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3章 未知明日晴雨

“看来幻魔君不会再来了。”

漫天黑雪落鹰旗,帐门前的青穹神教神冕大祭司,略显遗憾地叹了口气。

收兵回来的金昙度,用一块云布,慢慢擦净脸上的血污:“他怎敢找您?”

“贪妄之辈,不会止步。本来他一定会到访,我也准备好留客……大争之时,瞬息万变啊。”

涂扈探手于天,用指腹接了一片黑雪:“做生不如做熟,我总归是更愿意面对老朋友。”

金昙度回望了一眼远处的敌阵。

日月斩衰彻底颠覆了天时,而战争带来了这场黑雪。中央天境已经被彻底地改变了。

素有海族第一强军之称的青鼎之军,沉默地隐在黑雪下,像一座绵延的远山。

山体深处淡淡的金光,正在解化兵怨,细细去听,还有几分若有似无的梵音。叫人心烦意乱。

“海族也是把最后的家当都搬来。”

“号称沧海兵事第一的大狱皇主也便罢了……就连龙华净土的龙香菩萨,都为兵戈事。”

金昙度心里细数着青鼎阵势的变化:“不是早在诸圣时代,龙王就将龙华净土放逐虚宇么?阴阳真圣当初留下分析的手稿,说这是保存火种的做法……怎么现在那位龙佛,连最后的传承也不打算保留?”

他倒是不惮于直呼龙佛。

蓬莱道主的剑正指着呢!

涂扈摇了摇头:“龙佛不仅谋杀世尊,还要以龙华替娑婆……娑婆龙域落在迷界的经营,就是祂这番布局的重点。等到娑婆龙域升华,龙华净土德满,再合二为一,祂就能建立中央龙华世界,力胜于今。”

“但蓬莱道主的朝苍梧剑一直抵着祂,海族香火又有限……祂立足沧海,影响力根本落不到神陆。放于诸天,也渐消渐远。”

“靠一个龙香菩萨,一个个小世界辛苦传法,此世光而彼世灭……能经营出什么声势?”

“所以中央龙华世界始终成不了,如今沧海受创于中央,龙佛禅定于蓬莱……这种可能性已经永远地失去了。”

金昙度数到一半,不能再数。

他当然知道神冕大祭司执掌【天知】,行于“全知”道途,现在强得可怕。

但也不曾想到,都到了这种程度。

龙佛的谋划,你涂扈都能如数家珍?

那还数个什么阵势变化,讲论什么兵法。就如荡魔天君闯魔界,你横推过去不就完了!

似是已经窥见他的心思,涂扈道:“中央月门已被击破,现在这轮悬月,是因晦的惑知法。”

金昙度立时一惊,仰头去看那中央悬月。

他当然不会怀疑涂扈的判断,虽然怎么都看不出问题来。

“好胃口,也是好手段。”他有些失神:“隔得远的不容易分辨,隔得近了时机已经浪费——能骗一个是一个。”

牧荆毕竟相邻,虽然一直也有竞争,但北有魔族,南为中央,都是难以独支的压力。在这个共同的困境里,“合作”是更长久的前提。

他未必乐见荆国豪取神霄第一功,可对荆国的失败,也不免感怀。

作为铁浮屠之主,远征神霄的主力,他更不能忽略这件事情所引发的连环影响。

“肃亲王和苍羽衙主守边荒恐怕不够……”金昙度斟酌着问:“是不是该召回王夫?”

牧国这些年来也是风波不断。

草原王权压神权的意义,更甚于景国除一真。但牧国的底蕴毕竟不如景国,不像他们流了半天血都流不干,剜疮割肉还龙精虎猛。

一代代积累都填在苍图天国。

先死北宫南图,后死鄂克烈。

圣武皇帝登天一战,神国也为之一空。再加上庄襄皇帝的捐国……

青穹神尊的成功,确然让牧国有了社稷永续的理由,不必再像荆齐一样冒险上赌桌,但今冬烧掉的枯草,还需要等待一个耐心的春天。

王夫的天子剑横绝宇内,但现今守在观河台,守在伤重的荡魔天君身边……

有关于荡魔天君的伤势,诸方讳莫如深,他作为随征神霄的牧国高层,倒是从涂扈这里知道一些内情——荡魔天君现在是近乎沉眠的状态,根本与外界断绝了联系。

所以王夫才会如此紧张,引军在彼,寸步不移。

陛下已经把国库里珍藏的疗伤神药都送去观河台,云国那边还斥巨资请动了亓官真……当然这一切都是隐秘行动。涂扈亲自出手晦隐了相关情报,才使得观河台的消息扑朔迷离。

但观河台现在的拱卫阵容已经足够,金昙度认为王夫守在边荒,才有更大的战略意义。

涂扈摇了摇头:“王夫驻旗观河台,非有不可。”

“牧荆友邻,边荒我当承责。”

“神霄战场,草原义不容辞。”

“这些都是不得不做的事情。”

他微敛眸光:“龙香菩萨为我所伤,当有所忌……当下战场,还是有劳金帅。”

金昙度有瞬间的愕然。

这才知晓,涂扈已经人神两分,有一身去了边荒。

而他从始至终都未察觉。

难怪对于当下战争,涂扈一直没有太大的胃口,自击伤龙香菩萨之后就一直停在军中——大概就是那段时间离开的。

“职责所在,我固当仁不让。”金昙度斟酌着道:“只是我不明白。当前齐帜犹在,水族拱卫,还有那位暮扶摇……观河台难道就缺一柄天子剑?”

边荒承责他能理解。

牧荆共驻生死线,历来都是如此,互相支持防线。

帮荆国托底,好过让其他国家伸手。

荆国降格对当下的牧国不是好事。

但王夫在观河台寸步不移,多少有些私事大于国事。眼下正是用人之时,牧国的顶级战力也并不宽裕。

涂扈喟声道:“不是观河台缺一柄天子剑,是没有足够的代价压着,观河台必然生变……现世远没有我们看到的那么平静。”

金昙度知道,涂扈肯定知晓一些他不知道的事情。想了想,又问:“边荒定会生变么?”

他还是觉得,神冕大祭司是不是可以先确定当下这场战争的胜利,将大狱皇主和龙香菩萨打落,再考虑边荒的事情呢?

他是认可边荒需要加强防御的,但也只是出于为将者的谨慎本能,提防魔族进一步打击荆国,对边荒战事的规模没有太大的预期。想着王夫若是能去坐镇,问题就不大了。

毕竟魔界自己都千疮百孔,那些知名的魔君或死或残,即便冲击边荒,应该也没有太强的压迫力。

但涂扈的认知显然不同。

这位神冕大祭司的声音有些凝重:“如我所料不错,魔潮很快会来。”

金昙度悚然一惊!

“魔潮侵世”和“魔族衅边”是性质完全不同的事情。

后者每年都在发生,战场总归都在无尽流沙,有个三五位天魔出征,都是了不得的战事,若有魔君坐镇主持,即是千年大战。

而魔潮……

唯有倾巢而出,整个魔界无以计数的魔物,都向现世涌动,才能称之为“魔潮”!

魔族高层从不在乎阴魔的性命,阴魔也不知死。

他们不被当成具体的存在,他们汇聚在一起,是如水火般最无情的灾难。

涂扈亲镇边荒就有了必要性。

人神两分之后,中央天境这边想要夺得太大的胜果,也几乎失去可能……神霄之功,只看“阿罗那”在曜真天圣宫收获如何。

“真到了这种程度,魔界也要为之一空。而魔潮在当下并没有荼毒人间的能力……”金昙度皱眉道:“那些魔头图什么?或者说……那位图什么?”

