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鱼目混珠

皇城,刊报院。

冯神威兼任了院直之后,每月会到刊报院来两次,监督舆情。他不是个爱较真的人,只要没有不利于大唐社稷的内容,许多事都是睁只眼闭只眼。

这差事是个肥差,常有公卿权贵为了刊发一些消息而使钱到他面前。

今日便有一封文书放在冯神威的案上,展开来,先是见上面写着“杨国舅于保寿寺布施一千贯,赈济贫民”,下方又有“一千贯”三字,则是给冯神威的酬劳。

“国舅手滑心慈,真乃善人。”

冯神威低声念叨了一句,提笔在这列下面勾了一下,以示可以刊这消息。

再往后看,则是“太上玄元皇帝在太白山显灵,收道士王玄翼为徒”,下方则是“六百贯”,冯神威看了,不由低声骂道:“好个贼道,这钱花得值哩。”

正此时,有吏员过来通报,称有人求见。

冯神威还以为是来了大孝敬,搁下笔,亲自到堂上一看,竟见王忠嗣侧躺在担架上,由人抬着过来。

“王将军,你这……”

“我背疽发作,恕不能见礼了。”王忠嗣有气无力道。

“万莫多礼,将军抱病犹亲自前来,不知有何事啊?”

王忠嗣嚅了嚅嘴,冯神威连忙趋步上前,俯身去听。

“冯将军,我听闻薛郎犯事了,被扣在了宫中,可是真的?”

“此事……我还真不太清楚。”冯神威想了想,应道:“王将军若想知道,我去向高将军打听。”

“如此,多谢了。”

眼看着病重的王忠嗣又被抬走,冯神威连忙回宫,紧赶慢赶地去见了高力士。

到了内侍省,只见高力士正在委任宦官李大宜接替吴怀实的差职。

冯神威见此情形,心念一动,暗忖吴怀实或是升官或是完了。

他想法很多,但其实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好老实立在一旁,微抬着眼瞥见李大宜欢天喜地地去了,方才上前说话。

“阿爷,今日王忠嗣来见了我,想为薛白求情。”

“他求情?”高力士淡淡道:“他若求情,反倒能害死了薛白。”

“如此说来,王忠嗣与薛白有仇?”

随口应了一句傻话,冯神威感到高力士冷眼扫来,这才打起精神,道:“不会是这样,该是有人吓唬了王忠嗣,装着好心办坏事。”

高力士问道:“你觉得是谁?”

“那一定是……”

冯神威嘴快,开了口就收不回来,再想装傻却难了,只好往东边指了指。

高力士微微叹了一口气,道:“难为你机敏,能猜出来,随我一起查办案子吧。”

“孩儿看吴怀实的位置被顶替了,还以为此事已经妥了,那还办什么案子?”

“还有寿王的案子。”

冯神威心中一紧,好生后悔掺和到这桩事里,暗忖方才就该装傻,咬定王忠嗣与薛白有仇。

高力士挥挥手,道:“京兆府查到,寿王曾‘妄称图谶,指斥乘舆’,伱先去了解,我晚些过去。”

“喏……”

~~

鹰狗坊。

大笼子被缓缓打开,薛白走了出来,看向高力士,诚挚地笑了笑。

“多谢高将军了。”

“上一个关在这里的人是姚思艺,他已经死了。”

“所以我更该感谢高将军。”

“与我无关。”高力士摇头道,“你并非就此脱罪了,而是京兆府查到了寿王妄称图谶的线索,你自称追查此事得罪寿王,遭他诬陷,便协同查案吧。”

薛白道:“一定尽心。”

“接下来,你随时听我调遣。”

“那我的官职?”

“你是戴罪之身,圣人自是罢免了你所有的官职。”

薛白既是官迷,当然不愿,道:“但不知我到底是何罪名?”

高力士并不回答这问题。

薛白又问道:“高将军让我听你调遣,不会是要我净身入宫吧?”

面对这个问题,高力士来了兴趣,似玩笑般地道:“我岂敢如此啊。”

“为何不敢?”

高力士小声道:“那虢国夫人、杜家二娘还不杀了我?”

这话算是他敲打了薛白,但他隐隐却感到薛白是在试探他。

“对了,王忠嗣为你求情了,具体为何,你自己查。”

“多谢将军相告。”

“你为何一直以来与东宫不死不休啊?”

两人并肩走着,高力士忽然问了一句。

薛白应道:“高将军也知道,东宫曾经活埋了我。另外,我与杜二娘的关系过深了。”

“这些恩怨毕竟可以过去,可需我当个说客?”

“恕我直言一句。”薛白道:“李亨望之不似人君,庆王长而敦厚,推长而立,谁敢复争?”

高力士问道:“那你为何支持庆王?”

薛白道:“高将军这话问的,怎好对着答案问问题?”

眼看试探不出什么来,高力士也就不再试了。

出了宫,他们去往光德坊京兆府衙门。

“说正事吧,既说寿王是被你查到了罪证才恶人先告状,说说你是如何查到的。”

“是,汝阳王死后,我在汝阳王府中探查,问了一些仆婢……”

~~

杨国忠担任了京兆尹,一直不擅俗务,好在还有两个京兆少尹,其中,杜有邻权力小、做的事也少,平时京兆府的事务多是由另一个少尹徐安贞处置的。

直到这次,杜有邻一查就查出了大案。

遥想天宝五载,他还是大案的犯人,如今反过来查办旁人,可谓是世事无常。

“妄称图谶,这不是小罪啊。”冯神威看罢卷宗,一脸为难,道:“还牵扯到寿王,最是不好处置啊。”

杜有邻听了前半句话,连连点头,叹道:“我当然知道。”

待听得后半句,他不由问道:“牵扯寿王有何难办?”

