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8章 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

梨香院

厢房之中,薛姨妈盘腿坐在床榻上,手中拿着账簿,就着橘黄的烛火,查看账目。

先前,宝钗在黛玉屋里并没有撒谎,自薛蟠案发,吃了人命官司以后,薛家生意难免受得一些影响,主要是东家身陷囹圄,掌柜伙计人心浮动。

宝钗走到庭院,脸色也渐渐恢复,捏着手帕,将方才那人恣睢的侵夺,暂且埋藏在心底,深深吸了一口气,捏着手帕,拾阶上了廊檐,挑开帘子,进入厢房。

“乖囡,你回来了?”薛姨妈听到动静,惊喜地看向宝钗。

“姑娘。”莺儿这时上前,帮着宝钗解着红色披风。

宝钗轻唤道:“妈,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呢?”

薛姨妈抬眸看向宝钗,轻笑道:“算算账,听莺儿说,你碰到珩哥儿和林丫头了?”

宝钗点了点头,道:“林妹妹备了酒宴,许是因为林姑父的事儿,招待珩大哥。”

按着辈分,宝钗随着王夫人该唤贾敏为小姑,唤林如海为姑父,倒并无不当。

薛姨妈放下账本,白净、丰润脸盘上见着复杂之色,叹道:“林丫头她也不容易,我瞧着珩哥儿待她跟亲妹妹似的,上次还请了宫里的御医帮着诊疗。”

这也是贾府众人对贾珩与黛玉之间关系的固有印象,爱护有加,恍若兄妹。

当然,也是长期以来,贾珩在外人面前的刚直、清冷的形象,再加上已有着家室,另外黛玉年岁太小,没人往旁的地方想。

而且,贾珩也不像宝玉一样,三天两头往黛玉哪儿跑,陪伴是长情(舔狗)的告白。

哪怕是对宝钗,贾珩也是一样。

除却因薛蟠之事来过,薛姨妈宴请,也不会闲得没事往梨香院去,这在旁人眼中,断不会有其他联想。

宝钗玉容顿了顿,眼前浮现先前二人散步的一幕,轻声道:“珩大哥与林姑父同朝为官儿,听说往日就敬着林姑父,现又因着盐务的事儿,故对林妹妹多有照顾。”

只是,宝钗这话怎么听,与其说是解释给薛姨妈听,倒不如说是给自己听。

薛姨妈面色复杂,感慨道:“珩哥儿现在爵位是一等男,又是什么京营节度副使,还有锦衣都督,另管着五城兵马司,我瞧着如今这架势,是愈发了不得,比起当初你舅舅来都……林丫头能有这么一个哥哥护着,也是她的福气了。”

有些事情,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贾珩年纪轻轻,位高权重,薛姨妈不是傻子,目之所见,一种别人家孩子的艳羡心理,几乎抑制不住。

事实上,王夫人之所以愤恨不平,归根到底也是此因,嫉恨导致的心态失衡。

当初贾珩被贾珍欺负,吃斋念佛的王夫人,当初甚至还生出过一些同情之心。

但如今,东西两府珩大爷威福自用,自家宝玉逐渐边缘化,搁谁头上,都觉得难以接受。

这就是人性。

宝钗听着自家娘亲对那少年的叙说,默然不语,贝齿咬了咬下唇,只觉其上似还残留着那人的温度。

薛姨妈唏嘘感慨道:“其实珩哥儿对咱们家也还行吧,先前帮着家里在京里的买卖,如果不是伱哥哥这个事儿,珩哥儿与咱们家……”

宝钗回转过神,轻声道:“妈,珩大哥先前不是说会照顾着哥哥?只要妈别有心结,珩大哥对咱们家也会一如既往的,再说哥哥说是去三年,但人命官司,妈见有这番处置,还让一月回来探亲一次的?”

