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意思

汴京的街道上正是大雪纷飞的景象,章越眼望四周熙熙攘攘的人群,章越想到自己仍是孑然一身,孤寂的感受这一刻不由浮上心头。

算来如今章越也不是那初来汴京一无所有的少年了,他靠着刻章倒也是积攒了些许身家,并有了个铺子。

但即便如此,他也只是漫天雪花中的一片,汴京城中茫茫人海中的一人,没什么特殊的。

章越来至集月斋。

这集月斋离太学不远,章越以往也曾路过,也没觉得有其它不同之处,只知平日停着不少驴车骡车,直至走到里面才发觉别有洞天。

集月斋不是普通茶坊,张挂有名人字画装点门面,左右还安放花架,布置了奇松异桧。里面甚至‘仙洞仙桥’这样景致,以作为雅间。茶坊里不少仕女甚至也不覆面,公然坐在坊间吃茶,

章越入内时,感觉几名女子的目光打量到自己身上。

想来北宋风气到底还是比较开放,一般士人官宦家的女子在外抛头露面的不少。

如司马光,程颐理学家还大力提倡女子不窥中门,出中门必覆面。也仅在提倡上,风气还未完全普及。

章越方至即有小二上前招呼道:“客官吃什么茶?咱这有七宝擂茶、馓子、葱茶,也有清茶,若不吃茶,也可吃碗盐豉汤。”

章越心道,倒是周到。

章越问道:“可有卖茶之处?”

“当然有的。”

“不知客官买些什么茶?”

“草茶。”

“有的,客官这边请。”

章越随着小二走开,一旁吃茶的仕女们收回目光,各自私语。

虽听不真,但多有襴衫,秀才,太学生这样的字眼。

章越走到卖茶处,但见一名相貌可人的侍女在此服侍。

如今仔细一看,但见里面多卖些茶叶,多是草茶,不少为茶饼,其中多是建阳的北苑茶。

章越问道:“可有茉莉花香的草茶。”

那侍女笑着道:“客官真是行家,此茶刚在此寄售,汴京城里知道的可是不多。”

对方拿出茶来,章越嗅了嗅看了看,确实是按照当初自己与欧阳发交待时所制的一点也不错。

章越当即在美貌侍女的目光注视下买了些许。

正欲买完走人时,却迎面撞见一人道:“这不是章三郎君么?”

章越看去对方有些眼熟,此人笑着拱手道:“三郎君,在下是吴大郎君的手下人,当初从浦城入汴京时,与三郎君算是有番同舟共渡的交情。”

章越恍然,原来如此。

“三郎君还请稍坐片刻,大郎君马上就来。”

章越没料到在此碰见吴安诗于是道:“那也好。”

章越到了内室吃茶,不久吴安诗果真抵至。

二人笑着作揖。

“三郎,近来怎地不到府上坐坐,莫非是我哪里有怠慢之处,你我可是同患难的交情。”

章越心底嘀咕,共患难这话,也只有你能提,自己提了就成了高攀。

“近来忙于课业,改日定当至大郎君府上拜访。”

吴安诗点了点头,他看着章越,他也没料到在此碰见章越。

他心底对于十七娘如意之选,还在于刘几,对于章越则觉得除了长得一表人才外,未来如何,不敢轻易主张。

不过前几日,吴氏回府与母亲和其妻言曾巩已是看上了章越,初时他也没在意,因为曾家的门第显然不如他吴家。

但吴安诗转念一想,曾巩是什么人?

欧阳修最得意的学生啊,虽有向平之负,却治家有方,几个妹妹嫁得以时,都有不错的归宿。

吴安诗有些后悔,他仔细想来章越年纪虽小,但眼光和见识还是了得,更不用说他不到十五岁即贯通了十一经。

擅于相人的陈升之,欧阳修,陈襄都看好他,如今连曾巩也是。

目前看来章越除了诗赋写不好,在寒家子弟中确实是一个良才美玉。曾巩看中章越之事,全家上下都已知晓,唯独瞒着十七娘。

此刻吴安诗已不敢将章越当普通的寒家子弟看待,而是笑道:“三郎,近来作何事?”