涂扈看了他一眼:“多聊聊七恨没有关系。让祂分一点心也好。神尊正在找祂的错处。”

“不过本次魔潮肯定不是七恨的命令,祂不可能直接干涉这场战争。应当是蝉惊梦和幻魔君的手笔——但你问的也没错,此事应在七恨算中,必须要考虑七恨的所求。”

“至于说目的……”

“蝉惊梦的目的很明确,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隐瞒,他要以急促缓,以死战促久战,甚至以战促和。”

“七恨的话……我不能知。超脱不可度,我略窥一二的所谓‘天知’,也不过事后捡残羹。”

他仰头望向天边的黑雪,像是正在向那位超脱之魔提问:“但我想,有没有可能正在发生的,就是祂想要的。也许打空魔界就是祂的目的呢?”

金昙度沉默了片刻。

“说句不那么正确的话——草原当下没有六合的机会。”

“神霄速决,并不符合牧国的国家利益。”

“姜述和姜无量道歧而同死,景帝仗剑宇内,已经没有对手。”

“秦帝巍峨有余,四平八稳,然而霸气稍欠。荆帝杀气凛冽,明睿勇毅,可惜身在悬崖。”

“咱们的陛下和楚君都是新君即位,齐君更是仓促登台,都还需要时间成长。”

“神霄战争一旦结束,中央帝国既除内忧,也斩外患,只怕……”

金昙度说到这里就停下。

他在这里点评六国君主,连牧帝都评价上了,多少是有些“言辞无状”。但他捍卫草原的心,青穹可见。

涂扈深眸如晦,藏着人们无法看清的心思。

只是用神杖挑起帘来:“这样的话不要再说。”

就此步入帐中。

帅帐的旁边是神帐,随征的金冕祭司在其间祝祷。祝声给予草原战士勇气和抚慰,对抗那遥远的禅声。

金昙度独自站了一阵,直到黑雪覆肩,才将头盔戴上,按剑转身:“铁浮屠!”

忽律律。

哨声四起。

现世第六的骑军,人马俱甲,黑雪中汇涌。

不闻呼喝,无有私语,只有蹄声。

轰轰隆隆,好似山崩。

铁浮屠之主骑上那匹最为雄壮的天马,扬鞭道:“青鼎之名,犯讳神尊——我必熔之!”

……

……

血雨挂红帘。

由此怅望的一切,都蒙上了红色。

死的真妖已经太多了,大概这个世界也悲不过来。血雨愈稠,天地愈远。

谁能分得清哪一滴血雨是为哪位真妖而泣?

麒惟乂已经感受不到世界本源的哀伤——伤痛到最后都是麻木,人族对妖界本源意志的入侵,也正在一场场切实的生死中拉锯。

身上的伤口已经包扎好。

他张开双臂,直视远方,任由亲卫挂甲。

“天息荒原已经被突破,接下来就是叹息海。”

他的声音穿过重重雨幕,落在封神台。

“此乃血地,必不可失。”

“豪缘天尊身死玄龛关,叹息海群龙无首,几位守城的天妖不通兵事,我请求率军前往。”

斗部天兵主帅麒观应,当年是一百零一岁成真,轰动皇城。八十七岁成真的麒惟乂,更胜于他,被视为妖族不设限的天骄。

曾是天榜新王的魁首,后又跻身天榜,争魁真妖之林。

人族妖族寿数不同,自不可同年而计。对诸天种族都有深刻研究的虎太岁,通过认真推演,得出结论——麒族的八十七岁,等于人族的二十三岁。

所以麒惟乂等于妖族的“姜望”。

以此类推,他约莫要在一百零九岁,至多一百一十岁,成就天妖。力胜诸代,冠绝麒族。

他本有信心。

在太古皇城,他曾宣称要走出一条不同的路,真正兑现他的潜力。

可麒相林登顶的那一日,他眼睁睁看着这位被当做斗部天兵下任主帅的强者,焚于红尘劫火。

那一日十一条绝巅路共舞一世,十一尊同时冲击绝巅,一个人族姜望,十个妖族真妖……最后姜望剑横其九,放行其一。斩断了九条绝巅路,杀死了最后一个成就绝巅的麒相林!

而他……只能旁观,只可仰望。

有些风景,言之不过尔尔,可仰之弥高,愈近愈知其远。

他明白自己做不到。

或许在天资和毅力上他并不输给那人,可是他差了经历,差了起于现世的时运,差了那股泱泱大势,时代洪流的推举……更差那一秋成道、诸天登顶的自信和决意!

那是与无数天骄争锋,愈斗愈强,横推同代所砥砺出来的无敌之势。

而他的自信……在麒相林焚为劫火的时候,竟成劫灰。

这些年来,妖界风云幻变。鹿七郎、灵熙华都纷纷登上天榜,名不见传的“隳”更是异军突起,列名天榜第一。

唯独是他这个曾经最被期许的天骄,渐渐销声匿迹。

这些年来说是修行,都是养心。

卸下战甲,悬兵故园。孤旅妖界,观山观水,观察这个他从记事起就想要逃脱,生长于此而从没有真正注视过的家园。

放自我于天地,是行在更广阔的囚笼。这座总也走不到头的监狱,是他坐以观天的井。

或许有一天,他能重铸道心,破而后立,创造一个新的神话。

但那一天不会是现在。

他需要时间,但时间早就不站在妖族这边。

有鉴于越来越险恶的局势,妖族不得不提前发动神霄战争。

不得不把所有的潜力都燃烧在当下,去争求一个羽祯所创造的可能——羽祯让这种可能性存在,妖族需要将这种可能性实现。

而他麒惟乂,就是这种潜力燃烧的具体表现。

妖族别无选择,他亦没有二话。

那一日重掼旧甲,放弃未来,提前一步,走上了绝巅。

在神霄战争里,相较于一尊未来广阔的真妖,妖族更需要一尊即时的绝巅战力!

因为错过现在,没有未来。

似他这般“催化”的绝巅,诸天部族这些年涌现不少。大家都有默契的认知,要赶在神霄推门之前,积蓄战争本钱。

反观人族,这些年都是按部就班地培养人才,恨不得每一位修行者的潜力都推演到极限。只是把年轻天骄丢到种族战场,就有很多说拔苗助长的声音……这么多年提前登顶的也就一个中山燕文,还是很久以前的事情。

非要算的话,牧国那边因为王权神权之争,内耗惨烈,故有几个提前登神的。但青穹神尊坐镇天国,神道并非穷途。他们只是换了一条相对落后的路,不像诸天部族这边,是以斩断未来为代价。

一个还有未来可以顾虑,一个只剩下当前。

所以妖族一定要拿命来拼。

他也理所当然地接替了已死的麒相林,在麒观应远征神霄之时,引麒族本部精锐,驻军愁龙渡。

神霄战争如火如荼,他这样的天之骄子,自然不能安坐。把族属精锐都带来,是打算在愁龙渡战场有所建树的。

可惜对于这场战争的想象,他远远落后了。

荆争首功于月门,景求全胜于妖土。

匡命提槊而来,仅仅三个时辰就击破妖族本阵,将愁龙渡的妖军分割围剿!更以道门秘法掩盖整个战场,隔绝信道。

他伤重而遁,以麒族秘法逃归太古皇城,向妖廷示警,才有了蝉惊梦传旨八域的反应时间。

没有责怪,没有怨怼,大家都说他尽力了,说他及时传回消息,已是大功。

但他是麒惟乂啊!

他驻军于愁龙渡的意义,难道只是一支残破的信旗,一道悲剧的传讯?

