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9章 君王的冠冕

女帝已经焚尽道躯,以神夺神。

她的王权消散,她剑下的青天也褪色——正是因为如此,已经相当虚弱的姜望,才能凭借他“代行国事”的权柄,撕开天穹一角。

他逆神潮而至此超脱争世,是敏锐地察觉到神权不稳,神潮浩荡无序。又借助广闻钟获取了一些情报,这才没有想办法逃脱,而是前来一探究竟。

面对超脱者的一缕动念,保住性命已是万难。他还强行帮赫连青瞳灭火,又二次相借火种,在神潮的冲击下,几乎用尽手段,才凭广闻钟寻路,侥幸逃生。所以此刻状态的确不好,但这并不妨碍他滚入此世。

以当前这种状态,想要穿行时光海,回到苍图神殿,再离开苍图天国,真不知要多久。说不定那时苍图神与大牧女帝胜负早分,届时一个念头就能令他交代在纷乱的时空中,那可是冤得不行。

他是个争取的性子,无论何时何地,总是要自己争命。

滚下来的姿态不甚雅观,好在有一朵接住他的善福青云,载着他稳稳下坠,尚且保全了几分体面。

身上的如意仙衣也是能够加速恢复的,但他现在不舍得分出力量,便也坦露着胸膛和大腿,一任天风吹。

轰隆隆——

滚滚神潮紧跟着他涌进天缺,好在他早有准备,善福青云连转连折,始终快过惊涛。

一时神瀑倒悬天边,如白缎披挂。

而他乘云而来,极速靠近那伟岸神躯。

此刻神位未定,这磅礴神力几乎无主,神潮才有失序。

倒是已经从神位上被赶下来的赫连青瞳,还有几分神性手段。伸出皱老的双手,勉强掠取了些神意,掬一捧神力之水,扑在面上,浇灌残躯,以缓自身之命衰。

祂满足地叹了口气,转过头来,温吞地看着姜望:“你还好吗,小友?”

这真是老弱病残,同病相怜了。

一个瘫坐在善福青云上,嘴角鲜血未干,胸膛更有大片的血迹,那残破的仙衣被风撩起,才见得胸骨还有几处塌陷,呼吸静缓,面色苍白。

另一个更惨,神躯只剩大半,就这还有一部分坏死为石。气息更是在不断地跌落,简直就是吊着一口气在。

更惨的这个主动关怀,稍好些的那个也笑脸相迎:“有劳前辈关怀,一点小伤,不妨事——前辈,知苍图者莫过于您,现在咱们应该怎么做?”

赫连山海不同于赫连青瞳,她跟苍图神没什么可合作的,不存在联手对敌。故而这【夺神】一启,彼此掣肘,顿叫神权失序。

此刻二者的神念争杀得不知多么激烈,而神躯定止,神位静伫,连神潮也影响不得。姜望拖着重伤之躯,特意翻进此世来,当然是想要帮忙做点什么。

但超脱之争,层次太高,贸然出手,恐怕弄巧成拙。

苍图神张开口来,是赫连山海的声音:“先——”

猛地闭上了狼嘴!

显是苍图神阻止了她的言语。双方不仅相争于神位,在这具不朽神躯的任何一个角落里,也在相争。这下彼此都无法出声,彻底断绝了与神座外的交流。

此间无一人站在苍图神那边,祂现今神性圆满,在夺神战争里占据绝对上风,倒也不需要再争取谁的支持。索性城门关锁,一任乱军在城外。

赫连青瞳静静地看了这具神躯一眼,不久之前,祂还在争夺这份权柄,现在却只是看客了……

祂的神性力量一直都在流逝,一起带走的还有祂的性命。

生命因而变得十分直观,如滴漏流沙,已然淅淅沥沥。可是不远处正在轰鸣的神瀑,是那样磅礴。就在眼前的神躯,不出意外的话,能够不朽至永恒。

许是人毒回涌的原因,祂竟然有一分失落,三分嫉妒。

祂的视线落回姜望身上,一边靠近,一边伸出手来:“来,我扶你过来,咱们一起商量……”

这只正在急剧衰老的手,似乎启动了什么机关。善福青云猛地一窜,撤出千里远。

姜望坐在云上,有些懊恼:“哎呀,你这小云,是干什么?”

又瞧着赫连青瞳,很是真诚地道:“前辈,我这个云,它不听话,怕生——咱们就这么聊吧。有什么想法您尽管说,我耳力好,听得见。”

“刚刚咱们还合作对敌呢!”赫连青瞳失落地放下自己的手,有些伤心的样子:“我与小友一见如故,对小友十足信任……你不会是防着我吧?”

姜望一边掐诀在自己身周加上专门针对神灵的“九宫封神禁”,一边乐呵呵地道:“那不能够。在下对您仰慕已久,昔日读史书,恨不能亲见英雄。如今有幸相逢,内心实在亲近!”

