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一动不如一静(一更)

当晚。

严世蕃赶在宵禁之前,匆匆返回了国子监,来到自己的斋舍,正好见到海玥打了一盆水,放了进来。

说实话,京师这天气确实太干燥了。

冬天就不说了,受蒙古高压控制,西北风强劲,湿度极低,文人笔记里,常有“风沙蔽日,唇裂手皴”的记载。

夏天也不好过,受季风影响短暂多雨,但蒸发量大,室内有时候既闷热又干燥,十分难熬。

所以富贵人家在厅堂常置青铜水盆,被称为“润气盆”,再用陶瓮埋地,正房地下做储水装置,通过缓慢蒸发调节湿度。

还有回廊水槽,比如武定侯府就有这种设置,在游廊檐下设石制导水槽,雨天蓄水,晴天蒸发,当然最好的是地窖藏冰,夏季取用,置上冰盘,满堂生凉。

以上设施,国子监内都没有。

所以不少家庭条件好的监生,是不住在这里面的,觉得条件太艰苦。

海瑞和林大钦倒是甘之如饴,虽然比起之前租借的房子确实小了些,可不要钱啊,对于他们这些穷苦人家出来的,免费的就是好。

严世蕃虽然骨子里极为羡慕那些权贵子弟花天酒地的生活,但也过惯了清贫日子,立刻上前帮忙。

等收拾完毕,他凑到海玥耳边,低声道:“家严也赞同我们的分析。”

海玥微微点了点头,同样低声道:“好。”

严世蕃摩拳擦掌:“这次一定要想个办法,让那老物彻底失去圣眷!”

郭勋的目的,是通过自污,让嘉靖相信有朝臣三番两次对他污蔑,是对人不对事,目的就是要扳倒郭勋这位天子的亲信,如果计划成功,那么在朝臣中就无敌了,因为他无论做什么恶,闹到嘉靖那边,都变成了别人有意针对,岂非立于不败之地?

而严世蕃心心念念的,就是揭穿对方的阴谋,让嘉靖清楚,且不说上一次李福达之案,至少这一回,郭勋正在明明白白地算计这位天子。

当然,以帝王的多疑,只要确定这次是算计,上回案情的信任肯定也会瞬间崩塌。

不过这一步要怎么做,还得仔细考量。

虽然他们所做出的动机分析,符合目前的种种细节,但依旧缺乏证据。

况且就算有了确切的证据,也不能直接揭露。

不然的话,岂不是告诉皇帝,你的臣子在把你当傻子耍!

到时候做坏事的郭勋不见得会被处死,但揭穿之人的下场肯定不会好……

方才严嵩就反复嘱咐,此案绝不能伤及陛下的圣明,千错万错都是底下人的错,严世蕃一路上就在不断思考。

另一边,海瑞和林大钦刚刚住进来,还是兴奋期间,聊天欲望极为强烈。

而严世蕃厉害的是,手枕着脑袋,竟然时不时地回应着,作为室友的话头一个不落下,同时双目闪烁,疯狂思索着,半晌后凑过来:“我们可否邀请陆舍人参与……”

海玥直接摇头:“不可!”

严世蕃其实也是试探,他隐约感觉海玥不会借用陆炳的关系,此时听了回答,心头彻底一定。

海玥不愿意连累陆炳,以这样的人品,也不会出卖自己,他自然觉得安心,低声说出真正的思路:“我以为,鹞子班是郭勋最大的破绽,那伙江湖人桀骜难训,眼中只有钱财,根本不可控!”

海玥微微颔首:“不错。”

严世蕃道:“那不如这样……”

海玥细细听完,都下意识瞥了他一眼。

你小子之前幸好存在感不强,这般睚眦必报的性格,如果存在感强了,势必与人结仇怨,京师还不到处都是凶杀案?

严世蕃见对方惊讶,眼角也流露出一抹得意来。

他一向认为自己聪明绝顶,对外低调是静候表现的时机,而不是真的一辈子唯唯诺诺,只是此前追查案情时,处处都不如这位,心里难免憋着一股劲,现在终于可以扬眉吐气了:“十三郎可有补充?”