“没有军队给你。”血雨中传回蝉惊梦的声音:“妖族已为最后的动员,全民皆兵,寸土寸战。无不可失之地,无不可死之妖——太古皇城是最后的主力,我必须确保最终毁灭的力量。”

“自去可也。”麒惟乂已经披好了甲,抬步走到雨中。

麒族本就子嗣艰难,愁龙渡那一战可以说打空了家乡父老。

他恨不得死在战场,但明白自己作为统帅的职责,不能死得毫无意义。

“既为死战,既倾全族。当披甲先死于无甲,天尊先死于真妖,是天骄必死芸芸前。”

他的甲胄撞碎血珠,撞开大片的雾红:“我这个景军的手下败将,再撄敌锋,乃证妖族必死之心。”

“麒将军!”蝉惊梦的声音追在雨中:“有劳了。”

哗啦啦,麒惟乂覆甲一拜,而后转身:“有甲无甲,往而不往,是叹息或不可叹息。道也!我当横于叹息海。”

血雨中亮银色的战甲一闪而逝,恰逢惊电掠长空。

……

……

万里不同天,黑雪赤雨各自飘洒。

然后在某个瞬间,寒雨两剖,薄雪三分。【点朱】那沁杀魂魄的森寒,为这茫茫宇宙所感受,也影响了神霄世界。

越是本源强大的世界,越有“载物之德”。

现世可以容纳绝巅层次的战斗,甚至超脱者稍作约束也能笼斗厮杀。而在现世之外,一尊神临就可以灭世。

朱批墨诏在宇宙裂隙里书写不同的天意,只是些许红光和玄光的晕染,就在改写这个宇宙。

荆天子以弘吾昭意,用捧日悬威,凭神骄裂世,仗龙武夺死。

仅仅四枪!

帝玄弼不朽的道躯已经见裂,血色蔓延在冰晶般的外肤,如同瓷器的郎红。是红间着白,血间着雪。

荆天子当然也并不好受,他的裸露于外的皮肤,已经有许多被揭开的“口子”,肤口下的血肉仿佛并不存在,而是逸散着杀气所凝的黑雾,有如渊幽洞口。

他们所征战的地方已经并不存在。

所谓的“宇宙裂隙”,本就不是一处切实存在的空间,而是宇宙遭受限度之外的破坏而显现的一种“创伤”……要经历漫长的时光,才能有自我的修复。

它现在也被打没了。

成为茫茫宇宙一道永久消失的伤痕。

在第四枪之后,唐宪岐和帝玄弼的战斗已经不再受控。

每一枪过去,宇宙就永远地消失一块。

骁骑、射声、赤马、鹰扬,又是接连四枪。

【载墨】如意上的远古妖文都被击溃,墨绿色的如意竟显几分惨白。

【点朱】枪尖上的红,也稀薄而浅淡,像是美人的红唇于时光中褪色。

终于唐宪歧提枪“黄龙”,这一枪几乎把帝玄弼卷进荆国边境外那无尽的黄沙。四千年生死血战,前仆后继以拒魔。

黄龙非龙,乃“地怒”。非妖兽灵尊,乃文明之坎陷,国度之边疆。

此枪是天子守边!

以帝王的权柄与个人的绝巅枪术,将这“活的边疆”,轰之为黄龙。

此刻唐宪歧怒发张飞,人推龙走,拒一切敌。

帝玄弼也不退让,提着已经发白的【载墨】如意,迎着黄龙枪锋走,越是踏步身越高,如登远古天庭的天梯,到最后其身煌煌,好像填塞宇宙。

在那个极度辉煌的时代,妖族从不划界。

因为所有已经存在和将会存在的,都是天庭的疆土!

荆帝天子守边,妖皇帝者无疆。代表今世和远古,人族和妖族,两式对轰,彻底地改写长章。

大漠龙吟恍惚存在,宇宙玄空真切消失。

大块大块的消失——

“啪!”

冥冥中有一重天境塌陷。

逃逸的天光交织出隐约轮廓。

到最后是一只代表天境的大手,它按下来,按停了大块大块宇宙份额消失的过程,按止了这件事情的蔓延。

诚然宇宙无垠,且在无限扩张,但唐宪歧和帝玄弼的这场战斗,抹掉的是宇宙既有的部分,亦是不可忽略的创伤。

而这只覆手的归属,是一道难以形容的阴影。

祂归为妖形,以莲子黑眸为征。像是整个宇宙的长夜,岿然坐在宇宙的中心。

坐在黑莲上。

左手撑膝右手覆,无边的黑暗并不带来凄冷和绝望,反而孕育着希望,给人宁静和温暖。

黑莲对面也有一方嵌金刻玉的蒲团,或在其上,或在其下,总之是在对应的一个点。

并非莲座与蒲团在不断变幻位置,而是观者对于它们的认知在不断改变。

事实上端坐宇宙正中心的,是这方嵌金刻玉之蒲团上的道者。

那威严、堂皇、贵重,披白金色道袍的存在。

莲座是在对应蒲团,莲座上的无上存在是在追逐这道者,彼此互成因果,才显得坐在了宇宙中心。

黑莲之上坐禅者,摩诃莲生。

其是当年熊禅师座下十大法王第一,亦是今日的妖师如来!

而与之对坐者,玉京道主。

《昊天高上末劫之盟》……是祂手书!

妖师如来覆手,而玉京道主横轴。祂们对峙,似乎一切故事的开始。祂们对坐,仿佛以此为宇宙的起源。

“谁先?”妖师如来问。

玉京道主只抬眸。

这一眼,明照宇宙,人心亮堂。

人神两分,同时守在边荒和神霄的涂扈,和所有参与这场战争的绝巅强者一样,同时心知了此问。

眼前是无边无际的魔族大军,如黑色潮涌,覆盖了黄沙。视野所及的世界,似乎只剩简单的颜色——黑覆于黄而侵于碧。

青穹神教教团所唤起的神光,与滔天魔潮所泛起的魔光,正在天穹纠缠。

黎国傅欢已经来到了生死线,随时准备出手。

赤马卫大将军慕容奋武还没有松口,一身鹦鹉绿战袍的春申卫大将军袁邕,还在魔潮中厮杀,似要将人族疆土里鲜活的翠色,染进无边的黑潮里。

牧国在帮荆国承担压力!

苍羽衙主呼延敬玄也来到了战场。

曾为草原三骏之一的完颜度,也显为神降,现在是护法马神“渊宁革”。与彻底登位“忽那巴”的那良不同,完颜度是凭借青穹天国的支持,才能短暂神降,但也能推动“渊宁革”的力量。

在涂扈的【天知】里,隐秘退潮,真相浮岛——

妖师如来的问题很简单,很关键,也很没有意义。

祂是问,唐宪岐和帝玄弼的生死对决,究竟是谁先动用了超脱层次的力量,抹掉了这场神霄战争的意义。

就在刚才那一式黄龙里,唐宪岐和帝玄弼都动用了绝巅之外的力量,对整个宇宙都造成了巨大的损害。

之所以说这个问题没有意义,因为超脱层次的对决,时间已经不被考量,先后也是一个悖论。

在宇宙被抹空的那些段落里,他们把唐宪歧推动的每一枪,定义为现世流时的一天。以此作为锚点,接续自己存在于宇宙里的力量。

唐宪岐和帝玄弼都感受到了生死危机,认知到自己无法杀死对方而独存。

说是对决于超脱之下,可到了真正分生死的那一刻,他们还是不约而同地举国势而倾族运。

究竟是谁逼得谁往前走,谁迫不得已违规呢?没法去论。

非要说个先后,只能说是“同时”。

唯一能确定的是……

他们都验证了自己的决心!都有不惜一切的勇气。都可以为了身后那些推他们为帝为皇的存在,奋死于此,永消宇宙。

直到最后一刻,也没有怯让半分。

果真“不设限”。

妖师如来的问题没有意义,但意义在于提问本身。

谈,还是掀桌?

争论先后对错,还是都别活了,一了百了?