冯神威斜睨了他一眼,没给回答。

杜有邻反应虽慢,倒也不全然就是傻的,马上明白过来,心里嘀咕道:“圣人愧对寿王,不愿轻易处置他啊。”

“听闻此案中有个关键人证,叫奚六娘。”冯神威放下手中的宗卷,道:“安排一下,高将军一会要过来亲自审问她。”

“冯将军放心,人证看管得很好。”

冯神威含笑点了点头。

他虽才刚刚着手此案,却已察觉到了一些不妥——高力士甫一得知寿王的案子,立即就要求京兆府把奚六娘交到内侍省,奇怪的是,杜有邻老实答应了,却没有照办,说是要等右相的批文。

以内侍省的权柄,本不该有哪个衙门敢阳奉阴违,但还真就让杜有邻拖了两天,使得高力士还要亲自过来。

“冯将军、杜少尹,高将军到了。”

“快去迎。”杜有邻连忙往外走去。

冯神威留心着他的反应,提醒道:“杜少尹还是将奚六娘提来为好,高将军忙,莫让他到了还要等太久。”

“那我去提人?”

“去吧。”

杜有邻转身往京兆府后衙走去,穿过长廊,前方却是守卫森严。

他推门进了一间屋子。

有一女子正在负手踱步,眼神里有深深的思虑,听得推门声,抬起头来,唤道:“阿爷。”

今日来的是杜媗。

“我等带奚六娘过去,高力士要亲自审。”

“薛白如何了?”

“冯神威没说,但既是查寿王的事,想必该是无恙了吧。”

杜媗眼神当即有了惊喜,却来不及展露笑颜。

“奚六娘人呢?”杜有邻道:“我带走。”

杜媗喃喃自语道:“高力士亲审……容我想一想让她用哪套说词。”

“没时间了。”

“马上。”如此催促中,杜媗还是柔和的语调,手掌稍稍一抬,道:“我马上决定。”

~~

“还没安排妥?”

“马上,已让杜少尹亲自去带过来了。”

“办事多上心些。”

高力士叱了冯神威一句。

他带着薛白入了堂,坐下又稍等一会,才见杜有邻匆匆领着奚六娘过来。

高力士故意将薛白带来,为的就是观察奚六娘一见到薛白时的反应……只见她低着头进来,有一个偷瞥众人的动作,之后目光果然是第一时间落在薛白身上,多观察了一眼,方才再低头掩饰。

“你便是奚六娘?”

“奴家是。”

“识得他吗?”高力士抬手一指薛白。

“识得。”奚六娘道,“汝阳王薨后,薛御史到王府里来查了汝阳王的死因,问了几句话。”

“问了什么?”

在来的路上,高力士已问了薛白同样的问题,此时则是看两人的口供是否一致了。

奚六娘没有太多犹豫,缓缓说了起来。

“他问,汝阳王死前都见过谁。奴家是王府的旧人了,得汝阳王信任,因此恰好知道汝阳王数次乔装打扮去见了寿王……”

高力士听着,脸色平淡,像是早知道结果。

待奚六娘说完,他转向薛白,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道:“你都安排妥当了?”

“应该说证据本就很完整。”

高力士看向边上记录口供的吏员,等他提着毛笔写下最后一个字,道:“审也审过了,都下去歇歇吧。”

“喏。”

“我单独再问奚六娘几句与案情无关的话。”

众人一愣,杜有邻不由道:“高将军,这是犯人,万一……”

高力士道:“她是证人,不是犯人。”

杜有邻只好看了薛白一眼,带着众人都退下。

最后,堂中只剩下高力士与奚六娘。

“阿爷。”

奚六娘唤了一声,跪倒在地,道:“孩儿没用,被杜妗派人劫了。”

“你还能回来,哪能说是没用啊。”高力士叹道,“我在宁王身边安插了那么多人,你是待得最久的。”

宁王李宪作为先帝长子,虽让位于圣人,但一生都活在高力士的监视之下。当然,这监视并不完全出于恶意,它最终还是留下了兄弟情深的千古佳话。

奚六娘不过只是这佳话背后一个小小的、不值一提的蝼蚁罢了。她是掖廷宫人出身,被高力士选中,交人调教,待出落成美人,便嫁给了宁王府外的卖饼人,被强抢进了宁王府。

“汝阳王死了,孩儿可算报答了阿爷的恩情?”

“你早就报答过了。”高力士道,“但我想问你几件事,你可否说实话?”

“我一生对人说了无数的谎,唯独对阿爷,一定实话实说。”

“以你阿兄一家人性命起个誓吧。忘了与你说,他那小女儿也嫁人了,夫家是洛阳丽正书院的书吏,好得很。”

奚六娘抬手指天,道:“我若敢对高将军你说谎,教我阿兄满门不得好死,死无葬身之所。”

高力士道:“薛白到汝阳王府,查到了什么?”

“他问,汝阳王如何死的,我答说是玉容散喝多了。”奚六娘道:“当时并未提到寿王,是我被他们劫持之后,他们逼我构陷寿王。”

这个问题,高力士点点头表示满意,又问道:“他们相信你吗?”

“相信。”

奚六娘很确定这一点。

“杜妗是亲自来说服我的,我并没有告诉她我是你的养女,也没说我还有家人。只说内侍省让我监视宁王父子一辈子,如今必要杀我灭口,求她保命,因此她很信任我。”

高力士道:“只这样,他就信任你了?”

“我还说了很多宫闱秘事。”奚六娘道:“汝阳王出谋划策让寿王给宁王守孝以拒婚之事,是我说的;内侍省让我长期下毒害死汝阳王一事,我也说了;汝阳王在找一方铜镇纸,此事还是我说的。”

“薛白是李倩吗?”

