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1章 亲情

蚕室之中,零散地摆放着许多东西。

邵勋拿起一段布,下意识摩挲着。

春天的时候,他养了一些蚕,本来打算织一些布,哄哄小妻子,以为夫妻情趣的,后来一出征就是大半年,这事就耽搁下了。

现在回来一看,庾文君自己织了一些布,并且裁剪了一番,似乎要做小儿衣裳——不,已经做了,旁边就放着好几套。

放下布帛之后,他又想起了今年幕府有关桑林的报告。

陈、南顿、新蔡、襄城四郡从去年开始大量培育桑苗,今年年初移栽,已有约十万亩桑林。

其实很慢很慢。

这四郡国有7.7万余户,平均一户也就一亩出头。

事实上,大部分人压根没种,少部分家庭种了几亩。准确来说,就是在分配给他们的五亩宅院中移栽了,三十亩地是一点没动,全部拿来种粮食了。

这些积极响应幕府号召的,一般而言都是军士、官员、小吏家庭,或是与他们有密切联系的民户。

庾文君连续两年,带着一帮女眷“作秀”,外加官府推动,带动的风潮也就仅此而已罢了——换个角度想,也不错了,古代就这行政效率,要啥自行车。

要想快的话其实也有办法,那就是重新厘定税制,逼迫这些民户每年纳绢。

这道命令一下,保管植桑热潮会席卷整个河南。

只不过现在时机还不成熟。

先让官府在诸营队自耕农、府兵及其部曲、募兵军士家属中继续力推,同时找来坞堡帅、庄园主,多多叮嘱,慢慢恢复整个河南的蚕桑业。

目前看来,一切都走在正途上。

河南百姓精光精光的家底,在经过三年的调整后,慢慢恢复了一些。

这四个郡,加上汝南、颍川以及老丈人整饬了一年的梁国,连成一片,每年都有发展,慢慢成了他征战天下的坚实根基。

豫西霸主,实至名归。

在蚕室内枯坐了一会后,邵勋有些烦躁。

片刻之后,忍不住走了出去,站在廊下,目光下意识盯着卧房。

父亲在廊下摆了個案几,置了一个酒壶,倒了两碗酒,招呼他坐下。

邵勋走了过去,坐下,端起酒碗,抿了一口。

“稍安勿躁。文君素来心善,定无事。”邵秀轻声说道。

邵勋点了点头,但还是有些担心。

乐岚姬之前已经生过孩子,生金刀的时候,他一点不担心。

卢薰没生过孩子,生獾郎的时候,他有些许担心。

但文君不一样。都说一碗水端平,但实际中可能吗?况且她才十七岁,太小了。

到这个时候,他才看清楚内心。

哪些女人是色欲熏心,只是单纯地想集邮;

哪些女人是有用处,集邮的同时利用她们;

哪些女人又是真的很在意……

他发现自己挺可怕的。

若换个世道,比如武人凭借手中刀把子就可以唯我独尊,而不是面对各种大大小小的家族和社会风气价值观制约的时候,他大概都懒得与一些女人拉扯。

“家里有些亲戚吵吵嚷嚷、哭天抢地。”邵秀又道:“他们可能也找过你,但别理会,大部分都被我骂回去了。谁有本事,谁没本事,我一清二楚,都是从小看着长大的,屁股一抬就知道拉的什么屎。大部分人连跑腿都不够格,打发点土地,让他们募几户人帮着耕种,就对得起他们啦。”

邵勋又点了点头。

“你妹妹还在阳夏,大概年后才能回来了。”

“阿妹在袁家过得怎么样?”

“袁冲那个老狐狸,很会做人。长子早些年跟着别人南渡了,于是就把二子扶为家主,年方弱冠,就开始执掌家业了。这个样子,你阿妹嫁过去不会吃亏的。”

邵勋嗯了一声。

妹妹今年出嫁了,嫁到了陈郡最大的地头蛇袁氏族中,为袁冲二子袁能正妻。

袁家很多人在八王之乱时期就南渡了,如袁瑰、袁猷等。

袁冲这一房算是动作慢的,除了长子跟着一起南渡之外,其他人基本还留在阳夏,现在完全不想走了。

阳夏袁氏一直非常支持邵勋。

在他刚刚就封陈郡的时候,就巴巴地跑了过来,现在更是攀附得紧,为此不惜让次子求娶邵勋的妹妹为妻,据说还遭到了一些人暗地里的耻笑。

但耻笑归耻笑,老袁是不在乎了,他只要里子,不要面子。

袁能现在已是袁氏名义上的家主,开过年来即将出任郾县令,此乃颍川属县,离许昌不远,来往也比较方便。

妹妹出嫁后,大侄子邵慎正式迎娶了宜阳杜氏女为妻。

这两桩联姻,都是巩固根基之举。

后面还有侄女的婚事,却不能嫁到大家族里面了,必要的平衡还是要掌握好的。

旁边响起了脚步声。

邵勋回过头去,却被母亲揪住了耳朵,道:“小虫你还愣在这里干什么,文君生了。”

“啊?”邵勋愣了一下,旋尔心中大石落下,喜不自禁道:“怎未听到哭声?”

