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都城之中,王当见王

姬子昌看着那个笑容温和的少年道人,一时间大脑有些卡壳,只是因为这天下风起云涌的大势变化,乃至于未来的天下走向,都压在他的肩膀上。

他只是三十余岁,数日枯坐,作为一个皇族子弟,中州的君王,从他的位置上,他应该选择第一道圣旨,去尽可能缝缝补补这破烂的天下和体面。

但是他个人的心中却似乎有一团火。

一股凛冽的气,烧灼他的肝肺,让他心里面觉得难受,想要去撕裂这越来越捆住自己,几乎要无法呼吸的绳索,这才写下来了第二封圣旨。

他就在这两道圣旨之间挣扎徘徊着。

本来想要询问公羊素王。

他之前已经走到了公羊素王的门前,却自嘲一笑:“如此也不过只是想要将作出决定带来后果的职责,抛给提出建议的人罢了。”

“这样的事情,只有我可以做出决断。”

“值此天下变化之时。”

“君王不应该去听从旁人的意见了,可能会亡国的这个罪名,也只有我才有资格背负。”

天下仿佛在赤霄剑的前方分作两个方向,一部分将会是留下秦武侯,秦武侯必不可能听之认之,他会离开这里,彻底和中州撕破脸,但是失去了中州名义的秦武侯,会迎来一段时间的艰难。

但是他应该还会崛起。

中州的衰亡会比现在迟缓数年。

而第二个圣旨,会将这位秦武侯最缺乏的【名义】交给他,天下兵马大元帅,中州手中这个东西只是空的了,无法给与任何的支持,但是在这天下,名义的分量也极巨大。

节制天下兵马之大元帅。

赤帝的传说还未曾彻底消失,有这个名号,出身寻常的李观一,将会具备讨伐一切不臣的正当性,天下学子不能声讨,四方百姓应以力荐。

陈国和应国的兵马,在名义上都应该受到他节制!

具备这名号的李观一,将会成为天下人心之中,不可讨伐的对象,攻击则代表着反叛。

在这乱世之中,李观一和他的江南,将会成为短时间内无法被选中的进攻目标。

哪怕是陈国,应国的豪雄,霸主,名将不会被这个名义所限制,但是他们麾下的普通战士,校尉,却会承受自己师出无名的压力。

而麒麟军将会拥有,【伐不臣,讨叛逆】的恐怖正面士气加成,八百年前赤帝余威会化作一种,无形却必然存在的声威。

这是无形却庞大的舆论力量。

但是,青史当中的记录,但凡走到这一步的军阀,大将,没有一个不反的,哪怕他们自己不反,也会在天下大势的裹挟之下,把持朝政,废立帝王。

但是这样却可以给赤帝一脉一个体面。

让天下大乱,让赤帝一脉最后的大元帅去讨伐天下,去击败陈国,击败应国,然后让八百年的传说,轰轰烈烈地自我焚尽。

赤帝的传说,从剑开始,以火结束。

可就算是心中有这样的豪气,做这一步的决定却也绝不会是常人可以做到的。

而就在姬子昌独自因此而惆怅的时候,遇到了李观一。

姬子昌在第一时间,甚至于怀疑,这个少年是故意过来寻找自己的,作为帝王,这样的事情他见得多了,但是立刻就已经反应过来了。

他认得李观一,李观一可不认得他。

李观一在成名的时候,画像就已经被送到了中州皇宫。

但是天下的画师却无人敢于将中州大皇帝的画像传出去。

就算是千金在前,美人在侧,也是没有用的。

不可以小看画师和九族之间的感情。

况且,就算是要画帝王画像,也会失去真人的特色,而是展现出帝王神圣威严的一面,和真人还是有许多差距的,更何况,因为巨大压力而枯坐了七八日的姬子昌,颇不修边幅。

不必说没有见过他的李观一,就算是上朝的官员,靠后些的估计也认不出他来,当即笑了笑,道:“是啊,这位兄台,也是学宫的弟子吗?”

他举起手中的酒壶,道:“要来一点吗?上乘的果酒。”

这种酒有酒味,却又不容易醉。

姬子昌连醉酒一醉方休的资格都没有。

只是客气一下。

可是年少时就和慕容秋水流浪天涯的李观一却不知道什么叫做客气,既是有人邀请,就不会拘泥,他一下坐在姬子昌旁边,伸出手抓过了那个颇贵的酒壶,仰脖,倾倒。

飞出一道酒线,入了喉咙里。

李观一眼睛都亮起了。

嘶……嘿,这酒!

比起雷老蒙的猴儿酒,强了太多了!

他喝了一大口,擦了擦嘴角,注意到那边胡子拉碴,不修边幅的老哥呆呆坐在那里,手还伸出去,保持着递过酒壶的姿态。

姬子昌思绪都凝滞了。

不是,朕就只是客气一下。

你真喝啊!

