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7章 几日经略使

王韶方才入帐时与王君万擦肩而过。

王韶看得王君万的表情,那是一等被人捏住了首尾的神情。所以王韶知道了等待他的将是什么。

到了此刻王韶也将心一横,大步走入帐内。

不过此刻帐内章越却点了点道:“给子纯点茶。”

章越知道王韶好茶,故以茶待之。

一旁自是茶人上前给王韶点茶。

茶具乃黑釉碗盏,因为茶汤色白,故用黑釉碗盏可以显色。王韶一眼看出章越款待他的都是建州所出的黑釉碗盏,其纹如兔毫,正是兔毫盏。

这兔毫盏用来点茶,因蔡襄推崇在京中士大夫里风靡一时。

张诜以往喜茶,王韶与对方品茗过数次,张诜是建州人士又喜点茶,二人倒有些往来。

但后来二人因事失和,便再也没有一起点茶过了。

王韶记得章越很少点茶,今日怎么也来这一套了。

王韶闷着声坐下端过茶人斟好的茶一饮而尽。

章越道:“此番在汴京,我兄长的岳家托人赠了我两样釉盏,我心想我并非方家,如何识得这样的好物,便吩咐家人留着,等着日后回熙河时再赠给子纯。”

说完章越命人呈上两样茶盏来。

王韶一看眼睛便离不开了。

“这是鹧鸪斑!”

王韶看了鹧鸪斑的建盏顿时爱不释手。

这鹧鸪斑的建盏在日本称为曜变天目碗,点茶在中国后来渐渐不流行了,但在日本却是风靡一时。后来日本流行的茶道便是宋朝的点茶,

故而宋朝建阳所产的建盏,被日本战国时的大名视为名器,谁家里没一两个都不好意思见人。其中曜变天目碗更是名器中的名器。

而在宋朝这上等的曜变天目碗也是不多。

王韶平日多求人去建阳采买,没料到章越却记在心上,将这茶盏给他千里迢迢地带来了。

王韶心想章越这是何意?有求于我?

他知道自己不能将兵,故而赠此茶盏来示好我。

王韶转念一想,不对,此人叙完旧情就要翻脸了。

王韶道:“多谢章经略,王某如今不喜这些了,这些茶盏还是你收着吧!”

章越点点头,突然动手将此两个名贵茶盏往地上一砸。

茶盏顿时四分五裂。

王韶吃了一惊……

但见章越起身道:“当初我是真的想赠你,但如今你我情谊一笔勾销,譬如此盏!”

王韶涨红了脸说不出话来道:“伱如今是经略使,自是要什么便是什么?你说你这一次回来要如何制王某?”

“你若是稍有良心,便想想当初是谁帮你立足古渭?又是谁替你打下熙河五州?让你有了今日的风光?”

章越还未开口,一旁的唐九道:“王副帅,你忘了你当初在汴京时走投无路之状了吗?连一百贯都拿不出,当时是谁借钱给你,又是谁保荐你了?”

“你去古渭,汝妻杨氏在汴京病逝,又是谁帮你操办她的后事?又是谁帮你抚养你的儿郎?”

王韶听了一愣,是啊,他自己如今在秦州,通远军养了五房的妾室,上个月他的第五房妾室还给他生了一个女儿。

他早就将亡妻抛之脑后了,他还记得自己当初离京时,其妻说过若他王韶富贵了,娶了新妻,便到他的坟头烧上三炷香。

可如今王韶未回京扫墓,连其妻后事及抚养子女都是章越为之。

他王韶偶尔想起都觉得这些事情都是章越理所当然为之。

到底是谁忘恩负义?难道真是他王韶吗?

王韶想起他中进士后,出任主簿和司理参军后,先后与两任上官刁难。

王韶记得离开建昌军的那一日连车都雇不到,他与大着肚子的妻子走了好长一段路。

因得不到好的考语,又不通人情世故在吏部被刁难,但自己愤而与对方闹翻后,走投无路下,与妻儿困居在陋巷之中。

他欲振作赴制举,但文章又得不到欧阳修赏识,走投无路之际遇到了章越……

想到这里,王韶看着在地上摔得粉碎的建盏咬着牙道:“一笔勾销便一笔勾销,从此你我二人两不相欠!”