涂扈隐隐感到,似乎还有未知之意,这感受如尘翳染在他的心头。但超脱的世界,非当下【天知】能达。

玉京道主手握《昊天高上末劫之盟》,任何一个犯规的超脱者,都会出现被对杀的可能。

但妖师如来是没有被抓到任何手尾的。

唐宪岐和帝玄弼也不能简单地一消了之。

且不说二者消名所产生的巨大空缺,对这场族运大战的颠覆性影响。

单就一点——超脱论外。他们都拥有超脱层次的战力,所以他们都不可以被自己之外的存在放弃。

“道不可道,名不能名。以名而及,以力而往……分明是帝玄弼先推动的超脱力量。”玉京道主最后说。

妖师如来收回覆手,顺便将那卷《昊天高上末劫之盟》接在手中:“那就有得争了。”

莲座蒲团竟不知谁柱寰宇,但诸天都因之悬立。窜行宇宙的枪芒雷霆,被一道一道抹去。一地零落后,如此细心地打扫。

朱批已洗尽,墨诏被封回。

唐宪歧回到了计都,帝玄弼也回到他的太古皇城。

只是被他们打掉的宇宙份额,无法再恢复。

就像御书房里涂抹的那些奏章,就像那些字句所承载的不能再回来的战士。

……

……

“所以,暂且就这样了吗?”

酒馆张扬的旗幡下,五官柔和的白面书生,咕噜咕噜,豪迈地饮下一碗浊酒。

他饮则鲸吞,坐而优雅。

慢条斯理地用手帕擦了嘴:“让战争的意义归于战争,神霄的意义归于神霄。”

“诸天万界一切战场都暂止于既有。”

“让神霄胜负来描述这场战争的终篇……哈!”

一口酒气这才吐出,起如雾中飞龙。

这座残破的妖族小镇里,唯一还保留了些轮廓的,就只剩这座酒馆。

他饮的也是最后一坛酒。

放眼望去,满目疮痍。断壁残垣间,没有一个活动的身影。

举刀的妖族都已战死。

弃刀的妖族都被运回文明盆地。

一个妖族在相关阵法的养护下,可以养很多的妖兽,取很久的丹。

残城,横尸,浊酒,书生。

若要应景,该吟些“兴亡百姓苦”。

但祂只说——

“好酒!”

从长街的那头,横七竖八的妖族尸体间,走过来一个豪迈的汉子。

祂大步地走,缓慢地看。

祂一个念头能够察知这里的所有,可以洞悉一颗微尘的前世今生,可是祂选择用眼睛来看。

祂超脱无上,神通广大。

但关于这场战争,祂唯一做的事情,就只是在城破人空之后,搬开瓦砾,竖起了那支绣着“酒”字的旗幡,在废墟里捡起一坛酒。

现在那坛酒,半数进了嬴允年的肚子。

“好在哪里?”祂问。

白面书生瞧着斯文,声音都很温润:“苦涩,浑浊,鲜活。”

豪迈汉子道:“进了你的腹中,已经不能再说鲜活。”

嬴允年感受了一阵酒的余味:“杀之食之,不正是战争吗。”

一位超脱者漫长的一生,经历了多少故事,最后也超脱于那些故事之上。

但故地重游,即便是柴胤这样的存在,也能咀嚼现实的重量。

这地方祂来过,这酒馆祂饮过。

现在这些都没有了,好像祂的生命里,有一段故事也永远翻篇。

“是啊,战争。也不知这笔账怎么算,是赚还是亏。”柴胤边走边道:“我总是不会算账。”

当年就在这间酒馆里,祂多给了几枚五铢王钱,帮一个潦倒的剑客买酒。

后来那位剑客……以命还赠。

嬴允年只是微笑:“至少你赚了。不然那里掀了桌,我只能在这里打死你。”

柴胤看着祂:“若真到那一步,世上只会剩下一个姓嬴的。也或许一个都不剩。”

嬴允年笑容不改,只是将喝干净的瓷碗倒扣,扣在只剩半截的方凳上——祂以此为酒桌,已经细品了很久。

现在酒兴已尽,杀兴未酣。

“你们的机会越来越少。”祂说。

柴胤慢慢地走近:“只要活着,就还有机会。越来越少的机会里,有越来越大的期望。”

嬴允年不置可否,只是站起身来:“该让宗门和其他国家进场了。”

祂抬步往镇外走,一步已远于天外天:“诸天的其他族群,也到了出力的时候。”

柴胤停步在酒馆外,仰看那酒幡,望之猎猎如战旗,舔了舔干裂的唇:“下一个回合开始。”

祂没有保住祂的酒。

这座小镇的妖族,也永远失去了他们的家。

但战争还没有结束。

但有一息尚存,谁又甘认此篇?

……

……

呜!呜呜——

苍凉的号角声,带走了茫茫的人潮。

景军的这一次潮退,直接撤离了叹息海。

麒惟乂披挂着零星的几片甲叶,露出火烧斧凿的妖躯,在叹息海边境的灵雨城,停下了他的祥云。

这朵祥云已经被严重污染,半黑半灰还带着血色。

他当下自是没有闲心去管。

“结束了吗?”

叹息海的猪遒睁着仅剩的一只眼睛,看着缓缓撤退的人族军队,有几分跃跃欲试的凶狠。

豪缘在时,他是叹息海底隐修的天尊。豪缘死了,他是寸土不让的猪族战士。

同样宣称“不让”的另外两位天妖,已经被杀死了。

就像蝉惊梦在战争最激烈的时候所说——“生则以身保家,死则以身沃土。”

麒惟乂始终没有放松警惕,当然他也没有找到衔尾追杀的机会,毕竟景军只是后撤战线,不是败退。

对面的景国名将,绝不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战争从未结束,只是戴上一层新的面纱。”他说。

但凡妖皇在跟荆天子的对决中稍让一分,有一丝一毫的和缓念头。

抑或妖土的全面动员有一点迟疑,没能缓冲景军的突袭……

妖族就没有第二场的机会了。

同样的,但凡月门战场荆国那边有一点退缩,抑或在这妖族战场,景军的进度能够再慢一点。

诸天联军就能够保留一定的优势进入下个回合。

现在只能说,战争进入了长久相持的阶段,但诸天联军骤开神霄的先手优势已经被抹去。

荆国保留了部分月门胜果,神霄时序与现世对齐的前提下,接下来会是一个长期放血的过程,诸天联军很难找到翻盘的机会。

短短八天时间,景国在五恶盆地之外建立了七座大城,兵锋最盛之时,几乎占据叹息海一半的地盘——全凭着叹息海妖族一刻不停地反抗,假意被俘者的自爆,假意投降者的投毒……麒惟乂他们才守住了最重要的灵食海域。

供应整个妖界四成以上灵食的叹息海,是妖族一寸都不能放弃的血土。

这也是战争进入久持阶段,匡命直接退出叹息海的原因。

但凡他敢驻军在此,妖族的反抗绝不平息。

而退回天息荒原的这一步,就停在一个非常难受的点——不拼回这些领土,必然心有不甘,但已经被扫荡干净的天息荒原,好像又不应该再填入太大的牺牲。

最重要的是,景国的七座大城,已经在天息荒原矗立。

由此蔓延开的军堡,亦在源源不断地铺设。

景国已经准备打防守战,在天息荒原占据地利了!

“不能让他们就这么走了。”猪遒嘶声说:“他们毁掉了那么多灵圃,杀了那么多战士。”

“你往天息荒原看。”麒惟乂说。

“我的眼睛被打坏了,看不到那么远。”猪遒的恨声里杂着苦涩。

麒惟乂抬手一指,妖光落在他肩上:“你可以感受那些灵光。”

猪遒沉默了。

天息荒原上屹立的,不仅仅是七座高墙厚壁的大城……更是配套了七座建设完毕、已经极限启动的护城大阵!

景国这是要干什么?

“如果不想他们就这么走,那就是要多送他们一些战利品——”麒惟乂回身吩咐:“传令下去,修缮城池,清点损失。让弟兄们再坚守一阵,很快就会有休息的时间。”

以年岁资历论,猪遒当然为长者。

但麒惟乂的军事能力和个体战力,都已经在这场战争里得到检验,叹息海能撑到这一刻,他功不可没,所以猪遒也信服他的决定。

可再坚固的理智,如何框住这恨心?

