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2章 释放(上)

规矩是早就没有规矩了,站定也是不可能站定的。

靖安民一到,数十人就将他围了个水泄不通,哇啦哇啦聒噪不已:“我看到八百里加急的使者进了都元帅府!哪里打起来了是不是?靖元帅,可有用得着我们的地方!”

老儿们个个中气十足,直到靖安民将他们引到偏厅,隔了几道高墙,郭宁还隐隐约约能听到他们的谈说。

“别绕圈子了,你们这群老货,哪有上战场的尽头?你们来,就只为了替你们自己,还有伱们背后的人捞好处,对不对!”

对着那么多老资格的基层军官,还能连声冷笑说话的,除了靖安民也没谁了:“别往后躲!老马,我说的就是你!怎么着?那么多军屯堡垒的生意不好做么?还不够你们赚的?你还眼红什么?”

被称作“老马”的,是曾和靖安民一起落草为寇的心腹部下马豹。当年在海仓镇时,马豹做过守寨提控,后来历任副都指挥使、节度使,去年过了五十大寿,因为年纪大了退伍。

“咱们大周朝的生意,自然是好做的。”

听得靖安民叱喝,马豹笑嘻嘻地道:“大周的将士们,地位比寻常商贾和田庄主人都要搞得多,到哪里都收尊重,家里有田地,拿的军饷也高,个个都不差钱。我们这些人,随意贩些土产,哪怕针头线脑,到那里都一扫而空。”

“这两年里,军屯还渐渐有了点产出,商队去了不空回。”

另一个资历与马豹差相仿佛的老者笑道:“各处屯堡几乎没什么赋税,积攒的杂粮很多,用来酿酒合适。另外,还有多余的骡马牛羊也可以收。毛皮之类,前两年收得太多了,价钱一直在跌。这两年做成毡布以后,反而上了档次,咱们几个都试过,用来做衣服袍子,比上等毛皮也不差,关键是花样和纹路多,也好配合针线,卖到南朝都行!”

“好,好。很好。”靖安民关心地问道:“既如此,你们来干什么?难道还真打算重新拿起刀枪,为国出力?”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笑了两声,后背倚住靠背,慢慢地道:“我都歇着啦!你们还这么有精神?有这样的好处落袋,自家享受享受,吃苦受累的事让年轻的小崽子们去,不好么?”

“这……”

众人静默了一会儿,马豹咂了咂嘴,叹气道:“元帅,我们也愁啊……我们……”

靖安民一挥泡袖:“别废话了。我腰疼,没心思陪你们这群老货逗嘴皮子。说吧,你们想要做甚?”

“嘿嘿,哈哈……”

马豹吃了一憋,干笑数声。在他身边的几名老者也陪着干笑数声。有人轻轻踢了马豹一脚。

“元帅,我是说……”

马豹上前两步,附耳道:“高丽?”

“你这厮,你们这群……陛下说你们狗鼻子,真是一点不错。”靖安民抬脚作势:“天热得很,别凑这么近,闪开!”

马豹等人年纪都不轻了,大致是当年定海军中第一批退下来的将校,身份最高几个,当过一州一地的兵马副总管,最低的也当过中尉、都将,在郭宁面前露过脸。

当年郭宁在河北塘泺起兵的时候,纠合了许多败兵、土贼、绿林豪杰之流。他们中的许多人历经艰难考验,成了如今大周朝军队的骨干;也有很多人随着时间推移,慢慢表现出才能或者性格上的缺陷,不能一直适应军队的要求。

军队越是建设完善,他们的不适应就越是明显。但这些人又都忠于郭宁,也是愿意把自己的家族与后辈,都与大周紧密绑定的一批人。更不消说他们都是老资格,在军队内外保持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或者联姻,或者结拜,彼此声气相连,利益一致。

