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8章 无双

文武百官列队等候在广场。

前来观礼的百姓都在左侧高台,虽是都站着,但有恢复精力的法阵缓缓运行,倒也不虞有人无法支撑。

广场右侧也搭建起了高台,但其上空空荡荡,并无观众。

群臣完成了祭拜之后,才会站上去“观礼”。也只有到那个时候,诸如重玄胜这种官身不够参与“大师之礼”又有资格来观礼的世家子弟,才能够入场。

届时这广场中间的位置,就是那几个年轻人的舞台。

与太庙正门相对的位置,一夜之间已起丹陛,自然是至尊之位。意味着大齐皇帝与历代先皇共赏帝国英杰。

最高处的龙椅凤椅,自是早就备好,只是空空如也。

大齐皇帝陛下,此刻正在太庙中祭祀。

丹陛延伸至中段一缓,此处平台上摆着几张桌案,正是几位皇子皇女的位置。

往下又是一段丹陛,而后才是广场。

整个“大师之礼”的仪轨有多么复杂,规格有多么高,姜望都没能注意。

他静静坐着,闭目养神。

身姿端正,气息悠长。

这份静气非他独有,每个能够参与最后名额争夺的人,都不会缺乏这点定见。

便是因为温汀兰而挠心挠肺的谢宝树,也很清楚什么才是重要的事情。

这一场“大师之礼”,于旁人来说,或者只是一场祭祀。

于他们这些个中主角,很可能决定的是一生。

这一步能够踏出的距离,在往后需要很多年才能追赶。

齐国同境最强的三个人,和齐国第一,有着本质的差距。

而且,唯有夺得这齐国第一,才有资格争夺……

那天下第一。

……

……

太庙,武帝祠中。

齐武帝和齐国开国太祖,是齐国历代皇帝里,唯二能在太庙独享一座正殿的存在。

以质子之身,借兵三万,三十七战复社稷,并奠定齐国霸主之姿的齐武帝,也是当今齐帝最为推崇的帝王。

大齐皇帝静静看着面前那尊帝王金身,面上不见喜怒。

是齐武帝当年挽救了大齐社稷,并奠定齐国霸主之姿。但真正让齐国完成霸业,角逐天下至强的,却是他。

想来若在此时不幸宾天,这太庙之中,也该有他一座正殿。

但仅止于此,便够了吗?

“政事堂名额早已递了上来。”大齐皇帝淡声问道:“你说朕,当不当节外生枝?”

能于此时此刻,在太庙武帝祠中陪同祭祀的,自然只有大齐储君,东宫太子姜无华。

其余几位皇子皇女,都没有这般资格。

面容很是朴实的姜无华恭立一旁,规规矩矩地礼道:“父皇圣心独握,无论做什么决定,都自有道理。”

比起英姿飒爽的姜无忧、妖异俊美的姜无邪、英俊不凡的姜无弃,姜无华这位太子,就连长相也是不甚出色的。

就像他此时的回答一样,毫不出彩,也挑不出错。

若是换做姜无弃在场,至少也会说一句“天子之命即为正节,我不闻有旁枝名皇命也。”

但太子有太子的好。

大齐皇帝不置可否,转过身,抬步便往外走。

有宦官高喊:“移驾!”

姜无华一直等到皇帝快走到门外了,才直起身来跟上。

恭谨持礼,一丝不苟。

政事堂如何不知,大齐还有天骄?

譬如内府境中,怎么也不该没有王夷吾。

但军法如山,他既已被罚入死囚营三年,就没办法再回临淄。政事堂不推此人,是尊重军法。

而要说内府第一,又怎么避得过那位重玄风华?

余北斗当年一句“夺尽同辈风华”,传了这么多年,齐国谁人不知?

但政事堂仍未有人提及。

因为当时是大齐皇帝亲口让重玄遵去稷下学宫闭关的。

这是天子威权。

天子威福自用。

……

……

不知过了多久,姜望没有去“听”外面的声音,也没有感受时光流逝。他只是在默默地调养,像往常一样修行。

然后便有侍卫近前来:“姜大人,请!”