话音刚落,响亮的啼哭声自屋内传出。

不一会儿,杂乱的脚步声响起。

邵勋快走几步,来到卧房门前,试图够着头往里看。

殷氏脸红红地抱着婴孩站在门口,给邵勋看了看,低声道:“恭贺郎君弄瓦之喜。”

说罢,给邵勋看了看,又急匆匆地关上房门。

“哈哈!”邵勋轻松地笑了笑。

儿子女儿都无所谓,人平安就行。

可惜现在没法进产房探视,不然高低得进去安慰妻子几句。

他知道,文君一直想要个儿子。

这都不是事,他们还年轻,再生就是了。

父亲邵秀在远处看了看,嘿嘿一笑。

他现在也知道“弄璋”和“弄瓦”的区别了。他的观点和邵勋一样,继续生就是了。

他隐隐约约听说,在考城还有一个孙子,在南阳有一个孙女,至于其他地方还有没有就不知道。

想到这里,看了眼儿子,暗骂这小畜生四处留种,又不把孙子孙女带回家让他抱抱,真是岂有此理。

“庾家那边,遣人通报一下。”邵勋突然想起,吩咐道。

蔡承应了一声,又提醒道:“老夫人已经派人去了。”

“哦……”邵勋摇头失笑。

在这个家里,他好像是多余的,其他事情别人早就打理得井井有条了。

“给亲军儿郎一人一匹绢赏赐。”

“遵命。”

吩咐完之后,他又看了一眼产房,便去了后院。

岚姬、熏娘二人各自带着孩子,在院中玩耍。见到邵勋前来,纷纷行礼。

“阿爷。”金刀大一些,见到邵勋后,直接冲过来抱住了他,然后动作熟练顺着大腿往上爬,很快就到了他的怀里,直奔最终目标:胡子。

獾郎小一些,怯生生地看了他一眼后,道:“阿爷。”

邵勋走过去,右手一揽,将獾郎也抱入怀中。

俩小儿一左一右,拽着他的胡子,咯咯直笑。

邵勋忍着剧痛,看向岚姬和熏娘。

在这个时候,两位女人的目光是最温柔的。

邵勋坐到了宽敞的靠背胡床上。

金刀、獾郎一左一右,站着蹂躏他的头发。

“吾儿休要胡闹。”邵勋无奈道:“若乱了须发,为父可就没有威严了,军士们轻视之下,怕是不能打胜仗。”

岚姬、熏娘笑得乐不可支,一前一后过来,将孩子抱下。

獾郎还算听话,金刀就抱着邵勋的脖子,不肯撒手。

“金刀,今年识了几个字?”邵勋正色问道。

金刀一颤,松开了手,被娘亲抱了下来。

邵勋哈哈一笑,果然从古至今,拿这一招对付熊孩子总是没错的,无往而不利。

金刀、獾郎被抱下来后,很快玩耍了起来。

金刀在前面走着,獾郎像个跟屁虫一样,迈着小短腿,流着鼻涕,啊啊叫着。

乳娘察言观色,将他们引到了别处。

邵勋将两位美人搂入怀中,晒着太阳,满足地呻吟了一声。

家人陪伴在身边的日子,异常让人满足,比打打杀杀有意思多了。

诚然,这几个女人之间或许并没有表面上那么和谐,但至少到目前为止,一切都还可控,不是么?

只要那两位重量级的别来,这后宫就还炸不了……

“春社之后,跟我出去走走?”邵勋左右手各自轻抚着女人柔软的背臀,轻声说道。

“去哪里?”岚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熏娘也好奇地看了过来。

“去南阳。”邵勋说道。

岚姬眼睛一亮,有些惊喜。

熏娘兴致缺缺,略有些难过。

邵勋亲了她一口,道:“你跟我一起去。”

卢薰摇了摇头,道:“郎君有这份心意,妾已经很高兴了,异日攻伐幽州后,妾一定跟着郎君回家。”

“也罢。”邵勋不勉强,又看向岚姬,说道:“要不要把金刀一起带上?”

