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人命(上)

所谓的十五里沟,其实是一道古人修建的壕沟。据说隋唐年间,涿郡贼人卢明月曾在此崛堑壕立营,与隋将张须陀对峙。

如今数百载匆匆而过,沟壑两边荒草密盖,一路荆棘层叠。虽然阻绝了外界视线,但稍有不慎,脚下踩到枯枝败叶,就会发出沙沙声响。好在张荣等人走得惯了,沿途小心翼翼。

最近的一次,数人就从蒙古人吃草的马群旁边经过,那些战马被蒿草深处晃动的人影吓了一跳,猛然跳跃嘶鸣,几名蒙古骑士奔来安抚,所幸他们另有心事,没谁过来查看端倪。

一行人绕过蒙古军的营地,将至小清河,还隔着一两里地,就听到了人声鼎沸!

张荣连忙示意同伴们伏低身形,然后拨开芦苇,踏着水草和冰冷的湿泥,慢慢近前觑看。

去年山东两路大旱,连续二百余日无雨,今年也是干冷。冬季枯水的时候,诸多河道大都干涸。

但小清河是伪齐时动用巨量民伕挖掘的,利用了济水古道,上承北清河和济南城北连绵湖泽、泉水,后数十年也修缮不懈,故而此时依然水势滔滔,能容大船航行。

真的有大船,许多大船!

就在张荣身前,小清河的河道上,至少数十艘大船首尾相连,鱼贯而来!

“是通州样的船,是海船!”

马五在张荣身旁低声道。

大金国用来盐运的船只,多是仿造宋人盐船样式,方头方尾平底,船长四十余步,无隔舱,也无桅杆,靠浆橹或纤夫拉扯,行于各条漕河。

而这些船,却都是通州样的海船,单桅单帆,长度约七十尺。这种船行于海上风浪间,并不起眼,放在小清河里,可就威风的很了。

何况同样规格的船只多达数十艘,樯桅如林而立,实在是气势惊人!

这一段河道,水面甚是宽阔,河畔有个新兴的草市,两岸都有码头和栈桥。

但前阵子蒙古人来袭,把草市烧作了白地,码头和栈桥也没有幸免,这时候只在残余的桥桩上搭些木板,再铺了一层稻草,走在上面又窄又晃。

船队这时候慢慢地靠近栈桥,张荣待要细看水手模样。

一名弓手示意张荣往栈桥南面眺望。

“兄长,你看!”

张荣看船队看得呆了,这会儿转眼,才注意到栈桥附近的河滩上,不知何时围起了一个蒙古人用来圈养牲畜的大围栏,围栏外头,有三五百蒙古骑兵懒洋洋地警戒着,而围栏里圈着不下数千名男女百姓。

百姓们多半都被折磨得不成样子了。

有人身形枯瘦,神情麻木;有人衣衫半解,光着膀子,露出身上一道道可怖的鞭痕;有人被切了鼻子、耳朵;有几对分明是夫妇模样,却又像是刚见到,妇人嚎啕大哭,而丈夫也默然催泪,兴许是想念死去的家人,又或者是为各自的遭遇而哭。

这些百姓哪里来的?不用走近,听口音就晓得,这都是济南府的桑梓,是张荣等人的同乡邻里!

张荣瞬间暴怒。他恨不得立时起身,抽刀拔箭把那些看管的蒙古人都杀死,将百姓们放了出来。

可他又很清醒,知道自己做不到。

这样的可怕世道里,没有力量就谈不上保护他人。而就算有力量又如何呢?谁能与蒙古人对抗呢?

张荣只觉得自己额头滚烫,心脏狂跳,他竭力压住怒火,沉声道:“不要急,等等看。蒙古人来此,必有缘故。”

一不注意,他腮上的伤口又被撕裂,鲜血不断地透过麻布渗出来。张荣恍若不觉,又道:“还有那支船队,一定有蹊跷!仔细盯着!”

正说到这里,船队排头的一艘大船终于靠拢栈桥,船舱里出来几个人。

为首一人,是个体型胖大的和尚。他大步踏上栈桥的时候,沉重的身躯让木板连连晃动。

这和尚好像腿脚有伤,走路有些不稳当,连忙把手里一根漆黑大棍杵在桥头,待到栈桥嘎吱吱稳住了,他便站着不动。

胖和尚身后又跟着数人,俱都相貌精悍,作朝廷军将打扮。

“这伙人什么来路?朝廷的人?朝廷的人和蒙古人怎么会有往来?”

