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章 鸳鸯:若再逼着,不过一死而已

鸳鸯屋里,邢夫人正拉着鸳鸯准备去见贾母,但片刻之间,就见鸳鸯夺了手,站着不动。

邢夫人以为鸳鸯羞臊,笑道:“难道你还不愿意?放着好好的主子不做,倒愿意做着丫头?等三二年后,配了小子,可就和那些侍奉主子的婆子,没什么两样了。”

在贾府之中,现在的一批婆子,在很久之前,也是侍奉各房的婢女。

其实,纵然是姨娘,也难当色衰爱弛。

如赵姨娘的家人赵国基死了,为赏银问题,探春道:那几年老太太屋里的几位老姨奶奶,也有家里的也有外头的这两个分别……

可见贾代善也并非一生一世一双人。

袭人在一旁早就听得眉头暗皱,尤其是什么三二年后,随意配了小子,更是脸色变幻了下,心头一阵莫名烦躁。

真正应了一句,当着矮子别说短话。

少女眸子转了转,起身,笑了笑道:“太太,我瞧着这般仓促的事儿,总要容鸳鸯姐姐思量思量才是,不说其他,先让鸳鸯姐姐定了主意,再和老太太说,比现在直接拉着去见老太太,看着不情不愿的,不强上一些?毕竟,鸳鸯姐姐打小就侍奉老太太,我听老太太常说,没了鸳鸯姐姐,老太太睡觉都不踏实呢。”

比起鸳鸯的烈性、决绝,将事情演变成“鸳鸯女誓绝鸳鸯偶”的地步,袭人在此坐着,话说得就圆润许多,尤其是一笑起来,眉眼秀宁,语气轻轻,温柔和气。

这话自是隐隐在点邢夫人,鸳鸯是贾母的人,这般生拉硬拽,就有逼迫人的嫌疑,而且还是站在邢夫人立场上说话,别见恶了贾母,先劝劝再说。

邢夫人想了想,心头就有几分忌惮,笑了笑道:“还是袭人你思虑妥当,虑事周到,哪天我和大丫头说说,到我房里跟着我罢。”

袭人笑道:“那可真是我天大的福分了。”

心头却闪过一丝讥笑,去你房里,被那个下作的老东西收到房里?

好在,她是大姑娘房里的人,没有东府那位珩大爷的主张,谁也动不得分毫。

然后,邢夫人转眸看向鸭蛋脸面儿已羞臊通红的鸳鸯,笑着劝道:“鸳鸯,伱想想,你若是过了门,你知道我性子好,又不是那不容人的人,你要是将来有个一男半女,你可就和我并肩了,那时候府里的人,你还不是想使唤谁就使唤谁?现在若是错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听着“一男半女”之语,鸳鸯只是又臊、又恼,只是不言语。

袭人笑了笑道:“大太太,不然我劝劝鸳鸯姐姐。”

邢夫人也笑道:“许是她羞了,等着她老子娘问她呢,你先劝着她罢。”

说着,就去寻凤姐了,打算让凤姐来劝。

待邢夫人一走,不等鸳鸯说话,袭人就作恼道:“鸳鸯姐姐,有些话论理不该我们说,可这大老爷也太下作了,凡院里有个平头正脸的,他都往自己屋里扒拉儿。”

鸳鸯脸上同样有着几分恼怒,道:“只怕这事儿不会这般算了。”

袭人秀眉微蹙,明眸闪了闪,低声道:“姐姐,需得早拿个主意才是,不若求求老太太?”

鸳鸯摇头说道:“中午你不是不见着,才闹了那么一出,老太太纵护住我一时,也护不得我一世。”

其实,心底有些想借此问问那人之前说的话,还作不作数,但又有些不敢。

袭人见着鸭蛋脸儿的少女,一副怅然若失模样,试探道:“姐姐,要不去东府,让珩大爷想想法子?”

