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7.第167章 父皇,您后背凉不凉?

第167章 父皇,您后背凉不凉?

你怎么不去死啊,你怎么不去死啊!当初在吐谷浑时我就该一刀宰了你!

有一个小人在契苾何力的耳边咆哮。

李泰一脸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征询地望向自己的弟弟。

还是李明反应够快,随口胡诌了一个理由:

“薛将军正要外出,又有事被父皇叫了回来。

“我正好路上碰见,就路上聊了一会儿。”

一边说,一边在背后踢踢老薛的脚后跟。

薛万彻后知后觉:

“对对对,是这样的。”

李泰显然是不太相信这番鬼话,但也没有再继续为难尴尬到快抠出一座武德殿的契苾何力。

他温和地微笑道:

“那我就不耽误两位将军了。”

“告辞。”契苾何力显然松了一口气,感激地看向替他打圆场的李明。

李明半笑不笑地对自己的四哥发问:

“泰哥,你找薛将军有事?”

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契苾何力恨不得自己钻进地缝里,眼观鼻鼻观心,当做没听懂。

连迟钝的薛万彻也感受到了不一般的气息,向前一步,有意无意地挡在李明身前。

李泰仍旧是一脸温和的微笑,语调毫无波澜:

“我找的是你,明弟。”

“我?”

李明想起了李泰寄过来的那封奇怪的信。

你是一定要带我去汉代地宫看大宝贝吗?

“既如此,那末将就不打扰二位殿下了,告辞!”

契苾何力拉起薛万彻,飞也似的逃走了。

看着两人急匆匆的背影,李泰淡然道:

“明弟与手下诸将如鱼得水,真是羡煞我了。”

李明耸耸肩:

“以国士待之而已。”

李泰的笑容愈深,突然唱了起来:

“野有死麕,白茅包之。有女怀春,吉士诱之。”

李明:“???”

看着李明一脸茫然的表情,李泰也茫然了:

“《诗经·召南·野有死麕》。”

“然后呢?”

“……我请你进屋喝口茶。”

“?!”

李明下意识地往后退。

这诗怎么听怎么不正经啊,泰哥你想干什么?

看我发育正不正常?!

我去,你们老李家都这么活零活现的吗?

像西汉老刘家那样的家族遗传吗?

哎哎哎我靠,我该不会也……

就在丈育明一肚皮官司的时候,李泰意识到自己弄巧成拙了,无奈叹气:

“先秦之士在各国纵横捭阖时,会先引用一句《诗经》,借此说明自己的意图,与诗的本意无关。

“子曰,不学诗无以言。”

“哦。”经常逃课的李明表示,好像模模糊糊有这个印象,但不深。

“所以,我的意思是,请你进屋与你阿兄商谈,给你阿兄一个国士待你的机会。”

李泰无奈地一字一句解释着,有种硬解释笑话的无趣感。

“我想拉屎,就不了吧。”

李明果断拒绝。

他可不想随随便便进武德殿,生怕被不讲武德的老哥阴一把,便客气地拒绝:

拉……连温文尔雅的李泰都有点绷不住了。

和这样的粗坯聊诗经,有种用丝绸擦屁股的荒诞感。

“咳咳。”李泰干咳一声,把话题扯回来:

“阿兄信中的邀约,不知明弟为何拒绝?”

李明立答:

“我不想去地下,我怕黑。”

“?什么怕黑,我是邀请你与我结盟。”

“???”

看着李明又是一脸茫然的表情,李泰忍不住按按太阳穴:

“你等等,我捋捋。”

他发现自己失误了。

他好像忘了这个小混不吝的所作所为了。

明弟有很多鬼点子不假,很会收买人心也不假。

但这厮不学无术、次次逃课、闹得满宫风雨,更是不争的事实。

果然物以类聚,能吸引薛万彻如此死心塌地地归附……

李泰决定,还是得用对待薛万彻的方法对待李明,有话直说。

“明弟,与我结盟吧。这样我们便能……”

“好啊。”李明满口答应。

“咦?”