他越说越认真:“您是创造历史的传奇,高风亮节,为天下苍生而战,只身敌神数千载,在下既敬且佩,愿从教诲。”

赫连青瞳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倒也不再勉强,只是转过身来,看着面前的苍图神躯:“人毒已经被苍图神排尽,我所有的手段都失效,现在也没有攻破这不朽神躯的办法。”

这位大牧太祖已经不再分享苍图神权,且是从神座被逐出,不再体现超脱层次的力量——

超脱者与超脱之下的差距便在于此,哪怕苍图神囿于夺神,一动不动,祂现在也很难对苍图神施加什么影响。

姜望看着眼前这尊神躯,想着引天海之水,能否稍稍影响不朽,嘴里道:“您都没有办法,晚辈也不知该怎么做了。”

“烦请摇动广闻钟,同神殿那边建立信道。”牧太祖道:“所谓‘一人计短,两人计长’,咱们一起想想办法。”

祂又强调:“天国之外不可传,免生变数。”

姜望苦笑一声:“我也传不了,在天子重启夺神的那一刻,苍图神就封锁了天国,隔绝内外。”

这是他刚刚才摇钟探知的情报。他先前若是转身就跑,大概也是现在这个时间就死心,还是得回头杀入此世来。不无宽慰地说……现在也算是少走了弯路。

神殿那边还有监国太子赫连昭图和现世神使苍瞑,姜望顺便将那良也联系上了。总归多个人多个思路,也多一双警惕的眼睛。

现在天国封锁,只有他们五个能彼此商量,还要尤其小心最有见识的赫连青瞳。这位盖世枭雄,可不是什么吃人吐骨头的善长仁翁。祂提供的办法纵使可行,心里也要多过几遍。最好是只用祂的思路,不用祂的办法,不然不知道哪里有坑。

钟声一响,整个苍图天国便信道归一。几人言语,如在彼此耳边。音容都亲见。

苍瞑虽则奄奄一息,却也立即进入了状态:“天国封锁,苍图神摆明了拒绝外界干扰,要全神贯注地赢得这场【夺神】。这或者说明祂对付陛下,却也没祂表现的那么自信。”

“不,祂更多只是不愿节外生枝了,毕竟现世辽阔,超脱不是只有草原……现在天国封锁,神躯闭门。我们如果不能立即做点什么,山海夺神必输。”赫连青瞳否定了苍瞑的乐观:“现在的苍图神已不是当初我挑战的那一尊,祂已经纯化神性,补完初憾,看到了至高神途。若是当时的我,对上的是这一尊,夺神早就结束。”

姜望这时已经恢复了几分力气,驾云飞到那山岳般的神躯前,抬手一指——

小小铜钟,顷刻巨大无朋,直接将苍图神倒扣在其中,下燃红尘劫火,上燃三昧真火!

以广闻钟帮助三昧真火“了其三昧”,反过来三昧真火的焚烧,也给广闻钟提供新的知见。再以红尘劫火动摇其神性……从思路上来说,应有几分可行。

甭管效果如何,先烧着再说。

他又以指尖的三昧真火,将胸膛处的血迹慢慢抹尽,指尖过处,呈现出玉石般的光泽,缓缓开口:“您说的‘纯化神性,补完初憾’……是什么意思?苍图神已经是现世神祇,超脱于世,还不算走完了至高神途吗?”

他自己于历史于他处补充的知见,也是对三昧真火和广闻钟的帮助,故而对苍图神的每一点细节,都很关心,问得很具体。

“苍图神的确登顶了至高神座,但不是全靠自己。是我帮祂建立霸国,令祂踏上了时代之舟,得到人道洪流的推举,这才走完了最后一步。”赫连青瞳道:“苍图神本身的神道,是有缺陷的,这也是我当初夺神的切入点。”

“苍图神最大的问题,在于祂神性不纯。我说祂是苍天神主的坐骑‘逾轮神主’,但祂可是狼鹰马之神。祂所把握的神途里,狼和鹰的部分,却非‘逾轮神主’所有。这么多年厮杀下来,越了解越是生疑,我怀疑当初永恒天国破灭的时候,祂吞食了‘贪狼神主’和‘天鹰神主’。”

永恒天国时期,强者如云,“贪狼神主”和“天鹰神主”,都是其中佼佼者。

赫连青瞳继续道:“甚至不止这两尊。只是在祂的神性之中,狼、鹰、马这三尊最为强势,占据祂的力量根本。”

“祂的神性非常繁杂。可能乱到祂自己都厘不清,我在夺神的过程里,一度迷失,最后才想到用更纯粹的神性对抗祂。也正是因为祂的神性繁杂,我才有机会藏入人性在其中,才未被祂警觉。”

大牧太祖不愧是世界上最了解苍图神的那一个。

随着祂的解释,姜望明显感觉到,广闻钟下附着于神躯上的三昧真火,本来恹恹似隔层琉璃,总也烧不透那层神皮,有气无力地将要熄灭……却一下子鲜活了许多。他问道:“若说‘狼’和‘鹰’的力量,都是吞食而来。那么苍图神主……又真的是‘逾轮神主’吗?”

