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9章 结义

鸣沙城下。

党项军用五日完成了对鸣沙城三面包围,其间宋军不断出城袭击夏军,双方互有胜负。

最后党项仍是摧毁了城墙外围的石垒,羊马墙。

到了第六日,党项开始攻城,确实如游师雄之前所言,鸣沙城周围没有树木。

到处是光秃秃的沙滩,河滩,最多只有些不到半人高的草植。

党项千里轻骑而来,也唯有蚁附攻城一条路,游师雄之前在城头上多蓄大石,守城士卒用石击退了党项数度攻城。

到了第七日时,土石已是用尽,宋军伤亡便多了起来。

这些日子章直每日怀揣两个烧饼登城巡弋,宋军只有十日粮草,若不省吃俭用,十日以后便没有食处。

章直身为主帅却与士卒却能同甘共苦。

章直用兵确实平平,但待士卒手足,平日他能记得不少士卒名字,守城数日,他将城内数千士卒名字记下了一小半,至于军官更是全部记得。

每逢作战,章直便立于城头。

他甚至不要书记,也不要军官,自己亲自记录士卒,军官的表现。

不论士卒是斩将夺旗,甚至稍有出色表现,他都会记录在案,至于临阵而溃,甚至逃跑的,章直也不会放过。

对于奋勇杀敌者予以重赏,对于退缩不前予以重罚。

这是章越手把手教给章直的,他多次告诉章直,为主帅者只要能办到能识人用人,赏罚分明这两点,便可以跻身名将之列。

所以章直这两点上非常出色。

军中有什么钱财,都是毫不吝啬地赏赐下去,这一次困守孤城,章直将随军钱物都拿来赏赐士卒。对于奋勇作战负伤的士卒都是亲自探望。

到了第九日,党项军发动了进攻。

这一次攻势如潮,章直上城厮杀,连他本人都遭遇到了危险,身上铠甲都被砍了两刀,幸亏游师雄,王赡二人最后时刻赶来救援,才将党项兵击退。

虽是守住了城池,但党项如这般再攻一次怕是守不住。

章直,王赡,游师雄都知道,这城他们守不住。下面将领不止一次来劝说他们,这鸣沙城就是死地,鄜延路主力几乎全军覆没,其余各路胆战心惊下,根本不敢来援。

不如就这般拼死趁夜突围出去,能活几个便算几个。

甚至有的将领暗示索性投降西夏算了。

听到投降,章直摇摇头,他不用多说了。王赡,游师雄二人的家小一个在秦州,一个在长安。

朝廷对于边将,领兵官员家中都有安排,他们若战死疆场,家里都有抚恤,若不然……

即便如此朝廷对他们仍不放心,否则何必用王中正来典兵呢?

章直生出天地皆棋局,而城中的士卒将领不过棋局上一枚枚棋子罢了,说到底自己其实也是一枚棋子而已。

章直默默叹了一声,心肠微硬,觉得没什么的,见过了生死,便不把人命,也不把自己的命当一回事。

屋内王赡,游师雄都是默不作声。

章直看向王赡,游师雄二人道:“两位若非蒙你救命之恩,我今日已死在党项的刀剑之下。”

王赡,游师雄皆道:“节帅不敢。”

章直低头笑了笑道:“如今城池危如累卵,我等都要死在此处,便没什么节帅之分了。”

二人都是沉默,脸色灰暗。

章直道:“我今日有一不情之请,相与两位商量。”

王赡,游师雄抬头道:“节帅尽管吩咐。”

章直似喃喃自语地道:“我自幼就是独子,自小便是读书,没什么兄弟,朋友。我爹爹待我很好,但平日没说什么心底话。我三叔能与我说心底话,但他却甚严厉,于功课上督促甚严。”

说到这里,章直低笑道:“絮絮叨叨说了这么多话,你们二人对我是救命之恩,又肯陪我困守这孤城,足见生死与共,故我想……我想今日与二位结拜为兄弟!”

王赡,游师雄闻言皆是一愣。

章直道:“以后你们之父母便是我的父母,我父母也是尔等父母,我便效桃园刘关张,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两位意下如何?”

王赡,游师雄对望一眼,然后皆是拜下道:“大帅何等身份,与我们二人结义为兄弟,我们二人真是三生有幸。”

章直大喜,当即扶起二人笑道:“太好了。乱军之中,就不叙繁文缛节。”

“序年齿,景叔为兄长,我次之,王将军最少,委屈伱为弟了。”

“大哥,三弟,请受我一拜!”

