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回夜

生活,似乎总是会在莫名其妙的时刻给你安排出莫名其妙的事儿,一如现在,郑凡觉得自己没有做错,

作为使节,放放狠话,这不是很正常的一件事么?

人都说输人不输阵呢,更何况不管未来如何,至少眼下燕军已然在上京城外扎营了。

自己狂妄一点,跋扈一点,嚣张一点,不是很应当的么?

你委屈一点,不忿一点,屈辱一点,忍受一点,不也是正常流程么?

难不成这祖家二少爷当真是个莽夫,就是因为自己嘲讽了几下,讽刺了几下,就直接炸毛了?

郑凡觉得自己就像是后世碰瓷儿的,

你撞我呀,你撞我呀,有种你就撞死我呀,

砰!

魔丸的力量刚刚使用过,虽然似乎是因为自己实力进步又或者是拼娃拼习惯了的原因,

这次自己没直接虚脱倒地不能动弹,但就算再次将魔丸强行召唤出来,面对四周数百甲士,也很难有什么真正的效果。

除非……

一时间,

郑凡、瞎子以及阿铭三个人的注意力,全都放在了祖东令身上,

擒贼先擒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把剑直接飞掠而至,且在须臾之间就刺在了祖东令面前的地上。

“嗡!”

剑身还在微微发颤,发出轻鸣。

祖东令面色一变,他认得这把剑,因为剑上有着百里家的标志。

百里兄妹,一个叫百里丰,一个叫百里香兰;

当然,前者大家更习惯于称呼其为百里剑,因为他是乾国的骄傲,也是当世剑道大家。

乾国大文豪姚子詹曾做诗以剑喻人,诗中将百里丰直接称为百里剑,这个称号,也由此而来。

也因此,当代江湖评四大剑道宗师时,也曾有人不满,说乾人掌握着文坛话语权,用诗歌文章吹捧一个人简直就是乾人的当家本领,所以,要是说楚国那位造剑师是靠着晋国剑圣一句话强行推上四大剑客之位的话,那百里剑这俨然四大剑客之首的位置,则是靠乾国文人每每酩酊之后用一篇篇诗文给堆砌起来的。

楚国造剑师先不提,晋国剑圣就是个疯子,经常疯疯癫癫的,甚至连晋国皇室和三大氏族的面子也都不卖,而燕国的李良申本就是军中丘八,其他人和百里剑比起来可没那么多的资源去吹捧。

这就跟上京城内的花魁一样;

各人有各人的眼缘,各人也有各人的喜好,有喜欢丰腴的,也有喜欢精致玲珑的,有喜好文采的,也有只爱三寸金莲小脚的,

但花魁只有一个,归根究底,到最后比的,无非就是谁家背后的金主更舍得砸钱去造势捧场呗。

但这般形容百里剑,可以说有些恰柠檬的意思,因为不管怎么样,百里剑的实力,也确实是能让人信服的。

当年,百里剑一身白衣入上京,官家至玉龙桥亲迎,拜其为太子武师。

这是街头巷尾都知晓的事儿,但还有一件事儿就只有权贵们才知道,那就是百里剑的妹妹,被官家认做了自己的干女儿,一直留在身边,身着银甲。

远处,百里香兰的身影走了出来,她面色清冷,谈不上高傲,却很清晰地散发出一种生人勿近的气质。

原本,郑凡轻信了乾皇的玩笑话,以为人家是个寡妇,而乾皇又有曹操的癖好。

但在得知对方姓百里后,自然就打消了这种想法。

“陛下旨意,让燕使出城。”

百里香兰的目光看着祖东令。

祖东令的面色变了好几次,因为他现在面对的,不仅仅是来自皇权的压迫,事实上,当燕人军队出现在上京城外时,皇权那神圣不可侵犯的根基,其实已经被动摇了。

但百里香兰更是一个剑道高手,哪怕没有皇权在后,她说的话,本身就很有效力。

祖东令抬起手,其身后的士卒马上让开。

百里香兰走过来,拔出了自己的剑,继续往前走。

郑凡、瞎子和阿铭则跟在她身后。

祖东令的兵马继续停留在原地。

先是刺客,再是本来应当救援的人要杀自己,然后原本说明天要杀自己的人现在却又来救自己。

世间事儿,还真是有趣得很。

但郑凡现在迫切想要的,还是离开这座城,他真的很不喜欢这种身死不受自己控制的感觉,非常非常不喜欢。

百里香兰倒是送佛送到西,一直将郑凡三人送到了城楼上,自有守城卒将篮子已经准备好。

郑凡对百里香兰拱手,道:

“多谢姑娘相救,先前在宫里,因为一些误会,对姑娘多有冒犯,还请姑娘海涵。”

对女人低头,其实一点都不丢人,尤其是对一个漂亮女人低头,那就更理所应当了一些,再加上这个漂亮女人实力很可怕的话,不跪舔,就已经很矜持了。

郑守备是个讲究“从心”的人,有些误会,能解开就最好解开,在见识过那些真正强者的实力后,郑凡清楚,千军万马固然能够碾压他们,但他们想在乱局之中抽个空来刺杀一下自己,自己肯定也会很难受。

百里香兰脸上依旧挂着很平静的神色,开口道:

“明日,我等你。”

这还是要杀自己。

郑凡叹了口气,道:

“姑娘,今夜我感觉身体有些不适,估计是感染了风寒,明日可能不能出营了。”

百里香兰有些疑惑地看着郑凡,

许是她真的没想到,

堂堂燕人将领,一国使节,且曾在燕乾战场上屡立战功的人物,居然可以做到这般的不要脸。

不过,郑守备不知道的是,人家之所以要杀自己,并非是因为自己先前眼里的yin邪,而是因为那位叫袁振兴的剑客。

“郑将军,总是会有机会的。”百里香兰说道,她也只能这么说。

纵然是她哥哥本人在这里,也不会去做出一人一剑独闯燕军大营的事儿。

剑客和纯粹的武夫还有不同,那就是剑客更擅长的,是捉对厮杀,而非什么千人敌万人敌。

白天袁振兴就这般被箭雨射死了,就很好地诠释了这一点,若是沙拓阙石那般纯粹武夫体魄,在箭雨里洗几轮澡问题可能都不是太大。

郑凡笑笑,转身走入了筐子里,筐子被放了下来。

三人上了先前被拴在城墙下的马,然后毫不犹豫地策马奔腾回家。

策马的途中,

郑凡在心里喊道:

“瞎子,以后这种事儿,咱再也不做了。”

自己的命,金贵啊,还没玩儿够呢。

瞎子则显得沉稳许多,道:

“主上,慢慢来吧。”

慢慢成长到,我们也能说一个千金之子不坐垂堂!

不过很快,郑凡心里又想到了乾皇说的“不准一兵一卒南下”,其实,自打乾皇说出那句话时起,郑凡心里就一直沉甸甸的。

虽说大家一直在调侃着大燕尽出猛将狼灭,那大家伙以后还玩儿个屁?

但毕竟是在燕国生活这么久的人,站在郑凡的角度,无论是小六子还是靖南侯镇北侯,都对自己很不错。

燕国可以败亡,但那应该是盛极而衰,或者是盛极而崩,但眼下,可才刚刚开始就要结束的话,未免让人心里太过唏嘘了一些。

最重要的是,自己麾下翠柳堡的骑士,已然折损了不少,郑凡还等着仗打赢了后可以换个小城当个城守安心地种田发育一波,别到最后还得当个无头苍蝇到处乱窜。

再回头,看向身后那高耸的上京城墙,郑凡心里已然产生了一股隐忧,

这道坎儿,

燕人能翻过去么?

………

暖房,又被称之为“觅春阁”,取其四季如春之意。

赵官家平日里,除了忙朝政之务外,就喜欢待在这里,尤其是冬天到了,更是如此。

当然了,觅春阁在夏日里,自然不会再被称为暖房,里面会被填充冰块,炎炎夏日时,这里也是凉飕飕的。

觅春阁的名字,其实不大好听,和上京城内的花坊名字太相似了,什么寻欢楼畅春园芸芸;

但赵官家却喜欢这个名字,且执意取了这个名字。

赵官家刚登基时就下旨修建这座园子,曾遭遇了许多朝臣的反对,当时乾国大文豪姚子詹才刚刚入仕,其父曾撰文借前朝修建大殿空费民力物力导致亡国之事来讽刺时下官家正在修建的觅春阁。

