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会长的身份,湖猎的第四人(二合一

8月18日,清早十点钟,中国黎京,老京麦街区旧址,一座废弃火车站里头。

苏子麦、顾绮野和顾卓案三人正默默地矗立在空荡荡的月台上。

夏日的高温几乎要把远方的城市扭曲成一片海市蜃楼,他们的额头都沁出了汗水,露天的站台此时反而像是一个巨大的蒸笼,阳光毫无遮拦地暴晒而下。

不过三人默然不语,各自垂着头沉思,仿佛对此全无知觉。

很显然,顾卓案还对刚才尤芮尔突兀来家里拜访一事心存芥蒂。

他不敢想象,自己的儿子如果和一个虹翼的人谈上了恋爱,甚至结婚生子,那他该怎么支持他们的感情?

到了这一刻,他忽然就明白了苏蔚的感受。

当年苏蔚看着苏颖和他走到一起,或许也是相同的心情吧?想到这儿,顾卓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不止一次地在心底感慨,做一个父亲真的是件大难事。

这时,苏子麦忽然用手肘撞了一下他,“说起来,外公怎么样了?我还没好好和他聊两句呢,他就走了。”

顾卓案背靠着柱子,抱着肩膀说,“外公说要自己去静静,让我们除非有急事,否则暂时不要去找他。”

“好吧……”苏子麦想了想,漫不经心地问,“如果他真那么关心我们,为什么这几年里他从来不来找我们?”

“外公说他一直在默默保护你。”顾卓案说,“在你成为驱魔人的第一时间,他就已经知道了,协会里有不少他认识的人,可以随时向他汇报你的动向。”

“真的假的?”苏子麦惊了,旋即汗毛竖起,抱着肩膀打了个寒颤,“这也太恐怖了吧……到底谁会喜欢这种被人偷偷盯着的感觉?”

她摇摇头,皱起眉头抱怨道,“我只能接受被大扑棱蛾子偷偷跟着;其他人算了,就算是外公也不……”

说到最后,她忽然愣了愣,话音戛然而止。

苏子麦眨了眨眼睛,意识到自己不该在这儿提那个名字,于是缓缓扭过头,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父子两人的神情。

顾卓案没什么动静,估计这些天下来他人也已经麻木了,没心思想那么多;

顾绮野则是把背部倚在柱子上,还在低着头发呆,他现在估计满脑子都是那个尤芮尔的事情,苏子麦心底暗暗猜想。

她无语地收回了目光,到了最后,三人里反倒只有她自己有些落寞。

说来好笑,苏子麦最近每天晚上都会抱着枕头,在床上刷手机刷到大半夜。

因为她总是会忍不住想,也许哥哥其实没死,他还穿着那套“大扑棱蛾子作战服”正在世界上的哪个角落瞎晃呢?

又说不定,还会有热心市民目击到黑蛹的身影,把他的照片拍下来,然后上传到微博,或者其他社交软件上呢?

这样一来,老哥就暴露了自己还活着的事实。

如果如果真的是那样的话,无论顾文裕逃到天涯海角,她都一定会找到他,然后把他拉回家好好地教训一顿,看他还敢不敢耍她。

每次想到这儿,苏子麦就会不由自主地轻轻勾起嘴角,光是想想就很开心了。

可现实总是残酷的,微博上关于“黑蛹”的大多数讨论,都止步于黑蛹最后一次出现在黎京的时间点。

那时黑蛹坐在黎京铁塔上,对着天空放了一场盛大的烟花,然后便挥手向所有人告别了,这一去就是永远。

尽管知道这些,明明她心里什么都明白,可每次大半夜一想到他的脸庞,即使困意很浓,眼皮都快睁不开了,她也会忍不住从床上爬起身来。低着头抱住枕头,拿起手机,抬起手指,漫不经心地在搜索框里打出“黑蛹”这两个字,一遍遍地搜索着关于他的信息。

好想看见有很多人还在讨论他的事情,想看见他的身影出现在世界上的哪个角落,想知道他还活着,她心里想着。

有那么一次,苏子麦梦见了顾文裕在火车上冲着他笑。

她在大半夜挣扎着睁开眼睛,房间灯还没开,就抱着枕头打开微博,乱七八糟地搜着哥哥的名字,翻着一条条已经看过的讯息。

盯着那些一成不变的文字和图片,看着看着,眼泪忽然就流了下来,然后就什么都看不见了。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像个傻子那样……有时,她都怀疑自己是不是生病了。

苏子麦沉默了很久很久,抬起头来,望向车站屋檐外那一片澄净如水洗的天空。

“你和柯祁芮怎么认识的?”顾卓案忽然开口问,打断了她的思绪。

“我?”苏子麦挑了挑眉,“团长那时主动找上我,说我很有天赋,要我加入她的幽灵火车团。”

顾卓案想了想,沉吟道,“那很有可能就是你外公让柯祁芮接近你的,毕竟他和柯祁芮之间挺熟,让你进入幽灵火车团大概率是他的意思。”

“真的假的……”

苏子麦一愣,难以置信地喃喃道,抬头对上了顾卓案的目光。

“当然是真的,老爹骗你做什么?”顾卓案没好气地问。

苏子麦忽然想到什么,于是缓缓地睁大了眼睛,“这么说来……外公他,不会其实就是中国驱魔人协会的会长吧?”