奚六娘深吸了一口气,应道:“据我所知,是。”

“为何?”

“杜妗承认了。”奚六娘道:“她做事无所顾忌,胆大妄为,一开口便告诉了我她要做什么。她与薛白偷情,共谋要夺取储王,若非亲历,我不敢相信世上有这么狂的人。她还许诺我,会给我一场天大的富贵,故而让我出面作证。”

“可有别的证据?”

“没有。”

也许是有些累了,高力士闭上眼休息了一会,但手指还在轻轻地点着。

过了一会,他问道:“他们让你如何回答我?”

奚六娘方才说的全都是实话,却没想到高力士还没有完全相信她,愣了一下,答道:“放我离开之前,杜妗说,让我一口咬死是吴怀实与寿王勾结,陷害薛白。”

“你还是回到杜妗身边,往后替我盯着他们。”

奚六娘似不情愿,闻言沉默了一会,方才应道:“是。”

高力士叹了一口气,道:“放心吧,此事对你不是坏事。”

~~

薛白看着京兆府衙门的屋脊,发现上面盘踞的兽形装饰也是螭。

螭首很像龙头,据说是能吐水,象征避火之意……薛白才知这也是“水龙头”的由来。

高力士从堂中走出来时,见到的便是这幅薛白抬头看螭首的情形。

这年轻人应该差不多快有二十岁了,身姿魁梧,挺拔英武,气度雍容,最不凡之处在于那双眼睛。

薛白分明是一个城府极深、满心算计的人,奇怪的是,他有一双很干净清澈、却饱含故事感的眼睛。

什么是干净清澈?没有羞愧、怨恨,没有不敢见人的躲躲闪闪,只有让人一眼能看到底的坦然。使尽狠辣手段,却还俯仰无愧于天地,敢于直视自己的心,才有这样的干净清澈。

但眼中的故事感又是什么?该是极为丰富的阅历,一生经历、见识的事情像雪一样落在人的心里,沉淀,越积越厚,才能有这种深沉。

远远不是二十岁该有的深沉……

薛白回过头来,见到高力士,笑了笑,执礼道:“高将军问好了?”

高力士长叹一口气,走到他身边。

“一定要除掉寿王吗?”

“我不懂高将军这是何意。”

“我问你,一定要除掉寿王吗?”

薛白道:“我是朝廷命官,殿中侍御史,查到寿王妄称图谶。他不思悔改,反而抢先陷害于我……”

“你已经不是殿中侍御史了。”

“我的官位丢了,朝廷的律法还没丢。”

高力士再问道:“你不是朝廷命官,也管不了唐律。我只问你,一定要除掉寿王吗?”

“我管不了唐律,可它就在那里……”

高力士一把拉住薛白的衣领,将他拖到角落,道:“我老了,没力气与你绕弯子,只问你,能不能放过寿王?”

薛白想了想,终于是给了一个回答。

“寿王……无辜吗?”

高力士愣住了。

这个瞬间,他仿佛回到了记忆里的年轻时候。

那该是唐隆元年,当时圣人不过二十五岁,英姿勃发,带着他悄悄进了禁苑,说服了当时的苑总监一起政变,七月二十一日夜,他们策反羽林军,攻入玄德门,会师凌烟阁,诛杀韦后、宗楚客、安乐公主、武延秀、上官婉儿……

“全长安搜捕韦后党羽,凡身高超过马背者,尽皆处死。”

“殿下,会不会太过了?”

当时,高力士又对此事确认了一遍,那年轻人回过头来,反问了他一句。

“他们无辜吗?”

~~

十王宅。

这又是个静谧的午后,寿王府中没有来新的姬妾,而原来的歌舞都已经听厌了,今日并无丝竹。

李琩双手抱在胸前,愣愣看着天空出神。

他没有什么打探消息的门路,因此并不知道告状之后的进展如何了。此时想起来,只觉得不过是一桩小事。

无非是与圣人说了“薛白与汝阳王言李倩未死”。

这是实话,李琩只是去说了个实话而已,不认为自己会惹上任何麻烦,唯一担心的是,嫉妒薛白的心思被圣人看出来。

以他的处境,其实本不该多事,但想到薛白与杨玉环有染就怒火中烧,这才答应吴怀实入宫。如果圣人通过他们的奸情推测出他多管闲事的理由……其实也不会怎样。

还能比现在更糟吗?

“十八郎。”

寿王府的家令走了过来。

李琩回过头,十分客气地应道:“阿翁。”

他对家令与对高力士是一样的称呼,因这宦官虽没有高力士的地位,主宰他的命运却很轻易。

“中官将军冯神威来了,想见见十八郎。”

“哦?是薛白的案子有消息了?”

李琩并不知道冯神威得薛白举荐任官刊报院一事,此事他也无从知晓。

他满怀期待地赶到堂上,只见冯神威站在那,既不坐,也不饮茶汤,连寿王府送的一点小礼物也没有收。

“冯将军,许久未见了。”

“今日来是有几个问题想问十八郎。”冯神威道。

开了口,想到寿王并没有任何消息渠道,他想了想,却是先说了两个消息。

“对了,十八郎可听说,吴怀实死了?”

“什么?!”

李琩大吃一惊,迅速思忖起来。

但在最初的惊讶之后,他想到的竟是“吴怀实果然猜错了”。

吴怀实在他这里听说了几个消息,武断地认为薛白是李瑛那个死掉的儿子,还要以此对付薛白……当时李琩就觉得行不通。

果不其然,高力士出手,查明了吴怀实根本就是在诬告。

“那……”

李琩犹豫着,问出了他更在意的一个问题。

若不能通过诬陷薛白是逆贼之子来除掉他,却不知薛白秽乱宫闱之事如何。

“吴怀实发现了薛白与贵妃……”

冯神威眼珠当即往天上一翻,道:“十八郎不问问,吴怀实是怎么死的?”

