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2章 聚会(下)

邵勋入内后,众人纷纷行礼。

他摆了摆手,示意各人忙各人的,然后来到父亲身旁。

侍卫亲军副督邵贞、给事中桓温一左一右跟在他身后,端了张坐榻过来。

邵勋先向父亲行了一礼,然后坐下道:“阿爷前天去了劝善坊?”

太上皇邵秀也是有自己的属吏的,只不过一般不支使他们,更不出门。此番去劝善坊刘善宅探望,算是很少见的出门了,因此属吏通报给了邵勋。

“他不太行了恐怕还要走在我前头。”邵秀意味难明地摇了摇头,然后便是目光散乱,似是在回忆什么。

或许,他在回忆年轻时的激情岁月吧。

那时候刘善可是队主,他不过是一小兵,母亲的家境还是比老邵家强那么一些的。

他和刘善之间或许有过一段故事,但到了行将入土的年纪,一切都随风而去了。

“舅舅于国有功,刘家将来也会世享富贵。”邵勋说道。

邵秀稍稍回过了神,看向儿子,道:“有三代富贵便已是侥天之幸。小虫你是对的,多生孩子,星散各方,才能保住血脉。”

邵勋笑了笑。

他多生孩子倒不是为了这个,纯粹是喜欢玩女人,又没有避孕套,孩子可不就多了?

只要身体素质还在,只要一天还玩得动,孩子就会源源不断。

历朝历代,反倒是理论上最忙、最没时间睡女人的开国之君孩子最多,承平以后君王孩子总体越来越少,甚至还绝嗣,都不知道怎么回事,可能是身体素质太差了吧。

“开过年来儿会去一趟东海乡里,阿爷可有什么要交代的?”邵勋问道。

“去祖坟祭扫一番吧。我老了,连汴梁都离不了了。”邵秀说道。

“好。”邵勋点了点头。

其实朐县的邵氏祖坟重新修葺过了,县令在周遭划了一片地,安置了十户人家,没有赋役,唯一的要求就是看守邵氏祖坟,定期清扫。

不过这些事就没必要说了,他回了老家后,定然要亲自上坟。

“可还有别的事?”邵勋又问道。

“没了。”邵秀摇了摇头,道:“没什么认识的人了,都走了。”

邵勋默然。

自从他派兵把家人接来洛南的那一刻,父母已然离家很多年了。东海经历过战争,又经历了和平,而今已然物是人非。

这就是时间的巨大威力啊,没有什么人或事物可以抵抗时间的侵蚀。

邵秀说完,又开始了发呆。

邵勋知道,父亲其实身体不错,他只是衰老,但没什么致命的疾病,只不过他自己没有继续活下去的欲望了。

而今可能只是想多看几眼孙辈们,看够了,也就告别了。

卢氏亲自端来了茶水,给他倒上,又给邵秀的茶碗里添了些。

父子二人同时饮了一口。

“能饮这么好的茶,够本了。”邵秀突然说出了一句话。

邵勋心中淡淡惆怅的同时又有些想笑,父亲是真的豪迈,到底是上阵厮杀过的人。

或许,这就是人生。

人一辈子经历很多事,但总有某个阶段最为重要,塑造了人的价值观和为人处世的态度。父亲年少从征,即便后来解甲归田了,但烙印已经留下了。

院中起了一些风,虽阳光正烈,但还是有些寒意。

邵勋起身取了一块毛毯,盖在父亲腿腹之上。

太子邵瑾注意到了此物。

最近两年,父亲总在不同场合大量使用毛毯,并向公卿将相推荐。

毛衣也出了不少,虽然有些硬,也隐隐有些刺人,但如果不贴身穿的话问题不大,保暖效果却是极佳,超过了传统的绵衣。

老实说当初被父亲“骗”着去淮南、江南捡野蚕茧回来做绵衣夹层填充物的人,慢慢要赚不到钱了。

老事物总被新事物取代。

想到这里,他若有所悟。父亲总说“与时俱进”,还真是身体力行呢。

只是父亲当政这些年,万事万物变得有些快,比汉魏之世数十年甚至上百年没有丝毫变化而言,真的算是剧变了,让包括他在内的很多人吃不消。

变得太快,意味着以前成功的经验可能不适用了,这会让人感到不安。

不过毛毯、毛衣是好物,尤其是织出来的那种,比碾压捶打的好多了。用草碱、湖碱去油后,也没什么味道,总之很暖和。

他今天就穿了一件在身上,还是出门前卢氏给他拿过来的,里面衬着绸衣,倒没什么不适感,不知道父亲看出来没有。

“小虫,你几月走啊?”邵秀突然又问了一句。

“春播完毕,才好征发丁壮、军士。”邵勋说道:“二月间还有阿冠的婚礼,总要等诸事办完了才好走。”

