但也确实没办法。

祭祀们对星神的畏惧和崇拜根深蒂固,这是一次次祈祷、一次次自我催眠后的结果;自己如果用氏族的名义号召他们对抗那头凶兽,最终只能导向——氏族归属感和信仰归属感的强烈冲突。

说不定都会有祭祀为此自杀。

那还有其他什么办法?

有,反其道而行之。

用自己最年轻大星祭的身份去重新定义‘星神赐福’,整合他们对氏族、对星神的归属感,就能产生最强的斗志!

吴妄其实很早就有过这种念头,但今天,借母亲的记忆亲眼看到星神与星神赐福全过程,方才将这个大胆的念头付诸实践。

【神释权】。

即,对神与神迹进行解释的权威和权力。

北野的星神崇拜较为朴素,只知道对星神祈祷和祷告;神权核心是七日祭之议,但日祭脱离了氏族,居住于一座座大雪山上。

如果星神不能显灵,又不能开口说话,那么她就是一个任人打扮的小姑娘。

当然,前提是七日祭也保持沉默。

顺带一提,吴妄此前研究过一些古老记载,发现日祭在继位之后,无论该日祭出自哪个部族,都会化作与人族相近的人形。

这应该是跟女娲大神创造人族时参考了先天道躯有关。

回到当前的问题。

要除掉这头从天而降的诸怀凶兽,还不能出现太多伤亡,必须有族内祭祀的助力。

强大的氏族都拥有可以飞天的坐骑,那些强者如果决定前来助战,中午时分就能陆续到达。

此刻,万事俱备。

祭祀们已经群情激奋,如果不是被大主祭拦下,已经有人要忍不住去跟凶兽决一死战。

‘该做一份宰兽计划了。’

吴妄闭上眼,在心底用线条勾勒出诸怀凶兽的身躯,努力回忆这头凶兽移动时身体各个位置的变化。

找到其弱点,才能事半功倍。

大概一个时辰后。

呜——

号角声,且是急促、雄壮的号角声!

大地传来隆隆的轰鸣声,仿佛万千大军在草原疾奔!

吴妄豁然起身,表情带着掩盖不住的激动,快步朝帐外冲去。

“首领回来了!”

“首领他们回来了!”

原本有些沉闷的大营突然活泛了起来,一处处帐篷都有人冲出来,朝着号角传来的北方眺望。

吴妄向前疾走时,心底暗自警醒,自己似乎对父亲有些依赖。

没办法,这辈子的亲爹实力强横,对他也是极为不错;自家老爹的强,是不同于祈星术的强大,类似于人域体修,可惜也没法增加寿元。

自己的计划,必须在最短时间让父亲弄懂,然后由父亲指挥后续来支援的北野诸……强……者……

诶?那是爹的坐骑?

帐门前,吴妄抬头看向那头凶兽被困住的方向,刚好看到一头插着两只翅膀的雪白巨熊冲天而起,在空中发出一声咆哮怒吼,口中喷出硕大的光团。

熊背上跳下一道雄壮的身影,径直朝凶兽诸怀隆起的脊背砸落!

吴妄用祈星术加持,定睛看去,能看到自家老爹高举长斧,一根根长发肆意飘舞,身上的兽裙战衣猎猎作响,雄壮的肌肉仿佛燃烧起火焰,面容之上写满狰狞!

“敢动我族人,老子活劈了你!啊——”

诶?

怎么就直接上了!

就听一声轰鸣,诸怀巨兽隆起的背部绽放出耀目的火光,一颗硕大火球冲天而起,将那道身影瞬间弹飞。

正此时!

唳——

夜空突然出现一声高亢的鹰啼,一头模样古怪的苍鹰从天而降,朝营地急速飞来,在路过那巨兽背部时又跳下了一道身影,举着两把大锤、发出震天的笑声,朝凶兽拱起的背部猛砸。

“熊悍你这个废物!娶了苍雪腰板就软了吧?