李观一一下把酒壶塞回了姬子昌的手里,豪迈痛快道:“好酒,他日我也给你一壶,今儿……”李观一看了看腰间的那酒壶,移开目光:“今天,不方便。”

“在下学宫弟子,李药师,兄台是?”

姬子昌看了看这酒壶,有些不适应。

他自小不习惯和旁人用同一个酒壶,同一个食器。

这样的事情经过了三十多年,早就形成了一种,烙印在本能里面的习惯,就算是李观一仰脖喝酒,没有接触,心里面还是有个疙瘩,闻言笑了笑,道:

“在下常文,学宫弟子,见过兄台。”

他把酒壶收回来,藏在旁边,默默用手去擦了擦。

沉默了下,然后把酒壶递过去。

李观一好奇:“怎么了?”

姬子昌笑容温暖:“我素来有成人之美。”

“李兄既然喜欢这酒,那么我就把这酒送给李兄,作为见面礼物了。”

李观一倒是觉得学宫的人和麒麟都可讲究这些了,老麒麟见面,还有这位胡子拉碴大叔样的常文,都见面先给礼物,李观一道:“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他日有机会,我送你一件回礼。”

李观一看着这酒壶,赞叹道:“如此精美,想来很贵。”

姬子昌嘴角抽了下。

酒壶算是什么?

里面的酒更贵啊!

这家伙,果然是和传说之中一样,只是白丁出身,若是有眼力的世家子弟,一眼就可以看得出此物乃是御用贡品,是一整块白银敲打成型的酒壶,上有纹路,极为精美。

而这样醇厚的美酒,都是最为上乘的贡酒。

李观一不客气地从大皇帝手里拿了酒壶,然后佩戴在自己腰间,道:“拿了兄台的礼物,虽然不能够立刻就给出回礼,却也不能够坐视不理。”

“我看刚刚兄弟你坐在这里,唉声叹气的,是遇到了什么麻烦吗?”

李观一性格里面还是有草莽豪雄的部分。

主要还是拿人手短,不能够一走了之。

姬子昌沉默,他看着眼前这个才十六岁的少年,看到他眉宇飞扬的模样,心中叹了口气。

还能是什么?

不就是因为你吗?

但是说不能这样说,而君王的教育,又让姬子昌多少有些心胸城府,心中微有变化,若有所思,天下偌大,遇到此人,那就让你自己来决断你自己的命运吧。

姬子昌嗓音温和,道:“倒是遇到些许困惑。”

“我独自一人,难以想得清楚,恰好遇到兄弟,不妨为我参谋参谋,也好让我决断。”

李观一笑道:“好啊,不过,我只擅长舞刀弄剑。”

“提出的建议,怕是很难有什么用。”

“虽然如此,也请说说看,我做个听众,还是可以的。”

姬子昌淡笑了笑,他坐在树荫下,盘膝,脊背笔直,自有三分雍容华贵,那少年靠着一侧的岩石,坐在阳光下,双腿散漫翘起,双手枕在脑后。

姬子昌道:“我是世家子弟。”

李观一点头道:“看得出来。”

姬子昌道:“何处见得?”

李观一指了指他的姿态,道:“你的礼数被教导得很好,哪怕是在这个时候,没什么人看着你,你也会保持这个样子。”

“而且你很有钱!”

姬子昌的气氛被打断了,他嘴角勾了勾,无可奈何,嗓音温和:“学宫弟子,应该知道,君子慎独。”

“越是独处,越可见自我修行。”

李观一赞许道:“厉害!”

姬子昌看着这少年认真赞叹的模样,倒是有些没有办法有那种氛围了,仍旧正坐端庄,道:

“我是世家子弟,而今,也算是轮到我来当家,只是,哪怕是世家,也不是昌盛不衰的。”

“我家百八十年,终于开始衰败了。”

“以前有我爷爷一起壮大了家族的两个老伙计的后人,和我们家的感情慢慢单薄了,他们打算要把我家的铺面,地产都给占了,家族里面那些老人也是就知道摆谱。”

姬子昌把赤帝天下比喻成了家族,又把时间缩短以免李观一看出什么,然后道:

“而现在,那两个老伙计的后人也经营他们的铺子,我们家的产业倒也是越来越小,就在这个时候,我家产业里出了另外一个年轻的掌柜。”

“这年轻掌柜的有本事,虽然说地下产业还小,可是在这个年纪,白手起家,已被认为是年轻一代里面最拔尖儿的了;就可惜年轻了些,和老一辈掰手腕还是难了些。”

李观一道:“所以呢?”

姬子昌看着眼前这个家伙,道:“所以。”

“我该怎么办?”

“我打算有两个想法,第一个想法的话,就是顺着家族里面那些叔祖们的想法来,把这个年轻掌柜拉拢回到家族主脉里,把世家里的女儿嫁给他。”

“然后把他控制住,一方面防止他势大起来,也和之前老伙计的后人一样想要吞了我家的财产,一方面,利用这个人,去和那两个老伙计的后人对抗,维持住本家的脸面。”

李观一瞠目结舌,然后毫不顾忌地骂道:

“真是蠢啊!”