“听说龚家女是蛮夷?”邵秀问道。

“阿爷听谁说的?”邵勋微微皱眉,然后又笑道:“阿冠是蜀公,夫人来自蜀地实属寻常。此女乃龚壮嫡孙女,不比中原士女差的。”

“龚壮是何人?”邵秀追问道。

“他现在是巴西太守板楯蛮七姓多听其号令,但他并非蛮夷之辈。”邵勋说道:“龚壮为人至孝,家风很好。又通经史,居丧间著书立说,在蜀中与谯秀齐名,官吏争相聘任。虽是賨人,可却没几个中夏士人比他还饱学。前番蜀中大乱,板楯蛮出兵,大破獠人,儿也靠他们帮着稳定蜀中局势呢。”

邵秀一听,放心了。

他固然见识不多,但也清楚能著书立说都不是一般人。

龚壮如此,这个孙媳定然是个知书达礼的好女子。在此之前,他还真担心弄回来个断发纹身之辈呢。

邵勖在一旁听了,笑道:“阿翁,龚府君早年便是蜀中名士了,不过因为家恨一直没出仕罢了。也别说人家是蛮夷,周武王灭纣,賨人便出兵了。汉高定鼎关中,賨人也是出了死力的,一直到曹魏时宫中都有用賨语咏唱的舞乐,只不过后来没人会唱賨歌了,便改成了汉歌。”

从历史角度来说,賨人起了个大早,赶了个晚集。明明周武王时期就出场了,同时还是刘邦的原始股之一,甚至比韩信等人入股还早,帮刘邦反攻三秦的,结果到现在还有人歧视他们,称之为板楯“蛮”。

至于他们的穷亲戚白虎夷等,因为文明低下,几乎和弋阳一带的远亲五水蛮划等号了。

“念柳果然博览群书——”邵勋说道。

话说一半,本来想习惯性训诫其他皇子,让他们向念柳学习,想想算了。这几个孩子都大了,有自尊心,尤其是太子还在说多了可能让他心里不痛快,乃至怨恨念柳,还是找机会私下里提点好了。

于是他话锋一转,道:“博览群书重要,其他事也不能落下。”

邵勖立刻应道:“儿知道了。”

因为祖父的身体原因,父亲暂时放弃了让他再回凉州的念头,转而给了他一个新职务:万胜军第五营观军容使。

该营督军是李熵李德广,曾在义从军干过,与蔡承相善,现在年纪大了,退下来带二线部队,经验非常丰富,步骑都有涉猎。

邵勋和他交过底了,好好教,不要藏私。

邵勖明白父亲的意思,只是微微叹息。阿爷是怕他走后,太子把他们一股脑全杀光了么?既如此,那何必……

不过想到这里,他也有些明白了。知人知面不知心,你怎知道他以后会怎样?

当然,邵勖觉得六弟不至于此,他心中对兄弟们还是存有几分情义的。

但父亲这类杀伐场上拼出来的人,从来喜欢未雨绸缪,且把人往最坏的方面想。

虎头去了辽东,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反攻中原,没那个本钱,自己还有敌人,除非河北的官员、豪族、军队全面倒戈。

太子想讨伐虎头,同样困难重重,更别说国内可能还有不小的反对声音了,到最后大概率只能又拉又防。

父亲啊父亲,别人都说你面善心黑,难道已经把我们兄弟想得如此不堪了吗?

邵勖有些难过。

他不知道如果自己坐上皇位会怎样,反正就现在而言,他觉得应该兄弟友爱,至于未来会不会变,他以前确信自己不会变,他真的很珍惜兄弟间的情谊,很珍惜家人间的温情,但父亲告诉他,你们都有可能会变……

他迷茫了。

邵勋又和太子邵瑾说起了话:“明春为父离京之后,你要每日晨昏定省,探望祖父。朝中大小事务,三省、三监、九寺、诸卫将军会奏报予你,若有不决之事,可快马发往行在。”

“是。”邵瑾面色沉稳地应道。

“好好做。”邵勋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为父给你剪除刺头去了,只希望你能记得建业不易。”

“儿一定用心。”邵瑾保证道。

邵勋笑着站起身。

难得的冬日暖阳,难得的家人汇聚,此情此景,让他心生喜悦。

人生这条路,有人陪你走个开头,有人陪你走到一半,有人陪你走掉大半,陪你走到最后的人少之又少。

人生就是一场盛大的告别啊。

到了最后那一天,他也会与所有人告别,他会被后人盖棺定论。

我来过,曾经踌躇满志过、豪情万丈过,又如履薄冰过、努力挣扎过,最终留下了自己的印记。

没有人可以完美无缺,做到问心无愧即可。

“民以食为天,吃饭。”他哈哈一笑,挥手道。

(本章完)

