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4章 如玉有缺

访客都散尽了。

悬空宝寺重新隐于禅境。

弟子们或许还在津津乐道景国人的退却,留在悬空寺前的一众大师却各自沉默。

“大家且回去坐禅。”苦命道:“止恶法师留步。”

命运菩萨一朝尊显,苦命在悬空寺的威望已是拔升到前所未有的地步,无人不服。

沉默寡言的苦谛,一言不发地离去。

苦病却是深深地看了自己的方丈师兄一眼,他向来是最维护苦命的那一个,也很理解苦命师兄的辛苦和承担,更坚定地认为苦命师兄不输于师父当年,会是悬空寺的好方丈。但确实是到今天,才知道苦命强到这个地步,能令应江鸿和姬玄贞都却步。

由此生出许多陌生来。

一百多年的相处,一起偷鸡摸狗逃佛课的长大……一朝蓦然惊觉,好像大家都藏着许多秘密。无论是已经离开的苦性、苦觉,还是现在的方丈师兄。

好像唯独是他,皮里面就是骨头。

不知为何,他突然想起苦觉师兄当年离开前,骂他的那句——

“没点眼力见!”

苦觉从小到大骂了他数不清的话,他大多忘了,只记得那黄脸老僧是个嘴臭的。唯独这一句,在刀刻斧凿的时光后,越来越清晰。

大概骂得对吧?像一柄薄刀,切进了骨髓里。

悲回首座低垂寿眉:“那我闻钟……”

“就继续放在拈花院。不必吝啬,让有悟性的弟子借此修行……”苦命说着,又道:“师叔,这些年辛苦你。”

悲回合掌:“方丈能够走到今天这一步,悲怀师兄在天有灵,一定很是欣慰。请不要太过苛求自己。”

作为这些苦字辈和尚的师叔,当初执掌拈花院的苦性死了,本已闭阁修经的他,不得不出关顶上。一晃眼就是这么多年过去了,再未脱身。

苦命看着他的师弟和师叔们渐行渐远,久久没有说话。

止恶禅师便也站在旁边,沉默地等待。

很长的时间里只有钟声响,一荡一荡而渐远。

苦命的声音像是自远处溯回,一点一滴而回涌:“神侠真在悬空寺?”

止恶抬起眼睛,从这个角度只看得到胖大方丈的胖大光头、肥硕后颈,颈上的好几个肉褶。

他忽然想到肉包子——非常奇怪的联想。

“方丈也觉得我是?”他问。

苦命没有回答,只是说道:“我和您之间辈分差得太远,便称‘法师’吧!”

“止恶法师——”悬空寺的胖大方丈自往寺中走了,而声音极慢又极重:“您一定不能是神侠。”

悬空宝寺垂下巨大的阴影,无眉的止恶便站在漫长的阴影中,没有再说话。

唯独那支日月铲闪烁寒光……

像是长夜里的日月。

……

……

“姜阁员在做什么?”

回太虚山的路上,钟玄胤忍不住问。

“做几个护身符。”

“怎么还勾动天道力量了。”

“有福之人天佑之,此乃天道护身符也。”

“我怎么瞧着那般眼熟?”

“有吗?”姜望侧过身去,挡住他的视线:“那是几张平铺的契纸,我这都折起来——形状都不一样的!”

“你看你,又急。我也没说像天契啊!”钟玄胤道。

姜望瞥了他一眼:“钟先生还有事情吗?”

钟玄胤还真有事。

但毕竟是个慎重的性子,忍了忍还是没说。

“下回见。”姜望懒得与他打哑谜,抬腿就要走。

“欸等等!”钟玄胤叫住他,又思忖了一番,终是道:“你说……凶菩萨会是神侠吗?”

姜望转回头来,也有几分认真:“我不知道,也不宜无端猜想,被冤枉的滋味不好受——景国方面并没有实质性的证据能够拿出来。”

“今日苦命方丈展现了如此实力,景国就算有证据,也不会拿出来。”钟玄胤慢悠悠地道:“两尊圣级战力,根深蒂固的佛门东圣地,数十万载禅宗的积累……倘若再加上一个神侠,一个平等国,景国真能打这一仗?”