赫连青瞳赞许地看来一眼。

“那谁知道呢?神话时代都覆灭多久了,很多秘密都成云烟。我早年倒是找机会问过原天神,但是祂讳莫如深。不知道是祂也不清楚,还是单纯地给我装高深莫测。”这位大牧太祖幽幽道:“我说苍图神是逾轮神主,只是一种试探,无论祂如何回应,都会给我相关情报……所以祂不回应。”

“若我们在苍图神殿里,杀了这尊苍图神的显身……”赫连昭图的声音在这时候响起,他抬眼注视着神座上的苍图神:“能对我母亲的夺神有所帮助吗?”

“你杀不了。”赫连青瞳毫无波澜地道:“先前你们在神殿里,能够影响至高神座,那是因为我和苍图神一边斗争,一边合作,我们打开了门。现在苍图神专注于神位战争,至高神座已经封闭,凭你们是无法靠近的。”

趴伏在地上的苍瞑,这时艰难地翻了个身,断裂的胸骨搅在他的内脏中,带来难以纾解的剧痛,他咬着牙不发一声,而是缓慢地抬起双手……撞在一处!

他的左手抱藏住右手的尾指无名指,而拇指食指拱得像剑柄一般,突出了右手食指中指并出的指剑——就此一抬。

碎了一地的神像碎片,以恐怖的速度汇聚在一起。

结出一尊散发着无边黑暗、无尽毁灭的神像。自毁灭中重聚,远比先前更强大。

毁灭即是它的力量,破碎更是它的新生。在某种程度上也可以说是不死不灭,唯一制约它的存在,只是苍瞑自己。

这是苍瞑所独创的神像,虽以神名,却不同于所有的神。

此乃【诸外神像】,只拥有纯粹的黑暗和毁灭,不沾染任何所谓高高在上的意志。

恰是对神祇极致的失望,才有这神途的倒转。

恰是绝不信神,才有这最悖逆的“逆神像”!

这具神像存在的意义是毁灭神,而非凝聚信仰。“源生于神,在众神之外”,故以此名。

在那黑暗无尽的面部,睁开了一双血色的神眸。

轰!

【诸外神像】杀向了至高神座,无边黑暗如浪潮席卷。

浪潮卷过,神座仍然是神座,神座上的两尊显身,仍然静默。

这至高神座虽然近在眼前,但如镜中之月,水中之花,咫尺亦天涯。

果然连靠近都不能。

赫连青瞳当然明白自己不被信任,话都说到这个份上,苍瞑也还是要亲自尝试后,才肯死心。但祂也毫无介怀,只问道:“姜真君,烧出什么答案了吗?”

“坐井观天,不过一轮。我现在便有些答案,也必然谬以千里。”姜望谦谨地道:“还请前辈放一些【人毒】进去,助长红尘劫的火势。”

赫连青瞳只是一抬指,细长皱虫的人毒,便从祂的指尖爬出,窸窸窣窣地往钟底爬。

不管心底如何想,这态度祂端得很足。能给的帮助祂不吝啬。

广闻钟里的情况,姜望都分享给众人知。

无论是神殿里的两尊绝巅,亦或是山巅的那良,他们都可以清楚看到,即便是有了【人毒】的支持,有了赫连青瞳提供的信息……更加炽烈的红尘劫火和三昧真火,仍不能动摇这尊不朽神躯。烧了这么久,连一根马鬃都没有烧掉。

而这已经是这些人里最强的手段。

这尊现世神祇站在那里,任由施为,这些人却拿祂没有丝毫办法。

无法想象超脱,不能够击破永恒。

一时信道之中,并无声音。每个人都感受到压力,且随着时间的流逝,在心头越来越沉。

“苍图神已经占据了优势。”赫连青瞳忽然说。

不必祂开口,三昧真火也已经给了姜望答案。那尊伟岸神躯之中,不断变幻的混乱神光,明显有了统合的趋势。

已经有过同赫连青瞳夺神的经验,补完初憾的苍图神,几乎没有弱点,在自己擅长的战场上,没有给赫连山海半点机会。

“请杀了我。”被令牌托举回来,独自躺在穹庐山巅,一直没有声音的那良,忽然开口:“昭图殿下,请赐末将光荣。”

拄剑半蹲在神殿里的赫连昭图,没有说话。

那良又道:“我身任狼帅,一旦身死,军中必有反应。此间情况,便使人间知——大祭司或许会有办法。”

“将军为国死,割颅奉君恩。我已是残废之身,帮不上什么忙,请殿下不要让我在这里白白等死!”

偌大的至高神山,只有他一人的声音在盘旋。

得不到赫连昭图的回应,他又喊道:“神使大人!”