对此,赵官家依旧我行我素,也没对姚子詹的父亲有任何的发作,倒也使得姚家声望一时无俩,为之后姚子詹文名大发做了铺垫。

眼下,觅春阁内,乾皇斜躺在靠椅上,手里拿着一串葡萄正在一颗一颗地送入嘴里。

在其下方,跪伏着一个中年男子。

中年男子姓骆,在外,凶名赫赫,于乾国民间更是被谣传是八只手臂每顿都要吃一个小孩的怪物,他是银甲卫的大都督,掌握着大乾这支特务机关的运作。

同时,他还有另一个身份,那就是其母,曾是乾皇的奶妈,他和乾皇,算是奶兄弟。

“陛下,行刺的是楚国隐藏在上京城内的刺客。”

骆明达战战兢兢地跪着说道。

“朕记得,银甲卫对上京城内的楚国探子是有监控的。”

“回陛下的话,因燕军出现于城外,今日上京之内人心惶惶,乱象太多,臣手下的人一时失察,这才………”

“朕不喜欢听理由。”

“臣有罪!”

乾皇吐着葡萄籽,整件事,其实很清晰,袭击燕使的是楚国人,玩的也是煽风点火的把戏。

因楚国皇帝驾崩只是时间问题,诸位王子已然有了剑拔弩张的架势,所以楚国迫切地希望外部三国能够打成一锅粥,这才方便他们楚国接下来去准备权力交替的事宜和动荡。

只是,乾皇脑子里,却浮现出了郑凡在离开前说的话,他说自己不会打仗,他还说事情不会那么美,完全按照自己所说的情况去发展。

这件事,表面上是因银甲卫的监控失误,导致这批楚国探子得以行动,但从另一方面来讲,也意味着伴随着燕人南下,朝廷上原本一直在平稳运行的某种秩序,被打破了。

乾皇甚至可以断定,银甲卫下面,有人眼见着燕人已然打到了上京,开始有其他心思了,甚至可能会和楚国开始暗通曲款。

至于说和燕人密谍司搭上关系的权贵,只会更多。

这种感觉,让乾皇很不喜欢,身为帝王,最讨厌的就是自己龙椅下面的一些人和事儿,开始有了失控的征兆。

“奶哥哥。”

“陛下!”

面对这个不知多少年都没能再听到的称谓,骆明达无比惶恐。

“奶哥哥,朕眼下能相信的人,真的不多了。”

“陛下!”

“燕人,打不进上京的,不过,银甲卫这些年,也越来越没以前好使了,是该清一清了。”

“臣明白!”

“下去吧,忙你的吧。”

“臣告退。”

骆明达走出了暖房,在外面,看见了百里香兰。

“香兰姑娘。”骆明达对百里香兰行礼。

百里香兰点点头,让开身。

骆明达离开了,百里香兰推开门走了进来。

“陛下,燕使已经出城了。”

“呵,那个姓郑的燕人,还挺有意思。”

“祖东令………”

“祖东令不用去管他,祖家这个二小子,看似粗莽,但心思其实细得很,他这般做,倒也算是果断。祖东成那小子,应该是被燕人抓了,祖东令也就只有这般,才能向朕表明他祖家的态度。

只可惜了,那帮楚国刺客居然没能将燕使给杀了,朕本来还想着借着这个机会,让楚国吃一颗定心丸,让他们自家安心地争位去。”

“陛下,您应该让我出手的。”

“不用,有些事儿,顺水推舟可以,但太刻意了,难免不被人看出来,燕使死了,对面的燕人将领本就是个疯子,肯定会举起屠刀,这些债,可千万不能沾在朕的头上,朕到底是爱民如子不是?”

言罢,

乾皇又道:

“明日,你且不用出城了,就护在朕身边,燕人若是明日攻城,朕还得去城墙上走一遭。”

“太危险了,陛下。”

“所以你得护卫在朕身边,朕可不想死得不明不白。”

乾皇伸手,从身前桌案上拿起了三封折子。

这是三个相公的请罪折子,分别是韩相公、富相公和司马相公。

“韩相公先留着,富相公和司马相公的请罪折子,朕就允了,借着这个机会将那几块臭石头给搬下去几个,以后做起事儿来,也顺心不少。”

“陛下,这些话您不应该对我说。”

“说说也无妨,皇帝就是个孤家寡人,有时候想找个人说说话都找不到。”

百里香兰点点头,没问什么自己不是人?