姜望长身而起,温声道:“有劳带路。”

他今日穿着一身干净妥帖的青色武服,长发简单束起,身上依然没有什么多余的装饰,只在腰间悬着一枚质地普通的白色玉珏。

长相思握在手上。

昂首直脊,脚步从容,宁定。

目光是有重量的。

姜望对这句话印象深刻,后来也亲眼见得王骜砸碎血王目光。

但好像在今日,他才真正感受到了目光的“重量”。

当他跟着引路的侍卫,走入白石板铺就的巨大广场,广场上难以计数的目光,就都聚集在他身上。

左侧高台上是平民百姓,右侧高台上是达官贵人,重玄胜、晏抚他们,应该也挤在那里。姜望没有细看。

前方丹陛之上的最高处,必然坐着大齐的皇帝陛下,他此时更不能够抬头去看。

想来,华英宫主姜无忧,应该也在那个方向。

难以计数的目光,是难以计数的压力。

在天涯台上,他曾被更多的人注视,但那时候根本没有心情在意。而且那些人所代表的分量……也远远不及如今。

因而唯独在此刻,感受到了“天下瞩目”。

很有趣的体验。

姜望没有什么可紧张的。

握剑在手,开始打量差不多与他同时上场的“主角”们。

观察“对手”,自然不算失礼。

整个巨大的广场上,只有七个人站着,分成了三列。

他们显得渺小,又极具光芒。

姜望在左列,这一列有三个人。

站在最前面,最靠近丹陛方向的雷占乾,自不必说,已经是老交情了。

姜望重点关注的,是那位崔杼。

其人站在这一列的最后面,也就是靠近太庙方向的位置。

不过也看不出太多东西来,其人面容冷峻,目不斜视,站着像一杆标枪,很有军人气质。

姜望站在雷占乾和崔杼中间,往右手边看,第一个看到的,就是计昭南。

这位很少在国内露面的军神二弟子,独在广场最中间,因为并没有对手的缘故,所以一人独立。

恰好分隔外楼与内府。

见到他之前,不知道他是谁。

见到他之后,却觉得,他站在这里是理所应当!

真正是难得的人物!

一身银甲白袍。倒提一杆洁白如雪的长枪。

长发束在脑后,只在额前垂了一缕,目如寒星,眉似霜刀。

身上有一种极淡的血腥气,那是无数次杀戮之后,不能再摆脱的痕迹。

而他瞧来一尘不染。

重玄胜曾经介绍过——

枪名,韶华。

甲名,无双。

(本章完)

第1029章 齐帝问政

直觉感到,这应该是一位性情冷漠的人物。

但是当姜望看过去的时候,其人却转过头,回以灿烂的一笑。好像并非那种生人勿近的性格。

姜望微笑点头致意。

计昭南右侧,站着的就是竞争外楼名额的三人了,

自前至后,依次是鲍伯昭、谢宝树、朝宇。

其中鲍伯昭是熟人,比他弟弟鲍仲清长得周正多了。

谢宝树刚刚见过……不提也罢。

出身于冬寂军的正将朝宇是一个女子,倒是姜望没有想到的,因为这名字听起来一点女气都没有。

中长的头发束成一辫,直直垂在脑后。面容有些中性。

丹陛之上,坐着大齐的皇帝皇后。

凤椅的位置,比龙椅稍低。

再往下,越过几级台阶。

才是皇子皇女们的位置。

能够在这种场合出席的皇子皇女并不多。

太子姜无华、华英宫主姜无忧、养心宫主姜无邪、长生宫主姜无弃,一共四人而已。

姜无华坐在左手上位,姜无忧作为长姐,坐在右手上位。

两人之后,则分别坐着姜无邪和姜无弃。

姜无华着太子常服,正襟危坐。

姜无忧一身霜色武服,正侧着头,打量广场上的几人。

姜无邪随意披着锦服,仪态最为轻松,嘴角挂笑,时不时在面前的果盘里拈一颗雪纹果(一种大小如葡萄,薄皮映雪,味道甘甜,口感冷冽的果子),塞进嘴里。若非是当着天子的面,不可太过放浪形骸,这会怕是该有美人捏肩捶腿了。

姜无弃裹着白狐裘,苍白的脸上带着微笑,坐姿也很是端正。

除姜无华之外的三位宫主,不约而同的都没有穿应制仪服。比起太子仪服来,他们的宫主仪服无疑要低个一阶,穿着倒像是在提醒别人似的。

他们都在有意淡化这种差距。

倒是说不好姜无华是不是故意在强化这种差距。

反正他向来是在什么场合穿什么衣服,不会出错。今日在这“大师之礼”上,穿太子的应制常服,也很合理。

时间未至,礼部官员正在以至清之水点洒广场,这是为了洗尽尘垢,抹除隐患,以保证之后武较的公平。

大齐皇帝忽然开口道:“无弃,过来说话。”