“他如何死的?”

“信口开河,污蔑贵妃,当死吗?”

“当。”

李琩不知所言,意识到不该从自己口中再提及贵妃。

方才是心里太苦了,失了态。

冯神威眼看该传达的都传达过了,便开始问问题。

“十八郎检举,薛白与汝阳王说过废太子之三子李倩未死,是吗?”

“我……”

李琩心念转动,想到吴怀实都死了,总不能由自己一人去对付薛白。

暂且饶那竖子一遭罢了。

“此事是吴怀实告诉我,并让我去检举的。”

“为何?”

李琩想了想,道:“如今想来,我才知吴怀实与薛白有私仇,挟怨报复。当时我却是被他骗了,他权柄太大,我不敢得罪他,只好受他指派,到圣人面前告状。”

“他为何指派十八郎?”

“也许是因为我的家令是他的结义兄弟。”

李琩灵机一动,顺手除掉了那个他一直看不顺眼的家令。

冯神威又问了几句,最后道:“那便请十八郎亲笔写明情由,奴婢交给圣人过目。”

李琩当即照办,相当于这御状撤诉了。

把亲笔信交出去时,他想着,事情就到此为止了……

~~

“你死我亡的局面,必须除掉李琩才能收场。”

薛白被安排在京兆府的公房中住下,第一件事就是写了奏章,禀明他查到李琩妄称图谶后反而遭陷害的经过。

他把奏章递在杜有邻手里,道:“还请伯父交到右相府。”

“右相能出手吗?他答应过武惠妃‘一定保护寿王’。”

“就是他答应过,才必须狠狠划清界限。”

杜有邻恍然大悟,拿着奏章去了。

他倒还不忘安排人手给薛白沐浴。

“好好洗洗吧,这一身的狗味。”

“好。”

“高将军把你安排在京兆府,与放了你也无两样,放心,我会照顾好你。”

“多谢伯父了。”

“一家人,客气什么。”

杜有邻走后,薛白抬起胳膊闻了闻,大概明白什么是狗味。

之后还真有人端了热水过来。

薛白自在房内擦洗,又听到了推门声,他遂道:“水还真是不够了。”

“谁是给你送水的?”

转头一看,却是杜家姐妹来了,都是一身小吏装扮。

杜媗微低着眉眼,打量了薛白,道:“没有被用刑吧?”

“阿姐这般关心,试试便知道。”

“别胡说了。”

杜媗上前,从薛白手里接过帕子,打湿,替他擦洗了背。

薛白有感于她的温柔,微微一叹,道:“放心吧,没事的,除了沾了些狗味……说来,鹰狗坊平时关的不是宗室子弟就是宫中宦官。”

杜妗道:“所以阿姐才特别担心。”

“放心,没成为宫中宦官。”

“成宗室子弟了?”

薛白笑笑,与杜妗对视一眼,点点头。

杜媗则低声问道:“你是废太子之子?”

面对她这个的疑问,薛白想了想,还是摇了头。

让最亲近之人知道真相,往后再出意外,她才知晓该怎么做。

杜妗走到他身边坐下,低声道:“想必高力士也信了?”

“你试探过他了?”

“嗯。”杜妗道:“当时我见了高力士,眼看说服不了他,干脆摊牌,准备动手了,他忽然改了口……但你知道,我为何敢相信他并放他走吗?”

“我知道。”

“你知道?”杜妗道:“我可是赌了一把,若高力士是骗我的,一出门便带禁军来剿了我们。”

薛白道:“彼此还在试探,不会轻易动手的。”

杜妗笑了笑,感到轻松了许多。

当时,她面对高力士这个一辈子在皇帝身边察言观色的老人,很难。

但她之所以敢赌,是认为高力士舍不得杀薛白,因为薛白好像是一个宝藏,脑子里有无穷无尽的东西。试想世人发现了一个宝藏,是想毁掉它,还是收为己用。

高力士看着哪吒重生的故事,说明白薛白的心思了,那个神态,让杜妗想到一个问题——他真的确定李倩死了吗?

这想法不是毫无端倪,杜妗正是隐隐有这样的猜测,才会在得知高力士连夜去了掖庭之后写那封帖子邀请他,并确信他会过来谈话。

高力士在试探她,她又何尝不是在试探高力士?

“你回来了真好。”杜妗握住薛白的手,让他感受她手心里的细汗,低声道:“我很怕我赌输了,但我之所以敢赌,是因为对你有信心,他会支持你的。”

“他还没有支持我,他只是想验证他的猜想。”薛白道:“我们不能让他发现我是冒充的,但只要我不对他承认我是,他就没办法认为我是冒充的。”

杜媗有些惊讶,小声问道:“你是冒充的?”

“媗娘真相信了不成?”

杜媗道:“如今你说你不是,我反而不太敢信,真不是在耍笑?”

“阿姐是真信了,才让奚六娘换了一套供词的?”

“是啊,若非如此,我岂有那般底气?”

杜媗此时回想,依旧心有余悸。

今日奚六娘要被带去受审,她是真当薛白是皇孙,又通过杜妗的试探、从而判断高力士当会保护皇孙,才敢临时作出决定,让奚六娘与高力士坦言。

“如此说来,我们骗过了高力士?”