这么爽快的态度,让李泰吃了一惊。

还以为会来来回回拉扯一番,讨价还价呢。

“那我们就是盟友了。没事了吗?没事我走了哈拉屎去了拜拜~”

李明不等李泰回复,随便找了个借口就溜了。

结盟?

结个屁!

他连武德殿都不敢进去!

同样的,李泰常来立政殿向父皇请安,也绝不会到李明的书房里张望一眼!

两边都怕对方在背后拔刀子,连最基本的信任都没有,何谈结盟?

“李治那天的古怪反应,多半也是收到了李泰的结盟邀请吧?

“从那腹黑傻小子对李明达说的话来推断,李泰邀请他先干我?”

李明总算是把那天的来龙去脉摸清楚了。

从结果来看,李治并没有接受老哥的邀约,反而在朝堂上逮着李泰的势力疯狂输出。

“算那傻小子还有点良心和脑子。”李明冷笑一声。

至于李泰……

一会儿联合李治打李明,一会又来联合李明,同时又试图撬李明的墙角。

给人一种病急乱投医的感觉。

“李泰发觉自己的情况不容乐观了?

“终于意识到,自己其实也是根敲打太子的棒槌,当太子不再稳坐江山以后,他对父皇的价值也随之归零了?”

李明觉得那胖老哥可笑又可怜。

成天把时间浪费在夺嫡阴谋和各种隐晦的“典故”之中,却从没有考虑过,应该如何治国理政。

而当意识到自己失去利用价值以后,那家伙又彻底乱了方寸,进退失据,还不得不维持冷静从容的形象。

相比之下,李明和李治两位小兄弟就有条不紊多了。

他俩按部就班地猥琐发育,争取人心,遵循着父皇定下来的游戏规则。

至于大哥李承乾……

“他在干什么?”

李世民改变了继承法,太子李承乾才是最大的受害者,反应最激烈的也应该是他。

可是,当擂台正式开打之后,怎么太子老哥突然佛系了?

从开始到现在,没有翻起一朵水花。

在朝廷中积累的势力,虽然还是以他为最大。

但他的力量正在以非常快的速度,被新崛起的李明、李治挖墙脚。

毕竟大臣也不是傻子。

太子这幅与世无争、完全躺平的样子,让他们怀疑太子是不是彻底没戏了,不得不为自己另寻后路。

毕竟,谁也不敢赌下一任皇帝的心胸和当今圣上一样宽广。

李世民对李建成、李元吉的原僚属不搞清算,不代表他的继任者也是如此。

万一自己在储君问题上站错队,被新皇帝秋后算账了,那就没处说理了。

“难道李承乾不想当皇帝?

“不可能啊,他因为怕被废,都被逼疯成这样了。

“还是说……像有些过度紧张的高三考生一样,准备了三年,一到高考前夜,突然崩溃自暴自弃了?

“可太子这份活儿,可不是你想辞职就能辞的啊……”

李明一路嘀咕着,走大门大摇大摆地出了宫。

陛下已经给他开了权限,任何时候都能刷脸出入太极宫,不必再翻墙了。

…………

朝会上。

岑文本启奏:

“臣弹劾……”

“臣弹劾中书侍郎岑文本,结党营私,党同伐异。”

民部尚书唐俭打断了岑文本的吟唱。

岑文本睁大眼睛:

“你怎么这样凭空污人清白……”

“什么清白?我前天亲眼见你进了魏王的文学馆。”

岑文本便涨红了脸,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争辩道:

“探讨文学不能算结党……读书人的事,能算结党么!”

接连便是什么“君子朋而不党”之类,引得众臣都哄笑起来,殿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诸爱卿注意殿前仪态,库库库……”

李世民努力克制着笑意,肩膀一耸一耸的。

岑文本面红耳臊地退回席位,愉快的弹劾环节又结束了。

李世民收回笑容,正色道:

“薛延陀真珠可汗遣使前来,求赐予公主和亲。诸位爱卿觉得如何?”

群臣难得在这件事上高度一致,齐答:

“不可!”

薛延陀一直不安分,对大唐的突厥盟友李思摩动手动脚,贞观群臣和大唐人民早就看他们不爽了。

和亲?

搞笑呢?

