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下马威

说起来,这位李大人倒也还有几分周全劲儿,饶是方才急急忙忙跑出去迎接,也不忘吩咐后堂的仆从把最好的茶拿出来沏上,准备招待贵客。

跟在御史那两位黑衣护卫身后亦步亦趋地走着,他还在想,这会儿估计茶也泡得差不多了,一会儿无论如何要小心些,切莫叫这位大人捉了小辫子。

本来是做好了各种打算,想着一会儿要如何态度谦恭有礼,如何揣摩对方的心思,结果到了后堂,李文才刚刚走到庭院中间,忽然跟在那御史大人身后的护卫停了下来,转身示意他等在那里。

“大人赶路乏得厉害,需要歇息片刻,叫人收拾一下,你且在这里候着。”那护卫瓮声瓮气道。

李文才哪敢说一个不字,赶忙称是,招呼人进去简单把后堂的房间收拾出来,屋子收拾好,那御史大人就带着一个看起来最文弱的进去,留下两个门神一样戳在门口。

和陆卿进屋的自然是祝余,二人在房中的桌边坐下,陆卿倒了两杯茶,一杯推给祝余。

李文才为了巴结上官,自然是舍得拿出点好东西的,那茶香而不烈,入口温润又有回甘,饶是祝余这种不太懂的品茗的人也喝得出这绝对是上等货色。

这一壶茶慢慢品下来,半个时辰就差不多过去了。

喝完茶,陆卿一手撑在桌上支着头,闭眼假寐。

祝余在一旁看着,也不知道他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也托着腮陪着他一起这么静静呆着。

这一呆就又是半个时辰。

时间一久,祝余都有些坐不住了,清了清嗓子。

陆卿睫毛颤了颤,睁开眼:“有事?”

“还不见那李文才?”祝余小声问。

“火候不到。”陆卿扫一眼透过窗纸照进来的光线,再看祝余的时候,语气里多了一丝调侃,“志在内宅的人,这么一会儿就闲不住了?”

“闲得住,自在得很。”祝余没想到会被他敲打了一句,立刻小声回嘴。

她自己心里倒是很清楚,这一个时辰里的百无聊赖和无所事事,都让她心里一阵阵发慌,一不小心就被他的调侃给敲中了。

发慌的人不止有屋里的祝余,更有屋外头院子里的李文才。

他已经足足在外面站了一个多时辰,眼见着日头越升越高,灼灼地晒着自己的脑瓜顶,晒得他头皮发烫,眼睛发黑,两腿发软,脚底发麻。

豆大的汗珠子,顺着李文才那圆胖的脸颊往下流,顺着第二层下巴滴落在官袍的前襟上,原本白馒头一样的一张脸,这会儿已经涨得通红,像是要被烤熟了一样。

他忍了又忍,终于还是忍不住,身子直打晃,刚要迈步上前听一听门口,看看里面的御史大人休息好了没,那个守在门前的壮汉就一伸手,狠狠哼了一声,吓得他还没迈出去的脚赶忙又缩回来。

另外一个铜面护卫倒是对他略微客气一点,冲他一抱拳:“李大人稍安勿躁,我家大人日夜兼程,为陛下四处奔波,着实是乏了,小憩片刻便好。”

足足一个多时辰,这“憩”得可实在是不怎么小了!

李文才面颊抽动了一下,还得照例堆起笑脸,忙不迭表示无妨,然后汗涔涔地继续站在那里。

滴答——

滴答——

李文才衣襟上的水痕越来越大,他身体抖动的幅度也越来越大。

终于,在太阳的炙烤下,已经几乎被晒到冒油的李县令撑不住,两眼一翻,硕大的身体便好像被人抽了骨头一样,软成一滩,摔在地上。

远远站在一旁守着的衙差凑上前来,七手八脚想要把他扶起来。

无奈这些衙差平日里游手好闲,偏偏李县令又是个富态人,三两个人折腾了半天,也只是给这白胖子在原地翻了个身。

这时,屋门吱呀一声推开了,方才那令人生畏的御史大人负手立在门口。

“怎么回事?”他开口问一旁的护卫。

那护卫立刻回道:“禀报大人,李县令估摸着是平日操劳衙门里的诸多琐事,以至于体力不支,昏过去了。”