姬子昌顿了顿,他觉得这四个字是把自己心里面对那些所谓的叔祖,叔父的感觉给说出来了,但是还是下意识回护道:“家族的宿老,也是有自己的想法的。”

李观一道:“是蠢货。”

“都到了这一步了,还要搞什么高高在上的制衡,我觉得这帮宿老欠削得很。”

姬子昌一方面认可这个话,同时心中若有所思,叹道。

哪怕是李观一没有猜到这个所谓的世家和掌柜指代的是谁,但是却因为和自己此刻的处境相似,所以下意识代入其中,和那个年轻掌柜共情。

所以会觉得宿老们的抉择是不利的,说出这番话吗?

如果说这样的话,简直是天生的政客权臣。

姬子昌嗓音温和,道:“那就当他们短视吧。”

他选择了个,听起来没那么刺耳的称呼,然后道:“所以,我自己还想到了另外一个抉择,那就是,彻底放权。”

姬子昌深深吸了口气,注视着李观一:

“去把大掌柜的名号给那个年轻掌柜。”

“任由他坐大,任由他去和其他两个掌柜去争夺产业,给于其支持,哪怕我家灭亡了,也是被自己的大掌柜吞并,却不会落在旁人的手里,算是留了个体面。”

他心中自嘲着,看着李观一,却见到那少年像是看傻子一样看自己,心中一滞,李观一笑道:“原来如此,你也有点蠢啊,老哥。”

姬子昌只觉得一股怒气涌动出来了。

他已经有如此的觉悟和豪迈,李观一却这样说。

还有便是,帝王被呵斥,总会生气。

姬子昌忍不住冷笑,没了先前的温和,道:

“那你说,你要怎么做!”

李观一用袖口擦了擦刚刚姬子昌喝过的酒壶,仰脖灌了口酒,道:“果然,比雷老蒙的猴儿酒好多了。”

然后才道:“我只是好奇,你既然已经有了这个决断,为什么,只是去交给别人做事情呢?你自己没有想过奋起吗?”

奋起。

姬子昌缄默,想着往日的挣扎,叹了口气:“太迟了。”

然后他听到那少年道:“谁告诉你迟了的?”

姬子昌看到李观一笑起来,后者晃动酒壶,道:“你都有所谓的,维系家族脸面的情况,扶持别人,灭去自己,算是什么体面呢,若是真的有这个心,你不应该自己亲自去做吗?”

“哪怕失败了,也可以堂堂正正地说,我已尽全力。”

姬子昌下意识拒绝道:“我不够。”

李观一道:“你还没有试过。”

姬子昌道:“那你说,我该怎么做?!”

李观一道:

“排除族中宿老,那些各家各门的干扰,把家族和产业的权利收入自己的手中,然后改革,去把冗沉的去掉,用更多的人才来革新产业,最后和那两个老伙计的后人对抗呗。”

李观一笑起来,道:“我知道这里是学宫,你在这里,肯定不是什么世家,商业,产业。”

姬子昌心中一紧。

李观一道:“你应该是当官的吧。”

姬子昌无言,李观一得意道:“这个我还是猜得出来的,至于做不做,你为何要放弃,为何要去期望别人给你的家族脸面呢?”

他看着姬子昌:“你是不是在害怕?”

“害怕去和父辈的那些对手对抗?”

姬子昌的拳头握紧了,他缄默道:“我不是先祖那样的英雄。”

李观一道:“什么是英雄?”

姬子昌不能回答。

李观一道:“我倒是听说一位前人说过的所谓的英雄。”

少年道人盘膝而坐,指了指天空,夏末之时,天上的云霞厚重,似乎有什么存在在里面盘旋似的,李观一道:

“龙之为物,可比世之英雄。”

“龙能大能小,能升能隐;大则兴云吐雾,小则隐介藏形;升则飞腾于宇宙之间,隐则潜伏于波涛之内。方今之时,龙乘时变化,犹人得志而纵横四海。”

“可是,行云吐雾的是英雄,隐介藏形的,亦是英雄。”

姬子昌听着这样的描述,不由神往了,怔怔失神道:

“这样的英雄。”

“天下之人,谁能当之?”

李观一顿住。

面不改色,坦然笑着回答道:“我只是个道士。”

“我不知道。”

“不过,兄台心中可是好受些了吗?”

姬子昌看着李观一。

姬子昌本来以为李观一会因为带入了自己的情况,而会鼓励他选择第二个选择,可是没有想到,眼前这个年少之人,直接给出了第三个抉择。

奋起,我是在恐惧么……

原来如此,这样才是如先祖一般的豪情之心吗?

若是李观一推荐他选择第二个决定,这是天生的政客权臣,而现在他直接说出第三个选择,又该是怎么样的人?这个人竟然就没有考虑一下自己的情况么?

姬子昌不由叹息。

这是怎样的人,古时候那些‘傻乎乎’的家伙竟然真的存在?

