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3章 朋友

月狐狸,你是真会做人啊!

饶是华长灯,这会儿都忍不住嘴角抽了几下。

说好的一起过来针对徐小受,甚至都不需要你出力,只负责寻找,识破他可能有的诡计便行。

而今人一寻到,你直接临阵倒戈?

这就有趣了。

事儿突然就变成了,坏人全由我云山帝境来做,寒宫的你成了和事佬。

还离谱到要自己卖他月宫离一个面子,在徐小受面前,讨一个死前的人情?

“无耻之尤!”

华长灯心声都在低斥,月道不愧为一丘之貉,真就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一卷圣帝金诏,在没见过世面的圣神大陆人面前,该是何等金贵?

可作为云山圣帝,这种东西,华长灯知晓便是自己非纯炼灵师,都可批量制造。

不过是身外之物。

不过需费些财帛、气力罢了。

华长灯却并不作声,愿意卖月宫离这个面子,因为徐小受不蠢,怕也是什么都看出来了。

且就算他答应了,在华长灯眼里,此子结局已定,板上钉钉。

死亡,不过早晚问题罢了。

“听雨阁我去过了。”

徐小受还特意等了一阵,见华长灯无有作声,这才望向诡计多端的月狐狸,微妙一笑:

“我还在那里玩了一个游戏,想来离公子神机妙算,该知道我何时去过,具体做了什么,所图为何。”

“既如此,我这宵小之徒、不速之客,何以令得离公子屈尊相迎,还以圣帝金诏起誓,如此盛情相邀呢?”

月宫离闻声,表情好不惶恐,嘴巴都张圆了。

他演技简直登峰造极,最后受宠若惊到颇有些“受爷,您可别折煞我了”的味道:

“天地良心!”

“受爷登临我听雨阁,我那破地儿那叫一个蓬荜生辉,别说游戏了,您要看上那个侍女,送你都行。”

他艰难咽下口水,说着,还看向了华长灯:

“远来是客,华兄你说,我都未尽过地主之谊,而今还表现得像是在追杀受爷一般,这是我吗?”

“此非我啊,此非我之本意啊,我对受爷之情,天地共知,日月可鉴……”

“呵。”华长灯听不下去了,“你的意思是,我在逼你?”

“嗯啊……”月宫离居然“下意识”的点头了,猛又“醒神”回来,连连解释道:

“啊不,华兄,这又是哪里的话?”

“我只是一条鼻子较为灵敏的犬类罢了,犬不类人,无有灵智,你说的我负责找人,余下的什么,我也都不知道啊?”

华长灯这会儿看他,眼神都变得不善了。

是,当时话是这么说的,但话里话外的意思,真就需要完全挑明?

现在是如何?

是打算将你自己择得干干净净吗?

就对付一个徐小受,费这么大劲,有这个必要?

“你可以啊……”

徐小受亦叹为观止。

若说道穹苍脸皮比城墙厚,可为当世第一。

月宫离这番睁眼说瞎话,还是在两个明白人面前,这般冠冕堂皇的说,他可为第二。

“你在包藏什么祸心,月狐狸?”徐小受懒得和他兜兜绕绕了,挑明来讲。

“说了啊,交个朋友!”

月宫离一脸的理所当然,指着那被撕掉的圣帝金诏,“我这东西都撕了,我能有假话?”

他再看向徐小受:“受爷,你我神之遗迹一行,也算不打不相识,后又同在祟阴之势下,有了患难与共之情谊,和着骚包老道你交朋友,到我这里……”

他眼角居然有了泪花:“你,你……你是看不上我吗,是我月宫离不配吗?”

华长灯真想一剑劈了这厮。

徐小受亦然,当然他没表现出来:“你可知神之遗迹,道穹苍为了与我交朋友,付出了什么?”

什么?

交个朋友,还真需要付出点什么?

华、月二人,齐齐一怔,有些没能跟上徐小受的脑回路。

“他给了你……”月宫离大惊失色。

“对。”

“我是说,他给了什么!”月宫离脑壳疼,徐小受比他还能蛇随棍上。

“朋友费。”

这三个字一出,现场便有些死寂了。

能修至圣帝,华长灯从不会怀疑自己。

但有时候他发现,自己和徐、道、月这种人,似从不在同一个世界里过,他们……

怎么说呢,过得更精彩?