海玥不得不承认,对方的计划既有诡谲狡诈之处,又稳狠准,直指要害,还能牵扯到一批仇视之人,确实符合严世蕃的性格,只是对方似乎忽略了一点:“东楼,我们见过那位韩鹞子,你觉得此人受审后,会护住我们么?”

严世蕃脸色立变,猛地坐起,声调上扬:“当然不会!那怎么办?”

海瑞和林大钦看了过来,海玥示意无妨,平静地道:“我们是正常追查案情的后续,坦坦荡荡,又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严世蕃急道:“可韩鹞子不会这么说,如果事后他对锦衣卫胡言乱语,攀咬我们,又该如何?”

海玥平和地道:“不如何,因为我原本就准备将案情进展,禀告给锦衣卫,包括去天桥见韩鹞子的这一段。”

“你刚刚不是……”

严世蕃先是一奇,然后马上意识到,将陆炳拉进来,和正常告知锦衣卫案情,确实大有区别,若有所思地道:“郭勋是自作聪明,算计得太多,我们要反其道而行之?”

“不错!”

海玥露出微笑:“这个时候,一动不如一静啊!”

……

天桥鹞子班,韩鹞子用黑布蒙着眼睛,同样静立不动。

突然间,他的耳朵耸了耸,胳膊一抬,不见作何动作,数道流光就飞了出去,直直地钉在数丈开外的活动靶子上。

拿着靶子移动的,正是之前表演飞刀绝艺的汉子,飞奔到面前,流露出浓浓的敬仰:“师父神功盖世!”

“这算什么?”

韩鹞子摘下黑布,看着靶子上的飞刀,有些意兴阑珊:“老喽!老喽!想当年,为师就是靠着这一手绝活,从官兵堆里杀了出来,嘿!他们想要抓我,还嫩了些!”

飞刀汉子愈发敬仰。

这位师父最喜欢吹嘘的,就是宁王府的时期,他是如何受到宁王的宠幸,后来宁王府轰然倒塌,他又是怎么逃出生天,甚至遇到小股官兵想要劫掠,一手飞刀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

弟子们起初听得是心惊肉跳,江湖人喜欢吹嘘过往的光辉事迹是常态,但这位三句不离宁王府,宁王是反贼啊,这是能说的么?

可又不得不说,韩鹞子这副做派确实唬人,徒弟都吓得半死,外面的人更是慎重,甚至脑补出他背后早有朝堂庇护,鹞子班也是某位大人物养在外面的打手,敢于招惹的人反倒少了,帮派实力极速壮大,如今俨然是京师的地头蛇,响当当的一方势力。

于是乎,弟子们对于师父也是又敬又畏,此时飞刀汉子正在恭维,另一位矮脚汉子迈着小短腿飞奔过来,却是之前说书的那人,兴奋地道:“师父!师父!有消息了!街头巷尾开始传贵人的丑闻了!”

“哦?”

韩鹞子顿时一喜,那可是关系到两千两的买卖,把飞刀一抛,险些扎徒弟身上:“谁的丑闻?怎么说的?”

矮脚弟子道:“具体是谁没有说,只传是一位顶尖权贵,地位超然,家中内宅爆出丑闻,疑与侧室之子有关。”

“就是这个了!压下去!”

韩鹞子毫不迟疑,大手一挥,好似整座京师的无冕之王。

事实上,每个时代,确实都有民间舆论的聚集地。

唐朝有坊市,宋朝有瓦舍,明朝就是说书与杂耍了。

市井中的茶馆说书人、话本作者、民间抄报人、杂耍傀儡戏等,通过故事传闻的方式,能让百姓在短时间内形成舆论共识。

而士绅阶层,更是通过诗文、讲学等途径引导舆论,如六十多年后的明朝东林党人,就是通过民间讲学扩大影响,形成在野清议集团,张居正执政期间,也曾下令封闭全国书院,禁止讲学,为的就是强行控制舆论,但毫无疑问这种方式收效甚微,甚至起到了反效果。

没办法,古代朝廷对舆论的管控方式,向来比较缺乏,想要管控民间舆论,唯有下沉到民间,找到基层的市井组织。

“鹞子班”就是这样的组织。

当然,无论古今中外,一旦事情传开,形成先入为主的第一印象,想要将舆论完全压下,那是白日做梦,甚至越压,大家越相信是确有其事,顶多做出一定程度的引导和偏向。

但如果事情刚刚传播,大部分人还不知道,这个时候只要将源头控制住,就能立刻将火苗扑灭。

两千两银子,就是这个作用。

对于平民百姓来说是天文数字,但对于那位胆敢插手吏部选官与工部工程的顶尖勋贵而言,毛毛雨啦!