张荣全然想不明白,往身旁看看,部属们也都作茫然神态。

张荣等私盐贩子活跃的范围不小。东至长山,北至商河、厌次,向南关联泰山寇盗,向西越过东平府,与梁山泊水贼为友。

在这个范围内,他们有无数的亲朋、友人、眼线分布,本该耳聪目明,任何风吹草动,都休想瞒得过他们。

奈何蒙古人大杀特杀,短短十余日里,地方上的百姓或死或逃,十不存一。他们困居黉塘岭上,这几日又少了打探,所以竟不知道,这船队乃是定海军节度使郭宁所属。

这胖大和尚,自然便是郭宁的左膀右臂,法号慧锋的骆和尚。

骆和尚素来胆大,当日蒙古军初到山东,他就提议以精兵乘舟,沿小清河直抵济南城下骚扰,给蒙古人一个好看。可惜时局变化,他的建议并未能实现。

后来郭宁擒捉了四王子拖雷,并以拖雷为人质,向山东的蒙古军勒索巨额赎物。两家口头约定了,兵马各散,互不威胁;马匹、牧奴和军械甲胄的交割,两军直接就遣人当面完成。

而大项钱粮、人丁、工匠的交割,都放在小清河上,章丘以北,河道蜿蜒处。定海军自行调派船队,来此接应、运输。

之所以交割处放在这里,有个主要原因,便是此地本来的居民大都逃散,周围人烟稀少,所以蒙古人交割种种,没有人会围观。这样,能让深受战败之耻的蒙古人感觉稍微好些,至少羞辱稍能承受。

郭宁那日火起,在监房里头痛砸了拖雷两下,后来医官说,肋骨断了三根。

这种动作,着实不符外交礼仪,于是蒙古人对交割之地的要求,他便莫为已甚,爽快答应了。

郭宁麾下的船队和船夫们,都是汪世显协助李云,在直沽寨的收获。率领船队沿河而上的任务,本来应该是汪世显的。

但汪世显所部在迎战蒙古人的时候损失惨重,他这几日忙于抚慰将士,实在是脱不开身。

于是骆和尚兴冲冲地接下这任务,不顾自家少了两个脚趾,拐着脚便往济南府来。

陪在骆和尚左右的两名军官,一人唤作刘樾,一人唤作赵瑄。

当日骆和尚带着西京大同府玄中寺的僧人逃亡,沿途招纳亡命之徒,在保州沉苑泊中落草为寇。他的副手,乃是玄中寺的师弟裴如海,外人都唤作裴和尚的。

但和尚群里,到底少有勇猛善战之辈,所以他另外几名得力部下,都是河北本地的有名寇盗。

比如刘樾,乃是杀了当地富商逃窜,被十几个军州通缉的凶人。而那赵瑄,则是富商之后,自幼跟从父母三山五岳走遍的,只因家里遭地方官员凌迫,这才奋而杀官落草。

这两人又同有一桩异处。原来刘樾经常做梦,梦见自己曾是汉朝的羽林右监,皇帝心腹;而赵瑄则总是声称,自己前世乃是凉州士人,擅长弓马。

旁人都知骆和尚对佛经一窍不通,对佛理更是夹缠不轻,但谁也不敢当着他面说,所以骆和尚一向自命为高僧。

而两人所述的调调,仿佛佛经中的前世宿慧,骆和尚觉得有趣,便引两人为心腹。

实际上,军中将校们大都知道,两人投骆和尚所好,存心凑趣胡编来着。至于骆和尚本人究竟明不明白,旁人可不敢问。

虽然有这个古怪处,两人却都是得力军校,在战场上勇猛过人,连郭宁也赞赏过的。

裴如海死后,这两人便递补成了骆和尚的副将。

当下刘樾陪着骆和尚,就站在栈桥上冷冷观瞧。而赵瑄领着一个亲兵,大摇大摆地站到蒙古骑兵的队列之前,张口呼喝。

那些蒙古骑兵瞪着赵瑄,眼神里仿佛要喷出火来,赵瑄也真是大胆,漫不在乎地仰头冲着马上的蒙古人连连呼喝。他居然还会些蒙古语。

连说带比划几句,有个蒙古百户模样的出来。

那蒙古百户抬眼看看骆和尚,便不理会,单冲着赵瑄厉声道:“第一批,是五千人,后面还有五批!我们会当场挑出你们要的人!挑出健壮的男人和女人,像是挑出蹦跳的黄羊那样,像是挑出欢快的马驹那样!”