“我给!”

月宫离像是做了一个天大的决定,表情无比郑重。

徐小受感到好笑:“我轻易不交朋友,你凭什么,又能给到我什么?”

这话一出,华长灯张口欲言。

什么叫大开眼界?

今个儿便算是大开眼界!

一个从天梯之下偷渡而来的宵小之辈,在寒宫帝境接班人的面前,强行索要朋友费。

而徐小受愿打,月宫离居然也愿挨,这世道……

华长灯已然有些听不懂人言了,他逐字琢磨,难斟出其中真义。

月宫离十分富足,不止物质层面,精神世界亦然,他重重拍着胸口,自信满满道:

“凭什么?就凭我这一颗真心……”

“一文不值。”

“呃,那就凭这一卷圣帝金诏……”

“没人逼你撕。”

两句话,将月宫离从天上拽到了地底。

徐小受好像真看不上自己的友情,哪怕这是他月宫离的一时冲动之想。

月宫离来劲儿了!

本只是一个玩笑,他忽然当真。

凭什么道穹苍能交你这个朋友,而我……不配?

“你要什么?我都给得起!”

华长灯讶然,他听得出月宫离这句话,和前面的有所不同。

徐小受沉吟住了,瞥了眼依旧无动于衷还在学习的华长灯,好笑问道:

“月狐狸,你来真的?”

“刚才是开玩笑,现在我的心,比真金还真!”

“好。”徐小受当即点头,“既如此,月狐狸,我给你一次机会。”

这都什么跟什么……

华长灯某一瞬觉得这俩人是否在演戏,当着自己的面演自己,但图什么?他想不破。

徐小受盯着月宫离,开门见山道:“我想多活一天,如果你当我是朋友,为我护道一日。”

月宫离不蠢,即刻望向了华长灯,目光灼灼:“华兄……”

敢情,是冲我来的?

华长灯冷峻摇头:“我只得给你俩最多一炷香时间,一日?等不了。”

月宫离急了,他真想要卖徐小受这个人情,这顺水人情啊,“华兄,今日过后,不论云山……”

“打住。”

这句话,却并非出自华长灯之口。

而是徐小受伸出了手,示意二人大可停下白脸红脸之戏。

华、月二人,齐齐回头。

便见徐小受盯着他俩,失笑道:“这才哪到哪,我的话还没说完呢。”

是啊,徐小受的朋友费,哪有这么简单?

月宫离长长吸了一口气,认真道:“受爷请讲。”

徐小受面有肃容:“这一日时间内,你需尽护道之职,佑我安全,且随我一并上悲鸣,一日过后,我徐小受诚心交你这个朋友,君若投之以桃,我必报之以李。”

这话说得坚决,且掷地有声。

月宫离瞳孔一缩,徐小受似乎也来真的了?

他敏锐意识到,这是一个机会,不论徐小受如何居心,只要这一日时间捱过去了……

今后,他可以无数次以此为由,撬动徐小受心房,令其不忍对自己和身边人出手。

他深知徐小受这种人,行事固然铁血,内心却算柔情,有怨报怨,有恩报恩。

他欠下的人情,不管以何种方式欠下,总会归还!

只是……

“上悲鸣?”月宫离迟疑。

“对。”

“去那地儿做什么,那不是个好去处……”

“去交朋友。”

什么……月宫离愣住了,“这是何意?”他面上隐隐有了铁青之色。

徐小受笑了笑:“我和北槐之间有些误会,打算亲自上一次悲鸣,同他消去芥蒂,之后携手同行。”

月宫离心态炸了。

这将我置于何地?

我苦苦求你交个朋友,还不惜缴纳朋友费,而你要借着我、越过我,上悲鸣反去交那个怪胎作朋友?

“我是什么蓝娘吗!”

别人是红娘给人牵线搭桥,促好姻缘。

我这般低声下气,就为了让你顺着我这条线,搭上北槐这艘快船?