说完,她震惊地抬起头来,与顾卓案面面相觑。

顾卓案一愣,“小麦,你认真的?”

“当然是认真的!”苏子麦头头是道地分析,“团长说过,其实在一开始,是中国驱魔人分会的会长让她来找我的……我当时还在纳闷那个会长是谁,为什么会认识我呢!”

“而且直到现在,我都还没见过驱魔人协会的会长。每次问团长,团长也说会长不希望她对外人透露他的身份。”

想到这里,苏子麦顿时恍然,“但如果外公就是协会会长,那也就说的通为什么他不想让我知道自己是谁了,那是因为他担心我会认出来他的身份!虽然我没见过他。”

顾卓案沉吟着,点了点头,“你说的有道理,那我下次有空就找岳父问一问,他有可能真的就是中国驱魔人分会的会长……”

“是吧是吧?”苏子麦掐指一算,抬眼说,“这么一数,我们家里每一个人都很厉害。”

“对对对,就属我们小麦最厉害了……”顾卓案单手叉腰,沙哑地笑了笑。

的确,他一直都不知道这些年苏蔚都在做什么,只知道苏蔚对于苏颖选择了嫁给他这个决定很失望,所以对他们一家子弃而不顾。

如果苏蔚一直在担任着中国驱魔人分会的会长,那倒也合理。以苏蔚的身份和能力,没人比他更合适担任这个位置了。

这也算是湖猎变相接管了中国驱魔人协会,毕竟苏蔚本就是湖猎的一名隐形执行人,但却从未对外公开这个身份。

国际驱魔人协会在制订条约的时候,明确指定过,中国驱魔人协会的会长和高层职位不能由湖猎的人担任。

因为他们必须负责监督、管束湖猎的行为,这也是一种对湖猎的变相制约。

假如国际驱魔人协会只是单纯的驱魔人势力,那湖猎当然不会听从他们,毕竟湖猎本身就是世界上最强大的驱魔人组织。

但令人唏嘘的是,国际驱魔人协会背靠着虹翼,与联合国有着密切的关系,所以他们的旨意也相当于联合国的意思,正所谓狗仗人势,狐假虎威。

于是,湖猎在当年便果断地放弃了中国驱魔人分会的直接掌控权。

但如果苏子麦说的是真的,其实苏蔚就是驱魔人协会的会长,那么联合国那边绝对没人能想到,事实上这位会长也是湖猎的其中一人。

而湖猎早已暗中掌控了整个中国分会,来自联合国的隐形制约,对他们来说毫无意义。

苏子麦捏着下巴思考了一会儿,“如果外公真的是会长,那这么说来,我团长小时候就是被外公收养的咯。”

“岳父收养了柯祁芮?”顾卓案问。

“你说柯祁芮么?”顾绮野挑了挑眉毛,这才抬起头来,插进了两人的对话当中。

苏子麦扭过头去,鄙夷地看了他一眼,心说好哥哥你终于有空搭理我们了,不想你那个白毛小不点了?

她叹了口气,强忍着不吐槽他,低声说,“对啊,如果外公真的就是协会会长,那团长被他收养,就是他的养女。团长比老妈年龄小,那她就是老妈的妹妹,也就是我们的小姨了。”

顾绮野愣住了,“柯祁芮是……我和你的小姨?”

苏子麦认真地点了点头。

顾绮野沉默了。他抬手扶着额头,深深吸了一口气,“你先别急,让我理一理。”

“你慢慢来。”苏子麦说着,扭头看向顾卓案,“所以,外公现在在哪?”

“他不让我告诉你。”顾卓案迟疑了片刻,摇摇头。

“好了,我不去见他还不行么?”苏子麦皱着眉头问,“我只是想知道,到底是不是他偷偷安排了团长来见我而已。”

“小麦,文裕和你外公的关系比较好,所以……外公现在心情也不好受。”顾卓案说,“他上年纪了,你谅解一下吧。”

“好吧……”苏子麦轻轻点头,“对了,刚才那个白毛小不点呢?”

