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送别

林江又是盯着地面上的和尚脑袋看了一会。

后者完全没有任何动静。

此刻的林江确定了这地面上死去的和尚,绝对不是驴子头的本尊。

既然不是本尊,那被他拿跑的半个花园自然也就不在他身上。

齐王很生气,他本来以为自己能拿回属于齐国的东西,却没想到折腾一番之后,只杀了个奇奇怪怪的和尚。

只不过齐王也很是惊奇。

他掂了掂手中缰绳:

“将三魂七魄以缰绳作驾驭,哪怕是朕也是第一次瞧见这种手段。这人真身的本事恐怕不会太差。按照他这种本事,以后说不准会看到好多个顶着驴子头的家伙一起出现。”

林江想了想这种驴群画面,不由得下意识打了个寒颤。

这某种意义上也挺吓人的。

盯着地面上这颗光头,林江一时间也是不由得想到了自己宫殿当中的伥鬼,以及那个还留在青泥洼道石头人化身,说不定对方的手段和自己的手段有些关系,但他术法学习的还太浅,看不太出来。

收敛心思,林江看着顺着波流正在远去的尸体,问:

“这些尸体都会去哪?”

齐王也是静静的看着正在流淌的河流:

“迷途之河承载着迷途者,当年大兴未建立之前,我们那些于天下间逐鹿的国家也是这般,在临消亡之际,却无一人给他们送别。朕便是总觉得,死者总该有个归处。要么是火焰,要么是土壤,要么是水流。朕相对来说比较擅长水流,干脆让他们顺着水流行走。”

伴随着那奔流的河,远处的街角处,忽然冒出了一些身影。

为首的是老阿帕,在他背后的则是城市当中其他的幸存者。

刚才迷途船开进这个城市时,已经是产生了相当大的声响,老阿帕担心出事就带着一些尚且有行动能力的小伙子们走了出来,想要观察一下情况。

而当他们看到这条忽然出现的河流之时,也皆是被吓到白了脸色。

老阿帕茫然左右环顾,他看到了林江,便急匆匆朝这边跑了过来。

他走到林江面前,先是谄媚的点头哈腰一番,又是小心翼翼看向了明显不太正常齐王:

“大人,我们城里…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林江看了看这条正在向前奔流的长河,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向老阿帕解释。

时至看到那些越飘越远的尸体,林江才徐徐叹息道:

“去问问剩下的人,看看他们有没有亲人在这水流上。这应当是他们见到故人最后一面了。”

……

蓝科国城内剩下的人聚集在河边,之前林江一口生炁吹过,让这些人的身体照比之前好了许多,不过就算如此,那些伤的重的此刻腿脚仍然不算太利索,只能互相依偎搀扶,走到河岸旁边。

他们跪在河水旁,看着一具又一具飘过的尸体,脸上却尽是麻木。

齐王来到了林江身边,他看着眼前这一幕,忽然问道:

“你说,死者对生者来说意味着什么?”

林江听到此处,也沉默了。

生离死别,人间循环,逝去者对生者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

“可能是永远都会纠缠在生者记忆里的影子吧。”

林江道:“死者应当被铭记,若无一人记得死者,生与死便没了界限。所以哪怕背负着沉重,却也是生者活过的象征。”

“铭记……铭记…”

齐王在口中咀嚼了两遍这个词,他最终点了点头:

“是,应当被铭记。”

紧接着,齐王便挥了挥手。

这河流当中的尸体开始逐渐分流,一部分朝着远方流去,而另一部分则是慢慢靠向河边,靠向那些还活着的人。

林江能清楚的看到那些原本麻木的人群脸色终于出现了变化,他们惊讶、悲伤,却又带着一份难言的欣喜。

河流旁边似乎出现了他们家人的尸体。

甚至在那尸体上方,隐隐约约出现了一些人的影子。

那似乎是人们还活着的时候的样子。

他们乘着水流渐行渐远,面露微笑朝着活人挥手告别。

“迷途船会让所有人看到他们想看的东西。”

齐王一边说着一边招呼过来了方骨头。

他让方骨头把娅娜放在地面上,然后伸出手指朝着娅娜的额头轻轻一点。

娅娜缓缓睁开了眼睛,她先是有点茫然的四下环顾,就像是大梦初醒一般。

这姑娘隐约还记得,自己当时好像看到了一艘大船,船上有很多热情的过分的人。

接下来还有什么来着?