“是啊。”

“计划之初,不敢想我们能瞒过这只老狐狸。”

“若能得了他的支持,一切都是值的……”

(本章完)

341.第333章 蚂蚱

第333章 蚂蚱

薛白被暂拘在京兆府,却觉得在此间比在家中还方便,分派手下人做事还可让他们扮成吏员来来去去。就是伙食差了些,另外,他有些想念颜嫣与青岚了。

高力士做这般安排,因还差了最后一步才能为他脱罪。

这日,薛白一觉睡醒,闻着枕上残留的一缕香气,发现屋子里又只剩他独自一人。

他遂在想,若是杨国忠能来看望自己,便可说明自己已完全没事了。毕竟圣人心意如何,杨国忠是最敏锐的,如今可以算是朝中的风向标,所谓“春江水暖鸭先知”。

“笃笃笃。”

正想着,外面响起了敲门声,有人小声道:“薛郎,京尹来看望你了。”

风向标来了,薛白遂更从容了一些。

“劳京尹稍待,容我略作拾掇。”

“你我兄弟,何必见外?”

随着一阵哈哈大笑,杨国忠已推门而入。

门是有人从屋里出去后关上的,当时薛白还在沉睡,没有栓上。

“听说你在查办一桩大案,因此暂时待在这京兆府。”

薛白道:“我查到寿王与汝阳王交构,妄称图谶,吴怀实有毒杀汝阳王之嫌。弹劾的奏折都写好了,寿王先到御前告了我一状。”

“竟是如此,放心,我必与伱同仇敌忾,还你一个公道。”

这次涉及到宫闱旧事,薛白没有罪名,杨国忠遂假装不知,否则他若知道,当然会为兄弟出头。

两人寒暄着,都觉得对方颇有进益,杨国忠心说薛白在右相府果然学到不少陷害人的办法;薛白感慨杨国忠越来越圆滑了。

之后,终于说到了正题。

“眼下情形,你我兄弟真该同心协力才是。”杨国忠唏嘘道:“我听闻,贵妃负气出宫了,此事严重吗?”

“谁家夫妻没有磕磕绊绊?小事。”

“可我听说,有人检举我们杨家跋扈,圣人不满,才让贵妃出宫的?”

薛白随口道:“那杨家也该好好收敛一些了。”

“岂是与你说收敛的事?”杨国忠道:“我来,是与你商议如何让贵妃回宫。”

“阿兄有何高见?”薛白不答反问。

“劝贵妃向圣人服个软,如何?”杨国忠是真的在认真思忖,皱头微蹙,沉吟道:“我与韩国夫人商议过,皆认为贵妃该给圣人一个台阶下。”

薛白遂摇了摇头,脸上带着不以为然的笑。

“你笑什么?”杨国忠大为不满。

“阿兄以为圣人为何宠爱贵妃?”

“自然是因为她美貌无双,又擅歌舞音律,可为圣人知己。”

“是。”薛白道:“美貌是极重要,此为前提,可宫中色艺双绝者不乏其人,圣人为何最宠贵妃?”

“为何?”

“恰是因贵妃悍妒,且不把圣人当一回事。”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杨国忠摇摇头,道:“就是你这性子,才让人说杨家跋扈,连累了贵妃。”

薛白道:“我记得与阿兄初相识时,阿兄在捧的是一位南曲名妓,名叫什么来着?”

“王怜怜。”杨国忠道:“惜香小筑的头牌。”

“阿兄后来与她如何了?”

“自是拿下了。”杨国忠不由得意,面露微笑,道:“她再有名,终究不过是一南曲歌妓,后来我官任御史中丞了,她还不是得侍奉着我。”

“再后来呢?阿兄可纳了她?”

“没有,真得手了,也就索然无味了。”

杨国忠叹息一声,忽然颇为感慨,喃喃道:“我初到长安时,对风流场羡慕得很,真走到这一步了,其实不过如此。”

这话大概也就是说说,真让他舍了如今的名利,他大概也是不肯的。

薛白问道:“是王怜怜不正眼看你时,你在意她;还是她对你曲意奉迎时,你更在意她?”

“那当然是……”杨国忠说到一半,愣了愣,脸上浮起一个十分孟浪的笑容,道:“你可知,她越对我不屑一顾,我越是连她的脚趾都想吮一吮,那时的心情如何说?血往脑子里涌啊,夜里我都常梦到她,可在她眼里,我不过是个小小的恩客,连入幕的资格都没有。当时我就想,我一定得出人头地,让她高看一眼。但等我真吮了,我又觉得,她这身份,如何配得上我……”

说到这些话题,他的话匣子被打开,絮絮叨叨地说了许久,最后一拍大腿。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圣人与我一样,越得不到的,越是心心念念。”

“倒不全是。”薛白摆摆手,道:“我是说人贵在自重。贵妃除了才貌,更重要的是不会违心奉迎,才更彰显她的珍贵。”

“别说没用的,我懂。圣人在等贵妃服软,可贵妃越不服软,圣人越念叨着这件事。”杨国忠道,“道理虽如此,但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薛白更沉得住气,但看杨国忠如此焦急,遂道:“若要给圣人台阶下,也不该是由贵妃服软,杨家亦不好出面,当由旁人来说和。”

“好。”杨国忠想了想,道:“此事可交由我来办。”

~~

离开京兆府,杨国忠打算安排人到宫中劝圣人接回贵妃。

此人身份须足够高,能够接近圣人,还不能与杨家关系太近,以免让圣人猜疑。思来想去,杨国忠想到一个人选,遂往十王宅而去。

“去棣王府。”

棣王是圣人的第四子,名为李琰。

李琰性子软弱,平时里甚少参与国事,与杨国忠私交又颇为亲近,倒是个出面的适合人选。

待杨国忠一说来意,李琰知是一个讨好贵妃的机会,当即便应下来,道:“正好我也该给圣人请安了,那我今日便入宫一趟。”

“我与贵妃必不会忘了棣王的恩义。”杨国忠道:“我已与宫中宦官、内侍少监张韬光打过招呼,他亦为帮腔。”

“国舅放心。”

李琰遂到兴庆宫求见……

今日,李隆基正在后宫的阁楼上,边赏着歌舞,边看着《枕中录》的故事。

看着看着,他暗忖这书上所言诸多美人见也见不到,杨太真才是真的国色天香,不由心烦意乱,他遂放下书来,问道:“太真可有递话进宫,说她知错了?”