“靖海,灭一真,亲征执地藏,往前追溯,景牧之战也并不久远。国虽大,好战必亡——景国就算浑身是铁,还能这么挥霍几回?沉疴既去,接下来就该好好休养。”

“中央天子的钧令,又不能丢在地上。为人臣子,也不能逼着君父带伤拼命。现在这样暂止,反倒是最好的结果。南天师和晋王,谁也不至于拿捏不了这个分寸。”

在苦命显身命运菩萨的那一刻,今日景国逼门的这一切就结束了。

镇河真君是那个再合适不过的台阶。

但反过来说,韬晦了这么久的苦命方丈,为什么急着结束今天这一幕呢?

这当中可以有太多解释。

就如当年天京城的那场血雨,彼时轰轰烈烈,快意恩仇。谁知其间到底掩盖了多少心情,冲刷多少故事。那时候关切战场的各异目光里,究竟多少心思!

姜望静静地看着远方,一时没有说话。

钟玄胤又问:“姜阁员最近是不是在找神侠?”

姜望看向他:“有这么明显吗?”

钟玄胤并不回答,只反问道:“神侠和顾师义曾经是朋友?”

姜望沉默了片刻:“……此事你知我知。”

钟玄胤道:“我求顾师义之记史于金清嘉前辈,他应该也猜到了。”

金清嘉乃勤苦书院大儒,正是他主持顾师义的生平记史——其人打算修一部关乎于“侠”的史书,也是看到了义神之路的光明前景,欲以此书助推修行。

天下史家,能看到这条路的不少,最终谁的《侠史》能够流传下来,最为世人信服,谁才能吃下这一口史学资粮。

而修“侠史”,最绕不开的就是顾师义的名字。

“他为什么能猜到?”姜望问。

“他不傻。”钟玄胤道。

姜望一时被噎住。

钟玄胤又道:“你可能是顾师义最后一个朋友,但金清嘉前辈是世上最了解顾师义的人,至少是之一。”

姜望道:“那就你知我知,金清嘉前辈知。”

钟玄胤有些好笑地看着他,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耳朵:“法不传六耳——现在六耳已传,这秘密已经算不得秘密。”

姜望只有叹息。

钟玄胤又道:“什么时候确定了神侠的身份,第一时间告诉我。若是要动手,也别忘了,我们是同僚。老夫虽拿不下神侠,好歹也能拦个赵子什么的,免你分心。”

姜望便道了声好。又说自己此刻真没有什么大事要办。

钟玄胤这才依依不舍地离去。

姜望不打算去太虚山了,独行在云中,漫无目的地走着,手里随意拨弄。

天契作为已经消亡的一种术契,在天人稀少的如今,并没有什么发扬的必要。

但姜望既然如此清楚地感受了……不学白不学。

以他现今对天道的掌控,依葫芦画瓢并不为难。唯独是颇费精力,须碾化元石作青纸,捻天道之力为丝线,一缕一缕地勾勒契文——费神的就在勾勒上,真如织衣。

这天契之契文,倒也不需什么文采,只体现个人的天道理解,简洁明确即可。

好不容易才签出三张天契,以他如今的修为,也有些疲惫。又随手都叠成纸羊——此之谓“青羊天契”也。

这才满意地收好。

回头青雨、安安、褚幺的礼物,就都有着落了。

想到礼物,他又停住。

往前别的东西倒也还好,他珍重的人基本都不缺什么。可“青羊天契”在这儿是独一份……

昔者世尊寂灭,又有灭佛大劫,悬空寺都还留了三百六十五张世尊天契。

他姜某人怎能吝啬?

像左爷爷、前东家他们,虽然肯定用不上。但也是份心意。

野虎哥那儿须得送一张,小五肯定也少不得。

小师兄不能漏了,当初答应过师父,要好好照顾他。

再就是光殊、舜华、长公主他们,还有即将大婚的狗大户、即将生子的十四……

这下礼金也不用再愁!

