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再见郭师兄

这位富家娘子初时觉得章越不过手艺人,一个刻章比较好的匠师,但是经王魁这么一提,倒觉得章越竟能认识王魁,着实不简单。

她如今虽与王魁若即若离,但对于他的才华还是相当佩服的,那王魁能喊出此人的字,说明二人还是以朋友交往的,这令富家娘子多看了章越一眼。

“怎么你们认识?”

王魁听富家娘子发问,当即道:“我与度之相识不久。”

“大家有什么话不妨慢慢说。”

富家娘子一听当即道:“你的朋友怎在此开铺子刻章?”

王魁笑道:“度之是太学生,在此开铺子刻章我倒是第一次听说。”

章越心道,好啊,你这几句话就将我的底都抖出去了。

听到章越是太学生,富家娘子目光不由亮了起来。

之前还以为此人如此年轻竟然是东家,后来又知他是刻章的人,不由高看一眼。如今更知道他是一名太学生,看来此铺子倒还是他顺手为之的。

一层一层的扒拉下来,令富家娘子不断对章越有了新的认识有那么些抽丝剥茧之感。

太学生也作此营生,难怪此章刻得没有多少匠气,倒有些雅士文人的逸气。

富家娘子对王魁道:“好啊,我也无论他是谁,你既是与他熟识,就让他将这三块章一并卖给我。多少钱任他开。”

王魁闻言心底一喜,富家娘子终于对他有了吩咐。

王魁转身对章越作了个揖道:“度之可否看在在下的薄面上答应此请,此情以后王某感激不尽。”

章越道:“原来是俊民兄的朋友,也非在下不通融,只是小店半个月也就卖三个章,若是这位娘子一发买去,那么店里其他主顾再来即空手而归了。”

“但俊民兄即是开了口,那么在下也不能驳你的面子,这位娘子若中意,小弟还是以原价一个十贯的价钱卖两个,俊民兄你看如何?”

王魁一听觉得章越说得不错,但还是道:“度之,你就帮人帮到底吧。”

章越当即没有说话。

正待这时,斋外突是起了嚷嚷声。

“里面的贼配军给老子出来!”

“不然老子砸了你这鸟铺!”

富家娘子和王魁听了都是脸色微变。

朝着斋外望去,但外站着十几个手持棍棒的泼皮。

章越不用想也知道是方才唐九打跑的泼皮。

看着他们一副要冲进店铺打人的样子,王魁向富家娘子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娘子还是速速离开吧,切勿惹祸上身。”

富家娘子微微冷笑,自家在好几个家丁还在外等候着,还怕这些泼皮不成。

富家娘子丝毫不慌张言道:“你要走自己走,我在此看看热闹。”

王魁叹了口气,负手昂立道:“既是娘子不走,我自也是不走。”

却见章越丝毫也不慌张,一旁唐九已是放下酒葫芦拿着一根大棒走了出来。

章越道了句别把人打残了。

唐九点点头,然后一摸嘴边的酒渍即出门去了,下面就是鸡飞狗跳的声音。

章越笑道:“一些泼才来闹事让两位受惊了。”

“还是两个章,娘子要了拿走,这已是我看在俊民兄面上给娘子破例了。”

富家娘子见章越甚有底气的样子,微微点头道:“既是如此我仍买三个,下个月新刻好了,给我送到府上来。”

章越道:“恕不外送,还请至本店自取。”

富家娘子脸上不悦心道,此人要不识抬举,还从未见过如此作生意的。

王魁笑道:“莫要争了,既是如此,我送到娘子府上就是。”

“谁要你送。”富家娘子话音刚落下,但见外头一名满头是血的泼皮冲进了斋里,一见屋里三人正在商谈的样子,口中也不知骂骂咧咧地道了句什么,直扑三人而来。

王魁见此有些惊慌。富家娘子脸上也有些挂不住。

不过此人头上挂了彩,负伤下让他动作慢了不少。

却见章越双手端起一旁古玩架上的一个瓷盘直接往这泼皮的头上一砸。

这一下子让这泼才顿时脸上开花,伤上加伤。

泼才倒在地上喉咙里咕噜一声,随手抓了身旁一块锋利的碎瓷片就要爬起身来。

“当心。”富家娘子一声惊呼。

却见这泼才刚要起身又噗通一声砸在地上,原来是章越一记膝击在他背上,然后整个人直接跪坐在对方身上。

对方闷哼一声,顿觉得双眼一黑,当场晕了过去。

在场众人惊魂未定,店里伙计上前担心地问道:“这不会没气了吧!”

