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5.第185章 臣是太子的一条狗

第185章 臣是太子的一条狗

高拱来到前院,看到一间偏堂门前站着两位小黄门,目光一闪,提着衣襟走了进去。

冯保坐在正上首,手里端着一杯茶,咣当咣当刮着杯盖,然后送到嘴边,细细地喝了两口。

“冯公公,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啊!”

一进门高拱就皮笑肉不笑地拱手说道。

冯保放下茶杯,露出淡淡的笑意,随意地回了个礼:“高公,府上门槛高,咱家是轻易不敢上门的。”

两人在裕王府时就结下旧怨。

高拱在旁边下首位置,远远地坐下,对着西苑的方向略微拱拱手,“冯公公,太子殿下有什么教诲啊?”

“高公客气了,你可是皇上的老师,户部尚书,谁敢对你有什么教诲!”

哪壶不提开那壶!

高拱两边的太阳穴气得呼呼地向外鼓,双手紧紧地握着座椅扶手,手上的青筋一条条地凸显。

冯保捂了捂嘴巴,心里舒坦多了,转到正题上:“高公,殿下叫咱家跟你说一声。只要高公愿意放下成见,专心办正事,为国解忧,殿下一力支持。

高公盯上了两淮盐政,殿下跟吏部和都察院打过招呼,伱要安排的巡盐和巡按御史,那边会悉数允了,尽快出票牌。”

高拱不动声色,藏在袖子里的右手,紧紧地抓住椅子扶手。

太子支持自己!

那确实是好事。

自己还在想法子,怎么让选中的二十多位门生,如何拿到吏部和都察院的任命,以巡盐御史或巡按的身份下去两淮和长芦。

高拱迟疑了一下,拱手对着西苑说道:“还请冯公公替老夫,谢过殿下。”

“高公客气了。不过殿下还叫咱家带来一句话,不管你爱听不爱听,咱家都要说。”

高拱沉住气答道:“冯公公请说。”

“两淮盐政,从洪武年开始,就纠葛不清。朝廷多次革新除弊,却总是只能收到一时之效,有时候这一时之效都不见冒个泡泡出来。而今两淮盐政,积弊百年,与地方和南直隶的关系错综复杂。

那些盘踞在扬州江都的两淮盐商们,手里有银子,背后有权势,杀人不见血,请高公务必叫你的门生们好生小心。”

高拱神情复杂。

他也知道两淮盐政的水,深不见底,里面不知藏着多少暗礁,稍不留意就会叫人船翻人亡。

可他想一展抱负,为大明纠偏匡正,在青史留名,就得干出一番拿得出手的政绩来。

目前来看,两淮盐政可能是他最好的选择,既能缓解户部国库的缺银之困,又能一炮打响。

二十多位门生,在他心里,有过半已经成为弃子和牺牲品。只要还有一半能查出实据来,就是胜利。

做大事,必须有所取舍!

太子现在派冯保来说,支持自己,高拱半信半疑。

但他打定主意,只要自己的门生查出实据,自己就能逼太子殿下上自己的船,一起对付两淮盐商和他们背后的势力。

高拱拱拱手,言不由衷地答道:“殿下的教诲,老夫铭记在心。”

冯保听高拱这么一说,也不管他是真记住了还是假记住了,反正自己任务完成了。

站起身来,拱拱手,爽利地告辞离开。

高拱把冯保送出府门,转回来,站在二进院门口,看着花厅里群情激奋的门生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慷慨陈词,指点江山,意气奋发,不由地停住了脚步。

当年,老夫也如他们这般,科试得意,初登天阙,觉得自己身负天下孚望,定要实现圣人教诲。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这四句话,当时就像是四团火,在自己的心中燃烧!

可是朝堂里的倾轧,同僚的尔虞我诈,君臣间的勾心斗角,早就让高拱心中的火灭了,只剩下一堆灰烬。

理想抱负要实现,却没有那么容易,需要无数的尸骨垫在脚下,垫成台阶,一级级。

高拱忍不住抬头,看着晴朗夜空,一轮皓月挂在天幕之上。

苍天,请保佑大明!