第1313章 东巡安海

贞明三年(336)正旦大朝会,在京九品以上职官、勋官尽皆参加。

规模是盛大的,彰显了天朝上国的威严。

这不仅仅是面子上的事情,同时也在给人一种潜移默化的感觉:四方来朝,大梁国势蒸蒸日上,这是一个可以延续很多代的煌煌正朝。

这就是人心,人心代表着稳定,稳定了又有更多人心,两者相辅相成。

西域长史李柏多年来第一次入京,与他一同前来的还有车师前部、鄯善的使者。

这两个国家都算比较顺从的。

鄯善就是楼兰,西域长史府的驻地就在其国内。

车师前部则在高昌旁边,汉时曾为戊己校尉驻地,晋时撤离,改驻高昌,但离得还是很近,所以比较老实。

高昌本来也是有国的,但张骏时期戊己校尉赵贞叛乱,据高昌自立,后被平定。

张骏没让高昌王复国,直接废藩置郡,当地豪族、酋长也没什么大的反应。

这和汉以来数百年的深耕有关。

戊己校尉率营兵一代代屯垦,当地人对中原的抵触心理在长期驻军的情况下消磨掉了大半,文化风俗也向中原靠拢了许多,废藩置郡的条件固然不是特别成熟,但并不是不可以尝试。

当然,你要说高昌郡和中原内地的郡一样,那是自欺欺人,只能说没那么胡罢了。

该郡最大的豪族是金城麴氏的分支,全郡辖三县,即高昌(今吐鲁番东)、田地(今鄯善西)、横截(今托克逊县附近)三县,原有二万余人口。

后来发配了会稽虞氏、句容许氏两族过去,人口增长到三万。

后续没有再发送,因为人口到了阶段性上限了,当地开发程度很低,同时比较干旱,沙州刺史奉命在当地修建井渠(坎儿井)数年,但此非一朝一夕之功,需要时间的。

鄯善国(今若羌)本来不太老实,在张骏时代被吓了一下,进献楼兰美人,算是西域长史府仅有的能发号施令的两个国家之一。

邵勋亲自出面抚慰两国使者,赐下财物若干。

又以李柏为西域都护,将他的官阶提了一提。李柏心下大安再无顾虑。

朝会开完,邵勋便进入休闲状态了。

一些不太重要的宴会让太子代理出席,自己则在黄女宫内休憩,养精蓄锐。

******

“其实——”和风院内,羊献容轻轻叹了口气,道:“我跟孙家人更亲近,泰山羊氏可回可不回。”

“羊氏之人若听到你这么说,得多伤心啊。”邵勋非常恶劣地把腿翘在案几上,笑道。

“只是没那么亲而已,终究还是亲族。”羊献容摇头道:“我这么多年照拂羊家人还少吗?”

“回去看看吧。”邵勋说道:“看看你长大的地方,看看亲人。”

“你人还怪好的。”羊献容用怀疑的语气说道:“不过,你真不是去封禅的?”

“你想多了,我还没这个想法。”邵勋说道。

“我猜你也懒得弄这个。”羊献容坐到他身旁,说道。

山宜男让开了位置,坐到邵勋左边。

邵勋将两个女人轻轻搂在怀里,道:“生女若不嫁比邻,确实很可能一辈子都回不了家。我是天子有这个能力,便让你们一遂心愿。”

“你能骗这么多女人不是没有原因的。”羊献容在邵勋怀里躺了一会,便轻轻起身,又开始为男人煮茶了。

邵勋得意地朝山宜男看了看。

山氏轻笑。

“宜男你也回羊家看看。”邵勋说道。

“你是怕身边没女人服侍吧?”羊献容转过头来说道。

“哪有?”邵勋无语道:“宜男在我身边抄写许久,屡次见我提及辽海、海船,很感兴趣,她还没见过大海呢,这次先带她去泰山,再去徐州或青州看海。”

山宜男靠在他怀里,眼睛亮晶晶的。

羊献容嘴角含笑,动作轻快地煮着茶水,道:“你就惯着她吧,再把她骗得死心塌地。说起来你也是古来天子中一号怪人,一介妇人说要看海,你就带她去看,不怕被人非议?”

“因为——”邵勋顿了顿,道:“别人真以为我是去封禅的,而不是带女人看海。”

两女都笑了起来。

她们当然知道邵勋是东巡的,最后还要去河北,兴许有不少人要人头落地——如果他们不识相的话。

故随行的有大量军队、官员,不独是后宫嫔妃。

山宜男悄悄凑到邵勋耳边,说了一句话。

“真的?”邵勋有些惊喜:“真的什么要求都答应?”