赵瑄稍稍一愣,此前与蒙古人达成的协议里,包括三万人丁。那是郭宁和部下将校们估算出的。

在蒙古人大肆屠戮后,济南府剩下的人口数量,约莫便是如此。在那口头协议里,也只提了句蒙古人不能全用老弱充数,三万人分六次送到。

除此外,倒没有其它细则。须知蒙古人连文字也没有,什么都靠编成唱词口口相传,盘算得太细致了,纳敏夫那厮,也记不得许多,等于白忙。

这会儿蒙古人愿意都给青壮,自然是好的,但他们要当场挑选……那岂不是把人当做牲口一般检视?

赵瑄的心里有些不快。但他知道,此举对定海军并无坏处,于是微微颔首,傲然道:“那就赶紧!”

(本章完)

第241章 人命(中)

那百户扭头嚷了几句,挥手示意,随即拨马退到一旁。在距离栈桥二十步外的草地上,早有仆从铺开了毯子,摆上酒肉。几名贵人盘膝坐下,旁若无人地用手里的小刀割下熟肉,粗鲁地塞进嘴里大嚼。

围栏里的蒙古人开始挑选。他们凶横的策马闯入人群,挥鞭左右乱打,用最粗暴的办法选出健壮有精神的人,将他们一拨拨地赶到围栏外头。然后把年迈的,手脚不灵便的,或者身体上有严重伤势乃至残疾的都筛选出来,用马匹冲撞他们,将他们逼到围栏的另一侧。

赵瑄冷淡地看着这一幕,并不阻止。

近十余年来,由昌、桓、抚等州向西,包括大同府和东胜州、云内州等地,逃亡草原的百姓很多。

这是因为连年天灾,再加上官府凌迫,破产的牧民、失地难以为生的边地汉儿人数很不少。他们当中较软弱的,或者卖身为奴,或者饿死冻死,较强悍大胆的,便往北逃过界壕长城,想在草原上找一条活路。

但草原上的经济形态远比内地落后,大部分去往草原的汉儿,都成了牧奴,过的日子未必比原先好些。

所以,一方面每年有许多人逃亡草原,一方面每年又有许多人意图逃回长城以南。去时容易,来时却难,许多人在逃亡途中被蒙古人抓住,或者当场处死,或者捆起来带回草原深处。

赵瑄的家族曾经往草原上贩卖瓷器,到过长城以北好几个边贸集镇。这样的场景,他见得多了。

后来随着蒙古人势强,小股蒙古军突入界壕防线,掳掠人口的次数更多。而伴随着掳掠的,有大量的屠杀,还有一个个家庭被摧毁,一个个普通人的撕心裂肺,乃至死于非命。

而赵瑄的家族生意,到此时也就无以为继。毕竟蒙古人都已经拿刀子抢了,何必还和你们老实交换呢。

眼前的情形,便如赵瑄少年时在边地看到的。他早就已经习惯了,只不过,明明是打了胜仗的定海军出面解救百姓,这些蒙古骑兵却依旧是凶神恶煞的姿态,实在可恶。

汉民们,忽然被驱赶至此,本就心惊胆战,这时候更是喧哗哭喊。

他们会恐慌,是很正常的。他们原本可能是勤勉的农人,可能是精于算计的商贾,可能是过着优渥生活的官宦,但现在,他们所有人只是惨烈屠杀后剩下的游魂,在蒙古人眼中,他们的地位和牛马没有任何区别,甚至比牛马更低,死了都不会心疼。

他们除了哭喊喧闹,又能做什么?

赵瑄待要与那蒙古百户交涉,忽又止步。

他想了想,指一名牌子头:“但凡被挑出来的,就是我们的人了,你立即带五十名甲士,到围栏那边护着!”

那牌子头应声领命而去,旋即就带了五十人,横插到百姓与蒙古骑兵之间。

几名蒙古骑兵正策马游走在百姓前头,用色眯眯的眼光看着其中的女人,时不时惋惜地抱怨几句。被甲士们一冲,蒙古人呼喝挥鞭,恼怒地摆出种种威胁姿态。

但这五十名甲士,便是当日随骆和尚强突蒙古骑兵的铁浮图成员。他们原本就个个身材高大,性格勇猛剽悍,刚把蒙古人砍瓜切菜杀过一批,哪里会畏惧?

五十名甲士直接横枪戒备,蒙古骑兵竟不敢靠近。

赵瑄想了想,犹自觉得不够。他又指一名牌子头:“你去挑五十个嗓门大的,给我响响亮亮地告诉百姓们,我们是莱州定海军,是来搭救他们的!蒙古人已经被我们打败了!”