说完,她又扭头盯着顾绮野。

“刚才有两个白毛小不点,你说的是哪一个?”顾绮野好笑地问,似乎已经放弃思考柯祁芮和他的辈分关系了。

“当然是男的那一个!女的那个可能还在你的房间里睡着呢,我需要问么?”

“哦,小西泽尔的话已经走了,他说自己接下来要到世界各地搜集能用上的奇闻碎片,准备即将到来的救世会之战,所以不会和我们一起回海帆城。”顾绮野说。

“那个小不点到底在想什么呢?”苏子麦不解地问,“这不是在找死么?”

顾绮野无声地摇了摇头。

他也认为西泽尔的行为完全是在飞蛾扑火,但没有立场阻止他,只是说让他小心一些,如果行不通的话那就暂时撤退。

“那是别人的事情,我们少管。”顾卓案压低了声音说。

“明白了,老爹。”苏子麦淡淡地说,“还好你们没冲动,我还以为你们会一时脑热,跑过去帮他一起大战救世会呢。”

“怎么可能?要是我们死了,那我们家小麦怎么办?”顾绮野问。

“对啊……你知道就好,家里都已经少一个哥哥了,你可别让我少第二个。”苏子麦点了点头,轻声说。

顾绮野愣了愣,神情微微有些复杂。片刻之后,他轻轻呵笑了一声,随后抬手摸了摸她的头顶。

过了一会儿,一束车灯割开了隧道的黑暗,通体暗红的火车轰隆隆地从隧道里驶来,旋即停在了轨道上。

苏子麦带着顾卓案和顾绮野两人登上了火车,踩得钢板踏踏作响。

进入灯火通明的7号车厢过后,她抬起头来,看见正坐在座位上抽着烟的柯祁芮,她一手握着烟杆,另一只手抱着肩膀,身上一如既往是那套卡其色风衣。

顾绮野和顾卓案冲柯祁芮点了点头,旋即便在车厢里找了一个角落坐下。

父子两人显然对这个带坏了自己女儿的罪魁祸首没什么好感。

但寄人篱下又不好说什么,他们现在是国际逃犯,通缉级别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只有在湖猎的管辖范围内,他们才是安全的。

在其他地方,可能他们每天都得心惊胆战睡不着觉,异行者协会和虹翼正在千方百计地追查他们,世界上的异能种类之多,千奇百怪,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栽在了莫名其妙的异能者手里。

“团长,湖猎那边有什么情报么,不是局势很紧张么这几天?”苏子麦坐了下来,随口问。

“最新情报,年兽大君那边好像请来了北欧的七大罪,也是稀客了。”柯祁芮取下烟杆,说,“自从前任湖猎斩杀了七大罪之中的四人,剩下的三只恶魔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露面了。”

说到这里,她勾起了嘴角,淡淡地揶揄道,“本来协会以为那次讨伐已经彻底灭了它们的气焰,可没想到,现在它们居然想依附于年兽大君的势力,真是丢人。”

顾绮野和顾卓案都默然不语,一个垂着头发呆,另一个扭头望着窗外。

两人打从一开始就商量过,绝不会掺和湖猎和年兽的事情,也不允许苏子麦和柯祁芮一起奔赴战场。

只要柯祁芮不越线,那他们就不会说什么,只不过两人心里都担忧,苏子麦真的会听他们的话么?

如果苏子麦到时执意要跑出去,那他们也不得不出手保护她的安全,届时大家都得被卷入这场规模不俗的种族战争。

“团长,那七宗罪还剩下的三只恶魔分别是什么?”苏子麦好奇地问。

“暴食,暴怒,怠惰。”柯祁芮说,“放心,这三只恶魔都没有强到哪里去,而且暴怒比起恶魔,更像是一把武器。它可以转化为剑和盾的形态,让其他恶魔使用。”

“什么宝可梦。”苏子麦说,脑海中忽然想起了《宝可梦剑盾》里的某一只生物。

“顾文裕的遗物都带齐了么?”柯祁芮看了看苏子麦,又看了看父子俩人。

“嗯,把该带的东西都带过来了,我留了几件他的衣服。”苏子麦点了点头,“不过我把那一箱纸尿裤扔了。”

“那就好,以后时不时可以拿出来留念一下。”柯祁芮轻声说。

她顿了顿,“顾文裕是一个很有趣的人,如果我能早点意识到他的伪装就好了,我们应该能成为很好的朋友。”

苏子麦沉默片刻,“对了……团长,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柯祁芮挑了挑眉,好奇地看向她。

“中国驱魔人分会的会长,就是我的外公,苏蔚,对么?”