“哦?既然如此,你与那几个衙差一起,把李县令护送回家中休养。

切记要确保李大人的饮食起居,保证周全。”御史大人冷声吩咐。

随他同来的魁梧护卫立刻抱拳领命,几个大步便来到李县令身边,一手抓住他的衣带,方才两三个衙差都没能扶起来的李文才,就这样被他单手提了起来。

衙差赶忙上前一左一右架起李文才。

那护卫又一指另外一个衙差:“你来带路。”

衙差哪敢不从,赶忙在前面领路,一行人夹着李文才闹闹哄哄地离开了。

陆卿看着符箓跟着李文才离开,转身回到屋内,叫符文去招呼县衙里的县丞、主簿等人,没一会儿的功夫,就来了一大群,除了主簿和县丞进了屋,其他人都战战兢兢挤在门口。

“你们便是清水县的县丞和主簿?”陆卿看一眼那人身上的官服,开口问,“李大人偶发不适,我已派人护送他回家休养。

既然如此,那有些事,本官就问问你们。

县城外有一座可以求财得财,又或者求财丢命的鬼仙庙?

听闻这座鬼仙庙在清水县中颇有些名气,不少人都有去那边求过心中所愿。

你们对此可知情?”

县丞和主簿面面相觑,都摇了摇头。

“回禀大人,此事卑职并不知情,实属失察,请大人恕罪!”主簿赶忙弓起身,毕恭毕敬地说,“请大人放心,我随后便派人去查,不论是谁,在我清水县地界,绝不允许有人装神弄鬼,一定协助李大人处理好此事!”

主簿这话说得异常恳切,虽然什么鬼仙庙,他压根儿不知情,也不认为是什么成了气候的大问题,但有一件事他却心知肚明。

当今圣上对于私设庙堂这一类事情是极其厌恶的。当年当今圣上还是个皇子的时候,与其兄弟争夺皇位时,民间便有传闻,说他命犯灾星,自带妖邪,若是令他得了江山,必将祸及子民,到时候世间必将烽火四起,血流成河。

在皇帝登基后,第一件事便是在民间抓捕那些传播这种说法的人,前前后后抓了两三年,百十来人掉了脑袋,除此之外受牵连被发配的更是几千人之多。

由此足以见得这种事情在皇帝心中是多么忌讳。

而在清水县闹出什么鬼仙庙来,这事原本可大可小,但这位只听令于当今圣上一人的御史大人的出现,就让这件事没有办法“小”下去。

(本章完)

第31章 枷锁

“那倒不必。”陆卿在主簿热切地表态之后,冷冷开口,“我的人已经在查此事,若是清水县衙横插进来,真若出了什么纰漏,这责该向谁来问?”

主簿碰了一鼻子灰,也不敢吭气,只能唯唯诺诺的应和着。

“县丞,”陆卿又把视线投向旁边同样战战兢兢一脸紧张的县丞,“把清水县历年的税簿账册取来”。

“是!卑职这就带人去拿!”县丞连忙答应着,招呼了几个人跟自己一同离开。

祝余全程都和符文一左一右站在陆卿身后,这会儿正好能把门里门外所有人的反应全都看得清清楚楚。

对于这个传说中神秘的御史大人,有的人看起来又慌又怕,时不时偷眼去瞄那位御史大人,偏偏对方头戴金色面具,根本看不见脸色,什么也窥不到。

还有的人看起来倒是坦荡不少,至少没有那么瑟缩,尤其是在李有才被带走之后,腰杆儿甚至都站直了很多。

人群里有一个瘦高的黑脸汉子,虽然一直耷拉着眼皮,但在听到御史吩咐县丞去取账册,鼻孔翕动了一下。

他应该是想要隐藏自己的情绪,但是又实在没忍住,做出了一个不屑的反应。

不一会儿,县丞带人回来了,每人怀里抱着厚厚的一摞账册,小心翼翼地放在陆卿面前的案几上。

陆卿逐一翻看,祝余从他肩头也同样可以窥见账册上的内容,她不懂赋税那些,倒是看得出来那些账簿记得干干净净,有模有样。

“你们清水县的税簿倒是记录得仔细。”陆卿把翻完的账册放回到案上,又对县丞说,“只是为何所收田赋却一年比一年更少了?”