章越起身后拍了拍衣袍下摆笑道:“这些泼才自幼在街上打架,各个都是皮糙肉厚,这些伤算不得什么。”

“那就好,哎呀,倒是可惜了这瓷盘。”伙计倒一副心疼的样子。

章越道:“放心,我是捡了古玩架上最不值钱的砸了,要是这瓷瓶砸了,你还不得心疼得三天睡不着觉。”

听着章越与这伙计对话,一旁的富家娘子忍不住噗呲一笑,心想这人还有些意思,砸人一瞬间还挑便宜的来砸。

这富家娘子也不是省油的灯,不喜在家作女红之类,也不愿成为什么贤淑女子,她喜欢在外交游。

也有不少男子因为她是富弼侄孙女或她的美貌看上她。不过这富家姑娘总喜欢故意戏弄一二。

今日他见了章越略觉得他有些不同,特别是他动手砸人那一下的举重若轻。令他身上透着与王魁完全不同的气质。

章越见这一幕却不由想起当年,这阵仗比当初赵押司来砸自家时可谓差多了。

一晃眼过去,是有好几年了吧。

此刻唐九已将外头十几个泼皮都打趴下了,他们正跪地求饶。

章越笑了笑道:“让两位受惊,是章某的不是,向二位赔罪了。”

王魁微微皱眉,一旁富家娘子倒是笑道:“无妨。”

王魁讶异地看了富家娘子一眼,当即也不说话了。

三月时,朝廷下了一道诏令,命礼部准备明年贡举之事,算是正式将此事定下。

各军州也准备解试之事,如福建等偏远各路会将解试提前至七月外,其余开封府以及其余各路都是将解试安排在八月。

在国子监解试前会有监试,至于南京国子监,北京国子监,西京国子监的学子也会提前至汴京参加广文馆试,以获取参加国子监解试之资格。

在各地士子来京赴广文馆试时,汴京又闹起了瘟疫。

这一年汴京气候确实也很反常,先是一月时下了大雨,然后二月时又下了大雪。

之后还未到五月即有些入夏的样子,且又连降大雨,最后京师疫症流行。

是日在太学,章越见到了一位老熟人。

当时章越正离开养正斋出门,却见着正在太学内槐树下张望的郭林。

章越多年没见郭林一时也认不出,站在远处望了一会,待郭林转过头来投以相同的目光时,章越这才确认。

章越走了过去,这才走了一半,眼泪就差一点忍不住往下掉,然后走到了郭林面前用力地捶着他的肩膀骂道:“我往南京托人给你寄了好些信,怎至今才回了两封。”

郭林见了章越本是想笑着拍一拍章越,却不料连挨了他好几拳。

“你真好不够意思,什么是负心之人知道么?”章越继续骂道。

郭林忍不住道:“师弟下手轻些。”

章越气呼呼地道:“看着师弟这声,我先消一半的气,如实道来为何这么少给我写信。”

郭林犹豫片刻道:“师兄我不喜麻烦他人。”

章越气道:“你还是没变。”

说完章越拉着郭林往外走,郭林一愣道:“这是去哪?”

章越道:“有朋自远方来,先去吃酒也!你这性子没有几斤黄汤下肚,怕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二人当即在外找了间酒肆坐下来。

章越熟练地对伙计道:“先烫两角酒来,其他饭食捡好得贵得尽管摆上,这位是我师兄。”

郭林忙道:“师弟无需如此破费,师兄来京银钱……带得不多。”

章越笑道:“师兄,这顿我请了。”

顿了顿章越又道:“如今这钱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郭林听了章越这话愣了愣,这才没反对,伙计向郭林赔了笑脸后立即下去。

郭林看着章越感慨道:“当初离开浦城时,师弟还只到我鼻子这,如今竟已比我高了些。如此看来你嫂子托我给你带的衣裳怕是穿不下了。我还一直估摸着你还只有这般高呢。”

章越听说郭林的妻子托人千里迢迢地带衣裳给自己不由大乐道:“穿得下,穿得下。真是谢过嫂子一番心意了。”

“嫂子如今如何呢?”