现在是唐朝初年,又不是汉朝初年。

而且虽然陛下没有官宣,但敏锐的大臣已经隐约觉察出。

陛下是想拿薛延陀开刀了。

本来准备征讨高句丽的江、淮、岭、硖四地兵马,以及幽、云两州辎重,在辽东战事停歇后。

非但没有解散,反而还有所增加,囤积在云州、朔州一带。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显然是要对朔北开战了。

朔北的势力,除了被薛延陀摩擦到长城以南的突厥盟友李思摩,那就是薛延陀本陀了。

战争是一项系统性工程,尤其是对付薛延陀这样的大势力,前期准备不可能不走漏风声。

陛下征薛延陀的态度都定调了,还假意来问要不要与他们和亲。

既是送分题,又是送命题。

“臣觉得,先别拒绝得那么干脆。虚与委蛇也未尝不可。”

还得是老油条房玄龄,提出了不同的思路。

用和亲吊着对方,既能为战备拖时间,又能麻痹对方。

李世民面有喜色:

“房相之言甚合朕意。哪位使者可往?”

“臣愿往。”曾出使东突厥诱降的唐俭主动请缨。

房玄龄却有不同的主意:

“臣觉得,出使薛延陀有一人更为合适。

“契苾何力。”

李世民捋着两撇胡子:

“为何?”

“因为契苾何力虽出于突厥汗国,祖上却是铁勒人,与薛延陀铁勒诸部同源。”房玄龄道:

“他对铁勒人更了解,既能更好地拖延时间,也能替我们探清薛延陀的地形与虚实。”

在朝中,没有人比契苾何力更懂薛延陀。

李世民微微点头。

长孙无忌对此有异议:

“那如果契苾何力认诸铁勒为同族,叛逃薛延陀呢?”

房玄龄只是淡淡地回答:

“他不会背叛大唐的。”

长孙无忌还想反驳,但一回想起老契苾那幅精唐的音容笑貌,又有些犹豫了。

李世民当场拍板:

“就让契苾何力出使薛延陀。”

…………

“所以,朝中大臣一致认为,岑相、刘相等人是魏王一党,多有打压?”

武德殿里,李泰优哉游哉地喝着茶。

岑文本点头叹息:

“现在我等被朝中虫豸刻意针对,很难施展。”

“不必强求,尽力而为即可。”李泰端下茶碗。

岑文本看看渐暗的天色,识相地告辞。

傍晚的阳光洒进书房,显得格外孤寂。

李泰不禁叹气。

“父皇的这一手,是真让我头疼啊。魏王党现在是四面楚歌,千夫所指,几乎山穷水尽、走投无路了……

“吗?

“大家能这么认为就好了。”

他嘴角勾勒,拂袖离开了空荡荡的书房。

书房窗外,一只苍鹰振翅高飞,腿上绑着一卷渗墨的绸布。

…………

感业寺的密室,李承乾与武媚娘相对而坐。

现如今四子争储,太子除了顶着“第一顺位继承人”的名头以外,与其他三个弟弟并无本质区别。

是的,他仍是帝国第一顺位。

也就是说,如果在下旨确定新的储君以前,陛下突遭不测。

那么在法理上,就还是由李承乾殿下继承大统。

陛下可能在任何时间突然下旨,剥夺李承乾的储君身份。

然而,李承乾对此似乎并不着急,一直没有动作。

他仍然常来感业寺听经研学,在温柔乡流连忘返,似乎他是个闲散王爷,权力的游戏与他无关。

与之前患得患失的样子截然相反。

而面对着看起来似乎已经自暴自弃的太子,武媚娘也并无催促之意。

在经历了李明母子的“洗礼”之后,她相比之前更有静气。

只是偶尔在太子耳边旁敲侧击。

“殿下恨陛下吗?”

李承乾毫不犹豫地点头:

“恨,他用权势和高压把孤逼成这样,在觉得孤已成废人以后,又开始玩弄孤的兄弟。”

武媚娘轻轻地把李承乾的脑袋按在她的怀里,像母亲一般,心疼地拍着:

“我们冷宫妃子,在盼他临幸的蹉跎中度过一生,又何尝不恨他?”

两人同时沉默了下来。

良久。

“何时动手?”