章越得王韶之言语,也是气得堵在胸口。

他荐拔王韶于对方不得志之时,后来二人在古渭并肩作战,可谓一起出生入死过,这么多年相处多多少少有些情谊。

眼见对方到了此刻还是这般,章越微微点了点头道:“也好,此番踏白城失陷,你难辞其咎,从今日起,我罢去你一切差遣,你也不要带兵了,贬为成州别驾本州居住,不得佥书公事。”

“成州有三个城门,朝西的我记得叫定边门,从明日起你便去那做一任城门官!走吧!”

王韶是文官,别说章越,除非犯了谋反大罪,连皇帝也轻易杀不得。

这也是宋一朝士大夫势力之强的缘故。

不过虽然杀不得,但也有别的处置办法。

对官员处罚有羁管,编管,安置,居住。羁管,编管都要除名,安置,居住轻一等则可保留官员身份。

至于贬谪官一般安排节度副使,节度行军司马,团练副使和州别驾的官职授予,有名无权。

处置官员的权力,即便章越是一路经略使也要请示朝廷后再批,甚至有时候请示还会被打回,更何况处置王韶这等二把手那根本别想。

可是如今官家也给了官员升罢本路官员的权力。王韶到了此刻还不识相,章越唯有动刀了。

当场处置了王韶固然解气,但更令熙河路上下官员知道了章越的权威。我章越要处置谁就处置,没有人可以保得住!哪怕他是二把手,也照样一撸到底。

王韶没料到自己居然被一贬到底,从一任经略副使贬到了城门官,这等屈辱要让心高气傲的他日后如何忍得?

王韶这一刻方才有些后悔,但他面上却不愿示弱道:“好啊,王某也很久没有清闲了,多谢章龙图如此安排。只是敢问章龙图一句,王某走后,你要如何治兵御将?”

王韶心道就凭章越的本事连一个指挥兵马的指挥不了。

章越道:“此不劳子纯担心,你还是考虑好你自己吧!”

王韶一向仗着他是文臣中难得将才的身份,故在章越面前有恃无恐,如今他着实没有想到章越如此不顾情面,也不担心军事。

王韶怒笑道:“如今还未到良弓藏,走狗烹的时候!没有我王韶鞍前马后,你章度之能做得几日经略使?”

(本章完)

第778章 就事论事

能为几日经略使?

章越听了这话可谓气不打一处来。没有你王韶,真不行吗?

王韶这好比技术中坚与老板闹翻脸,就是这么有底气,没错,公司没了我就是玩不转。

没有我王韶,你章越啥也不是。

面对王韶出言相怼,章越气笑道:“子纯,大丈夫能屈能伸,如今我为经略使,官家授我临机专断,官员罢赦之权,你还如此言语。看来是我太过宽纵,令伱以为我软弱可欺了。”

王韶闻言对此不服。

章越深吸了一口气道:“我素来对人事对事先敬人一尺。

你官位再高又如何?高得过天子吗?

再有钱又如何?贼盗照样抢你。

名望再高又如何?匹夫也可以指着你骂。

故而当我有权有势时,我总想到尽量不要用自己的权势压别人。有权力却不恣意,当初仁宗皇帝便是如此,这是我等为臣子一辈子也学不完的。”

章越说到这里打住,如今自己为经略使重回熙河,固然想好好收拾王韶一番,但他也总想着对方也立下那么多汗马功劳,又是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多年情分在那边,好歹也给对方留一个退路。

但是王韶如此,看来还是自己对他太宽容了。

王韶闻言也明白了章越言下之意。

章越摆了摆手道:“子纯,你我时至今日,多说无益,你走吧!”

见章越一副君子绝交不出恶声之状,王韶终于有些愧疚了。

没有章越的赏识,自己的才干和能力,岂有用武之处?章越官位在他之上,是因为自己能力及他所在层次的人际关系。

自己有了贵人提携,这才有了日后的立足之处。

王韶终于口气软了下来道:“章龙图,王某岂敢与你为难,日后你可是称量天下的紫袍相公……”

章越看向王韶不出一语。

唐九道:“王别驾走吧!”