“徐小受,你在玩我。”月宫离没好脸色看了。

“我十分认真。”

认真?

哈哈……

转头一瞥华长灯那看猴戏般的微妙神情,月宫离知晓自己成了那猴,根本笑不出来。

他真给气到了。

本以为自己掏出真心,徐小受也认真对待。

不曾想是热脸贴了个冷屁股,从头到尾,他都是在戏耍自己!

“真要这么做了,我,算什么?”月宫离终究没有憋住这句话,当面问了出来。

“哈哈哈……”

徐小受仰天大笑,笑声狂放,无比恣意。

月宫离面色微沉,倘若身边无有华长灯,他或可自如应对。

现在真是骑虎难下,自己给自己架上去,徐小受又不给台阶下来,旁边还有外人看着,他难受得紧:

“你笑什么?”

“不是笑,是赞你。”

“赞我什么?”月宫离深吸口气,才能平静。

徐小受还在笑,伴着笑声,长叹道:“我赞寒宫帝境少家主人中龙凤,高于云天,赞听雨阁离公子一生铮铮铁骨,不下于人。”

月宫离表情难看。

明褒暗贬,他哪里听不出来?

只是,为何突然至此,用上了这含沙射影之言……

徐小受一顿,收敛笑意,归于淡然,望着前头两位大人物,平静说道:

“白窟时,我只炼灵先天境,见八尊谙如见青天,高不可攀。”

“他强要我加入圣奴,我无得反抗,为求自保,虚与委蛇,委身其中。”

月宫离一愣,不明徐小受突然聊起过往,意在何处,却闻他话锋一转,继续说道:

“可八尊谙待我,从不以高自居。”

“哪怕我居末位,他在云端,且以我为棋,三番两次置我于险境,见面时他总归言辞诚恳,情真意切……”

月宫离失笑摇头,打断道:“八尊谙或许三分如此,余下七分,虚情假意。”

他根本不信聪明如徐小受,会看不出来这些,最后还自欺欺人到被八尊谙的“真情实意”打动。

徐小受盯着他,长久无言,终末缓声道:

“姑且不论虚情假意与否,我先天时,他名声在外,向来竟与我平辈论交。”

“我要自由,他给自由,我想自立门户,他愿放开束缚……”

“我也可以。”月宫离神情真切。

徐小受置若罔闻,自顾自道:“迄今我不知晓他当时心中是何作想,是否虚情假意,但彼时他说过的话,给过的承诺,而今全实现了,无一例外。”

华月二人,各皆一怔。

都是大人物,都身居高位,他二人都有些明白徐小受想表达的意思了:

也许是谎言。

可终一生之谎言,那已不是谎言,那就是一言九鼎的“承诺”。

“你可以吗?”徐小受看着二人,一句话问向二人。

华长灯无言。

白窟,那就是八宫里初见“小石谭季”前后。

在那个时候,他于屏风烛地观徐小受,有如天上仙渺地上土,此子不足道尔。

月宫离沉默。

他初入圣神大陆时,徐小受已展峥嵘,已露头角,但依旧没能入他法眼。

否则,神之遗迹时。

他不可能那般轻易出手,以拿捏蝼蚁的手法,命异部首座念去偷袭徐小受,想轻易送他出局。

他该浑身解数齐出——狮子搏兔,尚用全力,直接将三尸祭出都嫌不足!

这个时候,再去回想方才徐小受那番明褒暗贬的“赞叹”之言,月宫离知晓他言外之意了:

从始,至终。

乃至是到眼下的此时此刻。

在他月宫离的心中,徐小受与自己,依旧不是处于同一平等地位上的人。

而事实也正是如此。

月宫离扪心自问,发现不论自己表现得再如何低下,打从心里他都是以上位者视角去对待徐小受,哪怕尊称他为“受爷”。

可是……

向来身居高位,向来如此,怪我喽?

换个同样身份的人来,也不可能与你平辈论交,出生时是圣帝传人,与后来搏来的圣奴首座,那能一样?