耍飞刀的弟子道:“师父,这传言是不是宽泛了些?”

“顶尖权贵……内宅丑闻……不是那位还会有谁?”

韩鹞子觉得不会有错,再者错了也没事:“若是别的勋贵有丑闻,必然也不想暴露出去,大不了老子白送一个人情便是!”

赶来报信的矮脚弟子立刻开始大吹法螺:“师父英明!师父英明!”

韩鹞子得意一笑,却又关注重点:“别忘了查明源头,到底是谁率先传出来的?”

矮脚弟子道:“现在消息在皮条胡同,显然是那些妓子口中流传的,田师弟在那边盯住,很快能抓到第一个传话的!”

韩鹞子道:“找到人后,立刻抓回来,别说是头牌,就是女状元,也照拿不误!”

“是是!俺最爱这等事!”

矮脚弟子满脸笑容,恶行恶相:“女状元啊,俺还没尝过那个滋味呢!那些教坊司最是可恨,瞧不起俺们这等人,便是使了银子,也见不到那等仙子似的人物!”

“什么仙子,不过是妓子!”

韩鹞子嗤笑,拍了拍胸脯:“你师父我平生最不喜欢浪费,当年在宁王府时,宁王赏赐的佳肴,每一粒为师都要吃得干干净净,等为师先用了,你们再去排队!”

这一下飞刀弟子的都兴奋了,一起吸溜吸溜,期待着轻身术最好的田师弟回归。

然而左等右等,田师弟不来。

右等左等,女状元不见。

直到夜幕降临,皮条胡同的生意应该好起来了,这个时候想要掳人都不再方便,别说两位弟子,就连韩鹞子也意识到不对劲了,皱起眉头:“你们两个去看看,若是出了事,就报出为师的名号,我倒要看看,谁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是!”

两名弟子立刻领命,气势汹汹地冲了出去。

韩鹞子重新蒙上布,继续修炼绝技。

他有一句话倒是没有说谎,随着年岁的渐长,武艺下降得越来越明显了,令他甚为不安,武艺是他安身立命的本钱,绝对不能放下。

可这回,片刻之后,一连串凌乱的步伐声就传了进来。

“师父!师父!!”

矮脚弟子几乎是滚了进来,趾高气昂的表情再也不见,粗短的脖子前伸,好似被无形的大手掐住,咯咯了半响,才挤出一句肝胆俱裂的话来:“不好了!锦衣……锦衣卫把我们围起来了!!”

(本章完)

第96章 案情重大,由陛下定夺(二更)

夜色如墨,乌云压城。

鹞子班外,一排人立着。

穿罩甲,戴盔帽,乍看上去,与普通明军无异。

但那令行禁止的纪律性,却远远不是早已烂光的京营士兵能够比拟的。

为首的都指挥使王佐眯起眼睛,抬手一挥。

腰刀出鞘的声响此起彼伏,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刺耳,在火把的映照下更泛出森森寒光。

锦衣卫的武器从来不是绣春刀,绣春刀或许造型很好看,但尺寸较为短小,装饰繁复,实战性能有限,主要是用来体现政治地位。

实战配备的,就是腰刀,形制以柳叶刀为主。

此时两百余名全副武装的锦衣卫,将这座杂耍戏班居住的院落围得水泄不通,火把的光影在青砖墙上跳动,仿佛无数张牙舞爪的鬼魅。

腰刀出窍,就代表着将要发动进攻了。

站在指挥一列的陆炳,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回到京师,他就依旧是锦衣卫舍人,哪怕接到了陛下的口谕,调查赵晨之死的后续,此次行动也轮不到他来领头,而是由都指挥使王佐亲自带队。

王佐就是指导陆炳文书的那位都指挥使,两人的关系如同半师,不是陆炳不尊重对方,而是王佐不敢完全把自己当成陆炳的师父,还想着自己的子嗣亲人以后得这位照顾呢!