李观一把酒喝了小半,打算剩下的带回去给太姥爷。

然后看着姬子昌,道:“兄台心中好受了些罢?”

姬子昌温和道:“是。”

“听闻君言,我还是有了些收获的,之后应该也要做出决断了。”他的笑容温和宁静,此刻已是午后,回去的时候恐怕就要日暮了,明天就是决定天下走势的那一场宴席。

正在这个时候,姬子昌却感觉到手臂一紧,下意识抬起头,看到那站在阳光下的少年忽然伸出了手,抓住自己的手臂,那手掌有力,仿佛可以感觉到脉搏和心脏用力的搏动。

李观一道:“我看兄台的表情,可不像是这样。”

“况且,才在这里喝闷酒,还没有怎么样,就要回去。”

“你这世家之主,当得也太累太憋屈了。”

“我想到了怎么样报答你的方法。”

姬子昌道:“我……”

那少年一笑,一用力。

坐在浓密大树下的姬子昌本能反抗。

可是他一个四重天的皇帝,还是得靠着家传之物,才能够用得出赤龙法相的帝王,怎么可能会是在战场上厮杀的悍勇名将的对手?

这一颗老树,是八百年前,赤帝在学宫建立的时候,亲手种植的,也因此被历代学子好生照料,而今已不只是亭亭如盖了,可谓是繁茂至极,盛夏的阳光垂落,没有一丝丝能落下。

犹如君王华盖一样。

姬子昌被拉起来,踉踉跄跄地从阴影下被拽出来,踉跄两步,走入阳光下。

李观一大笑道:“恰好,我看你此刻还有些空闲。”

“恰好,我也有些空闲,还有些钱。”

“外面热闹得很,来来来,出来喝一顿酒,我来请你吃饭,就当做是报答你的酒了。”

姬子昌道:“不,我是是说……”

他顿了顿,微笑道:“我的酒可是很贵的。”

“一顿饭,未必够。”

李观一大笑:“这样才像话嘛。”

他拽着这胡子拉碴的大叔,迈开脚步,李观一的体魄兼具了兵家,佛门之长,又最后融会贯通,走向了张子雍的传说道路上,见这大叔麻麻赖赖一点不痛快,索性用力拉着他。

姬子昌几乎是被少年拽得飞起来,朝着学宫外面奔去。

公羊素王和墨家巨子并肩踱步走出。

墨家巨子道:“他日论道之事,恐怕决定了观一的江南和麒麟军之未来,应国,陈国,底蕴深厚,江南势猛,却终究只崛起一年,但是我看你倒是一点不担心。”

公羊素王道:“君子无忧。”

巨子啧了一声:“什么事情都藏在自己的肚子里面,表面上却一副和和气气的模样,所以我才厌恶你们儒家。”

“老东西!”

“今日你来找我,还要住在我这里的原因又是什么?”

穿着黑色儒衫的老者掏了掏耳朵,面不改色:

“老麒麟收拾那小家伙。”

“惨叫的声音太剧烈了,君子远庖厨,引申而来便是,君子见到惨烈的事情,会于心不忍,可是庖厨是饮食,是正确之事。”

“虽然正确,可是听了,看到,还是会有恻隐之心。”

墨家巨子道:“所以呢?”

公羊素王微笑道:

“所以就躲远点,不要看,不要听,不要想。”

“非礼勿听,非礼勿视,非礼勿念。”

墨家巨子摇了摇头,“这就是从心所欲不逾矩么?”

公羊素王大笑道:“不!”

他揶揄道:“只是惨叫听多了,容易耳朵幻听……”

正在这个时候,他们感觉到了李观一的气息奔过来,两位老人家止住脚步,等待着这一位看重的晚辈,回头看去,听到了少年意气风发的声音:

“素王,巨子,两位前辈,今日可好啊!”

公羊素王微笑道:“自是好……”

墨家巨子则是豪迈多了,道:“你小子可算是来了,也不来看望老头我,我都………”

素王,巨子回头看去。

看到了李观一和他手里的挂件。

儒门公羊素王。

墨家第一巨子。

两位老人齐齐陷入了死寂般的沉默。

方才愉快的笑声,戛然而止。

“嗯??!!!”

(本章完)

第268章 第二封圣旨

学宫之中,墨家巨子和公羊素王瞠目结舌。

看着那少年几乎是拽着一名胡子拉碴的男子一块狂奔而来,那男子羞愧急急捂脸,素王和巨子却认出来这人是谁了,李观一顿下,行了一礼。

“弟子见过两位宫主。”

“之后平洋来此,还请两位前辈说一声,不必等我了。”

姬子昌羞愧捂住了脸。

李观一感觉到了手中抓住的这位学宫学子,似乎是颇为紧张,回顾左右,没有发现正门,他意识到正门还要跑三五分钟,这位胡子拉碴的学宫学子怕是有点顶不住。

于是道一声得罪。

秦武侯扛起姬子昌。

直接从学宫的墙上翻了出去。

公羊素王:“…………”

墨家巨子:“…………”

素王忽而大笑出来,他并不如许多儒家学派那样的拘泥于死板的教条,而是会根据时势采取不同的变化,老人悠哉悠哉往前走:

“非礼勿视,非礼勿言。”

“老夫什么都没有看到,老巨子。”

他看着那位墨家巨子,伸出手,笑着道:

“风起云大,时间还长,巨子,你我不如再下一局?”