所以郭宁在逐渐将之从军队中剔除的时候,给的条件非常优厚,无论政治还是经济上,都有特殊的优待。

他们依靠特殊的政治背景为军队打理后勤,赚得盆满钵满。身价当然很丰厚。能在居大不易的中都立足,哪怕与立足中都数十上百载的殷实富户相比,也不差许多了。

但自古以来,人心苦不足,得陇复望蜀。他们为北方各地堡垒军屯的供给,赚的是辛苦钱。朝廷对各种物资的发卖价格、采购价格,都有严厉的规定,绝不允许逾矩。真正的大头,又掌握在左右司直接控制的大型商行手里,轮不着他们插手。

换了寻常的中小商人,对此大概不会有什么感觉。他们原本就是在大商行吃饱以后分润其下的利益,对吃不着大块肉,他们不会有太多的抱怨。况且大周以武立国,法度森严,说不准,那就是真的不准。

可这些军队里退下的小勋贵们却不然。

他们陆陆续续退下来了,却未必退的心甘情愿。他们中有人与同僚结盟,试图把自己的子侄辈推上去继承军中的权位;有人凭着军户的身份和地方官员往来,在家乡扩充宗族基业。这都离不开大量钱财的支持。

那么钱财从哪里来?

北方的餐桌留给他们的,只有几碟小菜;南方的餐桌倒是摆开了,但负责分肥的,还有南朝宋人在内,更没留给他们的余量。

但他们有得天独厚的条件,那就是对朝廷动向的掌握远迈他人,而且自身长期抱团,行动力更是一流。

这会儿他们赶来,唯一的原因便是他们知道,最近四方皆无军事行动,唯有高丽国那边,似乎将有所得;唯一的动力便是他们觉得,及早在这一张新开的餐桌边落座,好歹能落下些许酒肉。

“礼成港的汉商,本来以南朝宋人和山东人居多,尹昌这一伸手,红袄军旧部和南京开封府那边,也会有人跟上。我们这些人当然没法和礼成港原有的那群人较量速度快慢,但怎么也得压着红袄军旧部和开封府那些汉商一手。”

“南京路那边许多人盯着南朝宋国垂涎欲滴,却不好下嘴,所以陛下既让尹昌出面主持,就等若是允许他们往海东稍稍施展,吃几口饱饭。怎么,你们想让陛下言而无信么?”

“那怎么敢!高丽毕竟是海东大国,我们无非切些零碎的……”

“船都准备好了?”靖安民打断了马豹的解释。

“准备好了,二十艘船!用得都是咱们自家可靠的人!”

“货物呢?”

“没带任何犯忌的货品,也没带朝廷要盯着的大宗物资,就只一批金银饰品和丝绢之类,还有上品文房四宝若干。”

靖安民瞥了马豹一眼:“要不是老子熟悉你的底细,这话我就信了!”

“咳咳……”

靖安民又道:“按我的意思,早就把你们打出去,奈何陛下宽仁,早有吩咐。”

“陛下怎么讲?我就知道陛下是咱们的贴心人!”马豹等人喜动颜色,齐齐上前半步。

“高丽那边,局势难免还要乱一阵。你们到了那里,莫要与契丹人冲突,莫要牵扯进契丹人的内部争夺。不过,契丹人里属于耶律金山的一派,与咱们的丞相大人有私下联系,是自己人。你们心里明白就好。”

“好,好!”

“高丽武臣贵族的首领虽去,余部尚分散各地。高丽国王虽是个软弱的,却当过好些年国王,说不定还想收拢他们的力量以为己用。这些货色哪里靠得住?迟早必为大患!尹昌要装样子,不好做得狠了。你们带上足够的人手,必要的时候,要拿出点上国武人的气概,替国王扫除后患。”

“懂了!”马豹咚咚捶打胸口:“这种事情,我们老兄弟最擅长不过!”

“还有件事……”

靖安民的神情转为严肃,招手让众人聚拢些,认真听:“这件事短时间里没什么好处可言,会很辛苦。但陛下说,你们都是他的心腹之人,他相信你们会用心,用全力去做。这件事若办好了,陛下自然满意。若办得不好,你们就全都滚去高丽安家,再也别回中原了!”