薛姨妈闻言,面色变幻了下,长长叹了一口气。

她如何不知,自家女儿说的在理,人家许是已讲了情面,可她心头总过不去这个坎儿。

偏偏现实也告诉她,不应该记恨,连一丁点儿怨怼的情绪都不该有,否则,人家一个不满意,只要动动手指,不管是自己儿子还是铺子生意,都要倒大霉。

可以说,此刻的薛姨妈,对贾某人真的产生了又恼、又惧、又……想讨好的复杂心绪。

薛姨妈安静片刻,忽地抬眸看向宝钗,道:“刚刚听莺儿说,珩哥儿还唤着你说你哥哥的事儿?”

宝钗芳心一跳,面色不变,凝了凝眉,杏眸泛起忧色,道:“珩大哥说哥哥在五城兵马司,不会让他受着委屈的,妈,人家那么大的官儿,都将话说到这份儿上了,再不知好歹……真论起来,人家可和咱们也没多少亲戚关系。”

薛姨妈点了点头,算是对自家女儿的话默认下来,真论起来,东府那位珩大爷是宁国一脉旁支,和他们薛家……的确没有多少亲戚关系。

只是心底隐隐闪过一丝不对。

宝钗也自觉话说的有些多,唯恐起疑,端起一旁的茶盅,不再言语。

母女二人正说着话,忽地帘子挑开,薛蟠拄着拐杖,面颊红润,瓮声瓮气道:“妈,妹妹说的对,我去了五城兵马司,总比掉了脑袋强,我这几天躺在床上,也寻思过意思来了,这珩哥儿其实是护着咱家呢。”

薛姨妈:“???”

一脸狐疑地看着自家儿子的大脑袋,暗道,自家儿子,被打傻了?

薛蟠近前,坐在一旁的绣墩上,道:“妈,你说哪有这么巧的事儿,我收监就偏偏在他手下的五城兵马司?”

薛姨妈闻言,凝了凝眉,一时不语。

薛蟠低声道:“妈,人真要不管咱,还能往宫里禀告?你瞧瞧,宫里现在多用他啊,听说现在前几天封了男爵,听文杏说,珩表兄又升官儿,管着京营了,你知道京营多少万人,多少武官儿?可都归着他管了。”

薛蟠跟着王子腾在京营作过一段时间护军,对京营节度使有多少权势、体面,也算亲眼目睹。

宝钗玉容微异,杏眸眯起,盯着薛蟠,一幅“你是我哥?”的模样。

但转念一想,也有几分想通,许他兄长以为将这样的话给那人说,就可在五城兵马司少吃一些苦头。

薛姨妈也被薛蟠的话说的一愣一愣,过了会儿,道:“蟠儿,你这话倒有些像你姨夫说的话。”

当初贾政劝慰之言也差不多,因为其亲眼目睹,崇平帝对贾珩礼遇有加,就觉得必是天子开了恩,也曾拿这话宽慰薛姨妈。

宝钗道:“哥哥所说,也可能有的,妈,人家若是不管哥哥,也影响不到他分毫,现在哥哥除却吃了一些苦头儿,并无性命之忧,倒算福祸相依了。”

薛蟠笑道:“我就是这个意思,还是妹妹看得透彻。”

薛姨妈却叹了一口气道:“好了,难得你们兄妹两个这么劝我,等过两天,我到东府和到珩哥儿媳妇儿坐会儿。”

其实对自己一双儿女的想法有几分猜测,不管是人家怎么想着,现在东府势大,老是藏着心结,对人恨得咬牙切齿,对她薛家是祸非福。

原本还有蟠儿他舅舅在外面顶着,现在……薛家也只能指望着贾家。

薛蟠嘿嘿笑道:“妈这样想就对了,我瞧着珩哥儿是个好的,这次,我也不怪他。”

薛姨妈有些又好气又好笑,道:“你呀,就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好了,你早些歇着罢,我和你妹妹还有体己话要说呢。”

薛蟠嬉皮笑脸道:“我睡不着,过来听妈说会儿话。”

薛姨妈看着那憨厚的大脑袋,心底也有些无奈,好在当初上京待选的事儿,原就没瞒着薛蟠,甚至是其一手帮着操办,转而看向一旁的宝钗,问道:“你姨怎么说?”