保佑这些热血才俊!保佑我吧!

张四维齐备东宫侍讲的奏章,被司礼监批红,他被迁为太子宾客,负责挑选东宫经筵侍讲,一跃成为京城中灼手可热的人物。

数以百计的翰林同僚、会试前辈、同科同门、大儒名士,纷纷登门拜访,投文卷,攀交情。

大家共同的目的就是告诉张四维,自己是非常合适的东宫侍讲,张兄,千万不要遗漏了我这位俊才啊!

张四维文章好,人设稳,做事更是滴水不漏。

他把大家召集在一起,连开了四场文会,以文会友。

广请孚有声望,不需要去抢东宫经筵侍讲这个坑位的大儒名士,拟定题目,大家当场写文,再由大儒名士点评,公开给大家以示公正。

如此这般,有几位俊才脱颖而出。

当然了,暗地里给张四维塞钱了的,还塞得不少的,他会提前把题目告诉你,让你提前一两天做出文章草稿,总比那些苦哈哈,或者家有薄产,却不愿意与张四维分享的人,要强得多。

张四维早在暗中点了两位夹袋里的人,不仅提前给他们题目,还暗中说服大儒名士,帮他们扬名。

很快,六位经筵侍讲人选选定,张四维写了一封文采奕奕的上疏,再附上六位写得最好的文章,送进西苑司礼监,等候批红。

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吴昌在西安门值房里坐着,心跳得很厉害。

上次他在海瑞弹劾统筹局一事上,发挥了重要的作用,说服了海瑞不要只盯着统筹局,要搞就搞个大的,直指先皇的毛病。

于是海瑞真搞了个大的,上了封《治安疏》,下诏狱,天下闻名。

吴昌也顺利从国子监司业迁升为右佥都御史。

今天又接到通知,到西苑西安门递牌子,等候太子殿下的召见。

组织又想起我来了!

看来又有艰巨的任务要交给我!

我绝不会喊苦嫌累,只要能升官发财,再苦再累,我都愿意挺身而出,我就是大明官员的中流砥柱!

右佥都御史吴昌!

等了一会,方良走到值房门口:“右佥都御史吴昌。”

“在!”吴昌身子一弹,从座椅上蹦了起来。

“去那边验牌子,搜身。”

“是。”

进了西苑,吴昌跟在方良后面,沿着林荫路往深处走去。

只见湖面如镜,倒映着蓝天白云。

四周绿树成荫,楼台榭阁,隐在葱郁中。

近处,阳光透过叶间缝隙,洒下点点金光,让人心旷神怡。

到了一排阁房前,吴昌被引到偏阁里,朱翊钧在里面坐等着他。

“臣右佥都御史吴昌,拜见太子殿下。”

“吴昌,起来说话!”朱翊钧挥挥手,指了指不远处的座椅,“坐。”

“谢殿下。”

“听大洲先生说,你在都察院做的不错。”

“回殿下的话,都是中丞抬举下官。”

朱翊钧笑了笑,“你是什么人,本殿也知道,也不跟你绕圈子了,有件事需要你去做。”

“请殿下吩咐,臣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又不是叫你去杀北虏,用不着你提脑袋。”朱翊钧笑着摆了摆手,“还是发挥你所长。你长袖善舞,在都察院结识了一群御史。现在该是你们出声的时候了。”

吴昌咽了咽口水,噗通跪下,赤胆忠心地说道:“太子殿下,臣是殿下的一条狗,殿下臣叫咬谁,臣一定呼朋唤友,叫足了人,活活咬死他!”

(本章完)

186.第186章 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第186章 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朱翊钧看着跪在地上表忠心的吴昌,手指头点了点,语气却透着亲近。

“粗鄙!吴昌,你好歹也是二甲进士出身,不该这么粗鄙!”说完话锋一转,“不过你的忠心,本殿知道了。”

吴昌心中大喜。

殿下终于知道臣的赤胆忠心,我一番表演也不算白废。

“起来说话,本殿有重任交付给你。”

好!