月宫离张开了嘴,心知徐小受今时不同往日,需要挽回,他想要说点什么。

“打住。”

徐小受伸出手制住,唇角一掀,再道:月狐狸,你知道若道穹苍若居你此位,处你此境,面对我这‘朋友费’,他会如何应答吗?”

月宫离瞳孔陡地放大。

他突然意识到,似乎还真有一个例外?

徐小受一笑:“神之遗迹他受制于我,同你一般欲与我一笑泯恩仇,我管他索要的朋友费,是一个天大的秘密,比你还大,迄今他因此更加受制于我,但他当时给了,他当时想不到现在吗?”

他可是道穹苍……

华长灯面有惊色,这个故事,他就没从月宫离的口中听过了。

也是,这狐狸可能都不知道。

月宫离有些咬牙切齿,徐小受这是什么意思?

是在说比起道穹苍,他度量不够,还是弱了半筹吗?

徐小受含笑望着他:“同位置,同处境,我若以同样问题抛给道穹苍,问他是否愿意与我上悲鸣,你猜他怎么作答?”

不待月宫离回话,他自问自答,斩钉截铁:

“他会毫不迟疑答应,乃至一巴掌扇向你身边的华兄,精准算计到会被挡下,所图只是舍命陪小人,给足我面子,护我离毋饶,与我一道上悲鸣。”

“而这,便是你与骚包老道之间,一辈子都不可能逾越的差距……”

他一字一顿:

“云泥之差。”

第1804章 第一八章 失态

徐小受句句如剑,剑剑泣血。

但锋芒所向,伤的不是华长灯,他无所谓。

此刻听完,华长灯只有一个念头:“道穹苍心中,徐小受份量有这般大?自吹自擂?”

可余光瞥向月宫离,后者分明一副听进去了的模样,表情阴沉到可怕。

月宫离一向心比天高。

五大圣帝世家传人,从小熟识,各皆知根知底。

谁都知道,哪怕月宫离平日里表现得再怎么谦逊,他就想胜过道穹苍一次。

然而从小到大,一次都无。

在谋略上永远攀不过道氏的那座大山,看似月宫离并不在意,实际上他从来没有放下过。

徐小受重重挫伤到月宫离了!

抛开话里话外的讽刺不提,任谁被人这般指着鼻子骂,心情都不会好到哪里去。

“可,何须在意?”

在华长灯看来,徐小受本不过弹丸大小,他的话怎也能惹得寒宫帝境的少家主心生波澜呢?

这只能说,不止在道穹苍心里,徐小受份量重。

于月宫离而言,徐小受对他的真实看法,他亦十分在意?

“有趣。”

华长灯本是来杀人的,这会儿选择袖手旁观。

或许到最后,双方真会杀起来,但自己已无需出手?

“徐小受,你真这般看我?”

一侧,月宫离表情阴鸷,或有一部分是装出来的,但他语气真不似有假,带着几分咬牙切齿。

“我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

徐小受面无波澜的说着,像徒手掰开了一个苹果那么平静,这就是他的唇枪舌剑术实力。

他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嗯,尽人的生死。

既无合作机会,又难得可无本中伤月宫离,并能在其伤口上撒盐,他并不会“适可而停”:

“而你,已经想对我出手了吗,月狐狸?”

月宫离真想出手了!

他恨不得将面前徐小受撕开,撕成八瓣,狠狠摔在地上。

他相信即便是道穹苍站在这里,听了这些话,忍归忍,他一定也会这么想。

徐小受大概猜得出来他在想什么,笑笑道:

“如果是道穹苍在这里,他只会含笑听完我说的话,最多骂一句伶牙利齿,便揭过去了。”

月宫离傻眼,这能读心?

“道穹苍这个人,从不为外人言语而波澜,就算有,大抵都是装出来的,而你,不一样,跟不一样……”

徐小受叹了口气,抬眼望着毋饶死寂的天,轻声喃道:

“离公子,高高在上的你,从始至终都没想过要与我平等交个朋友,我徐小受也不配。”

“既如此,我俩之间,根本不必惺惺作态,想打想杀,随意即可。”

“真要装起来,你拿捏不住那个度,而我的字字诛心之言,也真能伤到你的心,不是吗?”