李观一带着姬子昌直接翻墙而出,这对于出身于民间,又和司命,瑶光关系极好的李观一来说,不算是什么,但是对于自出生而来,便被框定于层层礼数之下的中州君王来说——

在堂堂儒门魁首,墨家巨子眼皮子底下。

被人提起来翻了墙。

何其地,不成礼数!

何其……痛快!

刺激!

姬子昌只是觉得心脏砰砰砰乱跳,他道:“你,你竟然敢在公羊素王面前翻墙?!”李观一道:“学宫有什么律令不准翻墙吗?”

姬子昌不能回答。

李观一道:“我认识一位,在学宫之中,地位颇高的长辈,他就喜欢翻墙来去,既然长辈如此,你我这样年轻的学子,自然也可以。”

姬子昌苦笑:“不愧是你,去何处?”

李观一回答道:“去吃个饭呗。”他顺手在怀里面掏了掏,发现自己身上的银子其实不多了,姬子昌注意到他的目光和视线,道:“怎么了?”

李观一回答:“这,兄台,或许要选择普通些的店。”

“我的钱财不多。”

姬子昌瞠目结舌。

江南,富庶之地!

江南十八州,更是整个天下的水运中枢之地,你掌控江南千里之地,堂堂一位君侯,竟然说自己没钱,但是姬子昌当了许多年帝王,至少知道人所言是否真实。

这小子是真没钱。

江南的君侯,没钱?

姬子昌忽然大笑起来了,觉得实在是世界上最有趣可笑的事情了,他指着李观一腰间从不离身的玉佩,道:“你可不要唬我,这玉佩一看就是王侯世家才有的东西。”

“无论是质地还是色泽都是最上乘,价值千金。”

“你若没钱,为何不把这东西当了去?”

李观一手掌抚摸着玉佩,微笑回答道:

“因为此物,千金不换。”

这是大小姐薛霜涛给他的玉佩,怎么可能会换掉,姬子昌道:“好罢,既然如此的话,那就随你,带路便是。”

李观一发现,这位常文兄台应该是不常常出门,对于这第一都城的了解,还不如他这样一个外来之人,李观一带着他转悠了片刻,去了一个看上去不如何昂贵的饭馆子。

要了几道菜。

姬子昌听到李观一要的菜,道:“你这人口里怎么没有几个实话?”

李观一瞠目结舌:“什么?”

姬子昌笑道:“你说的这些菜,怎么样也要数百两了,还说是没有钱?”

李观一回答道:“什么东西?”

他指了指自己点的菜单,道:“秋日的韭菜本就长老了的,秋韭炒鸡蛋,一道炖鸡,一道素拼,再来个芙蓉蛋花汤,两碗两掺米饭,这些东西,要几百两?”

“这玩意儿就算是在中州,也就一钱多银子。”

“你吃的鸡蛋是金子做的,还是米饭是金豆子做的?”

李观一注意到姬子昌的笑容缓缓凝固。

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撕裂开了。

这位年轻君王的神色变得苍白,沉默了下,似乎明白了什么,道:“一枚鸡子,作价几何?”

李观一回答道:“一两文吧?”

“哪怕是中州这样的地方,十几文也是够一顿饭了的,若是有二十多文钱,是可以吃点荤腥了的。”

姬子昌缄默许久,抬起手指按着眉心。

李观一若有所思,道:“你是不是也被中州这皇族的内务府给强压过?所谓的一枚鸡蛋十两银,两根青葱五两银子,其中火耗五两银子。”

“一盘最多二十文的清炒鸡蛋,敢卖到五十两。”

“着实离谱。”

姬子昌深深吸了口气,始终兢兢业业在皇宫之中的大皇帝手掌都在颤,他咬着牙,道:“……内务府,吃的是朝廷的俸禄,竟然欺上瞒下,等我回去,参他一本!”

李观一道:“只内务府小小的官员,有什么用?”

姬子昌顿住。

李观一道:“一介内务府的官员,也就只是四品,甚至于五品,他哪里敢克扣这么大的一笔钱?肯定是层层上交,一层一层盘剥下来,也就是一枚鸡子一两钱银子罢了。”

姬子昌道:“那么,药师觉得,这些银钱都去了哪里?”

李观一道:“这还不简单么?”