鸳鸯:“……”

袭人看着羞怯脸红的鸳鸯,就明了一些意思,笑道:“姐姐就这么着了,我这就过去帮姐姐问问。”

说着,就举步离了鸳鸯房里。

“哎,别,你别去。”鸳鸯连忙唤着,急得一跺脚,脸颊染绯,这反而像是她没羞没臊的了,可也不知怎么的,又期盼着看看那位会是什么表现。

一时间少女侧坐在炕上,抓着从耳边垂至白色交领袄子上的辫子,怔怔失神,患得患失起来。

午后日光透过轩窗,照耀在落叶黄底子刺绣镶领蔚蓝暗纹绸对襟披风上,那一道湖蓝宫绦冷俏姝丽,高挑的鼻梁间,脸颊几个零星的雀斑似在诉说着主人的心绪不宁。

却说贾珩收拾好牛皮包,离了书房,在晴雯的侍奉下,换了一身蟒服官袍,正自系上腰带,这时一个丫鬟进来屋中,道:“大爷,大姑娘房里的袭人过来寻大爷呢。”

晴雯撇了撇嘴,道:“她来做什么?”

哪怕没有与袭人共事过,晴雯仍旧如原著一般,对袭人不怎么待见,或者说对眉眼间都是算计的袭人,有着来自本能的不喜,心头未尝不视袭人为“西洋花斑点子狗”。

贾珩凝了凝眉,道:“一起去看看。”

不多时,在小厅中见到了袭人,坐在梨花靠背椅上的少女,着浅紫灰底子花朵刺绣镶领绯红比甲,内着棕黄镶边粉色方口立领偏襟袄子,下着淡青长裙,身形高挑,容色妩媚。

这会儿也不知是局促,还是胆怯,眉眼微微低垂。

袭人听到脚步声,连忙起身,看着身着团纹交领蟒服的少年,笑了笑道:“大爷这是要出门?”

贾珩点了点头,打量了一眼袭人,问道:“嗯,正要往衙门里去,你这过来是?”

袭人看了一眼贾珩身旁的晴雯,娇美容颜上就有几分迟疑,朱唇翕动,欲言又止。

晴雯见状,柳眉挑了挑,狐媚之相的脸蛋儿蒙起霜色,微微撅起的樱桃小嘴,则堆起了恼怒。

贾珩道:“晴雯是我房里人,你不用顾忌,想说什么就说罢。”

晴雯闻听“房里人”之言,娇躯一颤,贝齿咬了咬粉唇,眼眸中莹光水润。

袭人遂不再疑,一五一十地将邢夫人来寻鸳鸯的事情说了。

贾珩凝了凝眉,问道:“竟有此事?”

袭人察言观色,一时拿捏不住少年心思,或者说在府里这些个太太、奶奶中,她唯独拿捏不住这少年的心思。

甚至,每每与那一双幽沉的目光对上,都有被看穿心思的一丝不挂之感。

贾珩问道:“是你自己过来的,还是鸳鸯让你过来的?”

袭人能过来报信并不出奇,一来是和鸳鸯感情好,毕竟是平鸳袭,二来袭人“妾本丝萝”的慕强、算计性情,也决定了她会过来报信。

袭人迟疑了下,低声道:“大爷,是我看不过,就过来寻大爷主持公道,鸳鸯姐姐也没反对着。”

贾珩沉吟片刻,道:“那你回去,让她和老太太说,就说大老爷为老不尊,觊觎母婢,再让他好色如命,胡作非为下去,我贾族的脸面都让他丢尽了。”

对贾赦,贾母出面最为合适,甚至直接打发去跪祠堂,都是贾母一句话的事儿。

关键是他说了这话,贾母就知道怎么处置,响鼓原不用重捶。

今天中午,在贾政一事上,他已经给了贾母面子,贾母不会不知道投桃报李的道理。

事实上,哪怕是按着原著,也不过任由贾赦闹过一场滑稽剧而已,将贾母气得不轻同时,鸳鸯也没有屈从,最终鸳鸯立下重誓,等贾母过世后,鸳鸯自尽。

“鸳鸯其实是在……试探我的态度。”贾珩目光深深,思忖着。

当初他出城剿寇,鸳鸯曾侍奉更衣,然后有过一段似有似无的缘分,后来他实是愈发忙碌……

这边厢,听完贾珩的话,袭人容色顿了下,凝眸而望,看着那面色幽沉的少年,心绪就有些复杂。

只要他一句话,她们似乎就有了主心骨。

可眼前少年真和鸳鸯姐姐有着一层?