激将法!

这纯纯的激将法!

月宫离今日还真受这个激了,狠一咬牙,叱声道:“好,我答应,就护你一日,我们现在就上悲鸣!”

他转过头,望着华长灯:“华兄,今日不妨……”

“打住。”徐小受连忙抬手。

又打住……月宫离脸都绿了:“为什么,就因为我犹豫了?”

是的,就是如此。

迟来的陪伴,比草都轻贱。

心中这般作想,徐小受面上却是摇头:

“不,离公子,大可不必如此,再这么下去,就变成我在逼你交朋友费了,这样的朋友关系,从一开始便注定了不平等。”

华长灯根本不会给月狐狸面子,他蠢蠢欲动的杀意,徐小受看得比谁都清楚。

“到此为止吧。”

一句道完,没有给任何人反应时间。

徐小受单方面结束了这段荒诞的“朋友”关系的建立,嘭的一声,自爆了。

这太突兀!

华、月二人,第一反应都是有诈,下意识后撤了半步。

但这回真不是有诈,而是有炸,徐小受炸成了一团烟花,毋饶空间都一阵波涌。

他化作漫天光点,飞速往四面八方扑散而去,俨是想要脱离此地,只留下缥缈的大笑声:

“有缘无分,月宫离。”

“来追杀我吧,找得到哪一道意志是我本尊的话,我甘愿受擒,无需交友,负荆去你听雨阁请罪。”

华长灯目光一冷,按住狩鬼,周身光景迅速变迁,毋饶一下阴幽弥漫。

酆都,降临!

“华兄……”

最后时刻,月宫离却出声了。

他面色复杂,伸手摁下了华长灯出剑,徐徐摇头,像一个好人:“没这个必要了……”

华长灯拔剑。

第一剑,他的就是月宫离!

剑光点亮了视野中的惆怅世界,月宫离猛地回神,吓得一个懒驴翻滚,险而又险避了过去。

“你干嘛!”

回过头来,他发出不可置信的惊呼,我又不是徐小受,劈我作甚?

“你没病啊……”

华长灯冷笑着收剑。

酆都没能成功降临,他放过了徐小受。

可他想不清楚,月宫离今日是怎么了,这不像是被指引,反倒只像是单纯的被人用言语精神操控了。

怎的徐小受几句话,能令你这寒宫帝境少家主,跟得了魔怔一般,变得不成人样?

你们的关系,甚至变得有点不正常。

“我没被指引!”

月宫离惊退连连,气到跳脚:“徐小受没必要追了,这你都看不出来吗,他死意已生,临死前还想再布一个局,拖人下水!”

华长灯不接他话,将剑别回腰间:“你现在卖他人情,他可是看不见了。”

“我懒得搭理你!”

人在莫名其妙的时候,确实会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月宫离气到扭头,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想说什么,他扭头选择回家。

可走了两步,猛地又甩过头来,怒气冲冲指着天边道:

“他去乾始!”

“他就是一道身外化身意志,单纯想找死,见圣帝,面祖神,纯纯找死!”

“你现在跟过去,他有一百种方法,在乾始圣帝面前,将你拖下水,将你变成他的‘朋友’,你洗都洗不干净!”

华长灯没有回应。

他并不需要洗,哪怕独自面对乾始圣帝,他自信无虞。

而偏偏是月宫离,对此子居然忌惮如斯,被三言两语刺激到几乎失去理智——对外人唯唯诺诺,对自己人暴跳如雷。

“你病了。”

华长灯说了句和此前截然相反的话。

月宫离顿时怒发冲冠:“对!我有病!我就是……”他忽而沉默,回归平静。

语能及痛处,人自有病根。

月宫离当然知道自己现在的反常,是因为被徐小受捅破了窗户纸,揭穿了内心的自卑。

出生在圣帝世家,他被高高在上捧了几十年,又被周围各种真正天骄对比了几十年。

他承认,自己就是一个能力比上只有一点点点点的不足,比下太过有余,心气甚高还想着放下架子去做些事情,却从来又放不下架子的拧巴的人。

他嫉妒道穹苍比自己聪明。

他嫉妒华长灯敢心无顾忌封上圣帝。

他嫉妒徐小受年纪轻轻依旧能将一切事情看得明明白白且还敢说敢做。

他嫉妒这些人全部都有封神称祖的希望,而自己希望渺茫,而自己……

“我,只是个左右逢源的人。”