听到王别驾三个字,王韶脸上一抽搐。

他此生所求不过封侯拜相吗?如今贬为州别驾,一切功名都消弭尔。

王韶走出大帐帐门他回过头看见章越已背过身去,丝毫没有挽留他的意思,但见王韶想了想道:“章龙图,王某想到一件事。”

“熙州河州除了以近城川地招募番兵弓手屯垦,其山坡地亦可招募蕃兵弓手屯垦,可每寨设三、五指揮,以三百人为额,人給地一顷,蕃官两顷,大蕃官三顷。”

“可以汉人弓手为甲头,其兵马与蕃官共同管勾。自出兵以来,多有汉军盗杀蕃兵,以其首级为功,可令蕃兵各自愿于左耳前刺‘蕃兵’二字,以免汉军冒功。”

“晓得了。”章越仍是头也不回言道。

王韶知章越心意不会转圜,当即长叹一声道:“十年屯边之功,一朝丧尽!”

一旁唐九道:“王别驾,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王韶闻言惨然一笑。

这时王韶走出门外朝着宕昌寨的方向深深地看了一眼,然后闭上眼睛似对往昔的戎马生涯回味了一番后才翻身上马。

最后王韶在唐九亲自率领上百名甲骑监押下离开了宕昌寨。

得知章越处置了王韶后,蔡京等幕僚皆是上前。

章楶颇对王韶有惋惜之意,但听章越对几位幕僚道:“子纯可惜了。”

蔡京道:“王子纯自负才高,却局限于此,不知尊威恩情所在,故而才有今日之事。”

章越道:“就以就事论事,带兵将兵而言,王子纯实为将才,当初没有他,也取不下熙河五州啊。”

章越对几位幕僚道:“我实不擅于将兵,如今他一走,不知有谁可以替我领兵,你们看谁可替王子纯?”

蔡京自己也不善于将兵,这个人选肯定不是自己,但他知道章越这话看似称赞王韶,其实是等在场之人主动请缨。

将位置上的人清空,才能给他人腾位置,对于接替人选章越看来早有自己的考量。

所以重点还是要落在就事论事,带兵将兵上,想到这里蔡京的目光顿时飘向了章楶。

章楶也是聪明人,章越为何要带他至西北?他早就明白了一二。如今王韶不在,他唯有有将兵过的经验,而且还在章越的保荐下韩绛手下历练过兵事。

可章楶还未出言,一旁的徐禧便主动道:“启禀大帅,下官可以将兵!”

徐禧并非是章越心底意属人选,但不可打击对方积极性。章越问道:“徐军判可以将多少兵?”

徐禧道:“多多益善!”

众人都笑了,这是韩信之言。

章越笑着点点头,一旁章楶道:“启禀大帅,某亦可将兵。”

章越道:“质夫可以。德占资历还浅,就出任经略府的机宜文字。”

徐禧一愣,随即大喜。

他知道自己资历浅,本没有机会带兵,但他是章越一手荐拔,这个时候必须主动请缨,以表忠心,所以没有掌兵也不失望。

这机宜文字官位也不低了,另一个时空历史上的王韶一直到熙宁元年才出任这个官职。

但徐禧起步便是这个差遣,还有什么不满足。

章越对章楶道:“最要紧的还是在就事论事,带兵将兵上,你我虽有堂兄弟之亲,但军前无父子,切要记住了,一切赏罚分明,绝不会偏心。”

章楶当下明白了。

这一点也非常合乎章楶的口味。

顿了顿章越又道:“可惜王子纯也是坏了就事论事,带兵将兵上。”

章楶瞬间明白了章越的意思。

这何尝不是一等敲打。

一个是道理,一个是人情,上级对你可以只讲道理,不讲人情,但下级对上级可不能只讲道理,不讲人情啊。

否则要啥上下之分?

今日章越处置了王韶,正好也是借此机会在幕僚面前上了一课。

章楶问道:“那王君万如何办?”

“看你了。”章越言道。

王君万此刻正在章越亲卫的看押之中,他双手抱肩,默然盘坐在席上,等候着发落。

这时候一人走入帐来,对方端着一壶美酒在王君万面前席地坐下。

对方给王君万斟了一杯酒,然后道:“王将军,王副帅如今已是被贬为成州别驾了,大帅让我来与你谈谈心。”

王君万早就料到如此,不由心底一纠叹道:“王副帅乃文臣中唯一知兵之人,除了他还有哪个人可以将兵?“

此刻王君万抬起头看向对方问道:“你又是何人?”

对方将酒杯给王君万捧上道:“在下章楶,表字质夫,原任京东转运判官,是大帅的堂兄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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