“还需思虑周全,不可让人看出破绽。”

“殿下惜名?”

“是惜命。若落人口实,孤的三位虎狼弟兄不服,天下也不会服。”

“殿下大可放心。经李明的提醒,臣妾已有完全之策。”

“……嗯,容孤再思虑思虑。”

(本章完)

168.第168章 李明:灭国为什么要打仗?

第168章 李明:灭国为什么要打仗?

“野有死麕,白茅包之~”

工部尚书、右卫将军、驸马都尉薛万彻,与李明的小姑姑,丹阳公主的婚礼当晚。

公主与新郎官对坐床头,眼波含媚地念出这句事故高发的先秦诗歌。

坐等文成武就的郎君念出下一句“有女怀春,吉士诱之”。

然后“舒而脱脱兮,无感我帨兮”……

然后,然后……!

“好!”

不料,薛万彻突然站了起来,在新娘子疑惑的目光中,冲出了卧室。

再回来时,他手里拿着一块用茅草包着的鹿肉。

“白茅家里没有,就用茅草凑合一下吧。”

薛万彻满脸憨厚的笑容,一双铜铃大眼闪烁着得意的光芒。

我居然知道麕是鹿,我真是太有文化啦……薛万彻觉得自己简直机智。

丹阳公主就这么看着面前这张将来得看一辈子的蠢脸,小嘴微张。

当夜,薛万彻第一次发现,原来家里的柴房门板漏风。

…………

“昨晚全是肉,吃得我消化不良,屙屎都屙不出来……”

李明抱怨着昨天薛万彻喜酒的菜肴,坐在西市的空店铺里,从尉迟循毓手里接过辽东的一季度报告。

房玄龄和侯君集这几天抽不开身,不是在宫里商议、就是在三省的衙门里办公。

似乎朝廷在酝酿着什么大事。

李明假装不知道大唐准备北伐薛延陀,与尉迟循毓一起研究着一张张报表。

这店铺是李明当初倒卖丝绸时盘下来的,是他最早的秘密基地。

现在已是物是人非。

小伙伴们现在都集中到了西市旁边的长安报社,而店铺旁的施粥摊也已经拆除了。

倒不是因为“人亡政息”,在李明殿下的注意力转移以后,就不给流民施粥,让他们自身自灭了。

贞观的官员们也是会学习的,也是要脸的。

他们也汲取了李明在辽东的某些经验,组织这些流民做工、修路、开垦荒地。

以工代赈,两难自解。

虽然长安城里仍不乏流民,但数量明显较以往减少了,而且也不会在一处地方扎堆,形成一般市民止步的“贫民窟”。

“嗯……啧啧。”

李明坐在窗边,吹着冷清的风,阅读着辽东的一季度财报,不甚满意地摇摇头:

“差强人意吧,还可以再努力努力。”

唐朝已经产生了会计制度的雏形,基层吏员对记账并不陌生。

“差强人意,也就是说勉强还行咯?”

尉迟循毓对李明的评价感到不太理解。

“粮食、布匹、盐铁、家畜等产出都翻几番地增长,从外地迁徙而来的人口也成倍增加。

“矿井还在持续勘探中,发现了大量高品质的煤矿和铁矿,对外贸易也收获了大量利润。

“明哥,我简直想象不出一份更好的报告了。你为什么仍然觉得一般呢?

“难道你还嫌这发展的速度还不够快?”

他觉得李明委员长疑似有点太激进了。

不能“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要遵循客观规律,循序渐进。

“不,是这对外贸易的利润有问题。”李明指着总表的最后一行。

“你是怀疑会计在做假账?”

在基层历练久了,尉迟循毓当然也知道下面操弄数字、糊弄上面的各种伎俩。

他立刻翻开总表附录里的“对外贸易明细”,试图从各科目数字的勾稽关系之间寻找错漏。

“不是这个问题。”李明的手排在明细科目表上:

“而是经发会,他们的思路有问题。”

经发会,是经济发展委员会的简称。

下辖“商社司”,统管辽东军镇所有的“国有企业”——在这里称为商社。

在“士农工商”商人垫底的唐朝,公家下海亲自经商多少有点抽象了。

不过在辽东,委员长的权力是无限的。

更没有既得利益集团跳将出来说什么“与民争利”。

于是,“大唐集团公司”就这么愉快地成立了。

主营从金属勘探采掘、到铁器制成品、粮食布匹贸易等,无所不包。

在辽东的对外贸易中,有相当一大块就是这些公营商社贡献的。

“思路有问题?”