李家的老太太待自己极好,凤尧姐那边当然也得有一张,还有华英宫主……

不数不知道,镇河真君数起自己的人情债,瞬间对自己的工作量感到迷茫。

真不知要签到何时。

但又有一种“我总算能做些什么”的满足感。

这时候太虚勾玉闪烁起来,却是刚刚想到的胜哥儿,传来了信件——

“速来。”

万里一瞬,雄城入眼。

姜望轻松跳下高穹,落进三百里临淄。

这座伟大城市,对他并不设防。

他来博望侯府,也自如归家。

“怎么了?”他撞进房里问。

房间里的胖侯爷与侯夫人……正在吃火锅。

好在只是吃火锅。

“干什么啊你?”重玄胜筷子一抖,老大一块肥糯的把子肉,落在了锅里,气得吹眼睛:“都这么大的人了,不知道敲门啊?”

姜望见这夫妻俩不像有什么事的样子,也便坐下来,很自然地在十四手里接过一双新筷子,伸进锅里捞:“上回我吃的那个仙台鱼片,怎么没备上?”

“都不是那个季节了。”重玄胜回了一句,才又想起不满来:“诶我说,你就这么闯进来了?吓着我儿子怎么办?”

姜望笑眯眯地:“要不然叫我干儿子先回避一下?”

“瞧你!”重玄胜笑着拍了拍他:“开个玩笑你还较真——先吃饭。”

姜望这时候才注意到太虚幻境里还有第二封信——

“星河亭。”

重玄胜说的“速来”,是约见在太虚幻境的星河亭里。难怪现在一惊一乍的样子。

当下不动声色地吃肉,而一缕心神落进太虚幻境里。

星河亭中,两人久违地对坐。

重玄胜颇显无奈地按着额头:“本想找个隐秘的地方跟你聊天,怕被察觉念头,写信分了两句——你说你急什么?”

虽在埋怨,却有些嘴角上扬。

姜望抬起手掌,顺势一翻——

辉光流荡的星河亭,有一霎的恍惚。亭外的璀璨星河,已经瞬转为无尽的幽空。

“这是哪里?”重玄胜饶有兴致:“你们太虚阁员的特殊权限么?”

“阴阳界。”姜望解释道:“不是幽冥世界将与现世相合的阴阳两界,而是阴阳家修士所观想的未知世界,它未必存在,未必真实,不可寻找,绝对隐秘。”

“当初诸圣密会,都是在这地方进行。”

“你在临淄侯府里都怕被察觉念头,不就是提防超脱者么?”

“以太虚幻境为外城,以阴阳界为密室,你我坐在这里,哪怕是超脱者,也不可能知道我们在聊什么。”

他看着重玄胜,笑道:“不信你骂一句七恨。”

重玄胜对姜望有十足的信任,听他说这里绝对隐秘,也一下子就放松了,只往后一靠,慵懒地道:“微尘撞山并不能证明勇气,只可说明愚蠢。”

“写信分两句是何必,你直接写个星河亭,我不也就来了吗?真笨!”姜望象征性地批评了一句,若有所思:“还是说,你在试探什么?”

重玄胜看着亭外的幽空,幽幽道:“我们对他人智略的贸然定义,体现的是一览无遗的自己。看到这一层是眼界,笃定这一层是认知。当然,你在怀疑这一层,说明不是无可救药。”

他收回视线:“你刚刚说让我骂谁?”

“七恨啊,吴斋雪。”姜望道。

“骂对了!”重玄胜忽地恶形恶色。

姜望的表情严肃起来:“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吗?”

“我忘记了一件事情,很重要的事情。”

重玄胜说道:“不,不应该说忘记。而是一件已经发生的事情,最后没有发生。换而言之,它被一种超乎想象的力量抹去了。”

姜望看着他:“……唔。”

那这件事情到底是发生了,还是没有发生呢?

如果这件事情没有发生,那它就不存在。一件不存在的事情,又怎么“已经发生”?