岚姬有些意动,又有些担忧,迟疑不决。

“到时再说吧。”邵勋笑了笑,说道。

世间诸般情爱,亲情一直是最重要的。

岚姬已经好些年没见到母亲了,听闻老夫人身体不太好了,若不趁此见上一面,恐余生再无相见之机。

如果可能的话,让老夫人见见未曾谋面的外孙,也是一桩美事。但岚姬担心有风险,毕竟开过年来才六岁,心中有顾虑,就没办法了。

其实就他本人而言,还是很愿意带儿子一起去的。

母子俱在,也能让以南阳乐氏为首的一众豪族安心。

唉,说穿了,他还是在利用女人,甚至连儿子都利用上了。

要怪,就怪这该死的时代背景吧,真不是我渣。

(本章完)

第482章 故人离去

不知不觉,永嘉这个年号已经走到第八个年头了。

永嘉八年(314)的正月一晃而过。

正月十五之前,基本无事。

十五之后,邵勋就干了三件事。

首先是接见了以韦辅为首的关西士人,与其饮宴一番,席间宾主尽欢,气氛融洽。

值此大争之世,每个人都被卷入历史大潮,或主动或被动地在里面扑腾。

关西士人对现状是失望的,非常希望得到改变。

在韦辅的卖力宣传下,邵勋是他们考察的重点。

是的,君择臣,臣亦择君,选择是双向的。

如果把整个关西看作一家公司的话,这些士人豪强以及胡人酋豪,就是公司大大小小的股东。

他们为公司提供现金流(粮草),是公司的业务骨干,现在需要与外部资本合作,引进战略投资者,改善公司的经营现状,故需要进行慎重的考察。

如果外部投资者不行的话,那不如直接接受刘汉公司的恶意并购,反正并购完成后他们仍是股东,就是权益有些受损。

这就是时代风貌,区别于唐宋元明清的时代特征。

整個考察过程还算顺利,至少表面看起来不错。

邵勋并不太着急,这只是双方的初步接触罢了,还没到下注的时候。

第二件事是召集平东、龙骧、郡公三套班子的官员聚会。

邵勋没有在会上宣布今年的战略方向,只是嘱咐众人深固根本。

尤其是桑麻种植的恢复,水利设施的修缮,两年三熟制耕作制度的推广等等,此为重中之重。

打仗,打的就是后勤,打的就是钱粮,这是毫无疑问的事情。

大会之后,他又拉着出身兖东的士人开小会,善加安抚。

匈奴骑兵南下抄掠,可选择的方向其实不多,主要就是东平、济北两地。

你让石勒从濮阳渡河,他心里是发憷的。那地方人烟稀少,南渡之后粮食都难寻,骑兵机动力大减,几个主要渡口还有大军守卫,虽说可以从小渡口造浮桥过河,但总体而言后勤还是难绷,不是不可以尝试,但风险比从济北渡河大。

所以,终究还是兖东承受了一切。

邵勋给新进幕府的兖东士人豪强发放了赏赐,着意安抚。

第三件事与武学有关。

从永嘉四年(310)开始,梁县武学第八到十期都是洛阳籍学生,去年的第十一期招募的是东平籍学生。

考虑到已开办十年了,一批学习十年之久的武学生被调了出来,去许昌筹办武学。

也就是说,今年许昌武学筹办完毕后,届时就有两所武学同时存在了。

五年之后,每年可输送三四百名武学生进入军队及官场。

今年又有一批武学生毕业。

他们是永嘉三年(309)二月入学的邺城七期的学生。

其中一部分人其实已在去年年底提前进入银枪右营了,补充战损。

新招募的约三千新兵,其中五百余人补入银枪右营,一千二百人编为银枪军第25、26幢,一千二百人编入黑矟军。

如此一来,银枪左营、右营各有十幢六千人,21-26幢继续操练、整训,时机成熟后编为银枪中营。

黑矟军现在有六幢三千六百人,二月份会奉调南下。

如此一来,邵勋这个政权的募兵数量已经有近两万人。

募兵,石勒那边或许只有少量亲军可以与其对标,刘聪那边倒是不少,毕竟那是个正规朝廷,但人家愿不愿意投入河南战场,为石勒解难,那就很难说了。

如果今年财政状况有所改善(能要来更多钱),首要工作是把义从军也全部募兵化,他们现在还要自己放牧,自己割草,与当初的银枪军一样,需要侍弄自己的菜畦、果园,解决一部分开销。

募兵之外,还有数量庞大的屯田军。

这种与世兵无异,自己养活自己。上头不发钱,你还要出钱养活上头,上阵后还要卖命,死了不一定有抚恤,打赢了不一定有赏赐,家里亏了自己吞下苦果,没有人身自由……

其实,这就是汉魏以来大多数军队的现状。

办完这三件事后,已是春社前夕,邵勋接到消息,匆匆赶到了曹府。

兖州幕府从事中郎、济阳太守曹胤亲自出门迎接:“明公。”