她知道,

自己是一把剑。

………

回了军营后,郑凡直接去见了李富胜,虽然这个燕使名不正言不顺,出发点更是临时起意,但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要向主将交差也是必须的。

李富胜坐在自己帐篷里,肩膀上的伤口已经被处理包扎过了,郑凡进来时,李富胜正一只手拿着猪蹄子正在啃着,锅里还有着不少猪蹄在炖着,肉香四溢。

时下,羊肉比猪肉贵,但北封郡因为毗邻荒漠,所以羊肉反而比猪肉便宜,吃一顿猪肉还真有些不容易。

见郑凡回来了,李富胜笑了笑,指了指面前的大铁锅,道:

“边吃边说。”

郑凡没有去捞猪蹄,他在乾皇那儿已经吃了老不少了,再者,接下来要说的事儿,也很难让人有心思吃下去。

果不其然,当郑凡将自己和乾皇说的话以及一路上的所见所闻都说了后,李富胜手里的猪蹄已经停下许久没有再啃一口了。

“大人,眼下,我们该如何是好?”

乾国三边坚守不出的话,那么燕国这次的战略目的就无法实现,你在乾国北方几个郡再怎么驰骋纵横,却终究是一块飞地,飞地的话,一来无法进行有效防御,二来,也没办法对燕国本土进行补充。

最重要的是,王庭和晋国这会儿应该已经动手了。

若是大军再撤回去,这一遭,这一仗,可真的就是白打了,按照乾皇的说法,就是特意过来帮乾国刮骨疗毒来的。

李富胜咬了咬牙,下意识地想要将手中啃了一半且已经凉透了的猪蹄给丢出去,但也只是手腕晃了一下,手指依旧死死地抓着猪蹄。

拿回来,

张嘴,

继续啃着。

不做声地闷啃,且啃了一个再换一个,他吃得很专注,任何一点儿肉都不放过,甚至连骨头都会在嘴里咀嚼几下。

一大锅的猪蹄,李富胜一个人全吃完了,还拿起了碗开始喝汤,一碗接着一碗。

郑凡就默默地在旁边坐着,没有说话。

终于,

李富胜吃好了,他长舒一口气,

似乎是因为吃饱了,那种饱腹的幸福感冲淡了他脸上的阴郁。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虽说,侯爷经常训诫我们说,以后看事情要看得长远一些,但我一直不以为意。

武人嘛,会杀人,知道如何打胜仗也就行了,干好自己的本分,其余的,随他去吧。

其实,李豹和我差不多,他也是个没脑子的家伙。”

李富胜的目光看向了郑凡,道:

“先前你说的话,说给我听就行了。”

郑凡马上应道:“卑职明白。”

李富胜起身,走出了帐篷,郑凡也就跟着一起起身,走了出来。

今日,月明星稀。

李富胜又习惯性地将双手插在了甲胄里,像是个老农一样,微微佝偻着自己的背,遥望着前方的上京城,感慨道:

“听说,乾国人的江南,更是富饶。”

“乾国八成赋税,都收自江南。”

“嗯。”

李富胜吸了吸鼻子,然后清了清嗓子,对着脚下吐了一口痰,

道:

“郑守备,你觉得这座上京城,如何?”

“大人,这次出使是晚上出使,乾人也没能让我看到太多东西。”

“就说感觉,就说感觉。”

“很大,应该,也是极热闹的。”

“是啊,这才是真正的大城,咱们的图满城包括南望城,和眼前这座上京城比起来,就是个小拇指哥儿。

这么大的一座城,这么俊的一座城啊。

它在我眼里,是那般的白嫩,比那白面馍馍还招人稀罕。”

说到这里,李富胜扭头看向郑凡,问道:

“郑守备有子嗣了么?”

“没有。”

“哦。”

李富胜的身子微微摇晃了几下,

道:

“早点生娃好,咱们镇北军里,大家生娃都挺早,因为经常父死子继,兄终弟及,一般,婆娘肚子大了后,就敢放心地死在荒漠上了。

但说实话,这种日子,过得其实并不好,不过咱们北人,也不觉得这日子过得有什么不对。”

郑凡不知道李富胜为什么要说这些,但还是在旁边安静地听着。

自己这个穿越者,仅仅是有一点点对燕国的归属感,在得知乾皇的命令后,都觉得心里有些沉重压抑,那就别提李富胜这个标准的燕人军中宿将了。

“赵官家说得没错,乾国地大物博,我大燕,确实是苦寒了些,但说句心里话吧;

就算事情真如赵官家所说那般又如何了?