游师雄,王赡见章直如此情真意切,不由感动,忙扶起对方。

众人相互拜过。

游师雄道:“大帅,今日一番大战,党项固也死伤枕藉,若是今夜前往偷营,必有奇效。”

章直道:“我们连日偷营,都没撼动西贼,今夜为何能成?”

游师雄道:“大帅,一来今夜是无月之夜,二来我在城头观望多日,党项西北处兵马一直不强,阵容不整。三来鏖战一日,两军都是疲惫,党项也万万料不到我军居然有余力厮杀。”

章直道:“好啊,也不妨再多试一次。”

王赡道:“以往我们都是半夜偷营,不胜则退,如今我们再来一次,先是半夜偷袭,不胜而退,令党项以为我们技穷,今夜到此为止。隔半个时辰再攻,则可出其不意。”

章直,游师雄都称是。

……

王赡回到军中,他心底有几分激动,深知要是平日,自己一个武将绝不可能与堂堂一经略使结拜。

而今日他明知章直虽有些收买人心的意思,但也是甘之如饴。

他便是经略使的兄弟,以后二人就可以推心置腹了。甚至日后见了章越,也可以以子侄自居。

都说你之父母便是我父母,那么你之三叔,也是我之三叔了。

王赡是个干大事的人,富有野心。

别看白日拼杀个你死我活,士卒疲惫至极,其实下面老兵油子都有心机。

围城时士卒们并不是众志成城。

自古围城都是围三缺一,看似给你一条生路,其实也是不想将守军逼死。所以很多老兵都留了心思,看准了生路,一旦鸣沙城破,他们便拼着从党项人没有包围的一路缒城逃亡。

尽管失去了建制,而且党项骑兵可以沿途追杀,但终归有一线生机。甚至逃出城后也可向党项投降。

王赡对下面士卒的心思知道得是一清二楚,但他也不会阻止什么,今日却是不同。

今夜王赡将心腹将领全部召集起来,众将领见王赡神色凝重,以为对方要开城降夏,又或是带兵私下开门出逃了。

众将见王赡召集后不说话,只是命士卒将珍藏的酒都拿出给众人分享。

围城之际还有酒喝,众将都是酣然畅饮,唯独不会王赡一口不喝,而是提笔作墨连写了十几个虎字。王赡粗通文墨,虎字是他写得最好的字。

等众将都喝完了后,他将笔一掷道:“诸位,有一场泼天的富贵,需拿命来换,你们愿不愿与我共享!”

众将一听都来了精神。

“我刚与章经略结拜为兄弟……”

众将领听了瞠目结舌,从未听过文臣肯与武将结拜的。

王赡看向众将道:“所以你们晓得……”

……

而此刻身在西夏大营的彭孙对李清道:“我家经略使已是答允先归兰州,会州以后再说,换城中将士平安。”

李清道:“不成无论如何,兰州会州要一起归还,否则吾主不会答允!”

彭孙道:“你也知道我等身为边臣,能办到这一步已是不易了。”

李清道:“那是你们的事。”

二人言语之际,忽闻外头喊杀声。

彭孙笑了笑道:“看来鸣沙未必如阁下所言掌握在手。”

李清面无表情地道:“你不用拿话试探我,区区一座鸣沙是否能拿下,这是谁都看得到的。”

彭孙道:“那好,容我连夜返回禀告沈经略。”

李清冷笑道:“我也不怕你来窥我虚实。”

彭孙见李清底气十足的样子知道对方此言非虚,当即起身告辞。

说完彭孙出营带着随从来到附近高处望去,却见鸣沙城下喊杀声四起,宋军士卒持火把正火烧西夏大军。

彭孙不由心底叫好,守城最忌闷守。

宋军苦战一日,居然还能夜袭,可见士气还是可以的。

彭孙看着宋军连破西夏数座营垒,跟随彭孙来的随从无不在心底为宋军叫好,甚至不顾身旁西夏兵卒为宋军助威。

而一旁护送的西夏将领也不禁他们旁观,而且还非常不屑地道:“宋军又来偷营,此番虽有些新意,但也不过如此,此次必是有去无回。”

果真西夏兵马齐出拦住宋军归路。

这名言中的西夏将领面有得色,但不久后脸色又恢复如常。

原来两军苦战了一场,党项十倍人马没可奈何宋军,居然仍叫对方从原处又杀回了城去!