这是问着王夫人试探口风的事儿,

宝钗面色迟疑,有些不想说,但在自家母亲目光盯着下,轻声道:“妈,我对宝兄弟……并无旁意。”

薛姨妈却没有恼,轻声道:“我瞧着宝玉倒是个好的。”

薛蟠在一旁听着,却脸色大变,急声道:“妈,你难道想让妹妹和宝玉……”

薛姨妈脸色一白,怒斥道:“你小点儿声,大半夜的,胡乱嚷嚷什么。”

宝钗蹙了蹙秀眉,瞪了一眼自家兄长,芳心涌出羞恼。

薛蟠连忙伸手捂住了嘴,只是大脸盘上有着怏怏之色,低声道:“妈,宝玉……他论爵位也袭不上,看着也不像个科举做官儿的料儿,您这不是将妹妹往火坑里推吗?”

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

有贾珩这等同龄人在一旁衬托着,哪怕是薛蟠,再看宝玉,也怎么看就觉得不得劲。

倒不是薛蟠就存了将妹子,许给贾珩的意,而是不自觉抬高了眼光。

再加上在贾珩陪伴下,往大理寺去了一遭儿,见过那种所过之处,权势煊赫的模样,这只有不是真傻子,就能分出个高下贵贱来。

问题在于贾珩不是贾政那样胡子一大把,而是年岁和自己一般大。

薛姨妈恼怒道:“还不是你,连累了你妹妹,现在还能怎么着,只能瘸子里挑将军……”

“妈。”宝钗面色一白,急切唤了一声。

薛姨妈也自觉失言,张了张嘴,长吁短叹道:“罢了,罢了,不说了。”

薛蟠晃着大脑袋,低声道:“我妹妹这样的品貌,不说找珩哥儿那样,起码也得找个勋贵官儿呢,宝玉那怎么能行?你说西府爵位能落到他头上?他和我一样,都不爱读书,能当多大的官儿?”

宝钗听着薛蟠的话,眉心跳了跳,只觉羞臊得不行。

薛姨妈看了一眼如坐针毡的宝钗,恼怒道:“你还说。”

她如何不知道,宝玉并非最好。

她这个当娘的,能不想帮着宝丫头找个年少有为,有权有势的,可打着灯笼也找不着啊?

谁愿娶商贾之女,上面还有个坐牢的兄长。

东府珩哥儿,那都是多少年才出一个的人物,更不用说已成了亲。

如果珩哥儿不是成亲,她肯定赞成,简直是天作之合,但这是不成了亲吗?

作妾,显然是不行的,哪怕是平妻都……不行,绝对不行。

薛姨妈将心头一丝悸动的想法驱散。

宝钗脸色幽幽,实在坐不住,道:“妈,你和哥哥说吧,我去歇着了。”

见着宝钗离去的身影,薛姨妈长叹了一声,她家女儿这品貌……怎么就这般命苦呢。

却说贾珩返回宁国府,在晴雯的服侍下,沐浴更衣,来到所居厢房。

几天过去,后背上的血痕已经下去,而可卿家亲戚也走了。

秦可卿似也刚刚沐浴过,青丝随意绾成一个发髻,内着淡红色交领小袄,芙蓉花蕊的脸蛋儿不施粉黛,相比往日绮丽、华美的妆容,如出水芙蓉,清新自然。

多了几分少女的天真烂漫气息。

秦可卿侧靠在引枕上,身上盖着一双鸳鸯锦被,手中拿着一本书正自读着,美眸莹润如水,见到贾珩,轻笑问道:“夫君,这是从林妹妹那回来了?”