山宜男有些迟疑,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脸不自觉地就红了起来。

邵勋十分兴奋,道:“放心,不会让你难做的。”

他也悄悄凑到山宜男耳边,说了一句话。

山宜男有些惊讶,有那么一瞬间想要拒绝了,但见到邵勋期待的眼神后,最终还是答应了。

羊献容狐疑地看了两人一眼,但没问什么,只是把煮好的茶端了过来。

“这个顾渚茶不如蒙顶。”羊献容说道。

“野茶树还没彻底驯化好。”邵勋端起饮了一口,道:“差得不多。”

“前阵子有孙氏子弟说太原有胡人酋帅买茶,此风都刮到北边了。”羊献容说道:“他们以后真会一直买下去吗?”

“会的。”邵勋说道:“他们会慢慢离不开的。”

他后世看过一篇文章,也不知道对不对,反正里面说草原牧人饮茶可刺激胃酸分泌,加速分解脂肪,即俗称的“解腻”,同时缓解便秘,还能补充一部分维生素——盖因此时都是不发酵茶,且磨成粉煮(一直到唐宋都是如此,工艺被称为“抹茶”),有人连茶渣都一起吃掉,故能补充不少维生素。

他觉得还是有几分道理的。没有人是傻子,草原那个环境,蔬菜水果较少,茶叶这种能长期保存的物事能风靡上千年不是没原因的。

“那你可勾着他们了。”羊献容说道:“此番出兵,干脆用茶叶做赏赐好了。”

邵勋摇头失笑,道:“人家没那么傻。富贵人家喝喝茶顶天了,牧子牧奴还是算了,中原普通百姓还喝不起呢。”

时间就在这样的慵懒中慢慢度过,直到傍晚时分,邵勋又来到了甘露殿。

******

庾文君很久没穿凤袍了,而是一袭白色素服,却更加美丽动人。

邵勋看到时,忍不住抱住了她。

庾文君也不挣扎,只把头靠在他胸前。

“你就这么迁就我?”邵勋将她松开,无奈道。

庾文君嗯了一声,道:“出嫁随夫,你若不让我守孝,也是寻常。”

不让妻妾为娘家亲族守孝之事,在此时并不少见,邵勋还真可以这么做。

“我早晚要被你宠坏。”邵勋坐到了胡床上,说道:“我离京之后,你注意着点宫中,也别什么事都不管。”

庾文君坐到他身旁,轻声问道:“可是大人公那边?”

邵勋沉吟了一下,道:“非也。太上皇后崩逝,太子仁孝,不以九月为期,非要守足一年,着实没有必要。让他别睡在衙署了,内室该入就入。”

庾文君缓缓点头。

她知道夫君的意思,就是让太子赶紧诞下子嗣。不然的话,万一太上皇崩了,那可是三年……

“另者,你旁敲侧击一下,嫡子未生之前,最好不要去到良娣、孺子房中。”邵勋又道。

庾文君又点了点头,然后还静静看了邵勋一眼。

邵勋老脸一红,转移话题道:“其实有太子监国,你也不是非要待在京中,真不随我东巡。”

庾文君摇了摇头,道:“还是不要了。”

“也罢。”邵勋说道。

他本来还想带上王景风姐妹的,因为琅琊郡就在徐州,但最终放弃了,一来她们年纪也不小了二来两女更担心父亲。

王衍这次真的不太行了,完全就是强撑着一口气,为外孙处理好将来之藩的首尾。待忙完此事,那口气一泄,差不多就该上路了。

裴、乐二人也留在黄女宫中,她俩对出去看看兴趣不大。

邵勋其实也不愿意带上她们。对他而言,二女留在黄女宫休养是最理想的,健康最重要。

有些旧人,在他心中是某段时期的人生坐标,弥足珍贵。

走了以后,他会有些恍惚,也有些茫然,更担心自己因此昏聩,性情发生变化。

“元规最近有没有找你?”邵勋又问道。

“没有。”庾文君说道:“他现在只是练字而已,倒遣人送了几幅给我和梁奴赏鉴。”

“那就还是找你了。”邵勋笑道:“让他死心,好好在家歇着。居丧完后,我会用他的。”

庾文君又乖巧地应了一声。

邵勋左看右看,觉得一身素服的妻子比往日更动人,尤其是这副心绪低落的模样,真的好想欺负她,让她哭出来。

不过他不忍心对庾文君做这种事,还是去蹂躏下石氏那个烧杯好了,让她上面和下面都哭出来,让她更加对不起司马睿。

正月二十,中书起草《东巡安海诏》,正式昭告天下,天子于一个月后自东都汴梁启程,东巡至大海。

诏书里说得很清楚:“亲总六军,东巡观俗。”

很显然,这不仅仅是巡视,还有浓重的军事意味。而就在这份诏书下发的当日,以汴梁为驻地的银枪三营接到命令,七日后发兵,直趋幽州。

数日后,以洛阳为驻地的黑矟中营、右营亦接到命令,前往河内汇合黑矟左营,兵发幽州。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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