哈哈哈哈哈!老子馋你们家巨弩不是一天两天了!

北野大浪族首领在此,这巨兽我给你们宰了!给我备上好酒!哈哈哈哈!”

然后……

轰鸣声再起,第二颗大火球冲向天际,那壮汉带着火苗的焦黑身影划出一条优雅弧线,砸落在草原深处。

“快救首领!”

大主祭一声招呼,整个营地一阵喧闹;那头苍鹰也赶忙掉头,朝自家首领被打飞的方向追去。

但他们还没冲过去,那两处人影落点再次传来了呜呜呀呀的呼喊声,两道身影同时一跃而起,跳起数十丈高,迎着骤然爆发的火光,高举起手中的大锤大斧!

“北野人族!”

“谁也不服!”

吴妄:……

啊,《计划》。

(本章完)

第13章 北 野 豪 强

熊抱族族长熊悍,是跟大浪族的首领浪厚天一起,被族人们抬回来的。

刚抬回来的时候,他们浑身焦黑,头发被烧成了卷毛,衣物满是黑灰,却依然手持各自的兵刃、掰都掰不开。

活像是两个掏完炉灰归来的战神。

吴妄带着一群祭祀和老将军冲上来迎接,张口呼喊:“父……”

“哈哈哈!爹你咋的了,被烤了啊!哈哈哈!”

一旁突然有个身形壮硕、披着雪白斗篷的少年蹦了出来,抱着胳膊站在大浪族首领身旁,仰头一阵大笑。

“你总是说我憨,你才是真的憨!那么大的家伙肯定不能打背,你敲它脑袋啊!”

话还没说完,木架上那两个焦黑的人影齐齐哆嗦几下,各自坐了起来,发出两声低吼。

他们身上的黑灰簌簌落下,露出其内无损的古铜皮肤,那澎湃的血气刚涌出就被他们收敛进体内,仿佛两头化作人形的万年凶兽。

大浪族首领浪厚天瞪着壮硕少年,骂道:

“喊什么喊!不怕被人笑话!你爹被揍了你有面儿啊?”

“也对,”这浓眉大眼阔额头的少年琢磨琢磨,扭头就要冲出人群,“我去给爹找场子!砍死那凶兽!”

“可回来吧你!”

浪厚天一把抓住少年脖子,直接扔向一旁白斗篷裹身的十多个壮汉。

“看好他,别让他闹事!

整天喊来喊去做事没头没脑,我浪厚天英明半世,怎么就生了个一根筋!”

吴妄:大概率亲生。

他快步向前,走到那正注视着老主祭灵堂的壮汉面前,开口喊了声:

“父亲。”

“嗯,”熊悍低声应着,目光落在灵堂,一时无法收回。

看这位首领……

遒劲的肌肉宛若老树树根,魁梧的身形宛若人立而起的凶熊;

他散的头发颇为浓密,脸盘方正、浓眉星目,厚厚的嘴唇还铺着少许灰烬,因过于壮硕而显短的脖颈处,喉结在微微颤动。

“你奶奶,最后说什么了吗?”

吴妄扭头喊了声:“素轻!”

林素轻硬着头皮站了出来,低声道:“老主祭前辈说少主很棒,天空很狭窄不够他飞,人域没有神挺好的。”

熊悍站在那久久未动。

一旁,体型与熊悍相差不多的浪厚天凑了过来,拍拍熊悍肩膀,安慰道:“婶走了以后还在笑,六百多岁也没遗憾了。”

熊悍吸了口气,抬手把眼前的吴妄抱住,用力勒了勒。

“别怕,爹在这。

爹已经听他们说了,是你站出来掩护大家逃命,你才十三岁就要面对这些……霸儿,你要害怕,哭出来就好了。

爹答应你,一定会给死去的族人报仇!”

浪厚天赞叹道:“这孩子真的勇气可嘉,哭出来吧,不丢人。”

周围那群祭祀和老人,此刻也满目慈爱地看着吴妄,等待着少主卸下此前的‘要强’,在这里嚎啕大哭一场。

吴妄:……

他总不可能嘤几声,那还要脸不要了?正经人谁没事嘤嘤嘤?