说着,苏子麦抬起头来,直视柯祁芮的眼睛。

柯祁芮愣了愣,垂着眼沉默了一会儿,旋即微微地勾起了嘴角。

她缓缓地说,“事到如今,瞒着你也没有什么意义。会长,也就是我的养父,他的确就是你的外公,苏蔚。在昨天的葬礼上,他还特意嘱咐过我,不要在你面前和他搭话呢。”

顾绮野和顾卓案都微微一愣,随后默默地对视了一眼。

他们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没想到苏蔚居然真的是驱魔人协会的会长,老爷子还真是深藏不露,也不知道还瞒着他们多少事情。

苏子麦喃喃地说,“果然么……外公对我真好,还让你保护我,明明我和他都没见过。”

“可能是因为你长得像他的女儿吧,他和我聊到过,说你的外貌和苏颖小时候很像,你的哥哥有一双和苏颖相像的眼睛,所以他很喜欢你们。”柯祁芮说着,叼起烟杆吸了一口烟。

听到“苏颖”这个名字,顾卓案的眼底掠过一抹微光。

苏子麦想了想,“难不成在知道我们被救世会盯上之后,把我带到湖猎那边也是他的主意?”

“对,养父是这么说的,让我赶紧带你去湖猎那里,说他已经和湖猎的几个家族长老聊过了。”柯祁芮笑了笑,“但其实我和这一代湖猎认识,所以这一次倒是不需要他的人脉。”

她顿了顿,抬起头来,“说到这个,湖猎的四人现在就在火车上哦。”

苏子麦愣了一下,不解地看着她,“哈?为什么他们会在车上?海帆城不要了么,要是年兽大君趁着现在突袭怎么办?”

“别着急,年兽那边不可能急着行动。”柯祁芮淡淡地说,“林醒狮说她有些好奇,我的火车恶魔内部长什么样,而我正好要来接你们嘛,所以就顺便带上他们了。”

“他们在哪?”苏子麦狐疑地问。

“他们正待在3号车厢里呢,要不要我带你过去见他们一面?”柯祁芮问。

苏子麦点了点头,“周九鸦、林醒狮和诸葛晦我见过了,但我还没见过那个钟无咎呢,有点好奇他长什么样。”

“那我们也一起过去。”

“那我也过去。”

顾绮野和顾卓案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他们扭头对视了一眼。

“不好意思,这两位先生请止步。”柯祁芮微笑说着,看向了父子两人,“你们是联合国的通缉犯,最好还是不要和湖猎的人接触比较好。到时你们的踪迹如果被发现了,也方便把锅甩到我身上来。”

她低头凑近烟杆,嘶了口烟,“嗯,虽然有点掩耳盗铃之嫌就是了。”

“小麦,注意安全。”顾绮野说。

“打个招呼就回来。”顾卓案也说。

“知道了,你俩烦不烦?能有什么不安全的,没湖猎的人我早就死翘翘了。”

苏子麦说完,便和柯祁芮一同起身走出了7号车厢,进入了中间通道。

“你哥和你爹可真关心你。”

“是吧?”

“虽然没你二哥那么爱你。”

“……团长,我再也不想和你说话了。”

“抱歉。”

两人放缓了步伐,一边聊着天一边穿过了好几节车厢,火车正穿梭空间隧道里,车窗外是一片暗灰色的空间乱流。

苏子麦每次看向窗外,都会担心那只叫做“乔”的大蜜蜂会不会突然飞进来吃了她,于是心跳不自觉加速了起来。

终于,二人来到了3号车厢的金属门前方。

柯祁芮取下了烟杆,放回风衣口袋里,随后抬手转动门把手,推开了门。

苏子麦抬眼望去,只见此时四个人影正错落在空寂的车厢内部。

林醒狮挑了挑眉毛,侧过眼看向了她,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和煦的笑容。

这是一个留着中长黑色短发,脑后勺扎着一根深红色长辫的青年,身上穿着一件白色T恤和牛仔裤——说实话如果不是苏子麦事先知道,否则绝对看不出来这个帅得惨绝人寰的家伙居然是女的。

周九鸦一如既往身穿中山装,此刻坐在座位上,拳头抵着下巴,闭上眼睛小憩着,脸上没任何表情。

诸葛晦身上是一套青色的民国风长袍马褂,他手里握着折扇,戴着墨镜,修长的黑发披落在脑后。

而车厢里剩下的最后一个陌生面孔,自然便是湖猎的“钟无咎”了。

苏子麦压低小脸,好奇地打量了对方一眼,只见这是一个脸上戴着青黑色恶鬼面具,身穿黑色外套和长裤的男人,光是站在那儿就给人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这时候,柯祁芮走进车厢,冲着湖猎的四人揶揄道。

“给你们四位正式介绍一下,这是我们幽灵火车团的天才驱魔人——‘麦麦大人’。”

苏子麦先是一愣,旋即迅速地脸红炸毛了。

(本章完)