仰躺在地的苍瞑,抿了抿唇,嘴角溢出血来,手指微动。

赫连昭图却按住了苍瞑的手,轻缓但不容拒绝地,将他的手按下,也按止了那尊【诸外神像】的移动。

“交给我。”他说。

他注视着神座上的那尊苍图神显相,他知道苍图神也正注视着他。而坐在苍图神旁边的大牧女帝显相,明显呆滞许多,这是夺神战争里落在下风的表现。

赫连昭图只是慢慢地站起来,忽地笑一声:“果然等我登庸!”

像是回应不久之前,赫连青瞳神显在此的那一句。

他轻轻一抬步,但身体却不进反退,落在那尊大牧女帝的石像前。

他低下头,对着这尊石像,尊敬又依赖地喊了声:“母亲!”

而后抬起头来,脸上已经没有多余的表情。

他伸出双手,摘下了母亲的平天冠……戴在了自己的头上。

这是僭越?

不,这是传承。

作为大牧皇帝的赫连山海已死。

作为监国太子的赫连昭图在此。

今时今日于此地,的确该有一场加冕。

很多年前他在这里失去了父亲,今天他的母亲在这里焚尽了血肉之身。没有任何人可以为他戴上君王的冠,他自己给自己加冕。

那石质的平天冠,戴在他的头上,竟然褪归本色,复见天青。

浩荡国势再一次在他身上凝聚,飘荡为天青色的龙袍。

草原的君王,当如天空一般辽阔。

平天冠下赫连昭图为国势所笼罩的灿金的眸子,只有贵重和威严。

那神殿穹顶裂开的天隙,似乎永远不会再愈合了。天隙深处那无垠的远穹,隐约有轰鸣的雷声。

譬如昨日万事死,譬如今日万物生。

这是过去和现在的交替。

一代新君替旧君。

“朕乃——大牧帝国第五十七帝,赫连昭图!”

他仍提着那柄登庸剑,长发和平天冠的旒珠一并扬起。从来堂皇的面貌,今扬起冷锋般的眉,他往前!

“但倾国势,诛尔不仁之神!使草原再无白毛风,子民不受无辜死!天下并非神明的牧场,而是我牧国百姓的家园!”

注视着至高神座上的苍图神显相,他的身姿一往无前,已经足能代表王权的登庸剑上,似有神龙绕飞。

嘭嘭!嘭嘭!

如心跳声,似擂鼓声。

再听来,是脚步声。

但见那至高神山的山道上,一尊尊的石像竟然动了!竟然抬起脚步,往山巅上走。

镇河真君留在此地的禁制,早被风雪吹破。

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令得这些登山的帝王,都白了头。

这千年不歇的风雪,正是君王的冠冕!

它盘旋在天国上空,咆哮在百姓头顶,多少年来严寒相迫——若不能为万民担风雪,怎配在万民之上?

赫连昭图在神殿之中注视苍图神显相,不过数百步距离,如有隔世之远。苍瞑不顾一切强行催动【诸外神像】,都无法将其跨越,这段距离非绝巅能越。

可是当赫连昭图往前,当他递出他的天子剑——

这大牧帝国第五十七代帝王的身后,是大牧皇族几千年的征程,是一尊尊踏阶登山的先君。

一座座石像破灭了,一尊尊君王的虚影,投在他的登庸剑中。慨然龙吟万里。

这一刻赫连昭图笼罩在无尽光辉中,那茫茫的光,是无数个微小光点的汇聚。

赫连昭图似乎听到,每一个光点里,都有细微的声音。

那些声音,嘈杂但活泼,渺小但热烈,微弱但顽强,遥远却极具生命力。

这片土地上最质朴最勤劳的人们,终其一生所求,也不过两个字——

活着。

好好地活着。

赫连昭图认真地听,用心去倾听。

他听到冷窑之中乞求片瓦,寒风之中梦见羊裘,男人担心来年的牧草不够茂盛,女人缝补破洞的门帘,孩子想要打雪仗呢,五马客希望大雪封路来得稍晚一些……

他听到数以兆计的声音,嘈嘈切切,最终都只汇聚成一个声响——

“吾皇……永寿!!!”

赫连昭图微沉着肩,轻扬着头,那本该只有威严和贵重的帝眸,此刻却满是忧愁,为天下之忧而忧。

从小到大,他一直努力让自己成为一个合格的王储,等待有朝一日,成为优秀的君王。而今终于走到这一步,他最清晰的感受,却是沉甸甸的责任。

“都说尊神不朽,神明永恒。神永远在人心之中。只要还有人对生活没有指望,就必然要有所寄托。”

大牧天子说道:“我想,能够战胜苍图神的不是我。”

“是全力救灾、心系天下百姓的那些人。”

“历史的洪流,终究只会为民心改向。”

“战胜神权的不是赫连王族,是亿万计的草原儿女。是生活在这里的每一个人,自己做出了选择。设使有朝一日我赫连氏如苍图氏,赫连王庭亦必覆如苍图天国。”

“割民如草,牧民如羊,则神为泥塑,君为厕纸。”

“后辈子孙,当为此诫!”

他的身形高跃起来,登庸剑往前一送,那遥不可及的天堑竟像是从未出现。苍图神端坐于彼的神主显相,碎如琉璃满地光!