月宫离张了张嘴,没能将这句话讲出来。

他只是幸运的接了姐姐的班底,因为唯一而成为少家主,享受了寒宫帝境接班人的大好资源,并有所成就。

这,都是理所应该的。

可十尊座做的,全都不是力所能及范围内的事,他们都有“超出”!

更有甚者华长灯,屏风烛地自囚三十年,直接走到了十尊座的前头,坚定了自己脚下的道!

背水一战的滋味,太美妙了。

月宫离好想成为这样的人,却知道自己不是,他头顶还有个想要封神称祖的父亲,他上不去。

圣奴要反的就是以自己率领的寒宫帝境为首的五大圣帝世家,偏偏姐姐又跟圣奴首座有关系。

自己更从小只是跟在道穹苍屁股后面,尿搅泥巴,玩得不亦乐乎的那个配角。

从始至终,他月宫离都不是领头羊!

但他现在又坐在了领头羊的位子上,掌控所有,又什么都掌控不了!

“我的道,在哪里?”

月宫离如盲人摸象,摸自己的道摸了几十年,还是摸不出全貌。

迄今他身上背负三大祖源之力,虽并驾齐驱,而模棱不清,毫无主次。

这就是他。

这就是他毫无主见的月宫离。

月宫离根本找不到可以坚定往前的那一条路,他羡慕十尊座,羡慕华长灯,羡慕徐小受,他羡慕得眼红、眼紫,想成为那样的人。

“可我,只是一个左右逢源的人。”

世界上最悲哀的事情,莫过于清醒着,又不得不继续沉沦。

月宫离依旧只能继续布局,试图在不论是寒宫胜,亦或者圣奴胜后,保住自己,保住寒宫族人的血脉。

他怅然若失,又忽有所得。

他冲着高空,冲着那烟花散尽的天穹,又将狐狸眼眯成了一条缝,笑嘻嘻喊话:

“受爷,下次来还找我玩呀,听雨阁永远扫榻相迎!”

他喊得很大声。

他说的也是当时虚空岛上,道穹苍对徐小受坦言,圣神殿堂的大门永远为他敞开,并在后续深刻落实的那句话。

是的,不装了!

学不到精髓,想不破缘由,就照抄!

如果贯彻始终,结局能得来良果,那么不管过程是什么,它就是一句好话,一道妙计,一步伏脉千里的暗棋!

圣力传荡四方,小半个毋饶帝境都能听到,月宫离根本没有顾及自己的面子。

徐小受听不听得见华长灯不知道,反正他是看得摇头,听得冷笑了:

“月宫离啊月宫离,何至于此?”

还是那句话,堂堂寒宫圣帝少家主……

“华长灯你给我闭嘴!”月宫离没好脸色的瞪过去,“你根本不知道我在做什么,就算你是圣帝……你见我如见青天,高不可攀!”

好好好。

这是真给刺激疯了,还活学活用是吧?

华长灯懒得和他继续在这件事情上掰扯下去,人各有志,乐意如此的话,那就继续卑微下去吧。

“为何笃定是乾始?”他问道。

月宫离起身后拍着身上泥土,报以冷笑:“用你的破脑子自己想吧,说了你也不懂,你个破古剑修更不必懂,想跟过去就去吧。去!去啊!去往裤裆里塞黄泥,去整一屁股屎,去!”