娅娜隐约间觉得自己应该是错过了什么重要的事情,但她实在是想不起来了。

她只能下意识把目光投到了林江的身上。

林江一伸手,给这姑娘指了一个方向,娅娜跟着林江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也是看到了那条长长的河流。

她看到,那河流的正上有一些影子。

她很熟悉的影子。

那是一家四口。

是一对中年父母带着一个男孩,在他们的背后还站着一个老妪。

那对中年人看上去年纪已经很大了,皮肤略显黝黑,皱纹勾勒在他们的脸上,画出来了他们的样貌。

她先是疑惑的揉了揉眼睛,似乎感觉自己正在做梦。

可当她停下手时,她眼前的一切却并未消失。

娅娜终于意识到自己看到了什么。

娅娜先是缓步走着,随后动作越来越快。

变成一路小跑,变成大步奔行。

可当她跑到那河流旁边之时,却有一道无形的屏障拦住了她。

她只能隔着那屏障,却永远无法到达对岸。

在河流之上,那些人笑着看她。

挥着手,做了最后的告别。

……

河流停歇了。

顺着河流远去的尸体已经不见了踪迹,在场的众人都不知道这些尸体去向了何方。

但蓝科剩下的这些人们却并不怎么在意。

他们本来也有一条孕育他们的河流,而他们的亲人死后,大多也会被火化,然后送入到这条河流当中。

顺着河流远去,对他们来说,也许是最好的归宿了。

老阿帕找到了林江,他是小心翼翼的环顾了一圈四周,紧接着才压低声音询问道:

“那位长相奇怪的大人呢?”

“你是说驴子头?”

“对对,就是那个带着奇怪头套的大人。”

“他走了。”林江摆了摆手:“你们不用管他,不管你们的选择是什么样子的,我都会尽量帮你们。”

听到林江这么说,老人脸上这才露出了些许安心的表情。

他马上就正了正脸色:

“尊敬的主宰,我们刚才郑重的讨论了一下,我们觉得,不管如何,我们还是不能丢弃蓝科这个国名。但……”

老阿帕说到这里,语气稍微转换了一下:

“光凭我们现在是绝对不可能支撑起蓝科国的,空留在这个城市又没有任何的作用,所以,我们希望能从依靠主宰,从主宰手中获得一份能够让我们赖以生活下去的工作,我们将穷尽一代、数代,乃是数十代,去重新恢复蓝科这个国家的名号。

“当然,我们不可能让主宰白白帮我们这些,我知道城市当中黄金的位置,虽然那曾经是属于王的遗产,但我觉得王是不会在意我们拿走那份黄金的。”

“好。”

林江并没有客气。

他确实不可能平白的帮助对方,这并非是因为林江不愿,而是毫无条件的帮助对这些人来说,也并非是一件好事。

而且接下了这么大个活,林江也确实得拿点启动资金。

要不然的话,光靠他自己,帮都没办法帮。

“既然选择帮助你们,那我一定会尽心而为。日后终有一天,我会带着你们回到这里。所以,你们需要铭记自己国家的名字。”

“我们明白。”

蓝科国剩下的居民们聚到了一起,他们向着林江和齐王的方向,将其中一只手搭在心脏的位置上,深深的向下鞠躬。

林江并不清楚这种礼节,但想来应该是他们表达敬意的一种方式。

……

老阿帕带着林江朝着这宫殿的深处走去,他们这次是要去寻找国库当中的黄金。

林江本来也想让齐王一起跟着去,但齐王却表示了拒绝:

“黄金?朕的国库里面最不缺的就是这种无聊的东西了。”

对于有钱的齐王,林江确实不知道该如何评价。

他既然不要,那就自己拿着吧。

跟着老阿帕走,两人没过多长时间就走到了一条盘旋向下的楼梯处。

顺着楼梯一路下行,总算是到达了最下方的门口处。

林江进入大门之后,忽然就觉得有些刺眼。

下意识的挡住眼睛,从指间缝隙当中看去。

林江这才看到……

那堆积了满地的黄金。

哪怕是林江心里已经有了一定的预期,但当他看到如此多的黄金时,他仍然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

如果说林江之前其实不太相信驴子头是为了黄金来的,那他现在信了。

这是真的多啊!

(本章完)

第233章 金子何其重,可有人命否?