第362章 林醒狮的追忆,大君的邀约(二合一

“给你们四位正式介绍一下,这是我们幽灵火车团的天才驱魔人——‘麦麦大人’。”柯祁芮的声音回响在死寂的车厢里,传入了湖猎四人的耳中。

于是乎,他们纷纷侧目,向着车厢里最矮的那一个连帽衫女孩投去了目光。

苏子麦呆了呆,脸彻头彻尾地红了,一时间又羞又恼。

她本来心情就不好,没想到团长居然能在世界上公认最强的四个驱魔人面前这么介绍,这就好像在一个围棋世界冠军面前,夸赞一个三段棋手算力有多强。

如果说她是天才,那站在她眼前的这四个人又是什么,丢人丢到奶奶家去了,想到这儿,苏子麦抬起头来,直勾勾地看着柯祁芮,眼底含着无声地愤懑和羞恼。

“麦麦大人这么看着我,是有什么意见么?”柯祁芮吸了口烟,放下了烟杆,笑着问,“下次你自己来自我介绍就好了,我们麦麦还是老样子,只有在自己人面前放得开。”

她其实也是希望苏子麦能换换心情,不要老沉浸在失去家人的悲伤里,这一天天下来整个人都魂不守舍的。

单就这一点来说,柯祁芮做的很成功。

这一秒钟,苏子麦恨不得马上把柯祁芮关进魔术衣柜。然后往车厢外送去,让她陪那只长着三对翅膀的大蜜蜂过日子。

当然,能不能碰得着还得另说。

“团长,过段时间再和你算账。”苏子麦压低了声音,恼火地说。

“为什么是过段时间?”柯祁芮小声问。

“等见了外公,我再和他告状。”苏子麦说,“就说他的好女儿欺负我,看看他到底站谁。”

“啊啦,我们家麦麦也是找到靠山了。”柯祁芮笑笑,“不过我和我养父其实很久之前就不怎么联系了,他偶尔和我联系一下,也是问一嘴你的事情,我和他的关系挺僵的。”

她想了想,“嗯……该说是我太叛逆了,还是他太古板了呢,两者都有吧?”

“这么说来,苏蔚外公和自己的两个女儿关系都不好。”苏子麦一愣,“他和我妈妈关系不好,和你关系也不好。”

“他的性格就不适合当一个父亲,又爱清净,又怕孤独,矛盾得可怕。”柯祁芮说,“平时呢,还老爱抓着自己那套规矩不放,顽固不灵,谁和他待久了都会感觉烦人。”

“你就这样说你养父?”苏子麦鄙夷地看了她一眼。

“有什么不能说的?”柯祁芮淡淡地说,“但他当一个外公倒是挺好的,这样他没必要天天出现在你面前,又可以偷偷关心你,给你安排好前程,天底下哪还有这样的好外公。”

“别说了,我其实见都没见过他。”苏子麦皱了皱眉。

“没办法,谁让他就是那样的人。”柯祁芮笑笑。

这时林醒狮已经从窗外移开目光。她歪了歪头,好奇地看向了苏子麦,观察着她和柯祁芮聊天时的样子。

苏子麦一时间手足无措,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小麦妹妹的话,我和九鸦已经见过了。”诸葛晦挥了挥折扇,语气轻松地说,“那次在黎京吃饭的时候,当时她哥哥好像也在吧,嗯,叫什么来着……顾文裕么?”

苏子麦愣了愣。

她低着头沉默了片刻,旋即扭头望去,诸葛晦脸上带着微笑,眉目如画,眼底含着一抹刀剑般的清光。

林醒狮这时挑了挑眉毛,旋即迅速抬手,搂了一下诸葛晦的肩膀。

“怎么了?我说了什么不对劲的话。”诸葛晦问。

林醒狮在他耳边轻声说,“她哥哥刚去世,别哪壶不开提哪壶。”

诸葛晦一愣,随即看了看苏子麦,抬起折扇捂脸,“我刚才说的那个?不会吧,这才过了一个月呢,人就没了?”

“嗯。”林醒狮点了点头,“老鸦昨天还去参加了他的葬礼,具体情况有些复杂。你如果感兴趣,到时再和他问问。”

“哎呀,这还真是失礼了……”诸葛晦用折扇拍了拍脑袋,含着歉意地看向了苏子麦。她面无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这时林醒狮开了口,向她礼貌地勾了勾嘴角,“你好,‘天才驱魔人麦麦大人’是吧?”

“别那样叫我,我叫苏子麦。”苏子麦平静地说。

“我是林醒狮,湖猎的现任队长。”林醒狮抱着肩膀,“我们之前应该在林正拳的葬礼上见过一面?”