林素轻在旁小声道:“少主其实,并没有很害怕。”

两个氏族首领同时扭头看了过来,那凶悍的气息弥漫开来,吓得林素轻蹬蹬蹬后退几步。

高手,好强的体修高手!

浪厚天啧啧称奇:“熊悍,这是你儿媳啊?不错嘛,勇于打破传统,在人域抢回来的?”

“你谁啊?”熊悍纳闷地问。

“她是!”

吴妄趁机在老爹胳膊中挣了出来,长长地呼出口气,打了个手势示意林素轻上前。

“爹,这是我偶然救下的人域修士,聘她做了我的家中教导,教我一些人域的诗词歌赋、吹拉弹唱。”

林素轻拱手做了个人域修士道揖礼,落落大方地应了句:

“见过熊首领!”

比面对苍雪大人压力小多了。

熊悍收回打量林素轻的目光,道:

“记得平时多吃点肉,既然是我儿子的老师,怎么饿的这么瘦。

这传到人域,让人域人族以为我们北野人族吃不饱、穿不暖,我们丢人丢大了。”

林素轻只能尴尬赔笑。

“人域来的老师?”

一旁浪厚天啧啧称奇,扭头嚷嚷:“回头也去请几个,来教我儿子!”

那十多个跟着来的壮汉齐声答应,刚才被扔过去的少年则略有些嫌弃。

“这你比什么?你比得了吗?”

熊悍哼了声,昂首道:“我儿现在已是大星祭,能直面赐福凶兽。”

浪厚天抖了抖身上的兽皮衣袍:“我儿昨天刚砍翻了千年的闾麋,看见这袍子没,昨天刚做的,千年兽皮还能防火。”

熊悍道:“我儿五岁就搞出了轻弩,族人打猎能保留力气。”

浪厚天哼道:“我儿五岁就砍翻了孟极兽群,一个人杀了个七进七出。”

“我儿七岁那年就弄出了粮仓可以储备粮食,让族人没有后顾之忧。”

“熊憨憨!你非要跟我比是不是!”

“是你非要跟我比,苍雪嫁给我,你是不是一直不服气?”

砰的一声,两个首领脑门撞到一起,各做凶神恶煞状,嘴里加速数落着自家儿子的光辉事迹。

仿佛有两头牛漂浮在背后,牛的肚皮越来越大。

吴妄有点无助地看向另一个当事者,却发现后者正昂首挺胸,似乎……还很受用。

对方的表现,才是纯正的北野少主风范。

林素轻此刻禁不住抬手扶额,突然觉得自家少主完全就是北野的一股清流。

看两位大佬只是烤焦了点头发,并没有受伤,吴妄也总算放下心来,开始斟酌稍后要用到的说辞。

如何说服亲爹听自己的?

果然还是要适当运用‘托梦’的手法……

忽听:

“我儿熊霸,以后能上天入地,敢跟星神一起喝酒!”

“我儿刑天,以后一定能打去中山,能砍翻中山的天帝!”

吴妄顿时有些无力吐槽。

中山,中野,大荒世界的中央地带,据说连绵不知多少万里,有无数名山大川,更有诸多强横的种族。

天帝就是中山的统治者,也是大荒九野最为有名的先天神祇,据传说名为帝夋,掌控着中山的一切,是公认的先天神祇最强者。

这牛吹的也太过了,他们北野氏族想出海都难,大浪族的少主以后还去砍……砍……

等会,刑!

吴妄几乎脱口而出:“哪个刑天?”

“我!”

一旁大浪族少主站了出来,抱着胳膊、昂首向前,宽眉横飞、鼻梁高挺,已初现魁梧的身形散发着浓烈的阳刚气息。

他掐着腰,没由来的大笑两声:

“我就是刑天!哈哈哈!你就是我熊霸弟弟?以后跟哥混,哥罩你!”