尉迟循毓疑惑地看着这些商社的合并报表。

开业才几个月,就有了不俗的收入。

不但能完全覆盖营运成本,还产生了不菲的利润,运营非常健康。

如果这财报的数据可靠性本身没有问题,就一笔生意来说,尉迟循毓完全看不出哪里还能有问题。

“利润太高了,这就是问题。”李明点着报表:

“尤其是对高句丽的贸易,结余了太多的资金,这并不好。”

“不好吗?!”尉迟循毓完全听懵了。

这世上还有嫌赚钱不好的?

尤其还是赚敌国高句丽的钱!

这不是喜上加喜吗?

这不是说明我们辽东的生产力很强吗?物美价廉吗?吊打高句丽那些粗糙野蛮的手工作坊吗?

若是其他人,以小黑炭头的这小暴脾气,一定喷得对方妈都不认识。

但明哥这么说,一定有他的理由。

“这是为什么呢?”尉迟循毓真心求教。

李明轻叹一口气:

“因为这些公营商社成立的初衷,不仅是赚钱补充财政。

“还要承担社会责任。”

尉迟循毓还是没明白:

“把赚到的钱分给大家改善民生,不就是社会责任了吗?”

“如果把从高句丽和外地州县赚到的钱,全部投入到辽东的市场中,只会对社会造成灾难。”李明严肃地说。

这个灾难,叫做通货膨胀。

辽东的底色仍然是生产力捉急的农业社会,而且因为地理阻隔的原因,辽东实际上是一个较为封闭的市场。

当外界突然输入大量资金,而本地的生产力和外界输入的商品无法匹配的时候。

就会造成物价飞涨,货币币值崩溃。

当然,在饿不死人就算成功的小农经济社会,通货膨胀不算什么。

反正大家都能种地,大不了不用钱,以物易物。

在大唐,米和布也是硬通货。

但李明显然不想开历史倒车,因为经济过热而把货币体系干崩。

更何况,辽东已经养了一大批工匠、“记者”等第二、三产业从业者。

如果货币崩了,他们买不起米,就得造反了。

“那该怎么办?”

在听了李明的推演后,尉迟循毓不由得大汗淋漓。

没想到,赚钱太多居然还会诱发这么严重的后果!

治国真是一门马虎不得的学问啊!

“对策也简单,就是让商社把钱留在高句丽当地,这笔热钱不能随便进辽东。”

李明一边说,一边思索着,手指弹着桌子。

尉迟循毓觉得自己懂了:

“在高句丽采购当地的人参、鹿茸、皮毛等特产,再转手卖到中原,采购米面等物资再运回辽东?”

不得不说,尉迟循毓的进步也是明显的。

已经能设计一条三角贸易线路,形成完整的商业闭环了。

但,李明还是摇头。

“从单纯做生意的角度来讲,这样确实可行,利润也挺丰厚。

“但别忘了我说的,我的商社还需要承担社会责任。”

尉迟循毓被说糊涂了:

“明哥,你说的社会责任是什么呀?”

李明的手指停止敲击,目光望向窗外的远方:

“灭亡高句丽。”

灭亡高句丽?

就靠这些商社?

怎么灭亡,用钱砸?

把高句丽的钱砸原地砸回高句丽,也不会让他们物价暴涨啊。

还不如用嘴吹来得靠谱呢!

尉迟循毓越听越蒙圈,连他也觉得明哥疑似有点太魔怔了。

“钱要花在正确的地方。”李明收回目光,看向尉迟循毓:

“这里面还需要你的帮助。”

“我的?”