贾珩就近在床榻上坐下,除下鞋袜,轻声道:“嗯,陪着林妹妹说了会儿话,西府来的厨娘,做了一桌淮扬菜和苏州菜。”

秦可卿轻笑打趣道:“夫君下次也带我去尝尝。”

贾珩温声道:“那倒不如将厨娘请过来,在这儿做着饭菜,也是一样的。”

秦可卿笑了笑,将手中书册,放在一旁的小几上,将身子往床榻里间靠了靠,也解着小袄排扣,现出圆润白腻的的肩头,以及绣着牡丹花的素色肚兜。

贾珩去了衣裳,掀开被子,躺在床上,随着宝珠和瑞珠两个丫鬟,放下金钩,钩起的帏幔缓缓落下。

不多时,床榻上传来小两口的交流声。

……

……

翌日

正月初七的晨曦光芒洒落在宁国府大院,贾珩用罢早饭后,就来到内书房,批阅着五城兵马司这几天抄送而来的各衙公文。

晴雯在外厅临着字帖,忽地轻唤道:“公子,三姑娘来了。”

贾珩面色愣怔了下,看着从外间而来不远处的探春。

少女着淡蓝底子五彩折枝菊花刺绣圆领袍,上罩白色交领袄子,下着米黄长裙,俊眼修眉,玉容明媚。

贾珩点了点头,问道:“三妹妹,用过饭了吧。”

见对面少年语气平静无波,探春面色如常,如山泉叮咚的声音,清越中带着颤鸣,道:“用过早饭了,过来看看,珩哥哥这边儿有什么需吩咐的没有?”

贾珩笑道:“三妹妹来的正好,这些用了印鉴的公文,你按着时间归拢好,还有这些,将税务司送来的东西两市的账簿,也帮着核算一下……”

探春听着吩咐,心头欣喜,“嗯”了一声,来到贾珩身旁,忙碌起来。

贾珩没有再和探春说话,拿起笔墨写着公文,或是用印。

时间飞快,在忙碌中,就到了半晌午。

“公子,老太太打发了人来唤公子,说是西府来了客,等过晌时一起用饭,要过府见一见公子呢?”这时,晴雯进入书房,轻声道。

贾珩放下毛笔,问道:“有没有说是哪一家?”

这时,探春也凝眸看向晴雯。

晴雯道:“听说是王大舅家,阖府连同女眷都过来,见着老太太和老爷呢。”

王子腾终究是来了,担心在东府吃着闭门羹,先到西府拜访贾政以及贾母。

事实上,贾母见王子腾带着儿子还有儿媳来,一口郁结心底十多年的气,终于舒畅开来。

贾珩想了想,面色顿了顿,多少猜到贾母的一些心思,道:“三妹妹你是在这儿,还是随我一同去见见?”

探春轻声说道:“我同珩哥哥一同去好了。”

(本章完)

第409章 贾母:这是来求着珩哥儿的

荣国府,荣庆堂

贾母正招待着王义媳妇儿以及其女王姿,一旁有着王夫人、薛姨妈、凤姐等几人作陪。

元春、迎春与宝玉、黛玉、宝钗等人,则隔着一扇屏风,坐在里间叙话。

说起来,王子腾也是当祖父的人,故而在荣庆堂中,也没有太过避讳女眷,与贾政一旁相坐着叙话。

而王子腾之子则在前院由贾琏招待着。

贾母寒暄问道:“宝玉他舅舅,家中还好罢?”

王子腾道:“回老太太的话,家中一切还好。”

贾母叹了一口气,道:“去年那桩事儿,谁也料想不到的事儿,你也常往开阔处想。”

看着头发灰白、神色颓然的王子腾,原本心头涌起的贾家压过的喜悦,也多少寡淡了几分。

她贾家为积善之家,似也不好因一时之得志,对姻亲之家轻狂,而且王子腾来此,已有低头意思。

王子腾点了点头,道:“老太太说的是,宦海沉浮,起起落落,难免之事。”

贾政在一旁听着,安慰道:“王兄,你有统兵之才,如今国家正是用人之时,再行起复,想来也不是奢望。”

王子腾闻言,叹了一口气,道:“纵我有心报效社稷,但经着前事,圣上疑虑,又无人引荐,倒也无计可施。”