菜已上了,李观一吃了一口,道:“最近城里的事情,你知道吧,剑狂慕容龙图邀战江湖之中的列位宗师,学宫的宫主,以及那高高在上的江湖传说。”

“按照道理来说,这样的事情,没有人敢搞事。”

“但是我来的时候,却发现有人将一处城门的人头税收提升到了原本的五倍,借机敛财,而这一位则是某位郡主的驸马。”

姬子昌的眸子垂下,带着一种阴霾之气。

李观一要了一壶酒,喝酒的时候,自然而然开启了饭桌建政这样的天赋本能,谈论道:“其实问题已经很明显了,不提我那几位好友,就连我这样的人,都可以看得清楚。”

“中州,只方圆千里之地,论及土地的富庶不如中原,关中,论及商业贸易,物产丰富,不如陈国;就连物产运输,都不如面积相似的江南十八州全境。”

“那么,为何能有如此多的皇亲贵胄,世家族老?”

姬子昌道:“因为有列国供奉。”

李观一回答道:“往日是有列国供奉,诸侯到了时间没能够拿出黄金和赋税,甚至于要去剥离掉爵位,但是如今的陈国,应国,又有谁会把一国绝大部分的赋税交上来?”

“三百年前,中州失势,皇亲贵胄之血流遍御道。”

“陈国,应国脱离了中州,只是会给予一部分的供养,但是和往日比起来,简直是少得可怜,但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中州的大族,宗族,乃至于皇亲贵胄,铺张浪费和排场没有半点减弱。”

“反而因为,要在陈国应国不服从自己的时候,更为夸张地去铺张,去浪费,去展示自己的威风,明明自己知道两国已不在意自己,却还要强撑着,天下到处都是这样的人。”

姬子昌的脸色已铁青。

他双拳紧握,尽管是之前就已经知道的弊病,但是因为他一直都在皇宫之中,却不知道已严酷至此,他抬起头,看着眼前的李观一,后者拈着一杯酒,神色沉静平淡看着外面。

然后收回视线,道:“那么,请问了,常文兄。”

“两国之供奉降低,大族之欲无限。”

“那么这中间的钱财,从何而来?”

姬子昌握着的拳头缓缓松开来,轻声道:“……百姓。”

李观一回答道:“错了。”

“我之前也以为,取之于百姓,后来才发现,并不只是这样,他们都是经历过漫长岁月的豪族,他们已经见证过了三百年前,得到了百姓民心之后的陈武帝的威风。”

“是,取之于皇帝。”

李观一道:“我也是来到了这里才发现,以皇帝之名义横征暴敛,然后也确确实实给出了税收的花销,但是这些却都是假账。”

“或许皇帝是好皇帝,臣子是有能力的臣子,百姓勤勤恳恳种田,但是所有人的生活却都不能够如愿。”

“在皇帝和百姓之间的渠道里,他们层层盘剥,如蛀虫一般。”

“当百姓的愤怒抵达极致之后。”

李观一手中筷子如同剑一般竖劈了下,平淡道:

“不过只是换一个皇帝罢了。”

这一句话落在了姬子昌的耳中,如同惊雷一般。

他看着眼前持筷如持剑的秦武侯。

秦武侯鬓角的黑发在风中微微扬起,神色却安静。

姬子昌在这个时候意识到,眼前的不是之前和自己喝酒,甚至于提着自己翻墙的学子,道士,他的目光所落脚的地方,仍旧是天下。

是凛然气度不逊色于开国诸君的秦武侯。

李观一为姬子昌劝酒,随口道:

“换帝以平息民愤,而宗室之中的宿老,仍旧掌握有实际的利益和权威,傀儡么?不。”

“皇帝只是用来保护他们自己利益不受到损失的一个巨大的盾牌,赤帝的余威,不过只是用来收敛财物的口号,从这一方面看来,宗室之中必然有聪明绝顶,观局势洞若观火的顶尖谋士。”

“若我猜测不错的话。”

“历代的中州大皇帝之中,应该不乏年纪轻轻,明明还在身强力壮的状态,甚至于有至少三重天打底的内功,却开始呕血,病痛,在壮年就莫名其妙去世的皇帝吧。”

哗啦!

姬子昌的手掌按在桌子上,让桌子上的盘子碗筷哗啦脆响,他的神色剧烈变化,却也不得不认可李观一说出的那些东西的存在。

李观一脸上带着歉意,道:“抱歉。”

“我自己的性子如此,忘记兄台的立场。”

姬子昌张了张口。

先前心中的豪情,此刻却忽然熄灭了,并非是他一个人不去努力,而是以他的眼界和判断力,其实已经明白了,皇帝已成为了八百年赤帝家族共同的祭品。

这八百年不断累积下来的王侯权贵,这些利益,就化作了一根一根的丝线,看起来似乎轻柔,但是累加在一起,却如同绳索一样吧皇帝死死捆在了皇族之上。

也隔绝开了皇宫和民间。

这些问题盘根错节,如同一辆由八匹发了疯的战马,疯狂拉着前行的战车,他已控制不住,回天无力,唯独外界清清白白的力量,才有可能撕裂如此的局势。

内外解困,该当如何?