陛下依然当我们是心腹!陛下还用得着我们!

众人精神大振:“元帅快说吧,什么事?”

“朝廷在高丽,不会有什么大动作了,但你们这批人起程前后,需要在中都做出声势,摆出朝廷将有意于海上,将在高丽大举造船,聚众数万数十万,以图倭国的模样来。要做得像像样样,让所有人深信不疑!”

“这……陛下想要多大的声势?”

“越大越好!”

(本章完)

第973章 释放(中)

郭宁站在连接内外院落的走廊上,侧耳倾听了一阵,放心地加快脚步。

穿过月门,来到他日常练武的小校场。小校场旁边的花园之侧,如今新开了条蜿蜒小溪,引了鱼藻池的水入来。郭宁和吕函都不爱奢侈享受,所以这都元帅府的内院一直没怎么扩建,但他毕竟是皇帝了,有时随口一句话,便有热衷逢迎的部下不惜代价去完成。

就比如这条小溪,似乎不起眼,其实一路上引流数里,跨过几个里坊,又新设了亭台和园林作为陪衬,动用的人工恐怕不少。

小溪营造的时候,郭宁恰好出巡,回来才发现。

郭宁的第一反应,是重重斥责拍马屁的部下。但后来想想,环境变了,他自己的地位高到了这种程度,身边人的心态难免有所变动,财力也不是支撑不起。非要揪着这种事情大加指责,反而会让外界以为皇帝苛待左右之人,显得过于矫饰。

所以他姑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说这都元帅府重在军事指挥和防御据点的作用,莫要再搞虚头巴脑的玩意儿。隔了阵才派人狠狠地查了查宫中银钱用度,给手下人收一收筋骨。

都元帅府里多了这么个景致优美的去处,倒也确实颇得其利。尤其暑热时节,他召集亲信部下在此聊天或比划武艺,大家都觉空气清润,心旷神怡而得风雅志趣。

在这上头,吕函的心态要比郭宁平和许多。她从来不因为环境变化而改变自己的生活习惯。在奢华瑰丽的皇宫照旧过日子,隔三差五住到都元帅府来,一切也是如常。

便如此刻,虽然身处精美亭台之下,琮琮清溪水之间,吕函拿出的饭食,依然是她习惯的咸菜和烤饼,另外切了两盘牛肉,配了拌过香油的腌蒜。而她的长子郭靖,则和几个大致同龄的伙伴在溪边沙滩挥舞短棍,撕打为乐。

郭靖岁数小,话不多,性格倒是爽朗。他隔着老远见父亲来了,立刻甩开同伴,迈短腿哗哗地跨过小溪,口中嚷道:“棍子!”

“啊?什么棍子?”

郭宁愣了愣。郭靖举着手中一根两尺多长的短棍,直杵到郭宁眼前,大声道:“棍子!”

原来不知是谁从哪里折下了一根树枝,送给郭靖当玩具。树枝整根上下笔直,粗细均匀,树皮作青碧颜色,其上一个分叉、一个斑点也无,不愧是罕见的精品。郭宁哈哈笑着过去,接过短棍舞了个花,再交还给郭靖。

郭靖接过棍子猛挥两下,满意地继续道:“这棍子好!”

郭宁随口答道:“这是个宝贝呢,须得好好收藏起来,可别损坏了。”

郭靖露出迟疑的表情想了想,道:“这棍子我要用的!”

郭宁哈哈大笑。

凉亭的位置比溪水略高出数尺,凉亭阑干旁,吕函探出身子往下张望,忍不住也笑。她冲着郭宁道:“往日里用棍子打都驱不散的人,这下都有了奔头……你可高兴了?”

“阿函,什么事都瞒不过你。”

郭宁先抱着郭靖,将孩子重新放到小溪对岸的沙滩,然后迈步回来,坐进凉亭里。

“我一直就是这样的打算。军队里总有杂质,这些杂质可以剔除,却不能销毁。不如找个由头以厚利诱使,将他们释放到异域他乡,祸害外人……这是头一批,也算为王前驱了,接着还会有!”