“对,我见过你一次。”

苏子麦一边说着,一边警惕又狐疑地打量着这个浓眉大眼的青少年。

稍微在脑海里想象了一下,林醒狮的五官虽然中性了些,但留长头发的话一定也会很漂亮。

只不过她刻意把自己打扮成了男生的模样,而且扮得天衣无缝,看不出一丝破绽,不仅画了眉毛,还剪了男性化的短发,只是那一条与发色不符的辫子着实醒目。

苏子麦听团长说过,之所以林醒狮会这么打扮,是因为林氏家族的要求里讲到,每一代湖猎的当选者只能是男性,这是亘古不变的规定。

因此,林家对外谎称了林醒狮的性别,并且从小到大都把她当成一个男孩培养,要求她平日女扮男装,行为举止尽可能呈现出男性化的特质,绝不可以露馅。

这也就是说,林醒狮可能是这么多代湖猎下来第一个女性成员。

尽管不符规矩,但其他几大家族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们都知道让林醒狮成为湖猎的继承人是一件无可避免的事。

毕竟林醒狮的天赋就摆在那儿,如果说当代年轻人的佼佼者充其量能算作一颗宝石,那她就是一座火山,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同一代的驱魔人里,没有人能比她更加耀眼。

苏子麦听了她的经历之后,只希望这些封建老东西赶紧爆炸。但既然林醒狮本人没什么意见,那她也不好说什么,只能是避开这个话题。

“我从九鸦那里听说了不少你们一家子的事情。”林醒狮忽然说。

“你想说什么,直说就好了。”

“你们一家人都很非同寻常,对么?”林醒狮找了个话题,“别的不说,鬼钟和蓝弧我还是认识的,这两位都是大名人了。”

“算是吧,那又不是我能决定的事。”苏子麦心不在焉地说。

“嗯,我也理解这种感受。”林醒狮点了点头,手抵下巴沉吟起来。

“你真的理解?”苏子麦不信似的。

“当然理解了。”林醒狮挠了挠下巴,望了一眼天花板,喃喃地说,“怎么说好呢,身边都是些精明的老怪物,成天对你指指点点,我时不时就想把自己的家族全掀了什么的,偶尔也会想如果自己出生在一个普通人的家族就好了……”

“你在说什么可怕的事情啊?”苏子麦越听越不对,略微有些诧异,心说什么叫做把自己的家族全掀了,这是湖猎的队长该说的话么?

“哦……一不小心就把心里话说出来了。”林醒狮挑眉,微笑,“抱歉,你就当没听到刚刚那些话吧。”

“她到底是天然呆还是腹黑?”苏子麦好一会儿才缓过神,贴近柯祁芮耳边,眯起眼睛小声问,“要是她那些话传出去,得引起多大的议论?”

“都有吧……”柯祁芮小声说,“别看醒狮小姐这样,其实心里还是挺叛逆的。”

“有多叛逆?”苏子麦低声说,“如果真的叛逆的话,为什么她都已经成为世界第一驱魔人了,还要听家族的话,打扮成一个男生?难不成她天生就喜欢当一个男生?”

柯祁芮摇了摇头,“我了解得不多,只知道林醒狮小时候还离家出走过一段时间呢。”

“离家出走?”

“对,当时她可把整个林家吓坏了。毕竟像她那样四岁就觉醒了天驱的怪物可不多,这要是走丢了可去哪儿找?”

“四岁就觉醒了天驱?”苏子麦愣了一下,几乎一字一顿地问。

她本来以为自己十五岁觉醒天驱已经很厉害了,但没想到还有人更强,怎么不说还在胎盘里就觉醒了天驱呢?

“不然呢?”柯祁芮叼起烟斗,“她的天赋就摆在那儿,从小就已经有了迹象,如今成为世界第一驱魔人是所有人都预想得到的事情,当然……现在我们知道了世界上还有‘救世会’这个组织,如果救世会里还藏着更强大的驱魔人,那我也不觉得奇怪。”

苏子麦不解地问,“你自己都说林醒狮都已经是天灾级第一人了,难不成还能有人比她厉害?”

“说不定救世会里有限制级呢?”柯祁芮漫不经心地说,“在限制级面前,天灾级什么都不是,更何况那天我们不是见过那些怪物小孩么,那个用游戏机的小孩把我们关进了《侏罗纪世界》里,他也是一个驱魔人,在我看来,他的潜力不比林醒狮低,甚至……还要更胜一筹。”

“算了,不聊救世会,太晦气了。”苏子麦摇了摇头。

她想了想,压低声音问,“话说既然离家出走了,她后来为什么又回来了?”