林江发现自己的乾坤袋竟然没办法把所有的黄金全都装进去。

他这袋子是红板凳讨来的好货,虽然不算是最顶尖的宝贝,但确实也要比一般乾坤袋大上些。

结果林江把所有吃喝都顺着袋子当中扔了出去,也只是装了这一国库黄金的一个小角落。

实在是没办法,林江只能出去求助齐王了。

最终还是齐王友情提供了四个乾坤袋,才总算把这一国库的黄金全都装完。

等到完成之后,林江也是不由得心生感慨,问身边老阿帕:

“平常恐怕有不少蛮人都会来你们城里劫路劫道吧。”

“确实有不少,但他们来我们这为的不是金子。”

“那为的是什么?”

“牛、羊、还有大兴来的货。”

老阿帕解释道:

“这片地界产有好几个矿山,有些地方甚至走过去,用手一掰都能从山石表面上掰下一块狗头金,附近那些蛮人便是不喜欢,对他们来说,吃不了喝不了的黄色铁块远不如牛羊,其实在大兴人来之前,我们也是如此。”

林江不由得想起了前世沙漠里面的某个国家,那些脑袋顶上戴着白头巾的人们依靠着源源不断的“黑色黄金”成了知名土豪,但在人们发现石油的用处之前,那地方却并非富裕。

黄金对于蓝科来说确实很重要,但黄金不能吃,黄金没办法产出奶,黄金上面没有毛,不能够做成抵御寒冷的衣服。

黄金的饰品很好看,但黄金不够坚硬,又太过沉重,没办法做成武器。

如果不是大兴的商人带着很多商品到达蓝科国,那么黄金对蓝科人来说真的没那么重要。

林江也是心生感慨,又是抖了抖自己手里乾坤,哪怕只是几个袋子,他也能感受到其中重量。

这些黄金并非是正儿八经的纯金,其中大部分都包含着不少杂质,看上去和山间的狗头金差不了多少,只不过就算如此,这么大的数量,也是一笔相当巨大的财富。

林江已经思考该如何利用这些金子帮助蓝科他们重建国家了。

只要有钱,想来大兴当中应该会有人愿意帮忙。

不过在这之前,林江还得再研究研究传送法门。

大兴和蓝科的距离实在是太远了,不光是为了日后重建蓝科方便,更是为了之后蓝科下大雾的时候自己能够赶回来。

要不然自己还得花一年时间返回蓝科。

收拾完这些东西之后,林江带着几个乾坤袋子重新返回了齐王身边。

蓝科当中剩下的所有人都尽数上了船,现在城中一共剩下四十四人,三十个女性十四个男性,大部分的男性都在战争当中死去,剩下的也都是老弱病残,要么像是老阿帕这样年纪太大,要么就还是个孩子。

“就这些人了?你是带着他们直接带着他们回京城去,还是有什么别的打算?”

“在附近逛一逛吧,也许有一些从城中成功逃出去的人呢。”林江想了想道:“找两天,能找到多少就找到多少,实在没有的话,再回京城。”

“行,反正朕最近也没什么事情可做。权当是散心了。”

在齐王的招呼之下,林江也上了迷途船。

这艘船是齐王专门给他们准备的,上面少见灵魂,也不像是其他船只那样热闹。

而这船上也放了不少的粟米和肉糜,是齐王前几次招的林江常用的吃食。

船上的这些人不可能不吃饭,齐王答应了要帮林江忙,自然要做的全面。

眼见着人都上了船,齐王也是把双臂向上一抬。

他的两臂中间出现了一条河,河流上方摆着一个由纸折成的小船。

用手环了一圈,让这河流变成了一条回环的圆形,又将小船放在河流上方,手指在上面轻轻一弹。

伴随着这虚空当中的小船缓缓前进,脚下的大船也开始慢慢行动。

在船只的顶头处,钻出来了一个穿着粗麻衣裳、脑袋顶上用白绳缠住的船夫,他对着后方高声呼唤:

“陛下让俺当个传话的,俺们要即刻启程,先是绕着这山洼洼里和沟沟中找上两圈,看看还有没有愿意跟俺们一起上船的人,然后再往这东方一路开,开到那个广阔的、叫做大兴的地方,等开到了那里,你们就能够吃这个公子的喝这个公子的嘞!”