越重的重任越好,殿下,请把我当成都察院举重冠军,大明举重冠军来使唤吧!

吴昌站起身,在座椅上坐了三分之一个屁股,弯着腰,用心倾听着。

“翰林院学士张四维在前一次的早朝上,上了一份齐备东宫疏,伱知道吗?”

“回殿下的话,臣知道。当日正是臣带着人,在早朝上纠察风纪。耳闻了张学士的上疏。”

“你说说,他这是什么意思?”

吴昌眼珠子一转,摆出一副掏心掏肺的模样说道:“殿下,臣觉得张四维是想以东宫经筵侍讲,羁绊住殿下的手脚,好让他们为所欲为。

殿下,张四维此举,会不会是高拱示意?他躲在背后,让张四维行此诡计,等到绑住殿下的手脚,他好行擅权之举。”

朱翊钧笑着问道:“张四维此举,为何是高拱唆使,为何不是徐阶唆使呢?本殿听说,张四维选定的六位经筵侍讲官,有四位出自东南啊。”

吴昌眼珠子一转,难道张四维看到高拱行情不妙,转身拜在徐阶门下?

不过徐阶人老奸猾,自新皇即位以来,不显山露水,只想着熬到时间荣休致仕。再说了,人家门下人才济济,还有得意门生张居正是太子心腹,稳得很。

张四维你投过来,连泡热的你都够不到,有意义吗?

又或许只是张四维、高拱一伙,跟徐阶江浙一党,暂时达成了默契?

吴昌脑子转了几圈,然后故意说道:“殿下,臣愚钝,实在猜不到其中玄妙。不过臣虽然愚钝,却有一颗赤热红心,只要太子所指,臣无往不前!”

“好。冯保。”

“奴婢在。”

冯保从旁边转了出来。

“吴昌是赤胆忠心之人,也是能办事,会办事的人,你跟他好好配合,把差事办好。”

“是!”冯保应了一声,然后拱手对吴昌说道:“御史吴老爷,以后还请多多指教。”

吴昌心里美得冒泡。

冯保,可是太子身边第一内侍,提督东厂大太监,现在殿下能叫自己跟他一起办事,说明自己已经进入到核心圈了。

“不敢,不敢。冯公公,你在殿下身边待得久,吴某有什么做得不周到的,还请冯公公多加指正。”

紫禁城里。

隆庆帝看着空荡荡的玉琼阁,心里也空荡荡的。

“怎么突然就没了呢?”他痴痴地问道。

万福在一边低头轻声答道:“陛下,江美人突然染了恶疾,太医院看过后,药石无用,当夜就没了。奴婢不敢惊扰陛下,禀过皇后,按照宫里的规矩,连夜把江美人送出宫厚葬。”

滕祥、孟冲站在一边,低着头眼珠子乱转。

隆庆帝无比痛惜,“好好的人,怎么说没就没了!这紫禁城,高高在上,在百姓眼里犹如天阙仙宫一样,可还不是说死人就死人!”

万福没有出声,只是眼睛有意无意地瞥了滕祥、孟冲一眼。

隆庆帝长吁短叹几句,提起衣襟往玉琼阁里走,万福跟着进去,刚到门口一转身,对身后的心腹说:“拦住大门,不准打扰了皇上。”

“是!”

心腹带着几位黄门和净军把住了大门,冷着脸,谁也不让进。

滕祥、孟冲对视一眼,只好等在外面。

进到后院,隆庆帝仰头呆呆地看着这座留下他满满快活回忆的房子,心绪万千。

万福在一旁噗通跪下。

“陛下。”

“嗯”隆庆帝心不在焉地应道。

“陛下,江美人不是病死的。”

隆庆帝猛地一转头,死死地盯着万福,“说,江美人到底是怎么没的!”

“回陛下的话,是皇后赐下白绫。”

隆庆帝脸色先是变青,随即变白,眼角闪过惊慌之色,“皇后为何要赐白绫给江美人?”