章越如实告知自己在陈襄那学诗赋。

吴安诗闻言又高看章越一眼心想,二哥儿说三郎不通诗赋,但若随陈襄学之,将来如何倒不好说。

吴安诗后悔若自己再有一个妹妹就好了。

想来曾巩也实是太有优势了,还有三个妹子没出嫁呢,就算赌错了,也没什么。

这实在是破坏行情啊。

不过曾家之前穷到上京赶考的盘缠都快拿不出,虽如今几个兄弟中了进士,但家中还是相当清贫的,这点倒是不如了。

章越道:“不知大郎君这茉莉花茶何来?”

吴安诗当即有意无意地言道:“这我倒是不知,平日都是我娘子的下人在打理,忘了说了,此茶坊是我家娘子的陪嫁,似这样的铺子我吴家在汴京有二三十间呢。”

章越点头道:“大郎君真是家大业大。”

吴安诗言下之意很明白,但他若是晓得,陈襄告诫章越的一番话,肯定就不会这么说了。

一言概之,门不当户不对,又岂是好婚姻?

嫁妆再多,但也是妻子之物。宋朝的律法虽说家中财产多少都登在户主名下,但妻财属于陪嫁必须在户帖中注明,将来分割也是方便。

丈夫私自动用了妻财,这样的事虽说很少闹到公堂上,但在舆论上是要被谴责的。

似大哥章实那样安心吃老泰山的来供自己和二哥读书花销,也多亏了有个不计较的嫂嫂才是,只是岳父和大舅哥对大哥都很鄙视罢了。

一般的有钱人尚且如此,再往上走,似刘监丞那样官宦人家已是人精了,明明对方否定了别人,但最后恶名都给黄好义当了。

更别说比刘监丞更高一步了,越是高端的肉食者阶级,越是精打细算,就算子弟出些纨绔子弟,但也不是真一点见识也没有。没钱没背景,又自以为是的跟人家算计,下场都不怎么样。

就算娶过门,以后也要被老丈人或老婆拿捏,娶个媳妇也成了上班,实无滋味可言。倒不如娶个小家碧玉的,即便不能富贵,能够知冷知热,安安心心地过小日子也是不错的。

当然能这样想的,也要自己有本事的或是看得极通透的人。

好比这样的家业,自己也可赚得,如此又何必一生看人家的脸色。

有挂就是可以任性。

章越在吴安诗这边坐了一阵谈天说地,不见丝毫异样,但从头到尾也不再多问一句,然后起身告辞。

等章越走后,吴安诗坐了一会,方才醒悟,自己提及家财时,言语冲撞了人家。

章越来集月斋时,本想探究一番到底是何人弄得这茉莉花茶,如今觉得自己又想多了。

你就正常表现,反正妹子也看不上。

到了陈襄府上,他将买来的茉莉花茶直接给了老师。

陈襄是福州人士对于茉莉花自是司空见惯,如今见有人居然将此花窨入茶叶之中,顿时有一番妙处。

陈襄是赞不绝口,还勾起些许思乡之情。

章越心想,即便送金银来也绝不能让陈襄如此高兴,倒是这茉莉花茶算是送对了。

送礼么,总要摸准人的癖好来。

“这些茶所费不菲吧,多少钱买来的,吾算给你。”

章越道:“学生也是旁人所赠,至于多少钱来倒是不知了。”

陈襄深深看了章越一眼道:“也罢了,我就收下了。”

陈襄继续教章越诗赋。

章越将这些时日所作的诗赋都缴上。

说来诗词还是要生活积累了,在平日之中培养兴意,但有所思所感即是动笔写下。

之前陈襄教导自己的办法,确实有用。

章越这一次写了十几篇诗作缴上,都是平日感意而作,甚至有次洗澡,胰子抹了一半,却不意有了诗兴,当即前去写下。

说来就是‘情动于中而形于言’。

陈襄看了一番,微微点头道:“总算稍有起色了。”