“圣人,怪老奴今日还未去打探。”袁思艺忙应道,“老奴这就去……”

李隆基不悦,他堂堂天子,以往便处处忍让着杨太真,这次分明是她错了,竟还不肯先低头,那便在宫外待着吧。

另外,他怀疑是否自己老了才不足以让杨太真在意?否则她如何会想不到自己在等她服软。

心里总是忍不住挂念着此事,连故事也看得不爽快。

正此时,宦官张韬光匆匆赶来,禀道:“圣人,棣王来给圣人问安了。”

“不见。”李隆基不耐烦地一摆手,之后想到一事,道:“朕听他的家令说,他把王妃打发到了别室,提醒他一句,再敢宠妾灭妻,等着挨罚吧。”

“想必棣王也是知道错了,借着请安时来向圣人认错。”张韬光道:“难得棣王有一片孝心。”

“招他来,朕亲自骂他。”

“遵旨。”

因张韬光这一句话,李琰终于得了一个本不会有的觐见机会。

被引着到了御花园中的阁楼前,在廊下褪了鞋履,登楼,李琰行礼道:“孩儿给父皇请安。”

“你还有脸?”

李隆基心情不好,正好撒在李琰身上,手中书卷一砸,道:“当年,朕亲自为你主婚,为你娶了太常卿之女,你却将王妃迁置它处,终日与姬妾厮混,有堂堂亲王的样子吗?!”

“孩儿知错。”

李琰连忙轻轻给了自己一个小巴掌,先认了错。

他的王妃无法生育,他诸多子女皆妾室所生,前几日,因王妃管教了他的一名宠妾,他一怒之下便将她赶了出去。今日既被圣人骂了,他当即承诺将妻子接回家中。

一旁,张韬光见此情形,自然而然接了一句。

“棣王妃亦是有错处,妇道人家,终究是智识不远,便是杨贵妃亦是如此。”

李隆基闻言,愀然不乐。

张韬光偷瞧着圣人神色,连忙补充道:“贵妃虽有忤圣情,然久承恩顾。圣人既使棣王召回王妃,何惜宫中一席之地?”

高力士恰从门外进来,听得这话,再一看圣人脸色,即知贵妃很快就要回宫了。

而他袖子里藏着的则是寿王妄称图谶、指斥乘舆的证据,待递上去,很多事也就能了结了。

这几日圣人虽没说寿王什么,但心里最忌讳的就是图谶。薛白可谓是出了一个狠招,必要置寿王于死地。

“高将军来得正好。”

李隆基道:“朕食欲不佳,把这些珍果送去给太真……”

话到一半,他的目光忽被阁楼下另外几个交头接耳的小宦官吸引了。

“把他们召来,问问在说什么。”

殿中几个大宦官还在准备继续给贵妃美言,闻言皆感诧异,连忙派张韬光下楼去问出了何事。

“都不要命了?敢在御前失仪。”

“将军,他看到了奇怪之物。”

“何物?”

“在……棣王的鞋里。”

张韬光于是趋步过去,看向廊下那一双锦云履,他看到有一张纸片从鞋垫里漏了出来,上面有复杂的花纹,还有字迹。

他抬头看了看阁楼,竟发现圣人已起身到栏边,正负手看着这里,只好过去,捏着那纸片,将它从鞋里拉出来。

“这……”

那是一封符咒。

终日说图谶,图谶终于出现了。

~~

“这符是何意?是镇宅、驱邪,还是护身符?”

“回圣人,此符只怕是……咒死之符。携带此符,可咒靠近它之人……”

御榻上的圣人一听,脸色倏然大变,身子不由自主向后一仰,目光死死盯着玄静真人手里的符咒,含威待发。

李琰不敢相信这是从自己的鞋里找到的,吓得连忙跪倒在地。

“父皇息怒,孩儿真不知是怎么回事啊!是有人要害孩儿!”

他心想着,此事分明不是自己所为,也许解释清楚了就会没事。然而,任他如何磕头哭诉,圣人始终一言不发。

只有一股杀气愈来愈浓,气氛肃杀。

李琰惊惧交加,终于乱了分寸,喊道:“阿爷,我是你的儿子啊!”

“拿下,幽禁。”李隆基忽然勃然大怒,喝道:“严查此事!”

他最提防的就是他的儿子。

世上真正有可能伤害到他的,只有他的儿子。

这不是一朝一夕的怒气,而是长久以来的恐惧、警惕所累积起来的厌恶,终于在这一刻完全爆发出来。

他的儿子,暗地里在以图谶咒他死!

“圣人息怒,圣人息怒。”

高力士最能感受到李隆基的怒气有多深,心中甚是不安,连忙命人将李琰押入鹰狗坊看管起来。

下一刻,却听李隆基又问了一句。

“朕让你查李琩妄称图谶的证据,你查到了没有?”

高力士听了,背上寒毛直竖。

圣人不是问真相如何,而是先笃定了那就是真相,只问他要一个确认,在圣人心里,寿王一定是心怀不满。

“老奴……”

高力士想将袖子里的供状拿出来,但脑子里还有所顾虑。

李隆基已叱道:“还不去查?”