彭孙不由默默叹息,果真最后没有奇迹出现,但城中宋军死中求生的斗志令他振奋。

“若章经略此战能不死,本朝又多了一个曹彬般的名将啊!”彭孙如是在心底言道。

彭孙想到这里不再看鸣沙城一眼,而是疾驰返回葫芦川大营。

(本章完)

第1110章 军法无情

众宰执们天子寝殿,面色都是凝重。

官家摔了奏疏,雷霆大怒,要将鄜延路上百名官员都抄家,流放。

若非章越,王珪二人劝阻,搬出祖宗制度,方才打消了主意。不过官家因此病情更是沉重。

众宰执方才走出殿外,蔡确又道:“两位丞相,方才我有一事尚未奏明陛下,这是张舜民新作二诗。”

“灵州城下千株柳,总被官军斫作薪。他日玉关归去路,将何攀折赠行人。”

“瀚海边上灵州路,十去从军九不回。白骨似沙沙似雪,将军休上望乡台。不知诸公如何处置?”

章越看了诗,心道你这不是往人伤口上撒盐吗?数万将士战死疆场,你在那边说什么风凉话。

章越拿下奏疏,看王珪的意思,没料到王珪也回头看自己的意思。

章越道:“这事暂且先放一放。”

蔡确道:“好叫章丞相知道,张舜民多次在坊间言鄜延路兵败之状,动摇人心,如此不追究怕是以后效仿讥讽的人便止不住了。”

章越道:“抓了张舜民便能堵住别人的嘴吗?”

蔡确继续道:“那也要让他不再说话,没有带头之人,便再也没有人散布西征失利之事。否则一旦起了舆论……”

章越略一沉吟,他倒是不想禁张舜民说话,因为他有个不可告人的私心。

鄜延路战败,是官家的过去办得蠢事,张舜民在民间宣扬开来,固然不好,但也可以彻底撇清自己的责任。

如此以后不会将兵败的过失,推到自己这一任来。

故而章越没有同意蔡确的决定。

章越对薛向问道:“如今鄜延路败报是要有个说法,俞充上报的数字未免太骇人听闻。”

薛向立即懂得了章越的意思言道:“丞相,俞充在战报里说,只有三万人回到了延州,我看不然,只是回到延州,路途中还有失散的,并未被党项给消灭的。”

“我看损失最多不超过五万,如此便以伤亡三万之数为绳,若是外面问起来的话。”

冯京听了不悦道:“有这般说辞吗?掩败为胜,放在历朝历代都是不齿之事。”

章楶点点头道:“这浮夸战功,隐瞒伤亡,也是常有之事。比如陈庆之之北伐也是这般。”

章越道:“这般,可以让汴京里的大相国寺,五岳观都作为道场或者水陆法会,告慰阵亡将士。”

“这笔钱朝廷来出,如此也看得出,陛下一片爱民爱兵之心。”

元绛道:“眼下对西夏正在用兵,用钱之处还很多,是不是省一省?”

章越看向元绛道:“仆以为此钱当花,不可寒了将士之心。”

同时章越对蔡确道:“若是办了法事之后,这张舜民再胡言乱语,说这些不合时宜的话,便是他咎由自取了。”

蔡确称是。

众宰执们点点头,王珪,冯京也没有表现出反对。

身处于治国的位置,章越感觉‘一道德’确有必要。

以张舜民这首词来说,从文学角度上来说,与‘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差不多。你心底有等怨气要发泄,可以理解。

但是伱场合说得不对。

如今朝廷上下正欲一致伐夏,你张舜民在那边伤春悲秋,你诗里的意思,那不是说将士们都白死了。

他们家人听了有多么的沮丧。以后还有谁把自己子弟送入从军。

所以必须用‘一道德’来统一‘意识形态’,这为阵亡将士做法事就是‘一道德’,用意便是团结上下。

换了以往自己身为普通官员时,章越可能觉得要让人说话,张舜民自己也觉得自己在‘说实话’,何罪之有。

但如今身在相位他思考的角度变了。

说到最后,章越凝神道:“既是钱花了,便再立一个碑,专门祭奠本朝西夏阵亡的将士们,每年四时都要祭祀,这个可以慢慢办,立在哪里也要好好想一想,此事必须当作大事来办。”

说到这里,章越脸上都有几分凝重。

但众宰执对于立碑之事听了都是新鲜,不知是何意。

王珪看了章越一眼。

章越看向众人问道:“仆要让天下人都知道鄜延路将士是死于国事的,他们是国家的忠魂,诸位以为如何?”