不知为何,念及此处,心底涌起一股酸涩,甚至生出几分嫉妒和不甘。

她们姐妹原都是一起长大的……

闺蜜心理就是这样,不确定时还不觉,但一想到你嫁得比我好,就止不住的心态失衡,这是人性的阴暗在光芒照不到的地方,奋力滋生荆棘藤蔓。

“那大爷,我去回鸳鸯姐姐了。”袭人心神就有几分恍惚,低声道。

贾珩道:“去罢,对了,也烦劳你过来报信,你和鸳鸯一起长大,倒没辜负这一番姐妹情谊。”

袭人作为宅斗小能手,其实放在元春身旁有些可惜了,应该让她去照顾黛玉。

袭人起身欲走,闻言,身形一震,正自恍惚的神思一下子安定了下来,瞟了一眼那少年,见其目光温和,不敢多看,向着鸳鸯院里去了。

目送着袭人离去,晴雯撇了撇嘴,恼道:“公子,这西府大老爷真是色中饿鬼一样,我在老太太屋里时,鸳鸯姐姐也是个待人和善的,不想这大老爷老不羞,都打起鸳鸯姐姐的主意了。”

贾珩却没有说话。

他在思忖着,或许可以对贾赦收网了,再让他折腾下去,荣宁二府都不安宁。

而后,这般想着,拿起公文袋,前往锦衣府,筹谋送贾赦上路。

回头再说袭人,得了贾珩夸赞,脚步愈发轻快,向着鸳鸯屋里行去,走到廊檐前,定了定心神,将脸上的喜色敛去,偏偏做出一副垂头丧气模样。

故意放重了一些脚步,进入厢房中,这会儿鸳鸯坐在炕上,心不在焉摆弄着香囊,轩窗透过的日光,落在少女那张鸭蛋脸面上,挺直的鼻梁,薄薄的嘴唇,修长的脖颈儿,只是脸颊上的小雀斑,已不见往日俏皮。

这时听到脚步声,心头一喜,抬眸看向袭人,鸳鸯张了张嘴,想要问,心头却羞臊不甚。

待看清袭人的脸色,一颗芳心直往下沉。

“鸳鸯姐姐。”

“他……怎么说?”鸳鸯声音不自觉已有些颤抖。

袭人轻轻摇了摇头,落座炕几对面,叹道:“让姐姐自己去找老太太。”

鸳鸯闻言,如遭雷殛,鸭蛋脸蛋儿“刷”地苍白如纸,攥着手帕的手,因为用力,骨节微微发白,神情隐见几分凄苦。

她也不过是想瞎了心。

这会子,不知那人该怎么笑话她才是了。

一时间,少女心神黯然,低声道:“那我就听他的,现在就回了老太太,这辈子做姑子,也不嫁人,若再逼着,不过一死而已。”

说着,见着桌上的剪子,拿起剪子,就要去铰头发。

袭人一见这般情状,脸色微变,再不敢戏弄,按住鸳鸯的手腕,连忙道:“好姐姐别急,珩大爷原是说让姐姐回了老太太,就说大老爷为老不尊,好色如命,觊觎母婢,贾族的脸都让他给丢尽了。”

鸳鸯一听这话,手登时顿在原地,清丽脸蛋儿上见着惊喜,问道:“他,他真是这般说的?”

说来,如果没有一拉一扯,鸳鸯绝对没有这般喜形于色,反而是这种悲喜之间的情绪变化,连鸳鸯自己也没有意识到。

袭人笑了笑,道:“姐姐,他可没说,都是我说的。”

鸳鸯:“……”

知道是在捉弄自己,将剪子放下,羞恼道:“你怎好戏弄人。”

袭人笑道:“好姐姐,这会儿高兴了吧?得了他的话,以后我都要唤姐姐姨太太了呢。”

心头想着,如是当了那人的姨娘,也不知是何等的体面和荣耀。

鸳鸯既是娇羞,又是嗔恼道:“什么姨太太,咱们这些丫头,命里倒是注定给他们贾家爷们当小老婆似的。”

两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少女,说笑嬉闹了一阵。

鸳鸯秀眉微微蹙着,叹了一口气,道:“他虽说了这话,可我却不能真拿这话回了老太太去。”

袭人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脸上笑容敛去,疑惑问道:“姐姐这话是从何说起?”