郭林闻言道:“她如今在家带孩子,替我孝敬爹娘,她虽不识字,但持家有方。我出门在外这些年都靠她打点家里。乡里邻里有什么事,也是她来替我出面。”

章越闻言心底黯然,然后道:“师兄高中了就可一家团聚了。”

这时候伙计已将酒菜都端上来了。

郭林看着这丰盛的酒菜,也是微微吃惊,但又恍然道:“师弟当初在县学族学时就生财有道,如今入了汴京更是如鱼得水了。”

章越笑道:“哪里师兄说得如此,吃酒。”

章越与郭林一大碗酒下肚,然后各自说起了别来之事。

(本章完)

第210章 畅谈

郭林是在章越起身离京的第三个月方才动身前往南京国子监的。

郭林孤身一人上路,倒是尝到了不少艰辛。

三杯酒下肚,章越知郭林平素不喝酒了,但见了自己如此多年不见的师弟这才破了例。如今他的面上露出了些许红润,与章越谈起他在南京国子监的经历来。

在这里对郭林而言,是一段很复杂的经历,可谓是深受打击。

在浦城县学里,郭林虽不算是最顶尖的那几个,但也是在诸科之中名列前茅的存在。但考进了南京国子监即不一样了。

要知道当时宋朝进士科是南方人比较厉害,但诸科明经是北人较强。故而国子监中的诸科是藏龙卧虎的。

后来增设了明经科。

明经科是正途出身,属于有出身的那等,故而诸科中不少人都改投至明经科。故而明经科中的学生,又胜过了除九经外的一般的诸科学生。

郭林至南京后,首先的障碍在于言语不太通,他的乡音很重,而且一时改不过来,不仅与人交流困难,而且还一度遭人嘲笑。

而且最令人受挫的是学习之上,自入了南京国子监后,郭林一下子从优生跌至中下,甚至于底部。

这个情况令郭林一时很郁闷,也很不能理解。

明明当时被州学推举至南京国子监时,县里还派人嘉奖,送了郭林喜报,并支助以银钱,还免去了郭林家中的税赋。

郭学究夫妇,郭林的妻子及岳家,以及乌溪乡上下的乡亲们也是颜面有光,毕竟上百年来乡里终于出了一位了得的人物了。

在乡人的眼底,郭林这样的人物就是通了天的,那要算得上是文曲星下凡的。

郭林就是如此在父母乡亲们的期望之中前往南京读书的。

但入了范仲淹当年就读的应天书院,也就是南监,一下子郭林从山峰跌落了谷底。

言语及成绩是一方面,差得更多的是论谈吐见识上,甚至连一帮同窗在读得书,郭林是连听都没有听过。

至于郭林从小到大读得都只有九经,而且是郭学究从其他地方借来,让郭林抄录的手稿。

郭林入南京国子监以来,随着也带了手抄的稿书来,还根本没有一本真正的书籍在手,他生平见过最多的书就是与章越在藏书楼里抄书的时候,但哪个时候郭林只顾着抄书,哪像章越那般将书里的内容都背下了。

至于同窗们之间也并非各个都是锦衣华服,但却都是汗牛充栋,学富五车。甚至他们谈论及学问来,郭林连一句话都插不进去,仿佛是在听天书的感觉。

郭林一下子蒙了,他以为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只在于自己的努力勤奋上,但一时没有料到还有一等差距是与身俱来的。

就在于了家庭背景以及个人所处环境,人与人的差距竟这么大,故而郭林信心大受打击。

郭林受到这打击一直到如今,与章越喝酒之际都还未缓过来,一直憋在心底。

章越听了郭林的话,也是一时没有料到。

身为一县之才的郭林入了南京国子监后,居然差点折了,折翼于南京国子监里。

世上最苦恼的莫过于此,明面上的差距,自己都是不怕,因为早晚赶得上,但连自己差距在哪里都不知道,如何来追赶。

眼光见识与谈吐,这岂是轻易能靠勤奋用功读书来弥补的。

其实这样的现象不是没有的,如今也是一直存在。

一名寒门子弟要爬到某种高度,何等之难也。

章越也是庆幸自己入了国子监后,没有被打击压垮。除了有挂,最要紧的还是沾了穿越者眼光见识的优势。

郭林如此的处境,章越也不是想不到,后世不也是将郭林这样只会读书,却缺乏见识背景的寒门子弟称为‘小镇做题家’么?

但有一句话是,有时候我觉得他人难以理解,那是因为我们不理解他们所处的环境。

很多我们认为理所当然拥有的,别人一辈子仰望而不及。

听了郭林这一番话,章越给郭林继续倒了酒道:“且不去理会他,师兄自己一路走来,不也是挺过来了吗?”