“不知道,只有林氏家族的人知道这件事。”柯祁芮摇了摇头。

“吵吵嚷嚷的,你们就不能安静一点?”周九鸦忽然开了口,冷冷地问,“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苏子麦侧过头望去,看向这个照旧身穿中山装,梳着大背头的男人,辨识度非常之高,八百米开外都能一眼认出他。

可惜她对周九鸦的印象很差,觉得这个家伙又臭屁又自大,但偏偏湖猎里就属他和柯祁芮的关系最好,而他偏偏也很有实力,让人不服也不行,这才是最气人的。

“周九鸦同学,你怎么和我家那老头子一样,又爱清净又怕孤独,想睡觉找节没人的车厢不就好了?”柯祁芮扭头看了他一眼。

“呵,你倒是提醒我了……”周九鸦歪了歪头,不耐烦地说着,旋即睁开了那双淡金色的眼睛。

他从座椅上起身,转身走进了二号车厢。

“行,那我也找个清净地方坐坐,你们聊。”钟无咎忽然说,面具下穿出来的声音意外的并不沙哑,只是略显淡漠。

“这么着急走?”林醒狮瞥了他一眼,“不和小妹妹介绍一下自己。”

“你介绍就行了。”说完,钟无咎便跟着周九鸦走去。

林醒狮耸耸肩膀,嘴角挂着一抹笑意。

“抱歉,我们家老鸦性格就这样。”诸葛晦挥了挥折扇,“我们都调教过很多遍了,可他就是不改。”

“没事,反正我和他不熟。”苏子麦不以为意地说。

林醒狮忽然说,“给你介绍一下这位吧,他叫钟无咎,实力在我们这里排老二,天驱是‘傩面’,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这种文化。”

“傩面?”

苏子麦挑了挑眉,显然不懂,她对传统文化知之甚少,舞狮和年兽这种广为人知的东西倒是知道,傩面这种就不清楚了。

“你只需要知道这是一对面具。”柯祁芮吸了口烟,解释道,“据说钟无咎的每一对面具好像都和《山海经》与《后汉书》里记载过的怪物有关,具体我就不知道了,你问问醒狮姐姐愿不愿意跟你讲讲。”

“可是《山海经》不是古代的驱魔人写的,每一头怪物都是真实存在过的恶魔么?”这点事情苏子麦还是知道的。

“说来话长,老钟也不喜欢我们随便透露他的事情。”诸葛晦调侃道,“他这个人比较……闷骚,说好听点就是慢热。”

林醒狮也说,“等你以后成了三阶驱魔人,我们说不定有机会共事,那时再带你亲眼看一看钟无咎的实力,他能在我们这里排第二可不是没有原因的。”

“其实我也不是很感兴趣,不过谢谢你们的好意。”苏子麦点了点头,“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么?”

“什么问题?”林醒狮不以为意地说,“随便问。”

“我团长说,你以前曾经离家出走过一次,为什么?”苏子麦低声说,“我也离家出走过,所以有些好奇。”

林醒狮微微地挑了挑眉毛,低着头想了想,而后淡淡地说,“没什么,只是单纯不太喜欢家族里的人而已,我小时候也不太懂事。”

“是因为他们要你扮男孩么?明明你看起来很漂亮。”苏子麦问。

林醒狮愣了一下,抬眼对上了苏子麦的目光,无声地笑了。

“看来我说对了?”

“不然呢?”林醒狮歪了歪头。

“可是……你现在都这么厉害了,还需要任他们摆布么?”苏子麦不解地看着林醒狮的装扮,“既然不喜欢的话,为什么还要顺从?”

林醒狮沉默着,微微地收敛了脸上的笑意。

诸葛晦收起来折扇,轻轻地呵笑了一声,“小妹妹就是直言不讳,这么敏感的话题,就连我们自己人都不敢提啊。”

“小麦,很多事情没你想的那么简单,这个世界是很复杂的。”柯祁芮忽然说,抬手,用力地揉乱了苏子麦的头发。

“其实也没那么复杂,希望你能一直这么纯粹。”林醒狮轻笑了一声,“在纯粹的人眼里,世界是不复杂的。”

她低声说着,缓缓侧眼看向了车窗外的光景,火红色的长辫在脑后微微舞动。

林醒狮觉得眼前的这片时空乱流很新奇,令人移不开目光,映入眼帘的景物看似混沌一片,杂乱无章。

有时她却能够从中看见小时候的景象,而记忆里的那些老街,池塘,破破烂烂的房栋,现在都已经见不着了。

于是这种感觉很奇妙,就好像一张张泛黄的老照片从眼前划过,让人的思绪不经意间飘向了已经褪色的拖去。

每每看见这样的光景,她的脑海里都会勾勒出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那个额前有着一簇紫红色发缕的男孩。