“我忽然觉得,高丽国有点可怜。人你盯上了,物产伱盯上了,还要放一群恶狼过去祸害。”

“咳咳,也不是说盯着高丽国祸害。我和你说过,那异域海外,有千万里沃土,无数国度。海图咱们也见过,高丽国算什么?连个毛虫都不如,沧海一粟罢了。我们只管梳理军政,把难以管束的人一批批放出去,就算放一百年,也祸害不了那么多地方。”

郭宁一边解释,一边往烤饼上堆了放牛肉和腌蒜,小心地将之卷起来。

待要塞进嘴里,他又道:“再说,怎么就成祸害了?释放出去的人都是大周的体面人,去海外是为了生意!”

吕函啐了一声,转头往外看。原来郭靖一时不查,被小伙伴猛推倒地,大叫着奋力挣扎。

大周的根基,是规模庞大的武人集团。但武人集团并不是清澈无暇的白莲花,并非天然就是大周的根基。

郭宁以自身勇武善战的威望,以毫不吝啬地大量分配好处,才将这数十万杀人不眨眼的凶悍之徒纠合在一处,释放他们的可怕力量。可自古以来,任何一个王朝都会面临同样的问题,那就是王朝赖以建立的军事或政治集团迅速腐化败坏。其内在盘根错节的关系,又导致皇权都无法铲除。

莫说古时了,郭宁隐约记得自己那场大梦中,连后世理想最纯粹、纪律最严明的政治集团,依然难以避免这问题。大周何能例外?

大周建国没几年,武人集团的心气还在,军威更胜往昔,武力丝毫不减。但那么多武人勋贵里,露出腐化败坏苗头的可真不少。如尹昌这等自行其是的,倒还罢了。另有贪婪无度的,有草菅人命的,纵然朝廷法度一个个地严刑重惩,也顾不过来。

光是此刻和靖安民在偏厅见面的,就有好几个老家伙背地里办事不那么干净。只不过他们既奸且猾,郭宁一时逮不住把柄而已。

好在这对大周而言,不是难以解决的问题。

古时的王朝疆域唯有中原,利益仰赖农耕,每年都是定数。上头的老爷们贪欲起来了,想多吃一口,底下人就得少吃一口。老爷们压榨的本事再高明,无非在一亩三分地里变着花样地折腾农人,直到最后星火燎原,大家完蛋。

可大周建立之初,好处就来自海上和异国。因为南朝宋国这个有钱领居的上百年经营,海上还确实存在着远达千万里之外的贸易网络,每日价金山银海似的钱财出入,清清楚楚地落在大周勋贵们的眼里,使他们的视线长期以来不曾脱离过海外。

大周建国以来,通过与南朝宋国的合作经营,又有无数武人实实在在地乘坐舟船往来海上,捞取好处。甚至做到元帅一级的大将,也多有受命参与其间的。

比如仗着数十好汉横行南朝宋国各处港口海外,自称阿里巴巴的史天倪;又比如明明触了皇帝霉头丢官罢职,却眼看着要掌控高丽国实权的尹昌。还有可恶的左右司郎中李某人,据说在南朝宋国认了个厉害人物做爹,坐在临安城里就有流水般的好处落袋。

这些人都是最好的榜样,而一个个榜样累积起来,最终就会推动许多人的选择。

况且……

大周朝的内部,皇帝眼里不掺沙子,盯得实在太紧;皇帝手下,还有隶属录事司、左右司的众多密探奔走。贵胄们想得再美,没法舒心称意。海外则不然,大周的影响所及,到哪里不是横行霸道、腥风血雨?

差异如此巨大,贵胄们自己会想明白。他们自己会求着皇帝,让皇帝给他们机会,允许他们到海外去尽情施展。

而对郭宁来说,正好藉此机会不断剔除杂质。而释放于外的杂质,又恰好成为大周的马前卒。

“不过,靖安民说,要他们把声势闹大,是什么意思?”吕函又问。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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