本章6k,其中2k,是补那天病假(1/2)

……

感谢书友武南庆海大叔99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854盟!

第2570章 留待青史(6k)

大牧帝国第五十七代帝王赫连昭图,于苍图神殿登庸,拔剑向至高神座,发起了赫连氏的最后一次冲锋。

历代先君显灵,将他推举向上,扶他登顶为君。

送了他最后一程。

这漫天的飞雪呵!

山道都见白,碎石一堆堆。几千年上得山巅,最后骨碌碌地在山道滚。

当赫连昭图纵剑万里,斩破天堑,终于杀死那至高神座上的尊神显相。

那琉璃般的碎光里,是一霎失控,咆哮如山崩的神的威严!

无尽的神威,溃散的神柄,在这个刹那,尽数倾泻在赫连昭图身上。

冒犯神灵,必有天诛。挑衅神威,不能自全。

尊神失位,一定会有反击。

这尊刚刚登顶的大牧天子,连一句话语都没有,便也化为碎光,与苍图神相混同。

强如当今楚帝熊咨度,养望十年,前帝亲授——陨仙林中才登帝位,也不能即刻倾国有超脱之力。

赫连昭图在出剑的那一刻,国势加身,历代牧国先君加持,才跨越遥不可及的天堑,短暂靠近了超脱层次。可他本身却还未能真正把握这个层次的力量。尤其出剑的时候毫无保留,压根也没有回护自身,被神威一冲即溃……

为君一时为国死,是天子当国。

至高神座上,那尤其木讷呆滞的大牧女帝显相,猛地睁大了眼睛,也不知何来的力量,骤然动摇了本来僵硬的身体,探手前抓!

那尊大牧女帝的天子石像,也笨拙地跌跌撞撞地往前,双手合抱……

都是空。

独享神座的大牧女帝,没能抓住她的昭图。正从石像转为神像的女帝像,未能抱住她的孩子。

赫连昭图的碎光,和苍图神相的碎光混在一处,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铛~!

登庸剑坠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

一声醒梦。

牧烈帝所开辟的时空片段里,广闻钟悠然长鸣。

似别故人,也给姜望以警醒。

“趁现在!”苍老的帝王大喝一声,衰身却拔起,横剑亦沉眉,自向那磅礴神躯而去。

姜望遥遥一抬指,巨大的广闻钟便飞将起来,急剧缩小,如一枚摇铃,晃荡在苍图神躯上空。

铛铛铛铛铛!

为免适得其反,每一个选择都用广闻钟察知,反复验证。

又竖剑指而前,助燃红尘劫火。

虚空剑气纵横为炉,使得红尘之焰,更燃三分。

此即【剑指炉】,天刑崖上,曾以此炉炼魔!

更有三昧真火攀附在神躯半身,窜游不定,焰光高炽。

那是因为赫连山海主动粉碎了这不朽神躯的防御,让三昧真火得以点燃永恒。

至高神座上的苍图神显被击溃,赫连山海独据神座,反过来取得了夺神的优势!若是在赫连青瞳与苍图神争锋的时期,这一下便胜负已分。但现在的苍图神太强,赫连山海要将优势转化为胜势,仍然有很长一段路走。

主动削弱神躯,降低战斗层次,是为了让神位之外的力量,能够更多地干涉这场战争。经历丧子之痛的大牧女帝,仍然做出最优的战斗选择。

“赫连青瞳!”那已经闭锁了许久的狼嘴,忽然打开,苍图神终于再开口:“开条件罢!”

世上有登顶只为赴死,握权天下、只燃一时的天子吗?

在这个最不甘离去,最不能放手,最能满足人生幻想的位置,最丑陋和最辉煌的故事都在发生。唯独牺牲少见。

如赫连昭图这般登庸赴死的天子,苍图神从来没见过。从神话时代,穿行整个近古,一直走到今天——今日第一次得见。

便是这不曾发生过的历史,给了祂永远不会忘记的教训。

现在这些场外的蝼蚁,终于有影响战局的资格了。神灵不得不俯瞰人间。

但除了赫连青瞳外,都是些为了所谓正确、固执得死不回头的家伙,没有必要浪费时间。唯是这相争数千载的老对手,有帮祂的能力,也有争取的可能。

至高神殿中的苍瞑,未来得及为新君缅怀,也未恢复自身,鲜血狂吐,咳嗽不止,仍然掐动指决,那【诸外神像】便飞出神殿,直赴时光海,往最核心的超脱战场来。

超脱战场中,运剑指炉的姜望一时侧身,在“九宫封神禁”之外,又布下了“风后八阵图”,而后哈哈一笑,蔑视苍图:“大牧太祖是何等英雄,诛神千载,功成当代,你死到临头,才想到叫祂放手?欲置赫连老英雄的万载英名,于粪污之中?苍图神啊苍图神,你剥了【人毒】,倒也未见圣明,吾观此言,痴妄愚蠢!”