~~

寿王府的家令已经被带走审讯了。

李琩一开始认为是他随手除掉了对方,还感到自由了一些,渐渐却隐隐不安起来。

因有宫中来人找他问话了两次,问的是他为宁王守孝时是否有妄称图谶之举……他知道,李隆基年纪越大,越是忌惮图谶,终于预感到大祸临头了。

忽然,远处响起了喧闹声。

李琩连忙登上家中最高的阁楼去观望,却见妻子韦氏也在。

“出什么事了?”

“奴家遣人打听了,棣王进宫时鞋里藏了符谶,魅厌圣躬。”

“什么?他如何了?”

“人还被幽闭在宫中,内侍省正在查案,查得很凶……”

李琩听得胆颤心惊。

他知晓李琰比自己要受宠得多,若是连李琰都会因一封符谶获罪,自己若被薛白构陷了,只怕真要性命不保。

“你……你再使人去打听,家令不在,你门路多,帮我打听打听我该……我四兄他该怎么办才好。”

“十八郎,你怎么了?”

“没事,你快打听。”

韦氏是能干的,何况两家住得近,此事动静也大,当天傍晚便打听到了结果。

“查清楚了,棣王的两个孺人争宠,看棣王妃失宠,都想要王妃之位,其中一人在棣王鞋子里放了符咒,想要害死另一人,以得到棣王的独宠。”

“我便说,棣王妃迁置别室,家中无主母管家,早晚要闹出乱子。”韦氏唏嘘不已。

李琩道:“既然查清楚了,四兄应该没事吧?”

“误会一场,想必棣王很快就能被放出宫。”

“是啊。”

是夜,李琩一夜未眠,始终睁着眼等着消息,希望能看到李琰回到十王宅。他担心的并不是李琰,而是担心自己。

他自知已成了秋后的蚂蚱,蹦达不了几天了。

一夜过去,接着一整个白天过去,圣人却还没有下旨放还李琰,哪怕事情真相已经查清楚了。

到最后,李琩忽然听到了哭声。

哭声忧切,包围着他的府邸幽幽作响,让人心中发寒。

“怎么回事?”

韦氏只好又使人去打听,等那消息回来,却是连她也吃了一惊。

“棣王……吓死了。”

“什么?”李琩一颗心猛地跳了一下,感到一阵发虚。

“棣王酒色过度,身体本就虚弱,被关进鹰狗坊后,据说是说着‘要步三庶人后尘’,吓得病发,已经薨了。”

“他是圣人的儿子啊。”李琩喃喃道:“他是圣人的儿子。”

这已是圣人杀掉的第四个儿子了。

他知道下一个有可能就是他,应该说,马上就是他了。

是夜,韦氏感叹了几句,早早歇下,睡到迷迷糊糊,却感到有人在推自己,她睁开眼,却见是李琩跪在榻前。

“十八郎,怎么了?”

“救我。”

李琩才开口,已然哽咽,道:“救救我吧,我求你了。”

“妾身……”

“京兆韦氏,去天尺五。我知道你族中势力甚大。太子妃、瑶王妃、棣王妃都是你族中姐妹,圣人都赦免了她们……今次我若出事,圣人一定也会赦免你,但,救救我!”

李隆基确实对嫁给宗室的韦姓女算是宽容,韦坚犯了那么大的罪,李亨之妻只是落发为尼;三庶人案中,唯鄂王妃一人幸免;这次的咒符案,圣人则让棣王妃归还本宗。

“你是京兆韦氏,你能帮我一把的。”李琩痛哭不已,道:“看着我们恩爱一场的份上,帮帮我吧……”

~~

虢国夫人府。

堂屋中,杨玉环正在与杨玉瑶下五子棋。

李隆基很好奇她到底在做什么,竟不知他在等她服软。但其实她每天也没有太忙,今日是睡到午时才醒来醒来后就在考虑午膳吃什么。

就只是躺在那考虑,她就花了小半个时辰。总之,每日过得慢悠悠的,却也总有的玩,倒懒得去猜圣人的心思。

“这府门内外都有人监视着,阿姐到底是何处得来的消息?”

“不告诉你。”

“不说便罢。”杨玉环道:“薛白也是的,出了事,我竟是等到他都没事了才知晓。”

杨玉瑶笑道:“他如今有能耐了,不必你操心。还能反过来帮你一把,助你早些回宫。”

“阿姐这是想赶我了,直说,我到八姐那去住……”

这正说,张云容过来,面露愁容,低声道:“娘子,有人求见。”

“是薛白?”杨玉环问道。

她心想,眼下薛白出了事刚解决,该是想过来叮嘱些什么。

他做事素来有分寸张云容大可不必这般忧心忡忡。

“不是薛郎,是……是寿王。”

“他来做什么?”杨玉环当即变了脸色,道:“要害死我不成?”

杨玉瑶当即起身,道:“不将他撵走,为何还来通传?岂可能见他。”

“寿王是乔装来的,他说有十万火急之事,若是娘子不肯见他,他便张扬出去,大家一起死。”张云容道:“奴婢真是千方百计想请走他,可他……”

杨玉瑶当即冷了脸,道:“我去打发。”

“我得去。”杨玉环道,“他既能来,必是关乎性命,不求到我帮忙绝不会罢休,要见就速见吧。”

“你……”

两个院子之间的墙上有个花窗。

李琩站在窗前,透过那雕花木栏看去,只见一个穿着黑色斗袯的身影趋步赶来,到了窗子那边,摘下斗袯,显出一张倾国倾城的脸来。

他不由心中一恸。

“玉环,你一点都没变。”

“废话少叙,说你要做什么。”

“救我。”李琩道,“你可知你义弟薛白构陷我妄称图谶?他马上要害死我了,只有你能救我。”

“好,我救你,你先走。”

杨玉环当即应下,转身便要走。

“慢着。”李琩道:“休当我不知你是在敷衍我,你再敢走一步,我便喊人了。”

杨玉环遂停下脚下,却没有再回头,道:“我答应你了,你还要如何?”