重玄胜用肥大的手指按了按额头:“东海那座观澜客栈里发生的事情,涉及陨仙林无名者,我对它有所思考,也的确同诸葛义先达成了默契,但我的思考……不够完满。”

“不止是这一件事,对于观澜客栈的后续,那个留下超脱因果,让诸葛义先落子的【执地藏】,我的思考也不够完整。明明我对观星楼的动作有过设想,对枯荣院以及望海台也联系起来思考过……哪怕是有对当今天子的避让,我的思考也应该更清晰一些才是。”

“因为我生就这样一个脑子。”

他极平静地说出这句话,没有任何夸张自负的成分,只是表述一个用于推理真相的事实。

“我的思考有一个缺角,你能理解这句话吗?不是说记忆缺失,也不是认知有隙,是我的思考本该填补那里,但却没有。”

“我想来想去,只想到一种可能——我想我同时还在思考另一件事情,因此被分散了注意力,我在思考的时候做了取舍,有意避让当朝天子的谋划,留出更多心思来思考这件事,所以有了这个思考缺角的产生。”

“但是这件事情,被抹去了。被一种神秘的力量。”

他淡淡地说道:“我围绕这件事情所做的布局,一切的一切,都发生了改变。因而我并不知道它是什么。”

姜望本想说,思虑不周不是再正常不过么,谁还没有个粗心大意的时候。但想了想在重玄胜这里,确实不是很正常。故而没有说话。

重玄胜继续道:“我乃洞世之真,爵位加身,又身处帝都,得国势庇护。哪怕是当世绝巅,军神般强者,我也不信他能如此无知无觉地抹去我的思考,甚而将已经发生的事情抹去。”

“那种力量,只能来自于超脱。”

“田安平在天牢被救走,魔界多了一尊仙魔君。”

“所以那份超脱层次的力量,来自七恨。”

他摊开双手:“很简单的推理。”

这位胖侯爷,一直到这个时候,才极轻极轻地,呼出了一口气:“七恨一定对我做了什么。”

第2535章 苦海永沦

镇河真君双手扶膝,上身微微前倾,整个阴阳界都似他的长披,在他的身后静默……待风卷起。

他的声音很平缓,重复了一遍:“七恨……一定对你,做了什么?”

重玄胜体如山岳,而呼气似朝雾。

极轻极淡极缥缈。

这是一口压抑了很久、隐藏了很久的郁气,也唯有在姜望面前,在绝对隐秘的这个地方,他才能够稍作倾吐。

昔日之吴斋雪,今日之七恨,乃诸天万界最强之魔!

遍览古今,也仅次于魔祖!

祂亲手主导了景国军机枢使楼约、齐国九卒统帅田安平的堕魔,主导了八大魔功的更替,而那都是祂尚未超脱时的布局。

如今祂已证无上,落子更无痕迹,神通广大,超乎想象。一旦有所针对,又有谁能摆脱,谁可相抗?

被这样的一尊魔头盯上了,尤其是在十四有孕在身、夫妻都翘首以待孩子出世的时候,哪怕重玄胜智计通天,也一定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

因为七恨和他之间的差距,已经不是智计能够抹平的了。

他极擅长借势布局,向来能在没有机会的时候创造机会,以微小的局部优势,滚雪球般滚成无可挽回的胜势。

可万界荒墓和现世之间的距离……太遥远了!是他借大齐之国势,都不能填埋的。

今纵是六国联合,也不可能为他兵发魔界。

但姜望会为他去。

阴阳界中的星河亭,幽幽而暗。

“不要愤怒,不要冲动。我现在需要你。”重玄胜慢慢地说道:“有所警觉,总好过无知而死。发现了问题,总比没有发现好。”

“那么。”姜望问:“七恨对你做了什么呢?”

“因为那整件事情都被抹去了,没有任何情报可以支持我的思考,所以我不知道祂做了什么……我只能换个方向,问一问,祂想做什么。”重玄胜慢慢地想,也慢慢地说,声音像是从石磨里碾出来:“我现在才能认认真真地想这件事。哪怕在临淄,也不能令我感到安全了。”

超脱不可谋,有所想即有所觉。

除非是在大齐皇宫,齐天子姜述身边!