脚下的善福青云微微颤抖。

太久不曾召用善福青云,今日重伤而重启,竟有些莫名的感受。

不过此刻也不是追究之时,只是暂存一念。姜望的心思仍在神明之上,当然对赫连青瞳更有十分的警惕和忌惮。

赫连青瞳提剑靠近苍图神躯,听着姜望的吹捧,发出喑哑的笑声,但不做任何回应,只看着苍图神道:“条件?”

“你也听到了,我若不帮你,你失去的只是性命,我若帮你,失去的可是我的名声!你能开出什么条件啊,能让我出卖自己?呵呵呵……”

衰老帝王放缓了脚步,边笑边前。

苍图神宏声淡漠:“相争数千载,你我算相知。不要再空耗时间。”

赫连青瞳的笑声一收,开出条件:“那至高的神座,我要你下来……我上去!你为我座下正神,也为我唱诗!”

马屁白拍了!遇到个压根不要脸的。姜望二话不说,不顾伤躯久疲,抬手握住无尽的光与色,握成一柄无形无色之长刀,又无声地斩出!

仙法·见闻斩神!

仙术的运用多依赖于术介,对于本身的状态要求是最低的,也成为姜望当下最恰当的选择。

这道仙法是洞真时期的创造,不算很强,胜在无声无息,很适合暴起发难。

先杀其见闻,令其目不见、耳不闻,再杀其神,斩灭其灵。

赫连青瞳一辈子都在偷袭和被偷袭当中,当然不可能对姜望毫无防备,只是反手一捏,神光凝爪,便将那见闻仙刀捏住。呵呵笑道:“小友,我看你一脸正气,长得像个好人。年轻力壮如你,如何行此偷袭之事,暗害我这四千岁的老人家?”

“不忍老英雄行差踏错也!”善福青云载着姜望往远处撤,却有仙念星河横贯而出,如拱桥倒挂赫连青瞳!

见闻不死,仙念相杀。

赫连青瞳老躯蹒跚,抬手都有些颤抖,但却精准地竖起了神念流瀑,以御仙念星河。

一颗颗神念与仙念对撞,炸成漫天的流光,仿佛节日的烟火。

牧太祖在不断地衰落中,姜望也远不在巅峰,可谓棋逢对手。

但姜望正在努力恢复,且还不断地补充知见,在这超脱战场飞速进步,赫连青瞳却只会跌落,不能再起势了。

赫连青瞳本该一锤定音,而不是这样见招拆招,徒然给后生机会。

苍图神当然看得明白,牧太祖这般怠慢,就是为了逼祂让步。赫连青瞳在用自己不断流逝的命,在跟祂争取更好的条件。而祂完全知晓,这个放羊娃,确实是有这样狠,确实是敢跟祂耗到奄奄一息、乃至灰飞烟灭的前一刻。

可是祂能这样耗吗?

“说个现实点的条件。”苍图神宏声道。

“您是无所不能的尊神,却不能许我无上限的美梦吗?”牧太祖狂妄地笑。

苍图神只是看着祂。

夺神的战争如此激烈,也或是赫连山海填进了太多的恨,这具磅礴神躯竟然有些拥挤,不断地有血泡鼓起,威严的神躯也因此变得丑陋。

从那仙念星河里延伸出来的复杂攻势,也没有预想的那样容易应付。尤其是姜望这个人,一边不断地加持三昧真火,一边平静地注视此方,气息隐晦,似乎有什么正在酝酿。

赫连青瞳不笑了,只道:“您的境界太高,我不知道您对‘现实’的定义。不如您自己来说——条件若是合适,咱们就合作。若是不合适,你我就这样。神主!您只有一次开条件的机会。”

嘭!嘭!

苍图神的身躯内部,传来两声炸响。这天崩地裂的神躯变化,也在迫使祂做出决定。

“昔日苍天神主,合‘天神’、‘节神’而成永恒,叫天地改颜,开辟神话时代。今日你我,又差些什么?”

苍图神的声音滚似天雷:“赫连依祁那!你斗争多年,已经得到本座认可。你有这个资格,合该享此尊位,补偿旧愿!且来!咱们合神一处,永固天国,未尝不能放牧人间!”

如果说在苍图神能够开出的诸多条件里,有一个清晰的“上限”。

这个条件就是上限!

苍图神真的让了。

祂愿意同赫连青瞳合神一处,效仿当年苍天神主。

对当前的赫连青瞳来说,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是祂想都没有想到的好结果。

在漫长的人生里,一路风雪交加,严寒相迫,刀山上走,箭雨里来,祂是永远不会放弃的那一个。泥坑里滚过,羊圈里睡过,祂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那一尊!

在夺神失败,被逐出神座后,祂还苟延残喘至现在,不肯死,不肯走,不就是为了等待那或许会出现的熹微之光吗?

在绝境之中等希望!