猪遒将他只剩半边的八字胡狠狠揭下,抹过迅速冒出的血珠,转身往城里走。

麒惟乂仍然伫立高墙,仰看天空看了很久。

朗朗晴日有星光。

天空二十八宿围金阳。

他揭下左臂上挂着的最后一枚甲片,将之丢入茫茫的海——

“不知明日是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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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周一见。

第2784章 圆缺自有时

一团烂肉脱飞翅刃,像是已经腐烂的果子,从枝头摇落。

中央天境里生长出金璨不朽的御天枝,随后又披上月纱,使人仰见为悬月。

凡阙天境之下的神霄生灵,仰天有月,月既有影——依稀如桂,如有伐桂者。

四陆高山,覆雪消翠于月明月晦。五海奔流,载白悬黑为潮涨潮退。

月圆月缺自有其时,二十四般节气都如现世。

神霄世界的本土生灵,还在被动接收诸天的讯息,在蒙昧与文明的交界,竖着一扇早就不存在的门,迎接诸天万族的拜访。

混沌蛋壳中的那段发展时光,时序未齐前的那段飞逝光影……神霄世界发展的是妖界文明,有城邦,有神教,有宗门。

但就如天妖陆执阐道之言——“妖界文明亦现世文明。”

狱卒本就全盘接收了囚徒的过往,囚徒生活在狱卒的阴影中。

种族战争从远古持续到如今,大家互相影响,互相渗透,谁也不能说,完全地脱离了谁而文明独在。

都知现世是诸天万界的中心,那里有最丰富的资源,最雄厚的底蕴,有最强的种族。

很快神霄生灵也会知道,自己所经历的时序,已和诸天万界的中心相同。一样的日升月落,一样的四季轮替……故此也有一样的文明土壤。

是倒向朝不保夕的诸天联军,还是倒向已经雄踞现世好几个大时代的人族。就如项北所说——“他心自偏”。

“对齐时序”不仅斩削了诸天联军的反击空间,也在某种程度上斩开了神霄生灵与现实的隔阂。

一团全无意识的烂肉,在中央天境的坠速,远胜于它在凡阙天境的轰隆。

五日之后,它才坠离【诸炁炼性律道天】,也在这个过程中,合律近道。

突破凡阙天境之后,它便骤然擦起火来,点燃了空气,焰光长炽,如一颗坠落长空的陨星。

这是神霄大世界立世以来,第一颗有记载的陨星。也由此成为历史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但在辉耀长空之后,它却突然敛光失色,不见了踪影。让赶来捕星的太素玉童,一网成空。只见余火,不见火中物。

虚张于空的太素清灵网,像半透明的蝉翼,越飞越高。

清灵网下粉雕玉琢的小小童子,却怅有所得,似是受感于天地,留下一谶,飘然而去——

“腐者为薪,悬枝作誓。”

“窃光者晦,燃烬者尘。”

“金性朽而真不朽,西方雪而东升月。”

他的身形越飞越见渺小,他的气势却越远越见高宏。

到最后偌大一个神霄世界,四陆五海,有缘者或闻其谶。

在神霄变局的关键时刻,整个大世界生死倾覆的这一天,在茫茫“太素”中所孕生的这一缕灵光……已履神霄大世界之绝巅!

曜真神主被斩落之后,又诞生新的“神霄天命”,竟然五分。太素玉童显而余者隐。

最后在金宙虞洲……啪嗒!梧桐摇枯叶,食腐之鸟惊飞起,一团只剩拳头大的烂肉,落进早已干涸的枯井中。

又数月为泥垢掩。

又数月为落叶覆。

春去秋来,吱呀~只有风推破门。

这是一座早就废弃的宅院。

弃家者不知何往。

……

……

宫希晏出身于春申府,自小父母双亡,是在伯父家长大的。

十五岁的时候投身军伍,“混口饭吃”。

也是在军队才开始接触修行。

因为长相柔弱,在尚武好战的荆国军伍里,他常常被人嘲笑捉弄。

但他从来不动气。

人们对他的揶揄和调笑,他听若无闻。有些甚至到了羞辱的程度,他也只一笑了之。

因为过于沉默,一点血性都不见,人称“章府懦夫”。

那时候春申府的大将军,还是章希鸿。

他简直是个给章大将军抹黑的角色。

从来不去勾栏,也不饮酒,一天到晚都在军营里,不是练刀,就是读书。休沐也不回家。每个月发了饷,就托人寄回伯父家里。

他练刀越勤,越是被人看不起。都说他只敢砍木头,不敢砍人。还有人让他去做樵夫。

直到春申卫轮值边荒,章希鸿大将军频频引军深入荒漠,用魔族来练兵——甚至故意放一支魔军过线,使之杀来备营。

很多第一次看到阴魔的战士都吓懵了,即便提刀反伐者,也都各自为战,完全不记得基本的军事反应。

这个时候宫希晏拔刀出寨,断头截尾,先杀将魔,后破魔阵,生生将这队阴魔杀穿!

战后有人问他,既然这么强,为什么会容忍那些人的侮辱。

他只说了句:“罪不至死。”

他的刀是为杀敌而练,当他拔刀,就是把对方当做敌人。

他不教训人,他只杀人。

自此无人敢招惹他。

后来累功至“执旗校尉”。

春申卫军制严格,卒有三级——备戎兵(新征入伍,未授甲械)、授戈卫(正式列编,配发制式兵甲)、锐翎士(百战精锐,可领十人队)。

尉有三级(对应周天境至腾龙境,基层军官)——巡弋尉(统锐翎者十,巡防哨探)、戍城尉(统锐翎者百,驻守关隘/军堡)、执旗校尉(统锐翎者五百,掌营门旗令,可独立执行战术任务)。

将有三级——扬锋郎将(掌军五千,五千人皆为锐翎士)、镇守中郎将(统万军,镇守要地)、春申五营将军(统万人,分领春申卫“风、林、火、山、阴”五营之一)

在这之上,才是春申卫大将军。

可以说宫希晏当时已经进入春申卫的关键位置,再往前一步就是“郎将”,成为春申府的核心。

他却在这时退出春申卫,通过武考,进入了天子亲军之一的弘吾军,从头开始攀登。

进了京城之后,大概是人生得意丹心轻,宫希晏享受了一段少有的闲适时光,结交了一些朋友。

其中一个与他交情最好的,有一天喝多了问他,当初为什么离开春申卫。

他没有说那些敷衍别人的理由,而是说“章希鸿大将军过刚易折,恐不能久。”

又说“五营将军袁邕外威内德,厚谊诸镇,根深蒂固,必为军魁。”

他宫希晏是心怀大志的人,留在春申卫,没有出头之日。

这不是他该说的话!也不是他有资格说的话。

后来在竞争弘吾尉官的关键时候,他的那位好朋友,把这些话递了上去。

因为这件事,宫希晏被打了三百刑棍,差点活活打死!

恰巧那天折月长公主代天子巡视军营,在军法处看到奄奄一息的他,知晓了前因后果,说了句“我竟怜之”……

啪!

书页就此合上。

坐在长案前的英武将军,合上了他父亲的故事。

“宫将军。”传讯的小旗掀帘进来,看到军中偶像、大荆天骄,正一手演刀,一手捧着卷兵书在读。

比你天才的人,还比你更努力,你一个小小令兵,有什么理由不奋斗?

小旗在心中鞭策了自己一番,声音更敬:“太平道的那位天官,原封送回了您的拜帖。”

自神霄之门骤推于妖界,这场波及诸天万界的大战,已经过去了一整年。

今年是道历三九四四年。

荆国在神霄战场建立了无可置疑的功勋,仅速杀曜真神主、保留“对齐时序”这两项,论功就已无可论者。若不算上那位据说在观河台“坐望”超脱的荡魔天君,可以说是“神霄首功”。

当然景国在妖界也有巨大的收获,单从战争当前的获利而论,没谁能跟景国比较。天息荒原都被一些人叫做“小中洲”了。

此外楚国项北经营地圣阳洲。

齐国王夷吾经营玉宇辰洲。

秦国章谷在金宙虞洲建立人族的第一座神霄大城。

牧国的“阿罗那”和“忽那巴”,联手楚国湘夫人,已经掌控了始岁高原上的曜真天圣宫,正在乾天尧洲传播信仰。青穹神教在尧洲广传,楚地神系也于此重建,跟妖族为首的异族神系斗得不可开交。

一年前荆天子对杀妖皇帝玄弼,引动超脱,交付生死,逼得妖师如来和玉京道主出面来按停。

中央天境和凡阙天境的战争便骤然平静下来,战争双方进入长久的天境对峙阶段。小战不断,大战不起。

新历以来四千年未有的大规模的绝巅陨落,进一步推举了神霄大世界!