贾政见着有些不落忍,张了张嘴,终于化为一声长叹。

盖因贾珩不在,他并非贾族的掌舵人,在朝堂上人微言轻,不好贸然开口承诺。

王夫人这时看着她家兄长愁眉苦脸,脸色幽幽,心头憋屈。

就在几人说话之时,一个婆子快步进入荣庆堂。

“珩哥儿过来了?”贾母忙问道。

婆子道:“是史家三老爷,还有史大姑娘一同过来了。”

贾母一听这话,心头微惊,旋即看向一旁的凤姐和薛姨妈,笑道:“今个儿倒是巧了,两家亲戚都凑到一天来了。”

薛姨妈笑道:“老太太,我瞧着一早儿树枝上就有喜鹊叫,合着就应在这里了。”

这话自是讨巧,这时候哪有喜鹊?

贾母忙吩咐着一旁的贾政,说道:“政儿,你快去迎迎。”

贾政连忙应了一声,准备起身相迎。

王子腾这时同样起身,看向贾母,说道:“我也去迎迎史兄。”

贾母点了点头,示意王子腾与贾政一同前往。

不大一会儿,忠靖侯史鼎携夫人田氏,领着史湘云,在嬷嬷、丫鬟的陪侍下,与贾政与王子腾一同,进入荣庆堂拜访贾母。

自得了贾珩升授检校京营节度副使之后,传至史家,保龄侯史鼐与忠靖侯史鼎也颇为震动。

前者还好,自持身份,而且已于不久前,重获崇平帝信任,不日将随南安郡王前往西北查边,回来说不得就可委派外省。

而史鼎目前却无任用之机,只好带着湘云,打算过府再与贾珩谈一谈,寻寻门路。

此外,史鼎还从与北静王府上的亲戚往来中,得知一个消息。

崇平帝设军机处,初定五大军机,军机大臣举荐司员(小军机),好比紫薇舍人一般入值大内,随侍御前,襄赞军务。

据北静王所言,贾珩也大概率会被派发军机差遣。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在崇平帝敲定五军机人选的过程中,就必然伴随着与南安、北静以及兵部侍郎施杰三人的单独谈话,这三人尤其是前两家想要举荐入值军机的人选,又可能走漏风声。

史鼎自就留了心。

史鼎举步迈入厅中,领着妻子以及湘云,向坐在罗汉床上的贾母,行了晚辈礼,挨着王子腾旁的椅子上坐下。

说来,史鼎也不大看上王子腾,全凭着贾家后继无人,幸而得势,况且随着王子腾的崛起,也不怎么将史家太放在心上。

贾母让史鼎在一旁落座,看着史湘云,笑道:“云丫头快过来,伱回家的这几天,我这可少了不少欢笑。”

史湘云那张红润如烟霞云锦的苹果圆脸儿上,笑意恍若十里桃花,天真、烂漫,甜甜笑道:“姑祖母。”

史鼎笑问道:“姑母,怎么不见珩哥儿?”

贾母笑道:“刚刚派了人去唤,这会儿应在路上了,你们这些爷们儿都在,可以一起说说话。”

看着王子腾与自家侄儿,心头也有几分了然。

常言道,无事不登三宝殿,史王两家亲戚齐齐过来,想来为昨日那封升授京营节度使的圣旨。

男爵虽然厉害,毕竟她贾家老亲,四王八公十二侯一路传下来,爵位尚在的不知凡凡,但升授京营节度副使,就大为不同了。

史鼎果然笑道:“珩哥儿现在可了不得,年纪轻轻的,授了京营节度副使,以后前途不可限量啊。”

贾母道:“也是他的能为和宫里圣上信重着他。”

王夫人在一旁听得略有些烦躁,端起一旁的茶盅,抿了口茶。

王子腾听着京营两字,则觉得如坐针毡,心头多少有些不是滋味。

这时,林之孝家的进来,禀告道:“老太太,珩大爷过来了。”

众人都停了谈笑,抬眸看向门口方向。

只见少年一身石青色圆领刺绣竹纹锦袍,剑眉朗目,面容沉寂,比之往日团章金线蟒服加身,尽显尊荣气度,这一会儿,家居衣袍在身,更多了几分出尘、飘逸。

探春也领着丫鬟侍书,一同前来。

一进屋中,贾母笑道:“珩哥儿。”

贾珩朝贾母行了一礼,问道:“老太太唤我何事?”