而今也算是等到了。

哪怕是在【夺神】之战开启的最初,祂也将与苍图神合神共尊,视为次优的目标。合神并非耻辱,而是更强的路。就像苍天神主走出混沌海,也将“节神”和“天神”的理想都实现。

现在,苍图神拿出了祂最高的诚意来——

赫连青瞳静默在那里,祂这一生都不曾熄灭过的野望,在祂浑浊的眼睛里燃烧。曾经一直想要把握的神柄,现在对祂奉上。永恒的神国,也近在眼前,对祂敞开了大门。

没有人能阻止祂。

祂就站在苍图神的不朽神躯之前,只要往前一步,舍神合尊。全新的苍图神主,就会诞生。或许也可以叫“青瞳神主”、“依祁那神主”。

祂满意地叹了一声,叹自己又在绝望中等到了希望,感慨自己这一生,从来没有辜负机会。

却忽然一笑,笑着说:“……算了。”

“罢!罢!罢!果是……中了【人毒】。”

祂枯瘦的手掌倏然一抬,竟将那神光之爪里捏着见闻仙刀,捏在了手中,便提此刀,一刀斩在了狼头!

这一刀只是将狼头上的神皮,剖开了一条缝隙,所谓见闻仙刀,便被极致的见闻撑爆!化为无数光线与杂声,满天满地乱窜。

但那头皮的缝隙即是永恒的天缺,一直在神躯上疯狂跳跃着的三昧真火,顷刻就冲进这道缝隙,似山洪涌入神躯。

赫连青瞳却在这复杂的光影中,以指刀划破自己的脑门——流着神血的脑袋往前撞,穿过了炙烈的三色火焰,与苍图神的不朽神躯贴额而立。

“在祂的战场里,杀不死祂!”赫连青瞳低声喝道:“便以我的神躯为战场,腾笼换鸟,于此为争!”

苍图神曾揭下“神皮”,覆于赫连青瞳,使之亦为“苍图”,带走了苍图神位的初憾,和那跗骨不去的【人毒】。

但事情可没有那么简单。

没有人可以把赫连青瞳当夜壶来用,却不付出任何代价。哪怕是苍图神!

夜壶本该用之即弃,弃之即死,赫连青瞳却用尽一切手段,苟延残喘至此刻,终于可以对此回应——

祂早就走上苍图神座,对苍图神名的一切,都有仅次于苍图神的深刻了解。此刻这张“神皮”罩下,祂即“苍图神”!

这就是祂的办法。

苍图神把这具神躯当做夜壶,当做坟场,倾倒所有废弃物。赫连青瞳却要让自己这具神躯,成为苍图神的新家,成为苍图神的卧房。不仅仅带走苍图神位的初憾和人毒,还要卷走苍图神的一切。

这也将成为新的夺神战场。

此刻以额贴额,以神唤神,以“苍图”召“苍图”。

苍图神狼嘴大张,愤怒嘶吼,却发不出声音!因为声音也被带走了!

赫连山海第一时间响应了赫连青瞳的计划,以独据至高神座的优势,彻底推动了神性的转移。

只是一瞬,苍图神的不朽神躯便定止在原地。

属于苍图神的神位神性神力,都被神衣卷走,尽倾入赫连青瞳的神躯内——

这具残破的神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修复着。

从永恒跌落,又立证不朽。

属于赫连青瞳的面容,一霎异变为狼首,一时又幻变为女帝。

独属于现世神祇的气息,深刻影响着这片天地,动摇时光海,乃至改变整个苍图天国!

在这具赫连青瞳构筑的神躯里,苍图神过往的积累全部成空,隐藏的手段全都不能动用,独据至高神位的赫连山海,已经占据压倒性的优势。更有赫连青瞳的全力支持,将苍图神的反抗一次次湮灭。

这一回优势的确已经固定为胜势。

在这具迅速恢复、迅速强大的恐怖神躯上空,生出一团庆云,托举一座神殿的虚影。

那神殿之中,大牧女帝独享至高神座,不可一世的苍图神,已经被斩伏在地上,剜掉了长鬃,割断了鹰翅!赫连山海还在不断地挥剑,以将苍图神凌迟的姿态,斩下一段段的神性。

赫连青瞳苍老的身影,便在这时,颤颤巍巍地走到神殿门口,静静注视这一幕。

“山海……”祂开口。

眼前却只有一尊四方鼎,倏然闪现,狠狠砸在祂的脑门。

苍老帝王晃了一晃,赫连山海披着冕服的身影,已经与祂当面,一剑贯在祂的心口!

便是这一剑,抹掉了祂所有的生机!

赫连青瞳愣了一下,接着却笑,却大笑:“好!很好!知我者苍图,贵我者,赫连山海也——你没有考验我!”

苍图神给赫连青瞳开了一个祂本不该拒绝的条件,而赫连山海,压根没有没有给赫连青瞳任何机会,当然也谈不上考验祂的品性。

这位大牧女帝选择杀进新的神躯,只是确实看到了机会,确认这条道路可行,祂已经做好同时对抗苍图神和赫连青瞳的准备。

信任不曾发生。

大牧女帝不相信幡然悔悟的故事,不相信人性的回归。

然而这一剑刺下来,赫连青瞳的确没有对祂防备。

在赫连青瞳的大笑声里,赫连山海紧握着剑柄!