战争的双方已有默契,要将这场战争的胜负,归于神霄本身。

所以四陆五海才是现世人族和诸天万界第二阶段相争的重点。

谁主导四陆五海,赢得神霄世界本源意志的倾斜,把这份红利吃得干净,谁就是最后的胜利者。

诸天联军胜利,神霄世界就成为反伐现世的桥头堡,届时才有第三阶段的诸天大战。

现世人族胜利,妖族就被锁回笼中。其他族群更不必说,生灭全在人族一念之间。

具体在现世人族内部,谁在人族主导四陆五海的过程里,发挥最大作用,谁就能在最后的胜利里,攫取最多功勋份额,得到人道洪流的助推。

宫维章就是作为荆国年轻一代的旗帜人物,代表荆国来开拓金宙虞洲。

在这里不仅要和诸天联军竞争,还要考虑金宙虞洲的本土势力,以及最早在金宙虞洲建立大城的秦人。

前面派来开拓的人都已经失败了,荆国在金宙虞洲的影响力,暂且只局限于当下驻军的霜云郡。

甚至在霜云郡内部,荆国也不能说一不二。

因为霜云郡是太平道的势力范围,此地神霄生民,多奉太平教义。且就在同一郡内,海族真王念奴兴也驻军立营,划地为疆。

霜云郡靠近“西极福海”,因为陆海气流冲突,天空常常冰花纷坠,显结霜云,故以此名。

“凡往西极福海之舟,皆自霜云郡发。凡来金宙虞洲之船,皆自西极福海而来。”

先前的荆国将领选择在此开拓,当然是眼光毒辣,选了一个好地方。但也正因为此郡如此重要,诸方皆争,才迟迟定不下来归属。

以至于荆国在金宙虞洲这一路的开拓,受阻于一隅。一年过去,不仅没有占据霜云郡,外拓的爪牙也被打回来了。

如今霜云郡共计有二十一城,荆国据其四,海族据其三,长春木族据其一。剩下的十三座大城,都在神霄本土势力手里。

倒不是那些据城自守的本土势力更强,是交战双方以之为缓冲。

这一年多的斗争持续下来,神霄本土大城愈发萧条,倒是荆国和海族、长春木族所据的城池渐渐繁荣起来。

荆国四城的核心,就是宫维章行营所在的泊头城。因其临海,是许多海船停泊的选择,才以“泊头”为名。

当然荆国也不只是押注于霜云郡。

就在西极福海的冰冷海面,荆国的水师正展旗扬帆,与海族无日不战。在交战双方的有意扶持下,本土的福海部族也发展迅速,划海封疆。现在海上势力繁多,你中有我,非常驻此地,难以捋清头绪。

这也是霜云郡不可让步的重要原因。

拿下霜云郡,就能把荆国在西极福海的经营和金宙虞洲的开拓连成一体。

太平道的总部,立在金宙虞洲中部的太平山。

据说彼处本为天渊,是神霄大世界创世之初的缺口,因之灾祸不断,常常引来域外邪物。太平道于彼奋斗多年,终于填平天渊,垒土为山,立愿永开神霄之太平……遂有此山。

宫维章递拜帖过去,想着不远万里前去拜访,自是想要交好太平道。

不意这位天官架子很大,压根不见。是连虚与委蛇的功夫也不肯做的。

“原封送回?”宫维章放下兵书:“没有递什么话么?”

小旗摇了摇头:“一字未有。”

“倒是……”他迟疑了一下,还是道:“卑下回程的时候,经过‘戏楼’,蒋郎将正在那里采买,拦住卑下问太平山此行的结果,听得太平道如此无礼,大为震怒……说要回玉蟾山点齐兵马,扫荡周边的太平道分坛,为您、也为荆国争回颜面。”

小旗所说的蒋郎将,是青海卫镇守中郎将……蒋肇元。

此人背景通天,又是宫维章的“前辈”,要在这里对宫维章言听计从,多少是有些不服气的。

之所以他单独驻军在玉蟾山……说是兵分两路,其实就是宫维章无法以和平手段令其俯首帖耳,又不得不顾忌青海卫大将军蒋克廉,索性把他调出去,任其发挥。

蒋肇元要扫荡太平道,并不为错。

以军庭速杀曜真神主、第一时间建立中央月门的行事风格,无非不从则讨,无礼必诛。

神霄本土势力不值一提,区区太平道,也用不着有复杂的考量。

唯独他动不动就要出兵为宫维章这个名义上的主将争回颜面,多少有些不给宫维章面子。

少年得意的宫维章,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好像既不在意猪大力的无礼,也不在意蒋肇元的无礼。只是问道:“太平山是单单送回我的拜帖,还是都送回了?”

“回绣衣郎将的话。”万里传信归的小旗,愈见恭谨:“太平山非请不入,天官的真实态度,卑下无从探查。但卑下重金结交了孽差麾下一道役,探知他们的天官是从不见客的……”

他小心地看了宫维章一眼:“尤厌军旅之辈。”

弘吾军作为天子亲军,在各大强军固有的三级将官之外,特设“绣衣郎将”。

担此职者,常兼天子卫务,出则随行仪仗,入则宿卫天子。是帝王腹心,也往往被视作弘吾大都督的必经之路。

军中向来有“非绣衣不弘吾”的说法。

宫维章年纪轻轻就得此位,更胜其父当年。

前任大都督的威望尚未散去,天子的器重正当其时,很多人都默认他即是将来的弘吾大都督……现在只差水到渠成的武力,和一份毋庸置疑的功勋。

“太平道的理想,是‘为天下开万世太平’,自然不喜征伐,不喜发动战争的人。”

“但如今神霄打开,诸天纵横,太不太平,他说了不算。他能建立这番事业,不应无所知觉。”

“一视同仁,未见其仁。一体同厌,未见其厌。这位天官,是哪边都不想沾染……可惜事来不由他。”

宫维章剑眉微抬:“我记得你叫张峻?”

小旗难掩激动:“正是卑下!”

宫维章随手递出一枚剑形令牌:“拿我的神霄玉令,去叫停玉蟾山的军事行动。回来后直接到我的近营报到。”

张峻大声应诺,斗志昂扬地去了。

神霄战争开启已经一年有余,和中央月门那一次关乎国运的赌战不同,今赴神霄之战士,并没有什么亡国亡族的危机感……多为建功立业而来。

现在能踏上宫维章的战船,他怎能不狂喜?