鸳鸯鸭蛋脸儿上,宛有清冷玉色流动,道:“我只和老太太说,我心里有了人,老太太自然就知道了意思,断断不能让旁人掺合到这里去。”

先前,老太太曾和她说过,等二三年,就让她到他屋里服侍,老太太原是有这个心思,那时候他还没现在的地步,现在愈发了不得,老太太更是乐见其成。

袭人恍然明悟过来,抬眸看着对面鸭蛋脸面儿的少女,心头一时间生出了几分钦敬,道:“姐姐真是品性好的,阖府也就那人能配上姐姐了。”

鸳鸯闻言,却羞恼道:“人家什么都没说,都是咱们在这儿自说自话,说不的就是给个棒槌当针认了。”

这话也只是掩耳盗铃而已,她知道他有那份心意就是了。

“好姐姐现在偏偏来说这种气煞人、羡煞人的话,原既有法子,方才还不拦着我去问,让我当着耳报神。”袭人笑了笑,打趣说着,这会儿早就回过味儿来。

鸳鸯脸颊通红,心头也有几分羞。

如果不去问,她怎么知道他怎么想的?

只是她不想让他掺合进来,只要他的态度,她就能处置好了。

(本章完)

第441章 贾母:她是老了,不是瞎了

锦衣府

贾珩坐衙视事,照例翻阅锦衣六所送来的情报汇总,或是提笔批阅,或是用印,大自从锦衣六所专司一域的改制,诸般机密文件,皆由经历司经历送来处理。

贾珩而后与几位千户叙完话,已是未申之交,将公文归档,由经历司经历装订成册,将目光投向北镇抚使曲朗,引至后衙书房叙话。

一进书房,曲朗低声道:“大人,那位琪官儿寻到了。”

贾珩凝了凝眉,自顾自斟着茶,问道:“现在人在哪儿?”

曲朗道:“现在西城怀远坊的客栈,此地是我们的联络点,大人看是不是抽空见一面?”

以他的身份,对上忠顺王府,无法做到取信于人,自也谈不上使人为他所用。

贾珩思量片刻,沉声道:“等晚一些,我去见见。”

琪官儿如果能返回忠顺王府,成为锦衣府眼线,就有可能将那本账簿盗出来,这比锦衣府再想办法往里安插人手要有效率的多。

“对了,贾琏那件事儿可有进展?”贾珩沉声问道。

贾琏最近和孙绍祖已经彻底勾连在一起,只是二人还未开始走私,这也是他迟迟没有收网之故,不能将孙绍祖捎带进去,总归少了点儿什么。

但他回来之前,却是又生一计,如果将孙绍祖变成一根钉子,以其晋地大同人的身份,卧底进入晋商,从而摸清晋商走私的渠道链条,似乎比单纯将其拿下还更好一些。

因为调查晋商,贸然从外间打入,也容易引起怀疑。

不过此事需得从长计议。

曲朗道:“我们的人正在盯着,贵府琏二爷还有神威将军的渠道,已摸索的七七八八,只是平安州节度使,事涉朝廷命官,又在边陲,不好搜寻罪证,只怕还需抓捕之后,才能找到线索。”

贾珩沉吟片刻,道:“先将一些罪证抄录几份儿,随时有用,另外,你我都换上便装,一同去见见那位琪官儿。”