我大燕自立国之始,大燕儿郎就在南征北战中过的日子,也就这些年日子稍微过得安逸了一些,但骨子里的血性可没有丢。

王庭来了,再打回去就是了,反正已经按着他们揍了百来年了,都揍习惯了;

晋国来了,一样打过去就是了,实在不行,先拾掇一个再拾掇另一个,哪怕乾国还想再火中取栗一把,来呗,干呗!

镇北军加上靖南军大不了全都拼光了也无所谓,但老子也想看看,想把我大燕南北二军都拼光,他蛮族、他晋人和他乾人,得跟着一起陪葬下去多少!”

“呼………”

说到这里,

李富胜长舒一口气,

指了指前方的上京城,

道:

“咱北封郡的女人泼辣,能骑得马拉得起弓的真的不在少数,早年我年轻那会儿,还是个半大小子,身子还没长开,功夫还没练成;

但有时候在街面上瞧着那些俊俏的大小媳妇儿就是会忍不住上去对着她们那胯拍一把过过瘾,哪怕马上被人家吊起来抽鞭子也无所谓。

眼下,这么俊的一座城摆在老子面前,

老子不上去拍一把,心里还真不得劲。

直娘贼,管他娘的大势,管他娘的以后,老子自己先爽了再说,

明日,

老子攻城!”

(本章完)

第187章 消失的大军

郑凡回到了自己所在的帐篷,他这会儿很想洗个澡,但军中确实不具备这种条件,而且眼下也不是穷讲究的时候。

四娘将郑凡的头放在自己腿上,帮忙进行按摩,做使节的事儿,瞎子已经说了。

对于四娘而言,只要人没死,就没什么问题,反正大家怎么玩儿不是玩儿?

所以,她倒是没有像那些传统女人那样哭啼啼地说什么主上下次千万不要再犯险了。

主上的脾气,四娘是清楚的,男人的本性,往往在玩儿针时会流露得淋漓尽致。

她清楚,若是可以选择,主上也不会偏要去涉险,主上还是很惜命的,但军令这个东西,也委实是没什么办法。

梁程进来了,郑凡依旧躺在四娘的腿上,梁程对这一幕也早就见怪不怪了。

“主上。”

郑凡睁开了眼,问道:

“攻城器具打造得如何了?”

梁程摇摇头,道:“不过一天的功夫,就算征发驱赶了不少乾人来做苦工,但也就造出了一些云梯罢了,另外收集了一些之前乾军留下的兵器什么的。”

攻城,本就是一种高难度活儿,事先准备也是极为重要的,但眼下时间过于仓促,太多可以运用在攻城战上的器具根本就没时间去准备。

类似于冲车和箭塔包括砲车那种的,也都还没影。

上京城的城墙又极为高耸,里面的守卒也不少,虽说士气低落,但人家毕竟是据城而守,心理优势足以抚慰原本的惶恐。

郑凡叹了口气,或许,正如李富胜先前所言,明知道没什么结果,但纯粹是为了打而打一场。

总不能看着这般滑不溜秋的城墙来,再留着同样滑不溜秋的城墙去。

狗跑到陌生的地方,还知道撒泡尿标记一下呢。

“行了,知道了,你也下去休息吧。”郑凡说道。

在这种局面面前,个人或者小团体所能起到的作用,真的不大。

饶是郑凡和身边的魔王们,其实能做的,无非也就是站在旁边看着,硬要再多做一件事的话,就是祈祷李富胜别明天把自己麾下的人马拿过去当先锋军就行。

“主上,休息吧,天都快亮了。”四娘说道。

郑凡听话地闭上了眼。

也就在此时,一队骑兵从西风渡口策马而来,径直入了军营,将打算再眯一会儿为天亮的攻城多蓄一点儿元气的李富胜吵醒。

大帐之中,

面对着送到自己手中的这封信,

李富胜大骂了一声,

随即一掌劈碎了大帐中的桌案。

当然了,这件事,郑凡是不知晓的,当军中的号角声响起时,郑凡在请不请病假之间犹豫了一下,转而直接将麾下人马的指挥权交给了梁程,自己则直接去中军那里找李富胜。

既然龟缩在军营里影响不是太好,那就干脆站在李富胜的身边,李富胜的武艺,郑凡大概也能猜到一些,可能不是三品,但四五品的样子应该是有的,关键战场厮杀,很多时候都讲究一个效率和因地制宜,不像是双方擂台上单挑那般,不可能尽兴展示所学,所以想要直接看出对方到底是个什么实力也很难。