章越心道,还是得了稍字。自己当初背诵九经都没下这么大的功夫,看来确实天赋不行。

陈襄道:“不过你这首诗有谬误,以东风指代夏日,‘北风是冬,南风是夏,东风是春,西风是秋’,平日写诗不借春夏秋冬之俗语。这些格式都是后人所谈,到了科场上,怕有考官不喜,如此也就约定俗成了。”

“学生记住了。”章越虚心言道。

“也好,吃饭吧!”陈襄言道。

章越见陈襄今日与他的诗词上谈论甚少,不过他已习惯了老师平日学诗赋经义,吃饭时谈人生的模式。

果真陈襄开口道:“那曾子固走后对你多有夸赞之词。”

章越听道:“此事当真?”

见陈襄面上肃然,章越连忙道:“曾先生如此夸赞,学生实担当不起。”

陈襄失笑道:“你倒不必如此。上一次我与你说到,你马上到了议亲的时候,你自己如何考量的?”

章越道:“还是先生所言的门当户对。不过我常听闻,未得功名不娶妻之语,故而想晚些时日再议亲,等功成名就了再觅一良配。”

“不过出闽前兄长有交待,如今身在京师一切自己拿主意。学生见少识浅,哪有什么主意。婚姻之事,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欧阳学士和先生都是我的长辈,还请两位长辈做主就是。”

陈襄听了顿时神色大悦,然则他欲问道,你不问问你二哥的意思?

陈襄犹豫了下,终究没有道出。

(本章完)

第156章 客人

宋朝时,为朋友,为学生议亲也是常有之事。

有句话是天地君亲师,父母不在身边,老师为学生决定婚事也是常有的道理。

陈襄道:“你方才言未得功名不议亲,此事我倒是颇为赞赏,男至于三十则知虑周可以率人。富相公(富弼)二十八岁方才成婚,之前多次将推拒婚事,还让弟弟妹妹先成亲,此为我们读书人的表率。”

富弼的婚事也算一段佳话。

富弼年轻也是一表人才,且才华出众,深得范仲淹的赏识,如此找他议亲的人着实不少。但富弼却一概拒绝,父母催促他的婚事,他道让弟弟妹妹先成婚。

当时范仲淹很愿意提携富弼这年轻人,于是常把他的文章给宰相晏殊和王曾看。

晏殊看了觉得这年轻人才华很好啊,于是就问范仲淹,这个洛阳才子婚配了没有?

范仲淹就说,未曾婚配。

当时晏殊的女儿正托一名大臣陈祥选婿,陈祥直接就对晏殊说,我看富弼这个太学生的文章气度,是有宰相之才的。

经过范仲淹,陈祥的撮合,富弼就作了晏殊的乘龙快婿,如今也是宰相了。

当时宋仁宗选宰相问大臣王素:“谁适合拜相?”

王素回答只有嫔妃与内官都不知道的大臣才能拜相。

宋仁宗点点头道,看来也只有从不钻营的富弼了。

所以章越言未科举不议亲,陈襄也是相当赞赏的。

之所以如此,一个是事业未成,咱不谈妹子,还有一个则是地位的变化。

男人要么未发达时,找了个老婆,如此就是糟糠之妻,是要好好待她一辈子。

要么就是不谈婚事,洁身自好同时忍受孤独寂寞,等飞黄腾达后,找一个门户相当的妻子。

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常常是前者备受赞誉之词,反而是后者大家都不喜提及。

在传统舆论里觉得有些看人门楣,怎么非要找个如何如何的女子成婚。其实在当时士大夫的眼里,这样的王老五也是同样令人敬佩的。

故而听章越这么说,陈襄就拿出了富弼的例子激励了一番。

但随即陈襄话锋一转道:“未及第时不议亲固然是好,但若是遇到一个不会辱没你,又可侍巾帷房,愿与你共甘共苦,共渡清贫的女子又岂可错过?”

章越心道,还有这样的好事?