“柯小姐的火车恶魔真有趣,能坐上这么一趟也是非常快活的体验了。”林醒狮说。

“是么?”柯祁芮说,“我倒是觉得和寻常的火车没什么区别,只不过窗外的光景比较特殊而已。”

“的确很特殊,都是一些已经回不来的景色。”林醒狮漫不经心地说。

“毕竟时代发展得太快了,现在和我们小时候生活的完全是两个世界。”柯祁芮轻声说,抬头看了一眼林醒狮的侧颜。

林醒狮没有说话,放空了眼神,静静地望着窗外发呆。

“醒狮小姐是想起什么人了么?”柯祁芮叼着烟斗,好奇地问了这么一句。

林醒狮沉默了一会儿,随后摇了摇头,“只是,一个走丢了的朋友而已。”

诸葛晦沉默不语,只是挥了挥折扇,低低地笑了笑。

苏子麦干脆坐了下来,玩起了手机,不经意又在空白的搜索框里打出了“黑蛹”这个名字,呆呆地看着屏幕上映出来的自己。

火车恶魔仍然疾驰在隧道里,轰隆隆的引擎声还环绕在耳边,车厢内的几个人儿各做各事,安静得像是片片剪纸。

世界的另一角,海帆山,灵心湖后方的森林里,小年兽醒来时,时间已是8月18日的黄昏时分,它从巨大的枝干上睁开了眼,垂首看向了已经被它的口水泡坏了的灯笼恶魔。

落日发红,一抹斜斜的余晖穿过火红色的枫叶,落在了小年兽的脸上。高高的树冠上有风吹了过来。

“辛苦你了。”小年兽说着,用爪子拍了拍灯笼恶魔,“我在有灯的地方才睡得着。”

不过一会儿,林间忽然传来了一阵沙沙的声响,旋即是沉重的脚步声。

小年兽挑了挑眉头,侧眼望去,只见一只紫红色的巨狮正从远处走来。

年兽大君此时也已经把体型缩小了不少,仅有四五米之长,似乎是为了方便在林间行动,而不扰乱其他恶魔。

它踱步而来,缓缓抬起紫红色的双瞳,凝视着树上的小年兽。

“要和我出去走走么?”沉默了半晌,年兽大君问。它的声音仍然如当年那般雄浑,不怒自威。

十年,对于年兽的寿命来说不算太长,不至于让这么一头已经年老的狮子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大君还是小年兽记忆中的样子,但它隐隐能看出来,有什么发生了变化。

小年兽沉默着点了点头,随即翻旋着从树枝上落了下来。

年兽大君看了他一眼,挪步走进林间,朝着灵心湖的方向缓缓走去。

父子一前一后,小年兽静静地跟在了年兽大君的身后。

林间静谧,五颜六色的树叶飞舞,其中最为醒目的是枫树和榕树。

海帆山上什么树都有,有在春天开的树,也有在夏天开的树……哪怕气候季节不宜,它们也能幸存下来,这得归功于年兽大君的庇护。每一代年兽的君主所经之地,枯萎的花朵会再度盛开,枯萎的树木会再度生长。

入眼之处枝繁叶茂,繁花锦簇,一切都是欣欣向荣的景象。

小年兽似乎还能回想起那年的画面,当年它们也走在相同的路上,火红色的枫叶翻旋着坠下,汇成了一条通红的路径。

只不过,当时大君都是叼着它的身体,带它在森林里走的。

过灵心湖时,大君也会用爪子把小年兽摁在荷叶上,生怕它掉进了湖水里。

但现在不一样了,小年兽只是静静地跟在父亲的身后,缓缓地穿过了森林,来到了那片碧蓝澄净的湖水边上。

荷叶恶魔乘风破浪,疾驰而来,脸上的表情紧张得近乎扭曲。

大君看了看荷叶恶魔,又回头看了一眼小年兽,随后便登上了荷叶的上方。

父子俩静默无声地坐在巨大荷叶上,缓缓地飘过了灵心湖,湖面上荡开了一层层涟漪,模糊了一大一小两头狮子的倒影。

穿过灵心湖之后,年兽大君带着小年兽越过了那一条繁花和荆棘堆砌而成的隧道,夕阳扑面而来,从山崖往下望去,一片枫树林在风中摇曳,好似火红的潮浪般起起伏伏。

此刻落日西斜,夕阳正缓缓地向着海平线的下方垂落,与海面上映出的半轮夕阳组成了一个完整的圆。

年兽大君在高高的山崖上方匍匐了下来,小年兽也默默地趴在了它的身边,一片海风吹了过来,两头狮子的皮毛微微晃动。

无声的沉默,与落日余晖一同笼罩在了二者之间许久,这时年兽大君嘶哑的声音传了出来,“说一说,这些年你都去了哪,做了什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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