“如何了?”邵勋跨步进门,低声问道。

“兄长。”三弟邵璠与妻子曹氏一同见礼。

邵勋回完礼后,继续向前。

曹胤快走几步跟上,说道:“不太行了,已是三日未食,这会怕是已在弥留之际。”

邵勋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很快来到了曹馥的卧房。

房间内有药香,又似乎混合着一种奇怪的味道。

缠绵病榻许久之人,诸多不便,时间长了就这样。

邵勋轻轻走到榻前坐下,看着形销骨立的曹馥,叹道:“曹公,我来看你了。”

曹馥听到声音,轻轻转过头来,眼神涣散,神志似乎已经不太清醒。

“全忠啊,你快跑吧。孟超乃孟玖亲弟,他不会放过你的。”曹馥断断续续说道:“司空性情凉薄,老夫今日帮你分说一下,成不成难说啊。”

邵勋心中一震,原来当年之事,还有这种曲折。

他轻轻拉住曹馥的手,说道:“曹公,孟玖、孟超兄弟都死了。”

“死了……”曹馥念叨了两句:“死了,果然死了,司空也跑了。全忠你可不能犯糊涂啊,现在若把持洛阳,天子自邺城回返,司空自徐州檄召各方兵马,老夫保不住你啊。”

邵勋沉默片刻,说道:“我已将天子迎回洛阳,天子赞我‘擎天保驾功臣’。”

“伱果然滑头,司空要恨死你了。”曹馥一听,脸上浮现出欣慰的神色。

“司空也走了。”邵勋说道。

曹馥的双眼微微聚焦了一些,他似乎明白了什么,久久不语。

未几,眼角淌下了几滴泪水,道:“元超啊,你乃宗室疏属,欲遂大志,也就只能找老夫当谋主了。”

邵勋沉默地看着他。

“他日若得志,去找王夷甫当军司吧,他比老夫名气大。”

“河间王颙用河间冠族,成都王颖用成都旧人,元超你不用全忠,难道要用外人?”

“全忠受王妃关照,自然侍奉勤谨。元超你要因流言蜚语而坏大将?”

……

曹馥颠三倒四地说完后,仿佛耗尽了力气,躺在那里没动静了。

邵勋静静等着。

闲杂人等基本都自觉退出去了,因为曹馥说的话太吓人,不敢听。

小红仍留在屋内,双眼红肿。

有些时候,人的感情是很难理解的。

邵勋很难理解曹馥对小红的态度,也很难理解小红对曹馥的感情,只能说——他还不太理解这个时代,即便已经在此生活了很多年。

剧烈的咳嗽声响起。

小红猛然抬起头来,曹胤也下意识靠近了两步。

邵璠拉着妻子的手,以示安慰。

邵勋看着曹馥,问道:“公还有什么未了之心愿?若有,能办到的一定答应。”

曹馥又睁开了眼睛,这次似乎清醒多了。

他盯着邵勋看了许久,轻声说道:“全忠,你靠近一点,老夫看不清你的样子。”

邵勋靠近了一些。

曹馥伸出枯瘦如柴的手,轻轻抚摸了下邵勋的手臂,道:“临走之前,还能见得你,定是老夫哀达神明。”

“曹公可有未了之心愿?”邵勋又问了一遍。

曹馥看向长孙曹胤。

曹胤走了过来:“阿翁。”

曹馥又看向榻旁的案几。

曹胤伸手取过案几上的几封信。

“老夫这辈子,壮怀激烈过,义愤填膺过,伤心绝望过……”曹馥轻声说道:“到最后,终究碌碌无为。”

说完,又看向邵勋,道:“你不一样。”

邵勋默默看着他。

“不要着急,真的不要着急,会有机会的……”曹馥的声音愈发低了,好似在自言自语,又好似在劝诫着什么。

良久之后,他颤巍巍地抓住长孙的手,将其塞到邵勋手中。

邵勋点了点头,道:“曹公放心,我会照拂的。”

曹馥仿佛用完了最后一丝力气,手无力地垂下,死沉沉地睡过去了。

邵勋看向曹胤手中的信。

曹胤解释道:“这是家翁写给陈留曹氏族人、谯国夏侯氏旧人的信。”

“既不是给我的,那就不看了。”邵勋说道:“好好陪你阿翁,他就这一两天了。”

“是。”曹胤眼圈一红,应道。

邵勋拍了拍他的肩膀,离开了卧房。

又一个故人将离去了。

对于这个帮了他许多的老人,他心中抱有许多敬意。

上一个时代的人,渐渐离开舞台。

而他,还要继续前行。

南阳是他的下一站,迈过去后,海阔天空。

(双倍月票期间,忘投的砸给我吧,别浪费了。)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