曲朗闻言,拱了拱手,低声应是。

怀远坊,南山客栈,已是傍晚时分,夕阳西下,霞光璀璨。

天字号房间,蒋玉菡在里厢来回踱步,似是坐立不安,不时抬眸看着在厅中一张桌子上坐着的四个持刀壮汉,心头蒙上一层厚厚阴霾。

他原本已逃到了长安城外,启出早年藏匿在紫檀堡一间私宅的金银,正自东躲西藏间,却不想被几个自称是锦衣府的探事截住,而后就见到了那位曲千户。

“两位兄弟,烦请告知,是哪位大人要见小的?”蒋玉菡走到厅前,问道几人。

“不要多问,等那位大人见了你,你自知道了。”那锦衣府的探事,抱着刀,笼着手,冷冷说道。

蒋玉菡闻言,眸光闪了闪,隐隐有几分猜测,心头不由叹了一口气。

他这一遭儿,只怕要卷入一场风高浪险的漩涡中。

过了一会儿,屋内则是掌了灯,从外间挑帘进来一人,与锦衣府的探事附耳说了会儿,几人都是霍然站起。

不多时,只见几个身形魁梧,目光锐利的青年簇拥下,动作干练地入得里厢,于四下警戒。

蒋玉菡抬眸看去,只见一个身着石青色长衫,面色冷峻的少年,因为逆着光,半边脸晦暗不明,让人心头生出一股惮惧。

贾珩落座下来,一旁锦衣府试百户胡胜,连忙提起茶壶,“哗啦啦”声中斟了一杯,屈身弯腰奉上,躬身侍立。

“伱就是忠顺王府的琪官儿?”贾珩端起茶盅,轻轻吹了一口茶沫,抿了一口,冷眸如电,看向琪官儿,问道。

蒋玉菡认清来人,面色微顿,心头咯噔一下,暗道,果然是此人,贾家之主,贾珩!

当初与荣国府的宝二爷一同,见着过这人。

拱手作揖,恭敬道:“草民见过贾大人。”

贾珩放下茶盅,并不意外蒋玉菡能有此番作为,这等能在忠顺王府侍奉的优伶,个个都是察言观色的好手,就没有一个愣头青。

这时,打量着蒋玉菡,见其虽是男子,但眉目妩媚,举止间的确自有一股风流,低声道:“你倒是机警,坐罢。”

既是聪明人,那就比较好办了。

蒋玉菡连道一声不敢,躬身低声道:“大人之威名,神京咸知,草民自不例外,况忠顺王爷时时提及大人,窃为痛恨。”

贾珩冷笑一声,道:“你不用拿忠顺王爷来威吓本官,你如今逃出王府,如由本官亲自送至忠顺王爷,只怕你不会有好下场。”

蒋玉菡闻言,脸色苍白,他担心的就是此节,心头一凛,低声道:“大人为当世英雄,岂与一伶人为难?对草民何不高抬贵手?”

毕竟是唱过戏的旦角,说起话来文绉绉,倒颇有几分英豪之气。

贾珩道:“莫作无用之言,只要你为本官办一件事儿,本官自保你再不受忠顺王府辖制,从此得脱樊笼!否则,你以为真能逃脱忠顺王府的通缉?只要忠顺王爷随意给你安个窃盗王府财货的罪名,由刑部发文,于省府州县张悬海捕文书,料天下之大,想来也无你容身之地!”

蒋玉菡闻言,背后就有冷汗涔涔渗出,他先前的确没有想到这么一茬儿,只是王爷真的这般费周折?

一旁的试百户胡胜,面相凶恶,阴森道:“乖乖听大人的话,不然,纵王府放过你,进了锦衣府的门,还想安然脱身……”

贾珩皱了皱眉,伸出一手,那位试百户连忙躬身,闭嘴不言。

然而,蒋玉菡脸色却不好看。

“如是应允,趁着忠顺王府未及察觉,你现在回去,还好说一些。”贾珩沉声道。

蒋玉菡咬了咬牙,道:“大人究竟想让草民做什么?”

贾珩道:“倒也不作什么,等会儿由曲千户给你吩咐。”

蒋玉菡脸色苍白,低声应了。

……

……

回头再说鸳鸯,未时时分,贾母在琥珀、翡翠几个丫鬟的侍奉下,梳好了头发,就让琥珀去唤鸳鸯。

正如凤姐所言:“老太太离了鸳鸯,饭也吃不下去的。”

鸳鸯闻听琥珀来唤,就随着琥珀一同离了厢房,正要往贾母厢房而去,随便回禀了今日邢夫人这一节,出得厢房,不想就在回廊上见到了自家嫂子。

金文翔媳妇儿,原就是贾母院里负责浆洗的头儿,这会儿截住鸳鸯,脸上带着笑道:“鸳鸯你过来,横竖有好话给你。”