帐帘掩下了,也隔住了西极福海的潮声。

蒋肇元再怎么不服不忿自以为是,面对代表主将权柄的神霄玉令,也不可能违抗……这就够了。

宫维章没有继续读兵书,也没有再看那卷记录父亲生平的旧册。

他和他的父亲其实不太相熟。

待其死后,从这本旧册里……才算认识。

他年纪轻轻,就来主持金宙虞洲的攻势,和章谷那般久负盛名的天下名将竞争,同念奴兴这样的海族名将对垒,不免为人所轻,也不免被视作对宫希晏的补偿。

以他“唯刀不避”的性子,从来不会柔软地应对挑战。

他也这样锋芒毕露地走了很久,直至成为三三届的黄河魁首,举世瞩目。

从前宫希晏说了很多次“归鞘”,他从来没听到心里。

他相信自己的刀锋,相信长刀悬颈的那一刻,可以证明所有的正确。

但在霜云郡,他终于开始,把刀放进鞘中。

在生命留下最终的刻痕后,回望那个相处不多的大都督的一生……像是两个男人的对话,从这里才开始。

当年那个密告宫希晏的好友,宫希晏飞黄腾达后也并未清算。

面对昔日友人的负荆请罪,宫希晏只是说“若无言失,何来友失。”

“若无我失……”宫维章将剩下的感慨斩断,在长案之后霍然起身:“备马!这几日拔高信道战争的烈度,注意隐藏本将行踪——我将亲登太平山,向天官问道。”

现世人族对诸天联军的优势是客观存在的,无论是在其它战场还是神霄世界的四陆五海。

荆国在金宙虞洲进展缓慢,最核心的原因,还是中央月门攻防战过于惨烈,即便如此庞然的军庭帝国,也需要缓一口气——

以守住既有胜果为主,将初战之后的开拓,让给了其它方。黎国的谢哀和尔朱贺,在神霄世界屡建大功,可谓风光得意。

困窘是相对的。荆国在霜云郡没有太大的进展,念奴兴作为海族独当一面的真王,也困顿一隅,长久不得舒张。

绣衣郎将独往太平山,就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那位天官再怎么不愿相干,若是荆国的绣衣郎将在他的地盘上出事……他的站队也将是必然。

守在帐外的亲卫想要跟随,被宫维章挥手斥退。

念奴兴那边从确定情报到动手,还需要一段时间,他倒是不用急着这么早去太平山。

出得军营,脚步一转,再抬眼,前方已是“戏楼”。

“戏楼”不是唱戏的地方,是买卖机关傀儡的地方。

其立楼于半年前,首创于霜云郡青瑞城,在很短的时间里,就风靡郡府。

相较于墨家“千机楼”的商品,“戏楼”的各类机关往往不那么正规,价格要便宜很多,也更稀奇古怪一些——据说是戏楼的首席机关师,常常从诸天万族获取灵感的缘故。

当然最核心的原因在于——“戏楼”的商品,并不对诸天万族管制。它开设在神霄本土势力控制的大城里,平等的对所有顾客开放。

因为“戏楼”的存在,青瑞城是霜云郡十三座神霄本土大城里,唯一一座不见凋敝、反而愈渐繁华的大城。

楼外排了很长的队,千奇百怪的顾客像一幅“梦呓流”画作。不同种族的语言彼此磋磨,仿佛在耳中锯木。

(“梦呓流”是神秀才子许象乾开创的绘画流派。往前都只听说他画得难看,也不知怎么就成风格了。或许是因为他那个晋位杂家大宗师的夫人,也或许是他逢人必讲的“赶马山双骄”的名头。)

神霄世界的通用语言是妖族语言,这也是提前落子的优势——那些先期降临此世的妖族,在这个世界的语言文字萌发之前,就已用成熟的妖族语言替代了。

荆国驻军在霜云郡一项很重要的工作,就是推广荆国的语言和文字。

宫维章抬靴入内,首先看到的是一个个半透明货匣。商品就摆在货匣里,其下有道文所书的铭牌和相关描述。货匣下方有道元石入口,放入足额的道元石,货匣就会打开,顾客可以自行取货走人。

书写道文本身就是实力的体现,所以戏楼的顾客虽然千奇百怪,在守规矩这方面倒是较为统一。

【应语偶】

形制:手掌大小,面目模糊,可随意捏塑,缓解压力。

主材:海云界潮音软木。

功用:记录并模仿特定对象的声线、语调、常用语。注入道元后,可令其复述不超过百字的指定内容,惟妙惟肖。

隐秘:长期贴身佩戴,偶人会偶然记录佩戴者的梦呓。

【蜉蝣灯】

形制:琉璃灯盏,内悬一粒自发微光的晶石,周围有金属薄片如虫翼环绕。

主材:黄金岛国栖鸭潭所产谷晶。

功用:启动后,灯光所照三尺之内,一切蚊虫都会变成蜉蝣。

隐秘:长时间使用者,将得到蜉蝣的喜爱。

……

这些东西……宫维章不太知道应该怎么评价。好像一点用都没有,又好像有点用。倒是挺开拓眼界的。

宫维章看着看着,便停下了脚步。

在他身前,隔着一个货匣的位置,像是一件隐身的长衫被揭下,五官略带冷感的男人迅速清晰。他的气息并不掩饰,墨蚁在腕部游成一圈。

男人看过来:“宫郎将!今天怎么得空?”

宫维章认得他是戏命。

曾经墨家千机楼的执掌者。在铜臭真君死去后,离开了墨家。

相关的情报里,这人总是挂着很正式的微笑,当下连这份微笑也暂止了。

“过来看看。”宫维章说。

“蒋郎将已经警告过我们了。”戏命略抬其眉:“阁下无须多警告一遍。”

宫维章微抿薄唇,冷峻的下颔侧如刀:“不知他是怎么警告的?”

“戏楼在青瑞城这无法之地卖傀货,是资敌的行为,严重一点来说,是背叛人族……诸如此类。”戏命的表情很有些无奈,轻轻拍了拍货匣:“我们家小业小,哪里敢捋荆国虎须?卖完这些就关门。”

宫维章沉默片刻:“从兵事角度而言,蒋郎将的忧虑不无道理。”

戏命的手放下来,眉也放下:“戏楼卖的都是‘戏品’,我们从来没有制作售卖任何兵事相关的傀儡。”

宫维章道:“戏老板兄妹的机关技艺一旦外传,对诸天部族也是很大的帮助。”

“这些哪里是拦得住的?”戏命听得又皱眉:“千机楼跟神霄本土生灵交易的那些战斗类傀儡,也有很多转手到诸天部族,难道还要专人调查?别说神霄大世,诸天混居,往前神霄未开,咱们去诸天游历,留下各种传承的也不少,难道都要追责?”

“好比一场赛跑,我们跑在前面的人,全力奔跑就是。难道还要控制脚步,不让后面的人看清你是怎么发力吗?”

“什么时候我们这么不自信了?”

“现世之所以是诸天万界中心,不是钳压诸天,而是我们始终在时代最前。”

戏楼时时都有顾客来去,但站在这里对话的两人,始终不被干扰。

宫维章只道:“阁下所言,跟荡魔天君当初主持黄河之会的言论异曲同工。”

“但这是个人的自信,不是国家的自信,不是种族的自信。强者有无敌的心态,不惧来者,任人追逐。我们以国家、以种族为整体,要做的是控制变数。自己要前行,钳压也不能放松。”

“如果这是一场赛跑,我们不仅要跑在前面,还要控制裁判,还要给后面留下路障……为确保永恒胜利,不放弃一切必要之手段。”

“这里是霜云郡。蒋郎将职责所在,不得不多虑。宁有杞人忧天,好过祸来不知,福去懵懂。”

他拱了拱手:“这楼里的物件,泊头城都原价买下,还请戏先生体谅。”

出发太平山之前,特意来戏楼一趟,就是为了处理蒋肇元在这里展现存在感的手尾。

平心而论,他不觉得戏楼这些物件谈得上“资敌”。商贸往来是一门复杂的学问,戏楼赚取诸天部族的资源,最终也是用于人族。另则戏楼走了,妖族的机关师难道不会来?海族那些贤师更多的是新奇法门。这中立之地,无非我走而敌据。

但在霜云郡这一亩三分地,蒋肇元已经表过态,他不能唱反调。荆国在金宙虞洲开拓的两个核心,不能在人前路歧。

这种事情……不能再有下一次。

“舍妹爱机关,不是爱道元石。”

“她的那些奇思妙想,最好是在合适的时候绽放,而非库中蒙尘。”

戏命定定地看着他:“我已经答应阁下,卖完这些就关门。”

“便如戏先生所言。”宫维章以指为刀,在面前的货匣上刻了一个宫字,表示他亲自来过。“军府那边若有人扰,予示此记。”

说罢他便转身。

就在消失的前一刻,戏命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蒋肇元再怎么说也是军府贵少,不可能不知军无二令的道理……宫都督一死,宫家就不再是宫家了吗?”