可他这个世袭国侯,并没有住进皇宫的理由。他对大齐天子,也远远没有对姜望这样的信任。

姜望道:“你故意一封信分成两段,是想看看我的反应,然后判断七恨有没有对我做什么……对么?”

重玄胜没有否认:“你跟我说过,你和七恨在兀魇都山脉的交集。我想楼约所登上的恨魔君之位,原本你也应该是其中一个选择。就像田安平也是祂的选择之一。”

姜望叹息一声:“现在看来,我的确是祂的其中一个选择,《苦海永沦欲魔功》,就是祂给我放下的饵。在大部分时候祂只需要等待结果,少部分时候祂会以天意稍作推动。”

他对七恨的警惕,从未有放松。在矢志于超越自我而只剩一秋的时刻里,走上三刑宫,三钟护道,而后炼魔。只给了自己两个选择——要么吞饵而死,要么吞饵脱钩。没有给七恨留下垂钓成功的可能。

现在想来,那其实也是相当冒险……恐有被七恨误导的成因!

从后来七恨和【执地藏】乃至神侠的合作,以及祂对楼约、田安平的布局来看,彼时尚未超脱的七恨,其实也有一定程度的砸烂棋盘的能力。

虽则当时姜望在三刑宫炼化魔功,护道阵容无比强大,却也不见得就是天衣无缝。

一则彼刻护道之三钟,有可能在【执地藏】的影响下发生变化;二则天刑崖上注视他的三尊法家宗师里,刑人宫公孙不害尚有神侠的嫌疑……从景国的说法来讲,当时降临天京城的一众宗师都有嫌疑,规天宫韩申屠也在其中。

倘若这两位里真有一位是神侠……祸起方寸,实在难防。

当时觉得是万无一失,无论如何都不会遗祸人间,只是拿自己的性命作赌。以现在的眼界来看却是处处漏风,可见世上难有永恒之理,真相框在认知的壳子里。

倘若姜望当时不幸入魔,而七恨又不顾一切地出手,要提前掀开所有布局,迎他入主魔界,他当时做的那些准备,未见得能够及时杀死他。

所幸他用前无古人的十三证天人,抵住了七情六欲之魔焰,一秋成道,将那种最为可怕的可能,焚成了炉底烬。

只是如今想到楼约的结局,不免后怕!

曾经的中州第一真人,险些登顶玉京山的存在,难道就不顽强吗?

重玄胜道:“我在想我当时思考的那件事,是不是察觉七恨对你做了什么,我们正在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而不幸被七恨所知,祂便直接抹掉了这个问题——现在看来,不是如此。”

“为什么这么说?”姜望问。

重玄胜看他一眼:“你若已经被七恨影响,有份于七恨未来的布局,就不能如此毫无保留。”

“意思是我今天若是来晚了,七恨的事情,你不会同我讲?”姜望挑眉问道。

重玄胜很直接地道:“晚一点是晚一点的讲法,早一点是早一点的讲法。你总归是有用的,只在于用法。”

姜望掸了掸衣角:“……听起来不像是夸奖。”

重玄胜道:“在我这里,有用,就是最大的夸奖。”

姜望叹了一口气:“……谢谢,你对我来说也很有用。”

重玄胜道:“像七恨这样的存在,只要注定的成功,不会把胜负寄托在注定的某一个人,路上的一切都可以随时修订,而祂早就规划好了唯一的终点。”

他胖大的身躯随着呼吸而深沉起伏:“这是祂作为一个顶级智者的谨慎,也是我的胜机所在。”

藏在肉褶里的小眼睛,一点一点地亮起来:“我不需要直接战胜祂,我只需要跳出祂的选择。”

“你是说……”姜望很有些惊诧:“祂想引你入魔?”

“在已知的信息里分析,除了这个,我暂时想不到别的可能。”重玄胜慢慢地按着额头:“细数七恨在现世的一系列动作,看似天马行空,落子不着痕迹,最终都指向一个结果——楼约成了恨魔君,田安平成了仙魔君,你有没有发现,八大魔君已经快要齐聚了?”