笑着,笑着,赫连青瞳慢慢地垂下头来,祂衰老的头颅,就这样耷拉在赫连山海的肩上。在赫连山海的耳边,祂轻声说道:“天子固疑也!你不要有遗憾,是我告诉赫连昭图,应该怎么做。是我让他死的。”

是赫连青瞳告诉赫连昭图要牺牲自己,以天子之势,击溃至高神座上的苍图神显相,如此这场全新开启的夺神,才有翻盘的可能。

祂让姜望以广闻钟建立信道,便是一开始就想到了赫连昭图的作用。

赫连昭图没有半点犹豫地答应了。

这位大牧帝国第五十七代帝王,不是愚蠢的人。他当然明白赫连青瞳的法子是要他去送死。

但他在登庸之前,只是一笑。

便是这个笑容,触动了赫连青瞳久未苏醒的心。便是这个笑声,叫赫连青瞳体内的【人毒】彻底失控!

赫连昭图说“后辈子孙,当为此诫!”

祂这个赫连先祖,一时失神。

几千年来,斗于蜗角,争于眼前。心中的阴谋算计,竟如雪遇朝阳,最后流水西东。

一尊君王的承担,竟然要后世子孙教么?

所以祂说“算了”的时候,祂也在笑。一如当年,白马笑春风。

后世子孙为吾师。

祂想起了祂最初拿刀的原因。

是因为吃不饱饭啊,是想要活着,只是想要活下去。

祂跪着登上穹庐山的时候,在心里发誓,要让大牧旗帜下的所有人,都好好地活着,过有尊严的生活!

可是祂做到了吗?

“你杀对了人。”

衰老的帝王已经气如游丝,在赫连山海的耳边,微弱地说道:“山海,你做对了每一个选择。你是赫连氏,最好的帝王。”

就此神性散尽,碎为流光,也同赫连昭图一样。

赫连山海猛然拔出了剑——祂的剑本就在流光之中,并未陷入血肉——因而是独在殿中趔趄。

祂趔趄着便转过身来,又一剑斩在了伏地方起的苍图神身上。将这至高无上的神祇,重新斩趴。将这完满的神性之显,也分割为殿中的飞萤。祂斩得毫无章法,祂斩得用尽全力,斩得剑都撞上了地砖,迸出点点的火星!

那由赫连青瞳所塑造的急剧变化的神躯,慢慢固定为大牧女帝的模样。

而原来的苍图神躯,仍然静伫在彼处,金赤白三色的火焰,寂寞地燃烧着,给人一种空空荡荡的感受——仍有不朽,但已无神。

所以这神躯的不朽,也在缓慢的消散中。

就像失去不朽之性的《苦海永沦欲魔功》,有了被彻底消灭的可能。

结束了么?

当苍瞑的【诸外神像】终于追逐姜望的旧痕而来,降临此方世界。

滚滚神潮正倒流而出,苍图天国几千年的神力积累,在新神的意志之下,重归于旧处。

维持着剑指炉的姜望,缓缓定止了正在三昧真炉里酝酿的【人毒】——三昧真火窜进苍图神的神躯,除了得到一些他不太理解的神道知识,便是帮他明悟了部分【人毒】的本质。他本打算用这个好东西,在大牧太祖身上试一试。

但是战局变化,瞬息万转,【人毒】还没出炉,【夺神】便已结束。

结束了。

天国风雪已歇,草原不再有白毛风。旭光照破万里云。

在这时光海里的所有时空片段,都迎来了破碎和新生。

姜望忽然心有所感,在“风后八阵图”的拱卫下,转眸而望,但见高穹之上,有无数光点,渐汇为一张张书页,书页上有清晰的草原文字,渐而显现。

他浮光掠影地看到一些——

【太祖一统草原,兵拒道国,威势无极,时神冕布道大祭司钦浑,见旗而避。神灵忌之,乃敕天国……】

【威帝曰:“朕有生父生母,显耀帝家,赫连传名,岂以‘神子’相辱!”,召祭司入宫,更名不成。遂失火,德廓尓宫焚为一烬。】

那些书页渐都合在一起,一页页翻过,都是历史的余晖。

书成两卷,名为《牧略》。

昔者司马衡著《史刀凿海》,其中《牧略》共八卷,不偏不倚,书写神事。勤苦书院因此被拔尽草原分院,甚而有神庙焚书之事。

后来姜望读史书,《牧略》只剩六卷。

少的这两卷,就是在漫长的历史里,被苍图神抹掉的那些人、那些故事。是苍图神所抹掉的一千二百七十五年的历史。

为了这一千二百七十五年的历史,赫连氏又战斗了两千六百年。

今全矣。

史书合卷。

本章6k,其中2k,是补那天病假(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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