蒋肇元并非无能之辈,他和宫维章说到底是开拓神霄的路线不同。蒋肇元认可的是顺昌逆亡那一套,执行的是封锁和抹杀。宫维章则在探求同神霄生灵的合作空间。

戏命看到了问题的根源。

宫维章立身不动,回头看他:“戏先生果真关心这个问题吗?”

“完全不关心。”戏命摊开双手:“我们兄妹离开钜城,只想探索机关术的不同可能。除了自由的生活别无所求。我唯一关心的,就是我妹妹的研究会不会被打扰。”

“以后不会了。”宫维章说。

戏命不再说话,注视着他离开这里。

“小幽,看会儿店。”

一只黑色的小猫,闻声而显。趴在【应语偶】的货匣上,抬了抬爪子,算是答应。

受雇而来的神霄本土生灵早就习以为常,一个个还在殷勤待客。

戏命便背着双手,慢慢地敛去了身形。

神霄世界非常广袤,神霄部族并不统一,人形兽形灵形都有,通常以地域而非统一的外征划分。譬如南极炎渊活动的神霄本土生灵,就称“南渊部族”。

所以也有人说,神霄大世界本身就是宇宙的缩影。繁华和战争,都是客观存在的一部分。

青瑞城的城主,是一团云彩。

其自青云之中,受创世天雷所击,生出灵来。降世醒智,乃成如今,自名“青瑞”。

这厮颇有头脑,但秉性吝啬。

对于戏楼在青瑞城的创建,他非常乐见。并且给予许多口头支持。

当然商税收得非常准时——从妖族那里学到税务这个概念,他很快地便学以致用。学得最好的时候,入城都要交税。还是戏命以一顿饱和顿顿饱的道理劝停了他。

随着“戏楼”的发展愈见蓬勃,给青瑞城带来的有利影响愈发明确,他终于咬咬牙,送了戏命兄妹一套宅子——

这座宅院荒废了很久,大约是青瑞城立城之初所建,后来屋主也不知是死了还是走了,反正宅子空了下来。

青瑞算着时间,将之“收归城有”,简单归拢一番便准备出售。但荒了太久,里面蛇虫鼠蚁热闹得很,实在卖不上价。

送给戏命的时候,还说些什么“这可是有年份的物件”“与城同在,与城同荣”“神霄立世,无限可能”……

诸天部族往来不绝,现世旅客也频频到访……这城主学得太杂了。

戏命兄妹本来没打算在青瑞城定居,向来住在楼里,但送来的宅子,也用不着推掉。只要一个晚上的时间,工傀就能把院子收拾得利落。

再放些除尘焚香的物件,住人没有问题。

戏相宜是不关心这些的,她只要有一个安静空间研究机关就可以。

戏命亲自主持了宅院的整修工作,把它收拾得非常温馨。

“戏府”二字,以蓝色的傀线织成,绕以云纹,瞧来十分清爽。

“欢迎回家!”

刻着龙凤瑞兽的大门自动打开,发出动听的问候声:“您工作辛苦了~”

“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还有凤歌伴奏。

一只孔雀张着尾屏从他面前走过,如屏风移位,拉开了庭院风景。当然华美尾屏上记录的庭院信息,也进入戏命眼中——

“气温适宜,草木香好,傀兽们没有打架,大小姐心情挺好。”

两只翠鸟叼走他的外袍,大松鼠用尾巴擦干净他的靴子面。

府里的所有动物都是傀兽,院中那株开有树洞、横枝规整的大枣树,就是补充能源的地方。走兽入洞,飞禽停枝,坐不住的吃颗枣儿……都能补充。

庭院地面铺着深浅不一的青灰色石板,石缝间生长着茸茸的、会发出微光的苔藓。苔藓的光色随时辰变化,晨曦淡金,正午转碧,暮时泛紫。

它叫“苔痕履迹砖”。

陌生访客会被苔藓记录,不受欢迎的访客会在离开庭院后腹泻。

廊檐下、树梢间,悬挂着数个巴掌大小、造型古拙可爱的木雕或陶土人偶,有的像抱桃童子,有的像打盹狸猫。风过时微微晃动,发出动听铃声。

它们是装饰,是风景,也是卫兵。

以前有钜城的规矩压着,有各种任务引导,戏相宜还颇随大流。离开钜城后,愈发天马行空。种种奇思妙想,不乏离经叛道。

她设计的很多东西都莫名其妙,她自己也觉得没用。

但戏命都会把它们放在合适的地方,让它们变得很有作用,当然很多时候都需要稍稍调整。

后来更是开了“戏楼”,专门卖戏相宜的机关设计。以他执掌千机楼的手段,生意当然很好。

整个戏府、戏楼,离开钜城后,这一路走来的一切,都只是他对戏相宜的回答——

“你很有用,你的设计很有用。”

窗明几净的机关室里,戏相宜坐在地上正在摆弄什么,身边是散落一地的各种傀儡部件。

还是那个假小子的模样,脸上绘着油彩。绸衣,彩带,马靴……穿习惯了的衣物,她一辈子都不打算换。

戏命走进来,默默地收拾桌子,把工具分门别类,放到戏相宜最顺手的地方。又打开窗户通风,让院里的花香进来。然后就在门口坐下,取出一壶“黄河问道”,佐以庭中风景,慢慢地喝。

戏相宜不做重复的创造,完成过的机关,她不会再制作。

所以戏楼商品的卖点,理所当然的被定义为独特和新奇。

戏楼的生意很好,供不应求。她要有更多天才的创造才行。

“咱们要搬家了。”戏命说。

“这里早晚要打起来,早晚毁于一旦。”

“青瑞城其实很好的,我们的家也很好。但……我们应该在一个更平稳的地方安家。”

“那朵青云本性还不错,也不知会变成哪家的炼器材料。”

“我今天遇到了宫维章,他越发英俊……也强得可怕。黄河魁首都这么了不起吗?”

“后院那口枯井,现在重新引了地水,水质还行,浇浇花草不错。欸——你说把它做成酒泉怎么样?”

“我们来神霄,已经一年多了……”

戏命自说自话,边饮边说,想到哪里说哪里,他知道这时候的戏相宜不会听。

沉浸在灵感世界里,她的作品就是她的人生。

设计傀儡的时候,天塌了她都不会在意。

所以戏命得撑住这“天”,不能让它塌陷。

喝着喝着,酒壶就空了。

“再好的酒也经不起这么喝啊。”他叹息。

离开现世的时候,戏命还有许多存货,就这么时不时地喝一壶,已经所剩不多。

“白玉京什么时候也开到神霄来呢?”

如今身在青瑞城,来回一趟有些远了。

加上神霄战争一直在持续,现世来神霄还好,神霄回现世就很麻烦,层层查验,也没个具体时间。他是不能离开戏相宜太久的。

“回头去一趟中央天境,问问那位博望侯,能不能捎一些。我捐些军资,他总会答应。”

“搭上齐国的线,我们也好去玉宇辰洲开店。”

“荆国人里里外外的麻烦一堆,不好说话。”

他摇了摇酒壶,将最后的几滴美酒,倒进了喉咙。

夕阳西下,照着庭院的青石紫苔,十分美丽。

雀鸟识趣的并不嘈杂,戏命半阖着眼睛,醺醺然将要睡去。

鲜花烂漫,还圈着菜圃、架着葡萄藤的后院,彩色的机关蝴蝶翩翩飞舞。

汩汩汩……

那口修葺得十分规整的青砖水井,发出微小的鼓泡声。

“唔……呵……”

清澈的井底,睁开了一双过分漂亮的眼睛,其间惘思渐如潮退,似大梦方醒。

今夕是何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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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五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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