“是的。”李明点头道:

“高句丽国内山林沼泽密布,道路不通,各地官员和部落酋长有很大的自主权。而渊盖苏文新君上任,也摆平不了这些地头蛇。

“我们可以用这烫手的钱,买通这些地头蛇……”

“让他们造渊盖苏文的反?”尉迟循毓一下子速败转速胜。

“……那倒也没有那么方便。”

“那买通他们做什么?”

“获得他们的默认,使我们的商社可以在他们的地盘上兼并土地、开山采矿。”

这一套企业出海的“潜规则”,时至今日在广大发展中国家也仍然适用——

要在当地搞建设做生意,搞定当地政府没用,得搞定地头蛇。

尉迟循毓还是没明白:

“然后?”

李明:“然后资源往辽东运回来,资金收益作为分红,大头留给那些酋长地头蛇。”

尉迟循毓:“然后呢?”

李明:“剩下的小头则分给雇佣的当地人,以低于我们辽东、而略高于当地的水平发放。”

尉迟循毓:“再然后呢?这样就能灭亡高句丽了?”

李明:“地头蛇在尝到甜头以后,必然会巧取豪夺当地人的土地,将资源交给我们的商社开发,他们分得一杯羹。

“而失去农田的当地人,肯定挤破头地往我们的农场和矿山钻。”

尉迟循毓:“然后我们可以大量雇佣廉价的当地人了?”

李明:“不,我们维持工人的待遇不变,只雇佣一小部分人,时刻保持我们在做善事的形象。”

尉迟循毓:“就像我们当初在这里施粥一样?”

李明:“就像施粥一样。我们只管做善事,让酋长和高句丽王庭只管做恶事。

“然后我们实话告诉那些工人,钱都被酋长官员们拿走了,不然大家还能分得更多。

“两相对比,一正一邪的衬托之下,广大失地的高句丽人会怎么看我们赤巾军?又会怎么看他们自己的统治者?”

尉迟循毓这才豁然开朗:

“收买人心!”

要一劳永逸地灭亡高句丽国,非收买人心莫属啊!

不,不仅是人心!

明哥这一手,还把广大高句丽的劳动力,吸收进了辽东的生产体系之中!

同时攥住了高句丽人的心和胃!

这样的灭国策略,不比打仗简单多了?

否则以平、营两州羸弱的自然禀赋,要想鲸吞高句丽得到猴年马月了?

“我懂了!”

尉迟循毓腾地站了起来:

“我这就让《平壤日报》开足马力宣传!”

他得帮帮不明真相的高句丽群众获得“真相”,接触辽东的先进思想,认清当地统治者的反动本质。

而之前吸收培养的高句丽润人,也已经走上舆论战线了。

没有人比他们更懂高句丽,所写的内容很接地气,足以打动高句丽读者。

李明赞许地看着成长起来的小伙伴:

“这是你的任务之一,其二是指挥吴大娘继续渗透高句丽,帮助商社打通环节,让他们能顺利接触到土司酋长。”

以公营矿山、农场团结底层,以《平壤日报》等宣传材料吸引知识分子。

双管齐下,没有哪个前现代农业国家顶得住。

何况高句丽这种刚从部落过渡到农业社会、国内刚经历大动荡、领导人不做人、各种debuff叠满的大漏勺。

一场“平壤之春”很快就能席卷东北全境。

让他李明不费一兵一卒,就能吞并高句丽国。

连土地带人心的、完完整整的高句丽。

在他的构想中,高句丽也是华夏的核心领土。

打仗不但成本高昂、破坏社会,更会破坏人心。

增加了未来将其整合入华夏的难度和时间。

而唐朝气候湿润、东北适合农耕的时间窗口,也就这么一两百年。

不一定等得起。

如果能用有毒的热钱来“买”下整个国家,那简直是无本万利!

不过这套手法也只适用于步入农业社会、产生阶级分化的高句丽。

换到西北的薛延陀、西突厥这种松散的游牧文明。

这套阶级叙事、连同“商社”这种生产形式,就没有用武之地了。

在工业文明萌芽以前,沙漠草原那块地方还是只能靠“打”。

“好的明哥,没问题明哥。”尉迟循毓干劲满满:

“我什么时候回辽东?”