他看着眼前的李观一,神色安静。

他忽然叹息笑着道:“我真是羡慕你啊,药师。”

李观一抬了抬眉。

姬子昌忽然抓起了桌子上的酒壶,给自己倒酒。

然后仰脖,自小不喜和旁人用一样食器的皇帝,此刻却一口一口地去饮酒,不片刻,已有了些微的醉意,李观一安慰他道:“不必如此。”

姬子昌道:“你不懂,不懂。”

李观一也不再反驳,只是和这个奇怪的学子一起喝酒,一桌子菜,两个人一坛又一坛地喝酒,姬子昌并不用一身四重天境的《赤龙震九州》神功去化去酒劲,神意已醉。

李观一搀扶着这醉醺醺的学子出了这饭馆的时候,天空已彻底黑了下来,姬子昌踉踉跄跄,他拍了拍李观一的肩膀,道:“药师啊,你说你的玉佩,是旁人送你的。”

“呵,是,是你心中的姑娘么?”

李观一顿了下。

姬子昌已是推开他,踉踉跄跄往前,轻声道:“我,我也有过的,那时候我还没有成为家主,是一个出身寻常的姑娘,喜欢弹琴,下棋。”

“后来,后来十七岁,重病去世了。”

李观一道:“你娶了世家之女是吗?”

姬子昌轻声道:“是啊。”

“借助他们的力量才能够站稳。”

“但是……”

他忽然自嘲一笑,道:“罢了,没有意思的事情,不管了,来来来,喝酒,喝酒!”他大呼,仰起脖子喝酒,却发现已没有了酒,皱了皱眉。

这个难得恣意一次的帝王瞥见李观一腰间的酒壶。

“哈!你这里还有我的酒。”

他也不在意其他的了,索性伸出手抓住了酒壶,李观一下意识忽略了这个酒壶,直到姬子昌摘下酒壶口子的时候,瑶光奇术被破坏,李观一才意识到糟糕。

拿的不是果酒,是千日醉!

姬子昌仰脖就是一大口,这家伙心情似乎是极为不痛快的,索性大口大口去喝酒,却未曾想到这个里面被钓鲸客以阵法改变过,里面可以足足盛放三斗三升烈酒。

姬子昌一口气喝得自己身子都有些摇摇晃晃。

意识到不对的时候,把酒壶拿下来:“我的酒,这样烈吗?”

李观一瞠目结舌。

不是?

中州学子,都这样可怕吗?

文鹤可以避开千日醉也罢了,路边遇到的颓唐颓废胡子男,竟然都可以牛饮这么长时间不倒下,姬子昌把手中的东西扔过去了,李观一抓住。

在姬子昌‘轮到你了’的目光下,李观一也洒脱一笑,仰脖狂饮,姬子昌好感度提升,大笑道:“好,好!

姬子昌打了个酒嗝儿,道:“走,走吧!”

他伸出手搭着李观一,踉踉跄跄道:“走!”

两个人一路踉踉跄跄的,可是喝了这许多酒,忽然又口渴起来,姬子昌瞥视周围,看到一个院子,道:“药师,药师,你看!”

“那里有蔬菜,那种红红的,是从西域,还是北域传入了东西,可以解渴。”

李观一也喝了不少,道:“这是别人家的。”

姬子昌拍着自己的胸膛,打着饱票,大着舌头道:“什么别人家的,我,我……”他竖起大拇指指着自己的胸口,得意道:“是我家的!都是我家的!”

微醺状态的李观一道:“那就去拿点?”

“好!”

两个人极为熟练地翻墙进去了。

然后就在这院子里摘红红的西域蔬果。

“我摘得比较多!”

“笑,笑话,朕……,我是说,真要论,肯定是品相好更重要吧?!”

“多?”

姬子昌不屑地道:“我的这个,最大。”

正在两个家伙撸起衣服,蹲在这里疯狂踩东西的时候,一种异样的氛围逐渐出现了,秦武侯,中州大皇帝缓缓抬起头来,两个人看到黑夜中,有绿色的眸子亮起。

然后看清楚了。

是狗。

冰冷注视着他们,李观一把手指竖在嘴唇边,姬子昌头皮发麻:“乖,乖狗狗,不要叫,不要叫……”

一连串的狗叫声音打破夜的宁静。

然后就是一个高昂的老者声音:“天煞的!!!”

“哪里来的蟊贼,竟然敢来偷我的菜,旺财,咬!”

“咬死他们!”

艹!!!

李观一大怒,这不是你家的吗?

转过头去。

名为【常文】的男子已翻墙到了一半,比他还利索。

李观一大怒,然后怒了一下,在没有武功的百姓愤怒之下,堂堂秦武侯只好狼狈逃跑,最后怀揣着果子翻墙,反手一抖,一把铜钱落在了桌子上。

“我们买了!”

“买了!”

那老者兀自大骂,李观一和姬子昌两人跨坐在这大墙上,一侧是蔬果院子,一侧是寂静的道路,天空是灿烂恢弘的银河,两个人忽然觉得了一丝丝安静,对视一眼,大笑起来。

他们翻墙下来,然后很快跑远了,那狗死死追了他们二里地才被甩开,李观一横了姬子昌一眼:“你不是说,是你家的吗?!”