那些哪怕没入品的沙场老卒,他们可能在乱战之中杀的人比高手要多得多,同时他们活下来的概率也比那些高手多得多。

但不管怎么样,待在李富胜身边,至少不用怕那娘们儿来找自己。

关于百里香兰的事儿,李富胜昨天也听郑凡说过了,见郑凡直接来找自己汇报军情,李富胜也只是笑笑。

昨儿个让人家入城当燕使,差点死在了城里,总不可能再让人今儿个再去冒险不是。

再者,郑凡仗着手底下魔王们帮忙作弊,在李富胜以及两位侯爷那边刷了不少印象分,该保护还是要保护一下的。

只是,让郑凡有些诧异的是,当镇北军摆开了阵势后,郑凡没有看见前后军的区分,甚至,大家伙都骑在马上。

镇北军的步战其实也丝毫不弱,这个年代,普遍而言,骑兵的素质本身就是比步兵要高一截的,毕竟训练和养成成本不一样。

镇北军下马步战依旧可以压制乾军的场面,一路南下中郑凡见过好多次了。

郑凡也算是一直在学习如何打仗,也因此,他现在是真的有些看不懂这到底是在玩儿什么蛇皮。

攻城用的甲士不得先在此时休息休息?

大家都骑在马上,这是笃定上京城的城墙是豆腐渣工程所以打算直接骑马将城门给撞开么?

李富胜扭过头,看了一眼郑凡,微微颔首。

“…………”郑凡。

郑凡也马上做出了了然之色。

李富胜叹了口气,又点点头。

郑凡也抬起头,发出了怅然一叹,仿佛感同身受。

其实,根本什么都没明白。

梁程这会儿也不在身边,没人可以递小抄。

而这时,上京城的城墙上忽然发出了阵阵欢呼,先是一片,随即是一整块一整块的齐声高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郑凡抬起头向上看,果然,城墙上出现了一面金吾纛旓。

这意味着,乾皇已经亲临城墙。

上位者,还是皇帝,亲自出现在了城墙上,这对乾军的士气鼓舞是相当巨大的。

尤其是眼下,燕军唯一期望的,并非是通过攻城战将守城的乾军全都杀死,而是想着通过这种压力,让乾军自己崩溃。

反正乾军自我崩溃的战例实在是太多了,梦想总是要有的不是。

但乾皇的出现,可以说近乎打碎了这种可能。

郑凡偷偷转过头看向了李富胜,发现李富胜的脸上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情绪波动,今日的李富胜,情绪上有点怪怪的。

没那么狂躁了,也没那么张狂了,显得过于平静了些。

上辈子郑凡养过宠物,今日李富胜给郑凡的感觉如同当初他带着工作室里的宠物狗去割掉了蛋蛋。

城墙上,

一身龙袍的赵官家一边往前走一边面带微笑,同时还时不时地停下来对一些士卒嘘寒问暖。

上位者不存在不会收买人心技能的可能,无非是懒不懒得去做罢了。

乾军士卒们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一样开始欢呼,恨不得此时燕人就马上攻城他们好让官家看看自家的武勇!

百里香兰走在乾皇的身后,她的目光时不时地在城下燕军的方阵中逡巡着。

终于,

赵官家走上了城楼,在城楼的台子上坐了下来,那里,已然备好了酒水。

这些,都是事先打过招呼的,且确认过了燕人没有砲车才敢这般堂而皇之地坐在这里。

让赵官家微微有些不满意的是,

这里只摆放了茶水没有放上棋盘,

一如对于自己演技有着极高标准的演员,哪怕是一点点瑕疵都让他感觉很不愉快。

双方戏台搭建好,

角儿也到位了,

下面,

该敲锣的敲锣,该打鼓的打鼓。

李富胜手臂一挥,

后方的旗兵马上做出反应传达了主将军令。

下一刻,

从燕军军阵两侧,大量的乾人百姓被驱赶上前,他们手里拿着刀剑长矛,他们身穿着自己原本的衣服。

郑凡抿了抿嘴唇,这个情况,瞎子早就提醒过自己了,用乾人的命去填护城河去消耗乾人的守城物资本就是战场上常用的手段。

城墙上的乾军顿时哗然,开始痛骂燕人无耻。

坐在那里观战的乾皇在看见蜂拥而来的居然是自家的百姓时,脸色也马上阴沉了下去。

“放箭!”