“别敷衍我,我要你真心救我。我告诉你,你若不救我,我有的是办法带着你一起死,我们生不能同衾,死却可同时,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好,我真心救你,我会让义弟停手,若见到圣人,也会替你求情,你走吧。”

“你能不能认真待我?!”李琩忽然发了火,喝道:“给我转过头来,好好听我说话!”

杨玉环没有转头。

李琩见她这态度,愈发生气,带着又愤怒又讨好的语气道:“你知道我为你付出了多少?!我堂堂皇子,因为你,沦落到万世耻笑的地步我却从来都没怪过你!”

这些话说出来,他感到郁结的心气疏缓了许多。

今夜过来,即使不能保住性命,他也想把这些堆在心里数年的怨气发泄出来。

“我为什么会被怀疑‘妄称图谶、指斥乘舆’?因为我给宁王守孝啊,我为何给宁王守孝?我为了你……”

“你从来就不是为了我。”杨玉环终于开口了,道:“当时我已经出家一年了,你所做所为不是为了保护我,而是为了阻止我被册封,你为的是你的面子。”

李琩摇头,道:“这么想你就能心安理得地背弃我了是吗?你对得起我吗?!”

“是谁背弃了谁,你心里清楚。说这些无用,你只须说要我如何救你。”

“好,你给我一个信物,近来圣人赐于你之物。”

“为何?”

“确保你真的会救我。”

“我没有。”杨玉环道,“我这次出宫,什么都没带。”

“果然,我就知道你是虚情假意,你惯会如此,你就是一条养不熟的蛇。”

“我没有带任何信物,要么你相信我会救你,马上离开,你还有一条活路。”杨玉环道:“我现在要走了,要么你就喊,让人撞破我们相见,你必死,但大可看看我能不能活。”

说罢,她抬脚就走。

“别这样!”李琩再次哀求,道:“你听我说,我真是为了你。你站在我的处境想想,我不可怜吗?我生来遇到这样一个父亲……”

说着,他急道:“我是听说你与薛白私通,才受人指使去得罪他的,你真的得帮我。”

“什么?”

杨玉环终于是停了脚步。

“吴怀实与我说,薛白是李瑛那个死掉的儿子。让我去向圣人作证,因为此事涉及到李琎,你知道吗?李琎已经死了,李琰也死了,下一个就是我……”

李琩说得很乱,但杨玉环还是听懂了。

“你不该再说这些,忘了它们,息事宁人才是你的活路,快走吧。”

“信物。”

李琩眼看杨玉环不肯给信物,反而再次迈步离开,愈发焦急。

“你别走,你再敢走一步,我必牵连你……再不回头,我喊人来,你洗不清的……回来,否则我到御前必揭发你的丑事……”

“回来!你个不知廉耻的贱妇,你侍父侍子,乱天理人伦,甚至与你私通的还是李瑛之子,是圣人之孙,你个娼妇!贱人……”

骂声不绝,但等杨玉环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李琩还是住了嘴。

他思来想去,现在就玉石俱焚,倒不如暂时相信杨玉环,毕竟她说过会帮忙。于是,他决定还是偷偷离开,以免罪加一等。

虽然他明知道妄称图谶已经是他能犯的最大罪名了,再罪加一等处罚也是一样。

他依旧是由一个宫娥引着,悄悄从后侧门离开。

走进小巷,李琩松了一口气。

忽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

“寿王?”

~~

京兆府,杨国忠敲了敲薛白的屋门,入内。

“阿白,出事了。”

“何事?”

杨国忠没有马上回答,犹豫了一会才道:“你让我指使旁人去劝圣人接回贵妃,对吧?”

“嗯。”薛白随口应了。

他只安排杨国忠做这么一桩小事,很简单的。

又过了片刻,他感到气氛不对,转过头,缓缓问道:“怎么?出错了?”

“是啊。”杨国忠无奈地吁了口气,道:“你能信吗?我请了棣王去当说客,可谁能想到,他鞋里竟然藏了图谶,咒死的符,这真是……”

“然后呢?”

“然后,棣王被关进鹰狗坊,就是你上次住的那里,吓死了。事情若只到此,也就罢了,可此事还吓到了寿王,你猜寿王吓得做了什么?”

薛白道:“我不敢猜。”

杨国忠拍了拍他的肩,道:“你猜中了,寿王连夜去找贵妃求情,且还被禁卫拿下了。”

薛白许久未语。

他在办一桩天大的难事,要冒充皇孙,且须骗过高力士这种老狐狸,此事险象环生他终究还活着;而他只让杨国忠找个人去宫里递一句话,就递这一句话,却是出了这一连串的问题。

好消息是李琩肯定是完了,这一局他赢了李琩。

但坏消息也很糟糕,目前为止,杨玉环确实就是他最大的靠山,这座山似乎要倒了……

“怎么办?”杨国忠问道。

“我得去见贵妃一趟。”

“此时去,岂不是火上添油?”

薛白其实已不太想与杨国忠多说什么,以免又坏了事。

可惜,眼下他想做些什么,还离不开这位身兼数十职的重臣。且大家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杨贵妃若出了事,他们这些杨党都得完蛋。

“出了这样的事,我这个义弟当然得去,且还得大张旗鼓地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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