此时都指挥使王佐面容冷肃,抬手一示意,锦衣卫腰刀出鞘,抬手再摆动,身后的锦衣卫散开,一排魁梧壮汉抬出撞木,另一批精锐取出锁链,最后的锦衣卫则弯弓搭箭。

事实证明,王佐并没有掉以轻心,带来的都是卫中骨干,待得一切准备就绪,他才淡淡地道:“把人带上来!”

两名锦衣卫左右拖着一人,来到身后。

对方显然走不了了,双腿软得如面条一般,显然骨头被彻底打碎了,却是韩鹞子一众徒弟里轻身术最好的田光,脸色已是煞白:“饶……饶命……”

王佐淡淡地道:“本官最后问你一次,除了你说的两条密道外,还有没有别的了?”

田光嘶声道:“没……没有了……京师……密道不易……”

王佐道:“你要想好了,如果今夜抓不到贼首,你连上半个身子都保不住!”

田光明明已成废人,却前所未有地畏惧起死亡来,呻吟着道:“师父一直说……他的飞刀杀过官兵……他会自己冲出来……”

“哦?”

火把的光照亮了王佐的侧脸,双眼中浮现出饶有兴致之色:“竟还有这等江湖贼子?莫不是疯的?”

田光不答话了,他曾经盲目崇拜师父,觉得他们真的是京师的地头蛇,直到今日被锦衣卫以雷霆万钧之势拿下,才知鹞子班算是个什么东西,人家只不过是懒得清理罢了,亦或者也以为师父的背后有着贵人庇护?

反正无论如何,这一回不同了,还没摸到消息的源头,就被锦衣卫拿下,然后不分青红皂白地一通大记忆恢复术,把他最引以为豪的两条长腿打得粉碎,他也把鹞子班里的人手和暗道统统撂了。

王佐看了这个如丧考妣的贼子,知道此人的秘密确实被掏空了,最后一摆手:“冲进去!”

随着他一声令下,八名力士抬着撞木重重地撞向大门,沉闷的撞击声在夜色中回荡了两次,坚实的大门就轰然倒下,数十名锦衣卫鱼贯而入,沉重的脚步声在石板上回荡。

他们刚刚冲入,就见屋内也涌出一群形貌各异的江湖子,正是从密道忙不迭地退出的鹞子班上下。

“该死!!”

韩鹞子正在其中,当密道口箭如雨下,他马上就意识到,肯定有弟子出卖了自己,将关键的退路禀告给了官兵,但也只能急匆匆退回。

此时迎面再度撞上大批的锦衣卫,众人简直如遭雷噬,有种四面楚歌的恐惧感,有的弟子武艺不俗,此时却双股战战,直接跪了下去。

“跪什么!跪了也得死!随老子杀出去!”

韩鹞子一声令下,红了眼睛,一声令下,率先冲锋。

众弟子和江湖子受到激励,也暴喝一声,随之冲上。

双方短兵相接,直接厮杀在一起。

事实上,锦衣卫早已不是明初的实力,京营都拉胯成那样子了,锦衣卫再强也有限。

这也是为什么后来陆炳执掌锦衣卫后,需要改革制度,整顿军备,扩充人数,强化情报网络等等作为,锦衣卫才一扫颓废,重振威仪。

不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或许跟全盛时期的自己不能比,但绝不是常人能够碰一碰的。

尤其是强弓劲弩形成规模,对于零散的江湖人士,足以形成毁灭性的打击。

飞刀弟子由于飞刀凌厉,真的放倒了两名锦衣卫,被重点照顾,直接射成了马蜂窝。

矮脚弟子想要飞檐走壁,翻墙而走,被数条锁链绑住,发出声嘶力竭的哀嚎,直接在地上拖出一条凄厉的血痕。

惨叫声此起彼伏。

鹞子班的艺人确实身手不俗,好几位在江湖上都有不小的名头,如果能从密道撤走,再四散分开,别说眼前这些锦衣卫,就算再多几倍,都抓不到几个人。

可现在是困兽犹斗。

战斗毫无悬念。

伴随着箭矢如雨,一个个身怀绝技的鹞子班成员如稻子般倒下,剩下的想要求饶,但杀红了眼睛的锦衣卫扑上前去,腰刀朝着手脚招呼,鲜血飞溅,至少要将之砍成残废,才肯罢手。

“啊啊啊——!!”