灵魂模样的男人分明是操着一口口音极重的大兴话,然而这船上的其他人却好像都能听明白他在说什么。

他们相互依偎,窃窃私语,有人脸上展露出期待,但更多的却是茫然和畏惧。

并非所有人都想踏上一场前路未知的旅程,但现在的他们也只能这样做。

林江正靠在大船旁边,看着这周围缓缓变化的景象,船首处那渔夫的吆喝声让他稍微有点静不下来,他想吹一吹此处的风,但蓝科周围的气候实在是太过于炎热,那风迎面吹来时只是让人觉得发闷。

正在此刻,忽然感觉自己的衣角好像被谁拉了一下,林江下意识的侧头一看,发现娅娜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自己的身边。

这小姑娘看起来有些犹犹豫豫,林江便是露出了笑容,揉了揉她的脑袋:

“有什么事情吗?”

“那个……主宰大人,之前能让我看到家人的,应该是那位主宰大人的手段吧。”

娅娜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的抬起手指,指向了正在船头的齐王,林江也把把目光看了过去,发现齐王正在绕着船杆往上爬。

当齐王爬到了船杆的最高处后,他兴奋的在上面独自跳起了舞,一边跳着,一边顺着他的两袖当中散落出来层层花瓣。

不过他这舞蹈跳的并不好看,完全就像是单纯散着花瓣一样。

没听到欢呼和掌声,他也觉得无聊,便从袖口当中拿出来了姜小姐。

也不知道他做了什么,姜小姐原本细小的身体眨眼之间就变得和常人一般大,那姜小姐也从昏迷当中又被齐王拽的醒了过来。

“哈哈!姜公子!当时你喝醉了之后就喜欢在大殿上跳舞!现如今再给朕跳一段,怎么样?”

姜小姐开始玩了命的摇头,只可惜她的否决对于齐王来说没有任何的作用,齐王只是用手指头戳了她几下,姜小姐也好像是受尽了折磨一样,疼的来回打滚。

没办法,她只能在齐王的胁迫之下开始跳舞。

姜小姐明显没有学过相关的技艺,她跳舞的时候四肢都异常僵硬,看上去就像是被人用线牵着的木偶一样,边跳边哭。

只不过她跳的比齐王还难看,比起来正常跳舞,反倒更像是招魂作祟。

林江收回了目光,对着娅娜道:

“确实是他的手段,他能掌控三魂七魄,了解生死边缘,很厉害。”

娅娜听到林江这么说之后,轻轻点了点头,她也陷入了沉思当中,良久没有说话。

在姜小姐姿态诡异的舞蹈当中,大船渐行渐远。

……

船只已经彻底离开了蓝科城,整个城市里几乎什么都没剩下,当齐王的河流洗过整个城市之后,其中就连尸体都没剩下。

也许之后附近的蛮人会来到这座城市,这城市里面还留有了不少结构尚且还算完整的建筑物,当荒芜的旷野上刮起遮天蔽日大风时,这些建筑物应该还能给那些游牧的民族一些遮风挡雨的地方。

也就在这样一个空旷的城市当中,那原本作为国王寝宫的高耸平台上,突然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是一个长着络腮胡子的中年男人,他的皮肤呈现一种淡棕色,头发卷曲,脸上有两道深深的法令纹,身上穿着一身宽松的白色袍子,胸口处漏了一个巨大的血窟窿,鲜血染湿了他半边的衣服,也染透了纯白的地砖。

而那血窟窿正针对他胸口心脏的位置。

里面什么都没有。

这人,正是当时死在王座上的蓝科国王。

“全都拿走了啊。真一点都没给我剩下。”

中年国王无奈的挠了挠自己的头发,他又是看了一眼眼前破烂的城市,深深的叹息:

“林公子,你接了剩下的生者,可也是承担上了他们的因果,可千万莫要半途而废啊。”

国王顺着高耸的平台之上缓步行下,他跨过了略显陡峭的楼梯,在这空无一人的城市当中缓缓举起了自己的两个袖袍。

城市除了他之外再无他人,国王也无需再顾及其他的目光。

他先是轻轻摆动自己的袖口下摆,随后就像是跳舞一样的原地转了一圈。

口中哼着小曲,却并非带着蓝科的风情,而更像是大兴那些歌女们时常会唱的调子。

终于,他来到了那条宽阔的大街上。

他在街道的正中间看到了一颗正安静躺在地面上的头颅,以及旁边被撕成了碎片的驴皮。

国王捡起驴皮,只是轻轻一抖,驴皮便瞬间在他的手中重新生长,成了一个驴子模样的头套。

他把驴子模样的头套套在脑袋上,身上的衣服也在这一刻变成了大兴文士会穿的长衫。

半耷拉着的驴子头套垂到他的肩上,空洞的眼神盯着迷途船远去的方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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