贾母道:“这不是宝玉他舅舅过来,亲戚亲里的,你们也在一块儿说说话。”

王子腾起得身来,目光复杂地看向那少年,唤道:“子钰,别来无恙。”

贾珩看向王子腾,点了点头。

这一幕落在王夫人眼中,眉心跳了跳,只觉心头堵的慌忙。

他兄长一生要强,如今给那珩大爷行礼,就换来颔首致意?

这时,史鼎也起得身来,笑着唤了一声,道:“子钰今个儿没去京营?”

二人都起身问候的一幕,落在贾母眼中,苍老目光微闪,暗道一声果然。

贾珩道:“下午再去,上午主要处置五城兵马司和锦衣府的事儿。”

史鼎看着对面的少年,道:“子钰身上的担子重。”

这时,湘云笑着近前,说道:“珩哥哥。”

贾珩看向湘云,笑了笑道:“云妹妹,几天没见,可还好?”

湘云轻笑道:“好啊,只是想林姐姐和宝姐姐她们。”

史鼎看着二人说笑的一幕,目光闪了闪,道:“子钰,云儿这孩子是喜爱热闹的性子,我们家同龄人少一些,这次过来,也多住两天,陪着姑母过过元宵。”

贾母笑道:“我正愁着府里少许多热闹呢。”

凤姐笑着凑趣道:“老祖宗,有我们陪着您老,还不觉得热闹呢。”

贾母笑道:“你就拿着这话来堵我,云丫头的热闹和你们不一样,这孩子,我瞧着她,就想起了我年轻时候。”

凤姐笑道:“怪不得老祖宗疼着云妹妹。”

众人都笑了起来。

贾珩瞥了一眼湘云,见着那红扑扑的苹果圆脸,心下生出一抹古怪。

史鼎忽地开口道:“子钰,如今圣上有整军经武之心,听子钰建言,设军机处以处置北疆戎务,我听说要设五位军机大臣,虽无品阶,但参预枢密,子钰也在其中吧?”

此言一出,原本正在小声谈笑的女眷,都停了下来,看向那正在说话的少年与史鼎。

贾珩闻言,眉头紧皱,道:“军机任命,向为圣心乾纲独断,我等臣子只需奉命行事就是,另外,这些……世伯从哪儿听得?”

史鼎笑了笑道:“我也只是听着一些风声,子钰现在为京营节度副使,锦衣都督,又首倡军机处,如不列其中,我都不信。”

贾珩一时默然。

史鼎道:“而且,我听说军机大臣可举荐一至两位司员,随侍御前,参赞军务。”

此言一出,王子腾手中举起的茶盅顿了下,目中精光流溢。

贾珩凝了凝眉,目光幽沉。

史鼎道:“前日,我已向圣上上疏,但被圣上留中了,我史家累受皇恩,如能以武勋进入军机处行走,也能为国效力罢。”

军机司员虽看似低于军机大臣,但二者原本都是无品无阶的差遣,反而是一个接触天子以及决策核心的机会。

王子腾这时闻言,也有所意动,显然也察觉到其中蕴含的机遇。

这时,坐在罗汉床上的贾母也回过味来,看着自家侄儿,如何不知其来意?

这是来求着珩哥儿的?

而王夫人这时,听着几人叙话,脸色难看,心头五味杂陈。

“此事,朝廷和圣上应有正论。”贾珩沉吟片刻,说道:“况军机枢密,人事任免,非同小可,此地不宜多议。”

从目前来看,史王二人都瞄上了在军机处的位置,不过显然只是将其作为一个跳板。

这里面隐藏着的问题是,史王两家,究竟要不要重新归拢在贾族这面政治旗帜之下,还是就此分道扬镳,渐行渐远?