姬子昌道:“我记错了。”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自是我家的!

他看着天空,和李观一一起吃了这果实,然后爬起来:“我家的家教管得很严,下次再见吧,李药师。”

李观一道:“你不是家主吗?”

姬子昌笑着道:“家主,也是有许许多多身不由己的事情的,我倒是希望你可以一直这样,今日的事情,咱们倒是两清了。”

“我也难得,痛快了一次。”

“哎呀,我年少的时候,还是想要做个侠客浪迹江湖,无拘无束的,可惜不能啦,规矩真多!”

他背对着李观一摆了摆手,然后踉踉跄跄走远了。

李观一仰起头,看着天空,依靠着树木坐着,仰脖喝酒,水线落下,飞入少年喉中,从容洒脱。

姬子昌脚步沉静,脊背也慢慢挺得笔直了,有中州皇帝之气在身,那是类似于奇术却更为磅礴的存在,被称为气运,被称呼为龙脉,在这样状态下,姬子昌对各类负面的抵御很强。

他回到了皇宫之中,回到了侧殿书房。

他想着,那位年纪已很大的颜太保,应该已是回去了。

他推开侧殿的门,那位白发苍苍的老人仍旧安静站在那里,从容地拱手道:“陛下,您回来了。”

姬子昌看着他,心中温暖许多。

天下有佞臣,有为了自己的私欲而胡作非为的事和人,也有如老者这样的人,姬子昌道:“老师之前,为何不向朕进言民间之事。”

颜太保惊愕道:“臣,不是每月都有进书吗?”

姬子昌缄默,他忽然什么都知道了,皇帝被困在牢笼里,姬子昌洒脱一笑,他重新换了一身皇帝的常服,乱糟糟的须发修整了,然后从容地来到了这里。

“让老师久等了。”

颜太保道:“陛下,您做出决定了吗?”

姬子昌道:“是……”

“老师请坐。”

颜太保落座之后,姬子昌坐在御书房的桌案前,以海外的巨鲸为材料制造的长明灯将周围照亮了,澄澈明亮,姬子昌想着今日所见,李观一的恣意所言,就如同一把利刃劈开了被层层关锁的皇帝和民间。

但是这并不是让他做出决定的理由。

颜太保看到这位沉静的,带着一身酒气的皇帝伸出手,拿起来了的是第一封圣旨,这是一个不会出错的,稳妥的选择,但是颜太保却似乎有些复杂心绪。

然后他看到这位皇帝抚摸圣旨,伸出手,圣旨却被伸入了长明灯稳定的火焰里,火焰猛然朝着上面蔓延,颜太保神色惊动,猛地站起身来,道:“陛下!!!”

姬子昌的目光注视着被燃烧了的第一封圣旨。

火焰燃烧的光倒影在他的眼瞳里面,他想着今日那秦武侯的三个答案,却淡淡笑了笑,轻声道:“第三个答案,奋起余勇,这是卿会做的事情,少年意气风发,让人羡慕。”

“可我已不一样了。”

“八百年来,这赤帝的天下恢弘过,霸道过,背后却也都是腐烂的气息,盘根错节的阴冷。”

“我已不会去所谓的奋起了。”

“是不能,也是不愿。”

第一封圣旨在烈焰之中焚尽了,最后只剩下了金红色的灰烬落下,缓缓化作了黑色,这暗藏的火焰落在姬子昌的眼底。

他垂眸,仿佛可以感受到,自己作为帝王,身上缠绕着的,一根根无形的丝线。

这些丝线来自于世家,来自于历史,来自于皇族和先祖。

姬子昌却不再反抗了。

他从容道:“我的出生,成长,长大,登基,已沐浴着赤帝的威荣,已经承受了赤帝的恩惠,而在这个时候,却要和他们斩断关系,装作自己清白无辜。”

“这只是一种欺骗自己罢了。”

“祸不及家人,惠不及家人。”

“我亦是卿口中,那笼罩天下的阴影之中的一端。”

姬子昌伸出手,握住了赤帝的印玺,缓缓抬起,在这个时候,颜太保却终于感知到了,眼前这位弟子身上那潜藏着的气魄,长明灯在剧烈晃动着,姬子昌自语从容:

“已承其荣光。”

“也就该要承担祂的污秽。”

“连带着赤帝的威荣,赤帝的污秽,一起背负。”

“正是为君者的义务。”

“我会抓住这所谓的皇室宗族,然后带着这八百年来盘根错节的东西,一起走入火中,焚尽这八百年阴暗,这是属于我的权利,而卿,也该有卿的道路。”

“你口中的英雄,我是不能做到的了。”

“真可惜。”

“我们皆有自己的宿命。”

他伸出手,叩住印玺,缓缓压下在了那一封圣旨上。

【敕令李观一节制天下兵马大元帅】。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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