上古魔潮虽熄,魔患未绝。

魔界流传八大永恒魔功,对应八尊魔君,分别是神魔君、帝魔君、幻魔君、龙魔君、欲魔君、仙魔君、圣魔君、血魔君。

长期以来,人族和魔族之间的争杀根本,就在于八大魔君的生灭。

不断有魔君登顶,也不断有魔君受诛。

人族致力于保持某种平衡,长期将魔君的数量压制在半数以下。

然而浮陆生变,鬼龙魔君归位。

欲魔虽死,恨魔登顶。

天海一战之后,八大魔君,已有其六。

这的确是一个危险的数字。

只要再递补两尊,魔祖归来的预言,就将得到检验。“灭世者魔”的谶语,也将得见真假。

姜望莫名感觉有些凉意:“你是说,七恨一直以来的布局,是在填补八大魔君的缺位……祂想接引魔祖回归!?”

“站在七恨的角度,选择其实不多。祂虽证就超脱,完成了前无古人的壮举,但也走到了尽头。”重玄胜道:“祂作为当前唯一的超脱之魔,想要保全魔界,乃至保全自身。接引魔祖归来,是一个非常关键的选择。不然魔族哪里有赢得终极命运的可能?”

姜望思忖着道:“七恨曾经跟我说过,祂绝不愿成为魔祖回归的代价。当时祂还说,要和我联手对付魔祖。”

“祂已经超脱,跳出命运,祂不再是代价了。”重玄胜的语气莫名:“况且即便魔祖归来,做主的又真的还是魔祖吗?”

“时代已经变了,亘古而今的超脱之魔有两尊,魔祖不是唯一那一个!”

“我们不妨把魔君分为两种,分流于两尊超脱。一种是完全依托永恒魔功而成就、按照魔祖归来的设想而登顶,与魔祖密切相关的【传统魔君】。一种是受七恨影响,在七恨的安排下成就的【新魔君】。”

“那么情况就一目了然。现在的六大魔君里面,传统魔君只有三尊。神魔君、帝魔君、幻魔君。其中幻魔君还被涂扈揭下了一张假面,实力大损。神魔君更是险些被荆国天子打死,一身实力,十不存一。”

“鬼龙魔君敖馗,以鬼道和龙道成魔。已经对传统有所变化。从你跟他的接触来看,他背叛魔祖是必然事件。”

“恨魔君和仙魔君都是因七恨而成就,七恨能够以《七恨魔功》替代《苦海永沦欲魔功》,又帮楼约以《所求皆空恨魔功》替代《七恨魔功》,对于这两尊魔君,也必然有其它的手段。”

“倘若剩下两尊魔君,也都是在七恨的安排下成就,那么祂的意志在八大魔君内部,就占据绝对的上风。”

重玄胜道:“魔祖再怎么强大,毕竟已经消失了很多年,七恨以超脱的意志来谋划,想来不甘只是为祂做嫁衣。届时八大魔功相合,究竟谁的意志,才是主导呢?”

七恨的确是一个让人惊惧的对手。

姜望已经非常谨慎地对待祂,现在仍然觉得自己还不够谨慎:“倘若七恨的目标是要凌驾于魔祖之上,甚而操纵魔祖,那我击碎《苦海永沦欲魔功》,还是帮了祂的忙。可也正是祂亲手抹掉了《苦海永沦欲魔功》的永恒之性,我才有将它消磨的可能……我们是互相帮助。”

“这就是七恨布局的可怕之处。”重玄胜道:“很多时候都是你自我的选择,可是却能达成祂的目的。”

“我想,祂能够跳出魔祖归来的命运,成就超脱。被封印的《灭情绝欲血魔功》,也是其中一个重要节点。《灭情绝欲血魔功》被封印、《苦海永沦欲魔功》被抹掉,两大永恒魔功受挫,所谓魔祖的命运,想来也会因此松动。”

他握拳在额头上敲了几下:“但此一时,彼一时。在祂跳出既定命运后,魔功又并不成为祂的阻碍。祂现在需要考虑的,是剩下两尊魔君如何补全。”