姜无华面带微笑,姜无忧仍在打量广场上的天骄,姜无邪继续吃雪纹果。好像都没有听到这一声。

姜无弃起身离席,不急不缓地上了几级台阶,走到大齐皇帝的龙椅旁边,礼道:“父皇。”

又对旁边的大齐皇后行了礼:“母后。”

大齐皇帝膝下有九女十七子,除太子姜无华外,被人们视作有冲击储君资格的,还有三位。

但只有姜无弃,在此时此刻,被他叫在身边来说话。足见格外宠爱。

何皇后微笑着点头回应。

除了侍立的太监宫女之外,此时这丹陛之上的,都是皇室自家人。

大齐皇帝也表现得很是随意:“朕且问你,在太庙前举行‘大师之礼’,决出国之天骄,此乃强者之会。为何要请这些站都站不稳的老人,以及这九十九户身无修为的普通人?”

“咳,咳。”姜无弃止住咳嗽,从容笑道:“这世上绝大部分人,刚出生的时候,都是普通人。而未成神临,所有人都会有老去的那一天。父皇您请的这些人,他们是开始,也是最后。无论我们走到哪里,站在什么位置,都应该记得来路和去路。人如此,国如此。”

大齐皇帝显然对这个回答很满意,竟然伸手轻抚其背,缓声道:“还好么?”

姜无弃轻声回道:“不妨事。”

大齐皇帝又吩咐道:“搬个椅子来,让小十一坐下,他受不得累。”

身披红袍的大宦官韩令亲自送来一只垫着云绒的椅子,就放在龙椅右前的位置。

姜无弃扶膝坐了。

何皇后在一旁说道:“我宫中有一支顶好的游龙参,或许对你有些好处,回头叫人送到长生宫去。”

姜无弃倒也不拒绝,起身恭敬行礼:“儿臣谢过母后关怀。”

何皇后微微一笑,并不再说其它。

待姜无弃又坐下了,大齐皇帝忽地抬高声音,带着促狭的笑意:“嘿,看什么呢,无忧!”

天子恩威如海,很少表露情绪。唯有此时此刻的这一点促狭笑意,好像将他从至高无上的帝位上,暂时拉了下来,还他以一点父亲这个角色的人间真实。

姜无忧回过身来,大气地笑道:“看我大齐天骄呢,父皇!”

大齐皇帝下巴微抬,让自己显得严肃一些:“我刚才的问题,你是怎么想的?”

姜无忧略想了想,便说道:“使一国之大,百姓亿兆,修者百十万,孰为根本?使一国如高楼,修者拔其高,民众厚其底。若无高度,不足以傲天下,若无厚度,不足以历岁月。”

她本想以塔为例,但话到嘴边,改成了楼。

“故儿臣以为,普通人是国之根本,修行者是国之躯干,缺一不可。所以我大齐才定刑律,立青牌,缉拿不法,捕杀妄徒!使百姓乐其业,使修者如穗苗。此德治之功也!”

这番掷地有声的话落下,使得何皇后,也不由得多看了她两眼。

大齐皇帝笑了笑:“是朕之虎女!”

他又看向仍在吃雪纹果的姜无邪:“好吃么?”

“缺了些水分!”姜无邪笑道:“不用父皇您问了,儿臣自己来答。”

或是天性跳脱,他是诸皇子皇女中最轻松最自在的那一个。

嬉笑着说:“自有史料记载以来,元气之源,即为生灵之气。无生灵之气滋养,天地就不足以孕生元气。在现世之今,生灵之气即人气。人气不足,元气不足。以国之体制,人气更是官气之源流。此列国相争,掳掠人口之根本。”

他捡起最后一颗雪纹果,丢进嘴里:“所以我们呐,当以人为本!”

大齐皇帝也不评价好坏,只以手点着他道:“与这厮再备一盘果子,水分需足!”

自有宫女捧玉盘而来。

皇帝则最后瞧向姜无华,淡声问道:“太子怎么看?”

姜无华起身,规规矩矩地一礼,然后道:“皇弟皇妹们都说得很好,我没有什么可以补充的。”

他腼腆地笑了笑:“心里很是欢喜。”

感谢盟主阿甚的小棉袄打赏的又一盟!

感谢书友是梦落呀,成为本书盟主!

嗯。好像稚嫩的肩膀上……又沉重了一些。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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