“回大人,清水县田地贫瘠,虽然看着有不少耕田,但种出来的粮食却鲜有丰收的时候,那些农户种出来的粮,勉强够应对家中人的吃用,若是再征了田赋,只怕就要饿死人了。

当今圣上治民以仁,所以李大人前些年便对他们的田赋能减则减,力求清水县百姓没有人因田赋过重而入不敷出。

可是饶是如此,也还是治标不治本,后来听闻别处种花做染料很是赚钱,那些农户为了养家糊口,就都跑去南边种花谋生了。

这事李大人也不好阻拦……于是田赋便更加收不上来。

清水县田赋虽少,但每一笔下官都仔仔细细记录在册,大人可随意查验。

卑职还有一个请求,若是大人此番是为了清水县田赋收不够来的,下官愿受责罚,唯请大人不要下令给清水县百姓增税,我受责罚不要紧,百姓却不能再加税了!

若是再加田赋,只怕剩下还肯留下来种田的也要跑去谋别的营生,那才真的是动摇了我大锦的立国之本了呀!”

县丞一番话说得十分慷慨,说到最后更是眼泪几乎夺眶而出,直接匍匐在地,一个头磕在了地上,颇有几分悲壮。

其他人见状也纷纷跪倒,跟着磕起头来。

祝余又瞄了一眼那个黑脸汉子,只见他不情不愿地跪了下去,不情不愿地磕了两个头,表情里纠结更浓。

陆卿沉默地看着堂下一众小吏拿脑门儿去往青石地面上磕,迟了一会儿才开口阻拦:“我不过是替皇上各处巡查,查看衙门课税也是依令行事罢了。

你们作为清水县官吏,能够体恤百姓,这是好事,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既然并无过错,也就不必这般,都起来吧。”

堂下众人纷纷起身。

陆卿又说:“今日本官便留在县衙中查检账册,你们一切照旧,我这边没有吩咐不必特别理会。”

主簿是个伶俐人,一听这话,连忙招呼旁人在后院去收拾房间出来给御史大人住下,没一会儿的功夫就收拾妥当,恭恭敬敬把三个人请了过去。

后院收拾出来的房间十分宽敞,里头不论是床还是卧榻,书案还是小几,一应俱全。

一摞一摞的账册被搬进来,放在书案旁。

帮忙搬运卷宗的人里面就有那个被祝余注意到的黑脸汉子,他看起来一脸不情愿,并且总是在主簿注意不到的时候,偷偷观察戴着面具的陆卿。

大约又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县衙的仆役们去而复返,怀里抱着灯烛、软垫,香茗、糕饼,总之能够想到的一应俱全,说是主簿吩咐下来的,怕御史大人审阅卷宗口渴或者饥饿。

送来这些东西,符文就将那些人统统轰了出去,自己站在院中,不许任何人靠近那间屋子。

陆卿坐在书案后,把脸上的金面具摘下来,放在手边,又拿起一本账册翻看,抬眼看到祝余也刚刚摘掉皮面具,便对她说:“那边架子上有些书册,你闲来无事可以拿来解闷。”

祝余过去翻了翻,找到了一本游记,虽然也不甚感兴趣,但聊胜于无,总好过枯坐着。

她在陆卿对面搬了一把椅子坐下来,翻看了一会儿,有些看不进去,抬起头,视线落在了专心翻看账册的陆卿脸上。

原本光洁的脸颊上,现在多了两道凹痕,从轮廓来看,似乎是被面具上凸凹的纹理压出来的。

那微微有些红肿的凹痕挂在那俊逸非凡的脸上,看起来是那么的刺眼。

祝余的目光看向旁边的金面具。

他之前对自己说,作为御史在外行走,替皇帝办事,这是只有皇帝和他本人知道的事情。

那么陆卿便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金面御史”,没有人知道他到底长什么样子,私下里是个什么身份,就像是一个传闻中的神祗,或者鬼魅。

圣上亲封的金面御史……

只听令于当今圣上一人……

替皇上监察各处官员……

戴着金色面具是为了防止有人试图拉拢结交,或寻仇报复……

听起来似乎是至高的荣誉和权力,仔细想一想,却又让祝余心惊胆战。

“金面御史”的尊贵,全在那金色的判官面具上,至于面具下是谁的脸,除了当今圣上外,再无人知晓。

那么这个人可以是陆卿,也可以是任何一个其他人。

这一切,就全看皇帝的心意了。

皇帝是在重用陆卿的,这一点毋庸置疑,并且这一份重用背后,也带着信任的意味。

可是这份器重和信任也被套上了一层防备的枷锁。

皇帝需要陆卿来做自己的心腹,并且赋予他世间绝无仅有的权力,但是这一切的背后还有一根无形的线,牢牢攥在皇帝自己的手中,随时随地可以收回。

他要外界惧怕的是那一顶沉重的黄金面具,而不是面具背后的大活人陆卿。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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