“陛下,江美人行厌胜之术!”

隆庆帝吓了一跳。

厌胜之术,在宫禁里是个无比忌讳的事情,历朝历代,包括本朝,因此涉及此事,不知被杀了多少人。

“江美人如何行厌胜之术?”

“陛下,皇后接到宫人密报,带着奴婢、吕用突查了玉琼阁,查出三张纸符。江美人说是从宫外请来的求子符,可是上面无道观庙宇官印,不知是哪里淫祠野庙求来的符纸”

隆庆帝皱起眉头。

宫里想求符也不是不可以,但是你得去官方认证的道观寺庙求。要是从无官方认证,不知名的道观寺庙求来的,谁知道是求子符还是诅咒符?

这种事上,隆庆帝知道自己都不好维护江美人。

此事要是开了先例,紫禁城可就群魔乱舞,关乎到他以及皇室的身家性命,岂能开玩笑!

“陛下,江美人不仅行厌胜之术,还藏有禁药。”万福继续说道。

“禁药,什么禁药?”

“陛下,房事助兴的药。”万福轻声答道。

隆庆帝一愣,背着手在后院空地里转起圈来,“难怪朕每次来玉琼阁,都会分外地快活。难道江氏给朕的茶汤里,下了这等药?”

“陛下圣明!此等药,虽然助兴,却是旦伐的虎狼之药。且江美人私自给陛下下药,就是死罪!”

隆庆帝知道万福话里的意思。

今天江美人下的是助兴春药,万一哪天她不开心,下包毒药,自己不就马上归天了吗?

隆庆帝后背满是冷汗。

美人多的是,满满一紫禁城,但是性命,自己却只有一条。

“江氏家人呢?”

“陛下,司礼监接到皇后的密旨后,马上禀告了太子殿下。殿下马上叫东厂缇骑抓了江氏的父兄,这才查出,江氏原籍不详,自幼被拐卖到扬州一家盐商府上。

后来杨开奉密旨南下选秀,盐商行贿杨开,把江氏列入名录。江氏父兄皆是盐商家生奴仆,冒充父兄之名,随行北上.”

隆庆帝的圆脸,气得发红,随即又发紫。

“一群混账子,就知道联起手来欺蒙朕!那个杨开,交司礼监论处!”

“遵旨!”

隆庆帝的脾气是来得快也去得快,很快他就恢复了平常,一边往外走,一边对万福说道。

“万福啊,还是我们裕王府的老人感情真,大家同甘共苦一起熬过来。王妃,钧儿,李嫔,老三,还有你我们吃了多少苦才熬到今天。

‘茕茕白兔,东走西顾;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皇上圣明!”

“嗯,去看看贤妃,好久没看她和老三了。”

隆庆帝坐上步辇,很快来到永和宫。

贤妃李氏大喜,连忙带着皇三子朱翊镐出宫门接驾。

朱翊镐虚岁已经五岁,长得虎头虎脑的,隆庆帝一看,父爱马上荡漾在心里,伸手把他抱在怀里。

“啊呀,这么沉啊,比老大那时还要沉,看样子,你个头比不得比老大,但要壮实。”

李氏美目闪动,嘴角遮不住笑意,眼角藏不住小心思。

从裕王府搬到紫禁城里,事态变化骤然打断了李氏的勃勃野心。

紫禁城太大了,藏了太多的美女,也有太多的规矩,把她绑得死死的。一个月下来,她连皇上的背影都见不到一面。

男人,总是喜新厌旧,那些新选进来的美人,来自全国各地,其中比李氏好看的不知几凡。

今天,天降福音,皇上突然来到永和宫。

李氏把隆庆帝迎到宫中正殿坐下,瓜果茶汤,流水般地端上来。

说了一会家常,李氏看到隆庆帝兴致正好,趁机说道。

“陛下,按祖宗家法,镐儿也该有封赏了吧。”

隆庆帝马上不作声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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