……

刑天?

吴妄上辈子对神话传说虽然不是很了解,但不止一次听过这个大名。

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

不过好像刑天是跟黄帝争锋的猛男,在现如今的人域之中,被世人称颂的两代人皇为‘火皇燧人氏’、‘天皇伏羲氏’,现如今的人皇是‘神农氏’。

因为神农氏还健在,所以前面没有‘皇’的前缀。

根据人域流传的消息,神农氏最近已有八百余年没有显露踪迹,说不定下次现身,就会有新的人皇继位。

神农为炎帝,那后面继位人皇的就是黄帝?

虽然吴妄无法确定,大荒世界跟老家流传的神话故事,到底存在何种关联;

但从他已搜集到的信息可证,两者绝对是有联系。

如果从这个角度推算,刑天是北野第一大氏族的少主,将来要去跟人域未来的人皇争锋……

嘶,人族南北两大势力在中山会师?

自己现在所处的神话时代,莫非就是炎黄更替,人域崛起?

后面莫不是还能见证黄帝战蚩尤?

他混了十二三年,怎么就没去打听打听其他氏族少主叫啥名。

这刑天,真的是那个跟黄帝争锋,最后被黄帝爆头还不死,肚脐为嘴、双乳为眼的猛人?

“嘿嘿~”

一颗脑袋从侧旁慢慢探了出来,填满吴妄的视线,脑袋的主人还不断挑眉。

“考虑的怎么样啊熊霸弟弟,我比你大两岁,当你大哥很合适对不对?看我脖子能伸这么长,厉不厉害?”

吴妄额头挂满黑线,差点一巴掌摁下去。

想多了,想多了。

神话中的刑天那般威猛,怎么可能是这个憨批。

此刻已是清晨。

熊悍和浪厚天坐在主位上喝酒,他们两个少主被安排在了侧旁,同桌而饮、增进感情。

犬戎族的族长以及十位高手刚刚赶到,他们样貌是人身犬首,擅用长刀细刃,此刻也被安排在客座,与熊悍、大浪两族的人族高手一同饮酒。

另外四家氏族还在路上,中午便能人齐开战。

这种大场面,林素轻自然没有参与的份,此时还在替吴妄守灵,给祖奶奶烧纸。

在吴妄和刑天背后还有一张矮桌,有位体型壮硕、扎着两根朝天辫的小姑娘坐在那,虽然年纪轻轻便锻就了一身腱子肉,但小脸依然颇为清秀。

这是浪刑天的妹妹,大浪部族的第二继承人,浪古朵。

“哎,二弟。”

刑天一只手搭在吴妄肩上,语重心长地感慨道:“北野就咱们两家是人族氏族,咱俩不当兄弟谁当兄弟?

虽然离着远,但你们出事,我们是不是第一个赶过来的?”

吴妄颇为郑重地点点头,朗声道:“咱们两家自古便守望互助,今后定也要继续互相扶持,敢问兄长志向为何?”

看到这一幕的两家高手,顿时露出了欣慰的表情。

“哈哈哈哈!”

刑天拍着吴妄后背一阵大笑,吴妄只感觉气血翻腾,几欲吐血。

这手劲,真要命。

“这就对了嘛!哈哈哈哈!

以后你是我二弟,我是你大哥,被人欺负了就找我!

你要说志向啥的,夸父逐日的故事听过没?”

“咳,咳咳,当然听过。”

“夸父那可是咱们北野的猛人,跑到中山去闯,还跟太阳比脚力,虽然最后被天帝儿子暗算搞死了,但也留下了一段传说,他们氏族也因此改名夸父族。”

刑天目中闪烁着吴妄看不懂的光芒。

他道:“以后大哥也要做出惊天动地的大事,让我们大浪族,改我的名字命名!”

吴妄心底顿时有所明悟……

【兄弟,你做到了,就是头没了。】

“来,我敬兄长一杯!”