眼见章越扣了这么大一顶帽子,众宰执们皆是称是。

经过数日的商谈,在薛向和章楶支持下,章越已是在宰执会议中,越来越有话语权。

众宰执都是各自散去。

王珪与元绛二人走在一处。

王珪道:“章三的手腕着实厉害,为相不过三四日,便已渐渐操持了庙堂上的议论,如此迟早如当年的王安石般。”

元绛道:“是啊,我想插几句话也办不到。他章三如今没把我放在眼底。”

王珪道:“所以你与冯当世二人一个明里,一个暗里都是欲在对西夏用兵之事上给章三使绊子。”

元绛道:“蔡确何尝不是如此,天子要继续对夏用兵,故借处置张舜民和查抄鄜延路官员的事以媚上。”

王珪摇头道:“可章三不接你们三人的茬。”

“而是要祭奠阵亡将士和立碑。”

“你说他是要主和,还是主战?”

元绛道:“章三自作主张继续对夏用兵,但他面上不显得,以免遭人攻讦。他用立碑和祭奠将士的名义,既是收买人心,也是试探众人的意思。”

“今日他都用薛师正和章质夫的嘴去说。他身为宰执最后再一言而定,如此立于不败之地。”

王珪道:“正是如此。虽说章三后来居上,挡了你与冯当世的相位,但眼下国事为重,先等泾原路那边消息再说。”

元绛道:“丞相放心,这时候我们自是以国事为重。但方才你也看见了章质夫事事都依附章三,又何况章直呢?”

“他章家如此势大,谁叫陛下正用着他们。其实鸣沙那边我们也是鞭长莫及,但若鸣沙有事,去了章直如同断了章三一臂。”

“他们叔侄一个在内,一个在外……了不得。”

……

环州。

沈括又派使者抵至城中向俞充苦求。

使者道:“沈经略让我禀告大帅,熙河路已有数万兵马赶到,只要加上环庆路兵马足可解鸣沙城之围。”

“沈经略说环庆路出韦州,截断西夏后路即可,若不行,也可退回环州。”

俞充仍是不为所动对使者道:“我行军素有章法,兵未精不战,身后有敌不战,兵甲不齐不战,粮草不足不战,前有死地不战。”

“如今我环庆路为了你们泾原路,兵马钱粮都调拨给你们,连战马只剩下三千匹,你要我如何能战?”

“请你回去转告沈经略,不知三军之重,不可为三军之任!他是一介书生,只会纸上谈兵,而我是在茂州杀过人,平过蛮子的,打过胜战的!轮不到他沈括教我用兵。”

使者道:“大帅,大帅!”

使者苦劝,俞充脸色冷漠一句‘乏了’,便退回内堂喝茶。

这时候有人报道:“大帅,有中书札子送至!”

“中书札子?”

俞充惊讶,中书札子相当于唐朝时堂帖。

是宰相以中书名义下发的帖子,在很多时候堂帖甚至要重于圣旨。太宗之后,堂帖改称为札子,虽说重要性不如从前,但其地位依旧仅次于‘王言’。

“是新相下的札子!”

俞充闻言急问道:“是哪位新相?冯当世,还是元厚之?”

“是章度之!”

俞充闻言眉头一挑,当即接过札子看了。

“沈括所言之事,皆边防机速,顷刻不可迟缓。若帅臣不任为己责,随宜措置,事事中禀而为,则厉害之间失之多矣。”

“今朝廷已将指挥于行枢密使韩缜,由其节镇六路经略司,在此之前,尔等随宜处置。若事后察得失机贻误,定惩不饶!军法无情,切切!”

俞充看到‘定惩不饶’几个字脸色都变了,最后再看‘画押’,正是章越二字,上面还落有中书门下的大印。

这是章越以他的名义向俞充发出的中书札子。

俞充手捧着中书札子,负手在室内来回踱步,强自掐着眉间定了定神。

面对中书札子,俞充有一万个理由,也不敢不从。

他想到这里,立即挑帘而出,沈括的使者看到了俞充,他心底方才又想好了好几套话术,想要最后再劝劝俞充让他们回心转意。

却见俞充步出道:“你不用说了,我已决意出兵鸣沙城!”

对方闻言惊讶心道,这个俞经略怎么进来出去就变了。好生奇怪!

却见俞充道:“我用兵素是后发制人,虽是办事迟缓,但根基扎实至极,不动则已,动则如雷霆。”

“我今日便可出兵,五日之内攻下韦州侧击鸣沙侧翼,若不成功,甘当军令。”

“是,是。”使者几乎喜极而泣了。

俞充道:“我今日言语冒犯,到时候你见了沈经略,万万不要提及!”

使者听了连忙道:“大帅哪里话,我怎么敢乱说。其实大帅用兵高明,深得孙子兵法精要,在下一直是佩服的!”

“哦?什么精要?”

使者心想,我就是随便一说,你还当真。

使者道:“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

俞充闻言笑笑道:“甚好,甚好。”

使者心底暗讽,你若不出兵,我还道你只会最后一句呢。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