五十个嗓门大的汉子须臾来到,里头有士卒,还有水手,他们站到围栏旁,齐声大喊。百姓们果然稍稍安定。

有几个机灵的百姓,还向士卒们打探莱州的局势,定海军的背景。

士卒当即骄傲地说起己方的战绩,说起节度使郭宁乃是北疆的勇士,此番战败蒙古军,杀伤数千,并俘虏了蒙古四王子,用四王子的性命交换数万百姓。

百姓们听到了这样的消息,不免连声惊呼,有人将信将疑,不能想象那些野兽般的蒙古人居然会败。于是几个身临战场的士卒便将沙场细节一一都说了,还着意描绘了四王子拖雷的惨状,将他说得猥琐胆怯,极其不堪。不少百姓从不信,转为半信半疑,也有人当场就跪了下来,咚咚磕头,叩谢郭宁的恩情。

士卒们这般宣扬,自然也有译者转告给喝酒吃肉的蒙古百户。

那蒙古百户暴跳起来,站到赵瑄身边连声大喊,赵瑄把下巴扬起,只不理会,那蒙古百户也拿他没法。

待到申初时分,五千汉儿男女都被清点完毕。

这些百姓不少是阖家在此。蒙古人挑选的时候,很是简单粗暴,难免有些儿子被挑出来了,父亲被扔下,妻子被挑中了,丈夫却被赶回了围栏里。

随着两边的人群渐渐分开,许多人猛然被生离死别的痛楚攫住,两边都有人哀声哭泣,有人试图从围栏外奔回里头,也有人试图翻越围栏去外头。

蒙古骑兵纵马来去,挥动马鞭将他们打得满地乱滚。而定海军将士们事前都得到严令,自家是来捞好处的,不是来打仗的,不到万不得已,不准生事,故而人人脸色难看,却不插手。

刘樾从船上搬运了一些食物和清水下来,带人在人丛里发放,一边竭力安抚百姓们,一边为他们作临时的编组。

赵瑄向那蒙古百户点头示意,起步离开。

这一场只是开始,后头还有许多场。那么多百姓、工匠,还有钱粮,都要再小清河上交接,时间又那么紧张。第一场能到这程度,双方没有撕破脸厮杀起来,就已经很好了。

他正准备去往围栏外百姓方向,给刘樾搭一把手,忽然听得蒙古百户呼喝了几句。

蒙古骑兵们忽然行动了。

被挑选剩下的老弱们,都被驱赶在围栏另一头,而蒙古骑兵们忽然抽刀拔剑,向他们缓缓逼了过去!

刘樾先发现了这情形,向着赵瑄连声大喊。赵瑄转头一看,大惊失色。

他看得清那些蒙古人灰色眼睛里的杀意,感受得到他们毫不掩饰的暴烈情绪。蒙古军是要杀人!怪不得他们带了那么多人来此……他们一开始就打着杀人震慑的主意!凡是五千人以外,被挑剩下的那些汉儿,全都活不成!

他转身直冲到那蒙古百户身前,用蒙古语连声大喊:“停下!停下!不行!”

那蒙古百户和几名同伴从毯子上慢慢站起,人人都扬起下巴,连声冷笑。

蒙古百户看也不看赵瑄,向骑士们大声喊道:“快点动手!杀光他们!”

蒙古军所到之处,都是腥风血雨,屠杀便似家常便饭。对他们来说,杀一个手无寸铁的平民,与杀一个普通牲畜并无不同。草原上不同部落彼此仇杀灭绝,千百年来都是这样的。

而当他们发现,这种轻而易举之事,竟能对外人形成剧烈的恐吓,于是便以此法变本加厉地施加于草原以外。

便如此刻,那百户眼看着赵瑄狂躁不安,却又无能为力的表情,忍不住想笑。

归根到底,伱们都是软弱之人,只配像兔子一样吃草!而蒙古战士就算偶尔失手,也始终是战士。今天我们杀一批汉人作为警示,明天,后天,再往后的许多天,我们还会继续杀!

距离围栏不远处,沿着沟壑一溜潜近至此的张荣,将这情形完全看在眼里。

片刻间听说的消息,使他的情绪从惊愕,到疑虑,到狂喜,再到现在,又有些失望。

终究朝廷靠不住……那些朝廷的官儿,大抵是不在乎人命的。

张荣低声骂了句,对身边的同伴说:“快去把狼烟点起来,局面一乱,你们就引着百姓往沟里走。”

下个瞬间,他挺身直立,张弓搭箭,瞄准了身前一名高举弯刀的蒙古骑士。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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