“圣魔君在两千多年前被击杀,算算时间,若是布置周详,《礼崩乐坏圣魔功》应该也已经恢复。剩下的一部魔功,祂要么就寻求解封《灭情绝欲血魔功》……”

大齐博望侯的视线抬起来,看着姜望:“要么还是要从《苦海永沦欲魔功》入手。”

姜望道:“这部魔功已经被我炼杀,不会再出世了。”

“御魔制魔,能一劳永逸乎?”重玄胜问。

“若永恒之性还在,自是不能。”姜望道:“但它的永恒之性已经不存,在我登顶之后,它就再也没有机会。”

“倘若你死了呢?”重玄胜道:“真君死,大益于天!你体内的魔意是否会失控,彼此制衡的天道魔道,是否会分流?”

曾在冥府出现的那些至情极欲之魔,会不会在姜望死后,重归于欲魔,重聚《苦海永沦欲魔功》呢?

姜望沉默了片刻,说道:“如果有一天我到了必死的局面,我会让这些魔意随我而死,永不复生。我知道怎么做。”

“不要动不动说死。”重玄胜叹道:“我的意思是……你需要让七恨确认这件事,让祂知道就算杀了你也改变不了什么,如此才能保证你的安全。”

姜望深深地看了重玄胜一眼,他完全听明白了挚友的表达:“那七恨若要迎归魔祖,就只剩解封《灭情绝欲血魔功》一个选择——那必然是一场浩劫。”

八大永恒魔功,难有高低之分。但若说残虐凶戾,必以《灭情绝欲血魔功》为最。

只消看看沾染这部魔功的人,最后都是什么下场,便能见一斑。昔日阳建德,杀子绝亲!

那还只是魔功状态。

倘若七恨要迎回一尊完整的血魔君,非生灵涂炭不可得。

“我上面还有天子,你也只不过才登绝巅。远有道门三尊,近有大秦太祖,山海道主。”重玄胜定声道:“知其谋而上告,便算是尽了我们的责任。这等举世生灭的大事,轮不着你我操心,明白吗,望哥儿?”

什么拯救世界,什么捍卫人族,什么拼了命也要挫败七恨的谋划。

重玄胜没有这样的觉悟。

他生命中重要的人不多,一个十四,一个姜望,一个堂叔重玄褚良,现在还有一个十四腹中的孩子。

他只要自己跳出七恨的选择,又保证姜望的安全即可。

至于其它的事情,自有其他人处理。

他又不是那个最高个儿,担不起太重大的使命,天塌下来也用不着他来撑!

人生已经太辛苦,他又痴肥,挪身不易,动得多了容易喘,便是举起伞来,也只是想遮一遮博望侯府的风雨。院子外面他管不着,也不想管。

“我非楼约,也不是田安平。七恨不会永远胜利。”

——姜望本想这么说,但他没有说。

这话不必在重玄胜面前讲。

因为他若要拼命,重玄胜无论怎么骂骂咧咧,怎样不满,最后一定会陪他拼命。

他平静地做了决定,不觉得这是多么伟大的选择,也没有什么激烈的心情。

只是相信自己。且还记得那句——“今登绝顶,愿益于天下”。

最后他抿了抿唇,看着重玄胜:“倘若七恨一定要引你入魔,你要怎么跳出祂的选择呢?”

“这不是很快就能得出正确答案的事情。”思虑超脱,即便是重玄胜,也不能轻松。他使劲地摁了摁脑门,有些头疼地道:“我需要对圣魔功多一些了解,才好对症下药。”

“这事情我来办。”姜望很自然地把事情应下了:“有关于圣魔功的情报,我去帮你找。”

重玄胜松开了按脑门的手,静静地看了姜望一阵。

“怎么?”姜望有些莫名其妙。

“算了……”重玄胜乱七八糟地嘟囔了一句。

姜望没有听清:“什么?”

“我是说——”重玄胜眯起了眼睛:“我改主意了。我们一起来干死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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