“放箭!”

守城军没有妇人之仁,在发现下方的百姓已经在架设云梯时,马上下达了攻击命令。

一时间,箭矢如蝗虫一般落下,下方的百姓死伤惨重。

他们本能地想要退缩回来,但游弋在外围的燕军骑士马上又将他们赶了回去。

紧接着,

第二波拿来填坑的京畿之地乾人百姓被驱赶了上来。

“咳咳………”

郑凡忍不住咳嗽了两声,这一幕幕的,有些过于惨烈了,他终究,还是有些受不了,但也在尽量克制着自己的反应。

能居住在京畿之地的百姓,和这座上京城,定然有着极大的关系,甚至,不少乾国守军的家人就住在城外,一时间,城墙上的叫骂声此起彼伏,很多守卒是一边喊着热泪一边向下射出的箭矢。

李富胜只是微微闭着眼,指尖在马鞍上轻轻敲击,是的,他在享受着这一刻,他没有丝毫的不适。

虽然郑凡清楚,为将者,得做到足够的冷血,但看李富胜这乐在其中的样子,还是觉得有些咂舌。

这个很早就说过让自己在需要的时候,制止自己心中杀戮的总兵官,他并不是在虚张声势。

下一批被驱赶上前的乾国百姓连刀枪都没有,他们只能去捡起前面死去人身边的刀枪,云梯其实也早就被损毁殆尽。

城墙上,乾皇已经起身离开了,他来这里是想看自家军队和燕人厮杀的,但眼前的这一幕,让他这个皇帝很没有尊严。

因为城下的百姓,也是他的子民,这一幕,等于是在打他的脸。

待看见金吾纛旓从城墙上离开后,

李富胜微微一笑,

似乎刚刚听完了一场音乐会,先前的他,是沉浸在艺术的熏陶之中。

“啊………”

李富胜打了个呵欠,

做了个回手的动作,

身后的传令兵迅速传达了命令,

随即,

燕军开始鸣金收兵。

自始至终,没有一个人燕人组成的方阵企图冲上去夺城,大家都在旁边看着,然后到了点后,一起回转归营。

回归大营后,李富胜直接进了自己的大帐,同时下令除非出现乾国军情,否则不见任何人,这里的任何人,也包括郑凡。

郑守备回到了自己麾下所在的营地,大家伙儿已经在埋锅做饭了。

魔王们坐在一起,

薛三先开口道:

“今儿个是要做嘛?”

瞎子没回答,梁程也没回答,不回答是因为他们也不知道。

“他,临时变卦了。”郑凡说道。

昨晚还信誓旦旦地说要攻城,甚至可能亲自带领先锋军冲击城墙的李富胜,今日,却显得极为安静祥和。

肯定是有什么因素,促使了李富胜今天的转变。

瞎子终于开口道;

“看样子,是要撤兵了。”

梁程摇摇头,反驳道:

“若是要撤兵,这会儿肯定已经下达通知了,但还没有,证明明天大军还会继续驻扎在这里。”

晚食,就在这种诡异的氛围之中结束,事实上,对今日战场上所发生的这一幕感到不解的,肯定还有很多人。

甚至连城内的乾人将领都会不解燕人这到底玩儿的是哪一出。

夜里,

瞎子走到梁程所在的帐篷,同时,有些不满道:

“我喊你过来,为什么还偏要我过来?”