“这样能侍巾栉的女子正是学生一生所求的。”

章越说完了后垂下头一脸恭敬。

陈襄则是欣赏地点了点头。

章越离开陈襄府上然后走回太学,他一边走一边心底嘀咕。

陈襄方才的话并非无的放矢啊。

他之前先是提及曾巩甚是青睐自己,然后又提及找一个能与自己同甘共苦,共渡清贫的女子,似乎二者可以结合一起来看啊。

莫非是曾巩看上了自己?要把妹妹嫁给自己。

章越有些吃惊,莫非陈襄方才话里有意无意就是这个意思?

曾巩是谁?

唐宋八大家啊。

他一人教育抚养四个弟弟,九个妹妹的事,在士大夫的圈子里是津津乐道的。

连身在太学里的章越也是有耳闻的。

子女婚嫁都是父母之事,但曾巩父兄早逝,家里又清贫,只好肩负起妹妹寻个好人家的重任。

正所谓嫁女必须以时,这个时代除了高门女子,一般官宦富贵人家或百姓的女子很少超过二十岁成婚。

超过二十岁就有些不得时了。而且女子的婚姻大事一旦耽搁,对于家族名声也是不好听。

在世俗的眼光里会觉得你家女儿是不是有什么问题啊?为什么到了年纪迟迟嫁不出去啊?

至于高门女子,也是没办法,因为如此门第之间相互通婚。都必须置办丰厚的嫁妆财物。毕竟男子可以下娶,但女子却不好低嫁的,因此高门女子的婚事常常被耽搁,超过二十岁成婚的不在少数。

曾巩背负的压力是很大的。

九个妹妹前面一个耽误了,后面也都跟着耽误了,但又不能随便找,找不到好归宿。

故而曾巩对好友言道‘大惧失其时,又惧其不得所归’,缘由也在其中了。

但事实证明曾巩的眼光真好!

没错,说的就是我。章越如是想道。

但是章越突然转念一想,不对啊,曾巩有个弟弟叫曾布啊!

曾布,他好像也是宋史上的奸臣!

这简直是又一个了?要不要把蔡确,吴处厚,曾布,章惇四人叫到斋舍打个麻将?

自己将来再和吕惠卿,蔡卞,蔡京再凑一桌。

而且曾布与章惇可是政敌啊。

历史上章惇在向太后面前力陈道:“端王轻佻,不可君天下。”

向太后被顶得沉默不语,这时曾布出面道:“慎言,一切唯太后圣裁。”

两位宰相意见相左,二比一,最后宋徽宗上位。

他们二人的恩怨情仇都可以单独写本书了。

章越回到了斋舍。

此刻吴府里。

吴安诗有些神色不太好地回到府内,打听了下才知道母亲李氏与自己的妻子范氏正在会客。

吴安诗随意打听了一下来客,却得知是职方郎中章俞的妻子杨氏以及一位章得象的孙女。

这位杨氏是杨亿的族亲,当初吴安诗的爷爷吴待问与杨亿有师生之谊,而且两家也有姻亲。

只是后来大伯吴育与自己父亲吴充,积极与京兆士族联姻,反而渐渐与同乡的章,杨,黄等士族有所疏远。

章得象去世后,吴育即拜参知政事。

两家就更少了往来。

章得象虽官居宰相,但五个儿子,以及孙辈的也是没有一个出进士的,如今全靠着恩典荫官。

不过章家的旁支实在是太了得,每一科都出进士。

比如状元章衡是迁徙到杭州的章氏子弟,章俞是迁至苏州的章氏子弟,在各地开枝散叶的章家子弟又重新崛起。

还有浦城章氏,吴安诗明白也是有好几支的,而章越也是其中一支。

吴安诗心想,杨氏来自家走动作什么?

莫非为章俞求官的?

要知道章俞官拜职方员外郎至今也没外派,之前得了差遣,但因为任职之地起了民变,让章俞给辞了,如今还在吏部那排队等缺呢。

如今差遣不好派,特别是章得象去世后。

吴安诗不好入内,听人说母亲李氏其意甚诚,还将杨氏留饭。而且居然是李氏亲自出面相邀的,这倒是令吴安诗大感意外了。

吴安诗突然记起来,这章得象的孙女虽然已是嫁人,但当初是十七的闺中密友。

她怎么与杨氏一并来此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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