短短两刻钟时间,花费十年时间才聚集起来的人手,就这么垮掉了,韩鹞子发出声嘶力竭的叫声,然后被几个锦衣卫直接扑住,以擒拿手狠狠压倒在地上。

事实上,如果不是这位头领必须要抓活的回去审问,他也早就被射成马蜂窝了,而眼见大功告成,都指挥使王佐再一摆手:“收!”

锦衣卫如同秋风扫落叶般离去,留下满是血迹的院落。

很快。

诏狱热闹起来。

顾名思义,诏狱是由皇帝亲自下诏书定罪犯人的监狱,这种监狱不是明朝独创,之前的朝代就有,但由锦衣卫北镇抚使专门执掌诏狱,是大明的特色,里面还有三种权力。

独立逮捕权、秘密审讯权、紧急处决权。

先斩后奏,皇权特许。

影视剧里的这句话,在某些时间段还真没错。

当然不是所有时期。

比如嘉靖朝,朱厚熜是一位将权力抓得极为牢固的皇帝,宫中的宦官被他治理得服服帖帖,东厂西厂偃旗息鼓,锦衣卫也无法为所欲为。

不过这一次,围绕着国子监那起重臣冲突,嘉靖特许,让锦衣卫全力督查此案。

所以韩鹞子的身份,才有资格被关进来。

恍惚间,他真的回到了宁王府时期。

看着那些平日里趾高气昂的王府大人物,尖叫哀嚎着被锦衣卫拖走,还未出王府,就已经戴上沉重的木枷,压得整个身子都弓了下去。

当时韩鹞子是钻狗洞逃出去的,也根本没有与官兵厮杀冲突,逃得很远很远,才战战兢兢地返回。

但后来功成名就,他将这段本该刻骨铭心的记忆自动隐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宁王府倒而自己不倒的辉煌。

现在他再度体会到了那种恐惧感。

三百斤重的特制木枷直接固定在身上,塞进了狭窄的监舍。

真的是塞,那监舍小得不可思议,不足一平米,县衙监狱都比它宽敞得多。

而且诏狱建于地下,终年阴冷潮湿,韩鹞子由于戴着枷,甚至都无法活动一下,关了几个时辰,整个人都僵了,牢门这才打开,他又被两个粗大的手掌拖了出去。

韩鹞子如梦初醒,嘶声道:“你们……你们要对我如何?”

拖着的几人大多不理会,唯有一位声音尖利的锦衣卫笑了笑:“立完枷后,普通犯人是械、镣、棍、拶、夹棍,昼夜用刑,不过对于你这种有武功的,自然是弹琵琶啦!”

“弹琵琶?”

“不懂?就是将你的肋骨扒开,用尖刀在上面反复刮擦,嘿!那声音,听着都舒服!到喽!”

韩鹞子眼前一亮,终于从黑漆漆的通道来到了一处房间里,火光跃动,刑架上已经有了一个人。

如果那还是人的话。

显然相比起陆炳,真正的锦衣卫残忍太多了,韩鹞子定定地看着,脑海中反复回荡着弹琵琶之说,泪水突然狂涌而出:“不!不!求求你们,不要!我……小的什么都说!什么都说!”

王佐都没有想到,这个骄狂自大,不将朝廷放在眼里的鹞子班首,居然这么软弱,连刑都没动,就直接崩溃了,颔首道:“开始吧!”

数个时辰后。

‘宁王余孽……武定侯两千两银子……不够……’

王佐仔细看完审问的案卷,稍稍沉思后,直接道:“送入宫吧!”

身侧的陆炳看着那长长的卷宗,低声道:“是不是简略些?”

“不必!”

王佐摇了摇头。

若是普通案件,确实不能劳烦陛下费神,但此案涉及到的人物,连锦衣卫都得慎之又慎。

三年前的李福达一案,嘉靖就曾亲自审问过,这位天子极为聪慧,不愿只听别人禀告,而要自己探究真相。

现在亦是如此,锦衣卫只要把证词如实地禀告上去,至于结论嘛……

“陛下自有定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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