不说王家,单说史鼐、史鼎兄弟,也不能完全说是废物点心,从目前来看,一门双侯,能保住爵位不失,又从军打过胜仗,也不能算一无是处。

事实上,政治中从来不存在完美盟友,哪怕现在暂作结盟的浙党,也不是省油的灯……当然,真出事儿,该切割,还是要第一时间切割,关键是听话。

贾珩目中现出深思。

史鼎闻言,面色微变,笑了笑道:“子钰所言甚是,方才倒是我一时情切,失言了。”

贾政这时打了个圆场,说道:“如今天色不早了,史兄、王兄,可至前院一同用宴。”

贾珩看了一眼王子腾和史鼎,也没多言,向着贾母道:“老太太,我们先到前院了。”

贾母笑道:“你们爷们儿说着外面的事儿,我们这些妇道人家,既听不懂,也无趣的紧,去罢。”

这时,贾政看了一眼坐在王夫人一旁的宝玉,道:“宝玉,随我到前面会见你表兄。”

宝玉这时正低头作鹌鹑状,闻言,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嗯”了一声。

贾母皱了皱眉,道:“宝玉他还小,等会儿你别让他喝酒。”

贾政点了点头,算是应下。

这时,薛姨妈不由看向宝玉,却见着着大红箭袖,头戴八宝束金冠,往日俊朗不凡的宝玉,分明是一幅瑟瑟缩缩的模样。

忽地想起昨日自家儿子薛蟠昨晚说的话,眉头不由皱了皱。

待几人走了,原本避在屏风后的黛玉、元春、迎春也相继从屏风后出来。

凤姐转了转眸,轻声道:“老祖宗,这是怎么一回事儿?”

贾母看了一眼留下的田氏以及王义媳妇儿母女,止住了凤姐的话头儿道:“珩哥儿是族长,外面的事儿都是由他做主。”

这话一出,凤姐隐隐意识到什么,目中现出一丝了然之色。

对强弱没有认知,但可以看风向,现在的风向,就是贾家势大,史王两家上门讨好,尤其是史家,就差把“求人办事”四字写脸上了。

不提荣庆堂中,众人心思各异,小声议论。

却说贾珩与王子腾以及忠靖侯史鼎、贾政一同来到贾政的书房,宝玉则在贾政的吩咐下,与贾琏一同接待王义去了。

书房之中

众人分宾主落座,仆人奉上香茗,徐徐退出。

贾珩抬眸看着史鼎,皱眉问道:“还未问过,世伯方才……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

史鼎对上那一双锐利的眸子,迟疑了下,问道:“子钰,我也是从北静王府上,听北静王爷提起,子钰觉得,我能否入得军机处行走?”

毕竟是从过军的人物,也不避讳,单刀直入。

贾珩凝了凝眉,道:“那史世伯可曾向北静王爷求过举荐?”

史鼎摇了摇头,道:“北静王爷要举荐前军都督府的人,手中并无名额。”

贾珩沉吟道:“预军机要务,需得寻长于兵略之人,况纵是举荐上去,圣上也自有决断。”

史鼎点了点头,道:“子钰,我等武侯之家,也不能空耗国家俸禄,不为朝廷分忧,如能入值军机,势必要为君分忧的。”

贾珩沉吟道:“此事容我思量思量。”

如果要举荐史鼎,就需得查一查史鼎的过往战绩,其他军机,他不管如何,他举荐出来的人,起码是要知兵。

史鼎闻言,心头大定,笑道:“那我就敬候子钰佳音了。”

以眼前这位在天子面前的信重程度,如得举荐,他入得军机,就可十拿九稳,寻机再派至外省封疆,也可顺理成章。

王子腾听着二人对话,心头也有几分触动,只是一时间却不好张嘴,看着那面容沉静的少年,暗暗咬了咬牙,低声道:“子钰以为……我可有起复之机?”

几乎每一个字都用尽了全身力气。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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