梁程开口道:

“这不是怕你那儿不方便么。”

瞎子和那位小媳妇儿现在可是住一顶帐篷。

“呵呵。”

意念力掀开了帘幕,露出了里面的阿铭,瞎子道:

“我也是怕你们俩不方便。”

梁程和阿铭是住一顶帐篷的。

瞎子俯身,进入帐篷。

梁程拿起水囊,准备给瞎子倒水喝。

瞎子忙摆手,道:

“别,别,我不喝你们的水。”

“是水。”梁程说道。

“不喝,不喝。”

天知道这水囊之前装过什么。

“有什么事?”梁程问道。

瞎子从怀中取出了一份信,道:

“这是温苏桐派人送来的信。”

“他居然还真能送出来。”

现在兵荒马乱的,想送一封信过来,南斗可不小。

“走的时候,我给他留了两个伶俐的人。”

既然是翠柳堡的人,哪怕送信途中碰上了燕军,也不会有什么事。

“不过,两个人一起送信的,折了一个。”

这封信的代价,还真挺大的。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任何时候,信息渠道的畅通都是极为重要的一件事,哪怕为此牺牲几个骑士,瞎子都觉得很值当。

“信里说了些什么?”梁程问道。

“说了些滁州城里的情况,基本风平浪静,按照主上所说的,乾皇应该确实曾下过旨意,禁止三边大军回援,所以滁州城现在还在我们手上,温苏桐他们,还稳稳地做着伪军。”

“嗯。”

“不过,让我感到很奇怪的一件事是,信里最后头,还加了一件事。”

“说。”

“温苏桐曾派人联系过四周,劝降滁郡的其他城池守军什么的,收效甚微。”

“预料之中。”

滁郡虽然被燕军践踏过,但距离传檄而定还远着,毕竟乾国三边兵马还没回来,按照原本的计划,只要吃掉乾国三边回援的兵马,那么乾人北方官员将因此绝望,从而除了少数坚定派,其余的,要么溃逃向南方要么就直接投降归顺大燕。

“温苏桐是个老狐狸,他没把话说透,但我看出了他的意思。”

“不用说透,反正你们爷孙女婿俩人,都是狐狸。”

瞎子直接跳过了梁程的这句调侃,

开口道:

“温苏桐这番派人通告滁郡全境,其实算是一种排查,在信里,他说除了滁州城,也就是咱们这支兵马所过的线路之外,还有滁郡西部的几座城镇曾遭遇过我燕军的攻打,燕军在这里补给了物资粮草后就继续南下了。”

听到这里,梁程的面色忽然严肃了起来,显然,他意识到了此间藏匿的讯息。

“那一路,按照行军方向来推断,应该是李豹那支人马。”

梁程点点头,道:“确实是他们,所以,问题来了。”

“是的,问题来了,温苏桐他作为降人,不敢明目张胆地来询问咱们军事计划意图,只能通过这种方式来隐晦地提一些,不过,他确实是帮了我们一个大忙。”

“是的,一颗定心丸。”

旁边,坐在帐篷里一直在假寐的阿铭有些不满意道:

“喂,帐篷里就我一个外人,你们说话还要打哑谜有什么意思?”

梁程扭头看向阿铭,指了指瞎子手中的信,道:

“意思很简单,那就是镇北侯和靖南军所率的二十万主力军,不见了。”

“不见了?”阿铭有些疑惑,下意识地道:“应该是藏起来了吧?”

“滁郡基本是平原,连山都少见,二十万大军,人加上马,足足数十万活物,怎么可能完全藏得起来。

之前,进入滁郡时,李富胜这一支人马就和主力分开了,然后我们还知道,另有一支人马和我们一样在南下着,就是李豹那一支。

但问题是,出了滁郡后,也就这两支人马在交互作战了,主力人马,并未出现。”

“嘿,之前不是你们说藏在那里等着打乾国援军么?”

梁程摇摇头,道:

“但有一个问题,你要知道,二十万大军,加上这么多战马,人吃马嚼的,每天所消耗的粮草辎重,都是一个天文数字。

而从温苏桐的信来看,整个滁郡,除了我们和李豹这两支兵马为了获得物资破过城镇之外,滁郡其他地方,并没有出现那种群狼扑入的局面。”

阿铭沉默了。

瞎子则舔了舔嘴唇,道:“有意思,有意思。”

“确实很有意思,乾皇一早就看穿了大燕的谋划,所以从一开始就下旨给三边禁止一兵一卒南下,打算用这种方式困锁住燕国的骑兵集团。

但到头来,从头打到尾的,只有李富胜这半镇兵马加上李豹的半镇兵马,加起来,可能也就六万骑的样子。

而镇北侯和靖南侯所率领的二十万铁骑主力,

却,

消失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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