华长灯沉默。

现在的月宫离,说话单纯只想呛人。

“你杀不了他,他不会让你如愿的,他自杀都不会死在你狩鬼剑下,你是废物!”月宫离指着他,哈哈大笑。

“……”

华长灯无言以对。

月宫离笑到眼泪都出来了。

他弯着身子,双手撑在膝盖上,豆大的眼泪啪叽落地,浑身精力像是被什么掏空了。

足足过了好久,他才抬起头来,回归平静的微笑道:“云山圣帝,晚辈失态了,对不住。”

“你很失态。”

“可他说话很伤人!我从小到大,就没被人这么骂过,你知道的,我姐姐只打我,骂人并不难听……”月宫离装不下去了,越想越无法平静,嘴巴都瘪了下去。

华长灯不语。

他真的不想再继续这件事情了。

月宫离摆着手,在拨弄空气,瞪着泪干了的大眼睛,不住舒着气:“过去了,都过去了……”

他突然盯着华长灯,并不生硬的将话题一转:“华兄,你会下天梯,去杀他的,对吧?”

“嗯。”

月宫离的表情舒缓了回来,那瞪圆了的双眼回归柔和,连目光都变得深邃,他皱起眉头,若有所思道:

“你杀不了他的,下了天梯,他身前还有一个八尊谙。”

“先杀徐小受,再斩八尊谙。”华长灯淡淡道。

“你错了,先后顺序错了,八尊谙会跟你说,他只是一个孩子,他会挡在前面。”

华长灯笑了:“或许吧。”

月宫离神情变得极为复杂,他仔仔细细,认认真真打量起华长灯。

从他的眉眼,到鼻梁,到嘴巴,连鬓发后的耳朵都不放过,还想上手捏,被避开了。

最后,他看华长灯的躯干,手脚,指甲……

以及狩鬼、铜灯。

华长灯被盯得发毛:“你在干什么?”

月宫离用力摇着头,并不作声,而是从袖中摸出了三个铜板,往天上一抛。

他接住铜板,瞄了一眼,再抛。

再接、再瞄、再抛。

来回六次。

华长灯只当他是得了癔症,又将自己当成了道穹苍,因为只有道穹苍会这么算卦,他失笑道:

“所以呢,为我算出了一个什么卦?”

月宫离哪里懂这其中的门道啊,铜板抛来抛去只是一个形式,想说的话,他心中早有内容:

“华兄,听我一句劝,不要去了。”

华长灯笑而不语,他知晓月宫离自己都该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是不可能。

“你会死。”

月宫离将手中铜板摊开,两正一反。

华长灯瞄了一眼,道:“少阴。”

道穹苍最喜欢钻研这些,少时几人凑一块玩的时候,他还会讲解他的“天机术”,后面大家都不感兴趣,他说的也就不多了。

华长灯也只懂皮毛,褪去了成人的外壳,回到了小时候,说话也就都有了生气:“少阴就代表我会死吗?那你的天机术练得也算不俗了,月狐狸。”

月宫离收好铜板。

他算出死卦的凭借,从不是铜板,更不是那什么狗屁不通的天机术,而是认知,是聪明人对大局的深刻洞悉、真知灼见:

“别去,听我的。”

“偏要去。”

“你是废物!废狗!汪汪汪……”

“我和他之间,注定会有一战。”华长灯不听他狗叫,看着天色,呢喃道:“三日后吧?”

砰的一声,月宫离重重将三枚铜板摔在地上,砸出了一个大坑,调头就走。

华长灯目送他离开。

月宫离霍地转头,一把又冲到他面前,指着他鼻子大声骂道:“废狗!你这条云山废狗!”

华长灯笑。

月宫离顿住了,而后也笑,叉着腰哈哈大笑。

笑着笑着,他视野就有点模糊了,浑身又乏力了,最后瘫坐在地上,不住嘶着冷气,像是生病。

他抬起头,望着高高在上的华长灯,指着他头顶那片模糊而晶莹的天空,大声喊道:

“华兄,你头上也有人哇!”

“没有。”华长灯俯视着他,缓缓摇头,声音柔和。

“有神!”

“这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知道,曹一汉都不敢往前走,你逞什么英雄?古剑修,一往无前?哈……哈扣。”月宫离笑出了猪叫。

华长灯握着铜灯,并无更紧,按着狩鬼,并未用力,他抬头仰望毋饶的天,面色无波无澜,目光从始至终的平静,且专注,轻声道:

“道,是夺出来的。”(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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