郭林道:“也不算挺过来了,只是这些年烦闷至极的时候,我就背文正公的《岳阳楼记》,要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嘛。”

章越大笑道:“正是如此。”

郭林笑道:“若非文正公的话,我也是难以挺过来,有时候我在书院读得那么艰辛,我就想起文正公当年与我一并在此书院读书的事,以此来勉励自己。何为‘或夜昏怠,辄以水沃面;食不给,啖粥而读。’”

“有时候自己也会走到题名碑前读范文公当年亲手所书的……”

章越拍案当即念道:“是不是那句‘经以明道,若太阳之御六合焉;文以通理,若四时之妙万物焉。诚以日至,义以日精。聚学为海,则九河我吞,百谷为尊;淬词为锋,则浮云我决,良玉我切’。”

师兄弟二人一并念至都是抚掌大笑。

这不是他们当年一并往章氏族学里面试抄书职务时,章友直让他们二人抄写的《南京书院题名记》么?

念至这里,往昔之事一并浮现在心头,正好拿来下酒。

师兄弟二人读到这里既是笑,也是笑中有泪。

郭林眼中的泪滴至酒盅之中叹道:“你我师兄弟二人,一人去了汴京太学,一人去南京国子监,此事说来真可谓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那是范文正公在天之灵指引着师兄去应天书院呢。”

听着章越打趣郭林不由莞尔,随即正色道:“论才具我哪里及得文正公万一,但盼在能如范文正公般,少有大志,每以天下为己任,发愤苦读。既仕,每慷慨论天下事,而奋不顾身。”

这话倒是说到章越心坎里去了。

“不过,师弟你一直在说我,你说说你在太学如何呢?你也说说你吧!”郭林向章越问道。

章越不好意思一笑道:“师兄,我也没作什么事,只是将当初与师兄一起苦读的经历,写了一篇文章正好给官家看了。”

“什么给官家看了?”郭林忍不住吃了一惊。

章越连道:“惭愧,惭愧。官家赐我同三传出身,但我给辞了,可是直言不太好,故而得说得入情入理才好。”

这回郭林惊得下巴都要脱臼连言道:“师弟,你莫要诓师兄我啊,什么事也不好拿官家来胡说。”

章越没好气地道:“师兄,你们相识这么多年,我是那样的人么?”

郭林犹豫了一番道:“这……这么多年过去,我也不好说的。”

章越当即道:“师兄我将文章背给你听好了,草民幼时即嗜学。家贫,无从致书以观,每假借于藏书之家……”

章越这一篇文章通篇念毕,郭林已是说不出了一字。

章越感觉自己在师兄面前是不是有些太过了,有那么点装逼的感觉?

“这一次我再度远远落在师弟身后了。”郭林脸上有些感慨。

郭林还在南京国子监拼搏时,一直为这一次来汴京广文馆试努力,而章越居然已是辞去了同三传出身。

本来桌上有碗鲜鱼汤,换了以往碰上这样的好菜,郭林都是自己舍不得吃,寻个借口推给章越吃的。如此他终于也下筷子了。

“师兄既来了汴京,就不用住其他地方了,我那有个去处?”

郭林道:“不了,我与老师,同窗们都说好了,住广文馆就好了。”

“广文馆?”章越摇了摇头。

广文馆是朝廷收容流落京师读书人的地方。

说来也很可怜,每日只有早晚两碗稀粥喝,至于住得地方也是人挤人的。虽说太学也不咋样,但是太学的斋舍和饭食比广文馆比起来简直还胜过了十倍。

那么让师兄住哪里?

章越想到,吴家给了自己的宅子,师兄肯定不会住的。

于是章越开口道:“我在汴京买了宅子,如今正好租给一个来汴京与你一般赴广文馆试的人,正好还余一间房。师兄不如与他同处,虽说是委屈了些,但到时候好歹也是照应。”

郭林问道:“师弟一个月租多少钱?”

章越道:“两贯钱。”

郭林道:“那好,我与他一人一半,师弟你看如何?”

章越道:“师兄,你莫要损我好么?”

郭林道:“师弟,不是师兄与你客气,着实是……之前我离乡之际,汝兄长即到送了我家五贯钱,这些年逢年过节都有馈赠。”

“我爹爹常说,他教了这么多学生,没有第二人似师弟这般孝敬的。”

章越知道他给兄长的信中,也常说替自己照看好郭学究一家。这事交给自己这哥哥真是没说的,三成的事他一定给你办到十成。

甚至逢年过节还从城中特意跑到乌溪去看望郭学究一家的。

章越道:“这算什么啊,不是常言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师兄,你就莫与我客气。”

“也不是客气,只是三郎,你若不允我实在……”

章越忙道:“好吧,好吧,就依师兄所言。”

郭林闻言这才笑了。

师兄弟二人共对一桌谈至夜里,道尽别来之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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