“干!等会兄长就去砍了那头诸怀,给二弟出气!”

吴妄端着大碗跟刑天碰了碰,随便找了个不需要思考太多的话题,与这位大哥攀谈了起来。

《少主外交》。

酒过三巡,吴妄就被熊三将军喊去,开始了战前忙碌。

吴妄需要指挥巨狼骑组装一些小玩意,并将接下来要投入战斗的祭祀,按照他们所擅长祈星术,划分为不同的队伍。

开团,组队!

虽然吴妄也想大手一挥间巨兽烟消云散,提起裤、呸,打着饱嗝说一句不过如此;

但想除掉这种级别的巨兽,不去付出惨重代价,已是他们能争取的极限。

忙忙碌碌中,吴妄也引起了旁族高手的关注。

看他不断对一群祭祀发号施令、编排阵型;

看他点亮一只只铁架上的古老符纹;

又看他安排祭祀对着一人多粗的木箭祈福念咒……

“族长,熊抱族的祭祀也会对赐福凶兽出手吗?”

“这怎么跟咱家祭祀信奉的不一样啊?”

“别多问别人家的事,”犬戎族族长瞪了眼手下将军,骂道,“咱们还有如此英俊的脑袋,如此柔滑可御寒的毛发,他们人族有吗?”

众犬戎族高手心里立刻平衡了许多,露出了北野柴犬的微笑。

正午时分,草原之上鼓声隆隆。

号角声不断响起,又有四波强援陆续抵达;北野七强族近百位高手齐聚一堂,男女参半、各个体壮如山。

这群人坐在一起,涌动的血气几乎掀翻了大帐。

帐外,吴妄将一张羊皮塞到了父亲手中,熊悍定睛一看……

“这什么?今天我族面对如此挑战,感谢各位北野英豪前来助拳?弄这干啥,你进去直接说!”

“爹,我是少主,您是首领。”

“以后你不也是首领吗?这不早晚的事吗?”

熊悍瞪了眼吴妄,不等吴妄反驳,直接掀开帐门,踏步走了进去:

“今天这场仗,我儿子指挥!”

一群高手皱眉看向了明显还带着几分稚嫩的吴妄,略有些迟疑。

熊悍又道:“许诺各位的巨弩已经准备好了,打完就给!”

“耶——”

帐内传来震天的响动。

《搞定》。

吴妄轻轻吸了口气,目光没了迟疑,表情颇为坚定,踏步进了大帐。

“各位,我们先来了解一下这头巨兽的身体构造,找到巨兽可以攻击的弱点,以及可能形成一击必杀的要害区域。”

……

于是,一个时辰后。

鼓声震耳欲聋,号角声连接成片。

数不清多少巨狼骑在草原上来回奔驰,大地的颤鸣却安静了下去。

一名名壮汉扛着数丈长短的床弩,尽量靠近那头巨兽背部之所在,进入划分好的火力支援区。

一名名祭祀坐在飞蝠背上、坐在四人抬起的木椅上,成群结队进入了预定地点。

北野七大氏族近百位高手接受了祭祀的祝福,点亮了手中兵刃,鼓动起了自身血气。

道道狼烟般的血气冲天而起,近乎将天空染红!

吴妄戴上自己的少主头盔,背部展开冰翼,带着一群祭祀悬浮在巨兽正上方。

抬手,他的嗓音在百里内传来荡去:

“凝冰,聚风!”

众祭祀齐齐结印、吟咒,一股股极寒气息在他们脚下汇聚,一座宏伟的冰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成型。

谁都知道,这头巨兽不可能轻易被击溃,第一波攻势必须对它造成尽可能多的伤害。

而吴妄没有注意的是,在他十三年人生仅有几次的高光时刻,有个少女仰头看着,将他有些单薄的身影印在了心中。

“二弟好威风呀,祈星术有什么好的。”

不能参战的浪刑天拿起一只人域特产柠果,在嘴边咬了口,全然没注意自家妹子那双大眼中的光亮。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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