鸳鸯冷笑道:“能有什么好话?宋徽宗的鹰,赵子昂的马,都是好画!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得什么好算盘,我这会子去侍奉老太太,可没空理会你。”

琥珀在一旁听得面色茫然,稀里糊涂。

鸳鸯也不理金文翔媳妇儿,拔腿就往贾母屋里去。

当着外人的面,金文翔媳妇儿还未说完,就受得夹枪带棒地一通抢白,站在原地,一张脸青红交错,气闷地回禀邢夫人去了。

刚巧儿,邢夫人也从凤姐屋里出来,原来凤姐劝着邢夫人,见劝不大通自家婆婆,只能顺着邢夫人说话。

邢夫人心底却不大快意,这会儿沉着脸出了凤姐屋里,抬头见到金文翔媳妇儿,道:“鸳鸯怎么说?”

金文翔媳妇儿脸色难看,低声道:“我去劝她,不想自讨了个没意思,太太你说,我这当嫂子的,还能害她不成?”

邢夫人皱了皱眉,想着凤姐方才的一些话,也有几分顾忌贾母发怒,迟疑说道:“这事儿得让老爷拿主意才是,你先去忙着罢,我还有桩事,容晚上再说。”

这时候,事情办得不顺当,自不好径直去回禀贾赦,否则,她也要挨骂,不管如何,两桩事,她怎么也要办成一桩才是。

说着,就领着一众婆子、丫鬟,往迎春所居的院落而去。

这会子,迎春正在和司棋下棋,两个人坐在轩窗前,隔着一方棋坪,迎春一身粉红底交领小袄,白色交领中衣,下穿白色百褶裙,梳着空气刘海儿的发髻,肌肤白腻,腮若新荔,一手支颐,凝神瞧着棋盘上的黑白子。

忽地听到一道急促的脚步声自屏风外传来,绣橘进入厢房,脸上满是仓惶之色,低声道:“姑娘,大太太过来了。”

司棋连忙丢了棋子,抬眸看向迎春,道:“姑娘,去迎迎罢。”

迎春“嗯”了一声,轻轻叹了一口气,起得身去。

邢夫人带着几个婆子,黑压压进得厢房,原本轩敞、明亮的房间,都微微昏暗了几分。

迎春与一众丫鬟,朝着邢夫人行礼相见。

邢夫人看向迎春,打量着温柔静默的少女,近前,笑道:“二丫头,怎么没到你几个姐姐妹妹那边儿玩?”

这个庶出女儿,老实木讷,一锥子扎不出一声响,说实话她也不大瞧得上。

迎春轻轻柔柔道:“姐姐妹妹她们各有旁事,不好叨扰,只在屋里下下棋就是。”

邢夫人笑道:“也不能整天窝在家里了,多出来走动走动,说来这过年时,你也不往我那边儿去,咱们娘两个也好说说话。”

说着,就上前拉着迎春的手,反而将少女弄得一阵不自在。

司棋与外婆王善保家的的对视一眼,瞧着给自己使了个眼色,连忙提着茶壶给二人倒着香茗,留意二人对话。

邢夫人拉着迎春的手,坐在炕塌上,笑着说了会儿话,忽而道:“过了年,你也年岁不小了,老爷的意思,有些事还是得及早定下才是,以防事临头上,再打饥荒。”

迎春凝了凝秀眉,一时不解其意,诧异问道:“大太太说的是什么事儿?”

邢夫人笑道:“就是你的亲事,现在老爷呢,相中了一家,这人是武官,与咱们家也是老亲来着,听说人品行也是好的,待人也和气。”

迎春一时间,心头就有几分羞,垂下螓首,低声道:“婚姻之事,素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只是女儿年岁还小,是不是再等几年?”

因为对比着鸳鸯,邢夫人这会儿反而喜欢这幅娇羞情态,笑道:“就是提前定下,挑选个好日子,写个婚书,倒不急于这一时半刻过门的。”

事实上,迎春年岁也不大,如按着女子十五及笄,就可嫁人的年纪,提前定婚书,倒也没什么不妥。

司棋不顾王善保家的的眼色,奉上香茗,而后垂手退下时,笑了笑,开口道:“太太,小姐才没多大,这是不是有些太早了罢?”

邢夫人脸上笑意稍稍敛去,横了一眼司棋,见王善保家的正在扯着衣袖,原本训斥的话轻了三分多少:“咱们家不同别家,早早定下,二三年再过门也是有的。”

这会儿,王善保家的,陪笑道:“太太说的是,不能等到事到临头才打饥荒呢,你瞧瞧那个大姑娘……”

说着也觉得不对,分明是说元春的长短,忙顿住了嘴。

而这恰也反映了元春婚事不定,在贾家下人中的一些议论之声。

见迎春应允下来,邢夫人又是说了一会儿话,笑道:“先就这么说着了,回头我再和老爷商量商量,总要寻个好日子才是。”

那孙家听说也是个家境殷实的,起码要再备一些银子,老爷才会应允。

邢夫人如是想着,就领着婆子、丫鬟回黑油漆院落,去见贾赦。

顿时,屋内就剩下司棋和迎春两个。

司棋问道:“姑娘怎么应着了?”

迎春叹了一口气,从床上起得身来,坐在棋坪前,说道:“太太和老爷既已拿定主意,我说旁的也没什么用了,再说,过上二三年,总要出去,哎,继续下棋罢。”

说着,拿起棋子,再次专注看着棋坪。

司棋脸上就有几分怏怏,轻哼一声,坐将下来,拿起棋子,陪着迎春下棋,心头却暗暗定计。

另外一边儿,鸳鸯回到贾母屋里,抬头正见到坐在罗汉床上的贾母,喝着枫露茶。

贾母见鸳鸯脸色愁闷,不见往日笑纹,笑了笑,将茶盅放在一旁的小几上,问道:“鸳鸯,这是怎么着了?”

因为鸳鸯但凡再有烦心事,也从不在贾母跟前儿表露出来,今日这番眉眼郁郁的模样,真就是头一出,自很快引起了贾母的留意。

鸳鸯叹了一口气,低声道:“只怕我无福再侍奉老太太了。”

贾母面色怔忪,惊声问道:“这是什么话?谁家里还能撵你走不成?”

鸳鸯唉声叹气,将邢夫人来寻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

贾母脸色倏地阴沉下来,气得直哆嗦,恼道:“好啊,他们两口子合起来谋算上我了,来人,林之孝家的,唤大老爷、大太太过来!”

何以这般恼火?

无非是贾政的官职刚刚出了问题,贾赦就即刻冲自己房里的大丫鬟伸手,这还了得?

鸳鸯见此,连忙上前劝道:“老太太别生气,若是闹得家里不宁,都是我的不是了。”

贾母作恼道:“和你没妨碍,是我念着他如今上了年纪,平日里吃酒高乐,左一个小老婆右一个小老婆放在屋里,放着身子不保养,官儿也不好生作去,成日家喝酒,这样下去,岂是长久之相!”

说着,对着一旁林之孝家的,唤道:“你去吩咐他,让他跪祠堂去。”

若不敲打敲打,只怕这个家大都好不了了。

可以说,先前贾赦一番“贾政不如辞了官儿”的说辞,原在贾母心头留了一根刺儿,只是在中午时当着外人的面按捺着,这下子趁机发作出来。

鸳鸯见贾母心思已决,情知另有原委,倒也不好再劝。

贾母却反过来安慰着鸳鸯,拉着鸳鸯的手,笑道:“你若一天不在我跟前,我睡都睡不踏实,哪怕是珩哥儿现在讨你,我都舍不得给呢,何况是旁人?等你在我房里伺候几年,再让你去东府。”

这也是贾母一直以来的想法,鸳鸯作为贾母心腹,势必要放到贾珩身旁,才能放心。

反而是当初的晴雯,贾母每每想起,嗯,都有一种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之感。

鸳鸯已然羞红了脸蛋儿,低声道:“老太太,我要服侍您一辈子呢。”

贾母自没将这话当真,她是老了,不是瞎了。

让贾赦把死作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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