李明也缓缓起身:

“先跟我把长安报社那摊子事理清楚吧。”

…………

目前,李明在大唐南北各有一个特务机构。

一个是长安报社,另一个也是长安报社。

只是两者名字相同,但内含完全不同。

在辽东的那个分社,是情报委员会的一套班子、两块牌子,直属李明委员长。

尉迟循毓和吴大娘这两位负责人,虽然未必有多精明能干,但最大的优点就是忠诚。

而长安这边的总社,情况就有点复杂了。

“明爷,嘿嘿,您今儿有空?”

来俊臣还是一如既往的猥琐模样,搓着双手。

这家伙除了在大理寺狱提审犯人时,会短暂血脉觉醒,像个人样。

其他时候,都像只贼溜溜的老鼠。

在他身边,狄仁杰陪同一旁,两人貌合神离。

李明还没到,他们俩就已经提前站在报社门口候着了。

呵,眼线布设得还挺多……李明心里轻轻一呵,对来俊臣应和一声:

“嗯,我和尉迟循毓过来坐坐。”

接着又向一旁的狄仁杰点点头。

狄仁杰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走进报社,里面一如既往地繁忙。

如今的长安报社,除了李明的“小学党党徒”外,还吸收了一大批年轻的文人雅士。

从辽东回来以后,李世民便默许了李明也开设文学馆,像李泰那样培养自己的文客。

有了这块金字招牌,大批文士趋之若鹜,以探讨文学之名攀附朝廷新贵。

若能助力主君成龙,也不失为一桩美谈。

没想到,李明的风格与热衷空谈的李泰截然不同。

在这儿真的得干活啊!

一人领一块工牌,在工位上吭哧吭哧写新闻。

大家虽有怨言,但工资还不错。

况且还能学到别处没有的真才实学。

所以大家也就这么干下来了。

只需个把月,他们就写出了诸如《驸马都尉的新婚夜,公主直呼太粗了》、《岑侍郎不爱光顾平康坊,独爱宫里的这个殿》等优秀新闻报道。

这极大缓解了主编裴行俭的负担。

加上印刷厂厂长张衡进一步改良了活字印刷,发明了木盘转台,方便分门别类地选取活字。

内容与平台一齐发力,《长安快报》已经做到了一日一更,进一步加强了洗脑……宣传能力。

李明随手抄起一份今日份的报纸。

除了各种标题耸人听闻的“常规”报道外,还多了几则启事:

长安东城某员外,与人合股行商被骗,骗子卷款跑路,重金恳求线索云云。

一连几条,都是不同人被“电诈”、寻求追回财产的启事。

这些受害者之中,有商人、有士族子弟,也有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官员亲属。

都是社会上有头有脸的人物,最次也是个中产。

这也不奇怪。

在农业社会,普通人能吃饱饭、支付得起在京城的房租,就烧高香了。

哪来的闲钱被人诈骗?

李明鼻子轻哼一声,放下报纸,与狄仁杰、来俊臣和尉迟循毓一道,走进了独属于自己的书房。

刚才所见的一切,都只是表面的长安报社。

关起门来,里面的画风截然不同。

“明爷,按您的吩咐,已经将我们的人都安插进了朝廷要员的府上,或作为下人,或作为卖菜卖炭翁等。”

来俊臣流畅地汇报道,神情中不无得意,还不忘拍个马匹:

“小的们工作顺利,离不开明爷的号召力。”

这倒不全是马屁。

李明在长安民间,和在辽东一样,也已经沾上了点神性了。

因为他崛起的速度太快了。

从慷慨施粥拉一波关注开始,勇救皇帝、白手起家、打退蛮夷、广分田地、建设辽东……

每一件都是不得了的壮举。

而这些事,不但李明一个人干了,而且仅用了短短一年!

配合上《长安快报》的宣传,李明在长安民间的口碑几乎成了小菩萨。

而原本的不毛之地辽东,也快变成大家心中的地上天国了。

这给李明在长安民间吸了一大波死忠粉,纷纷过来投奔。

这就相当于白送了一个巨大的人力池,而且个个都忠心耿耿。

而忠诚,是谍报人员最重要的品质。

来俊臣就可以从这个人力池中精挑细选,择优录取为密探。

经过训练后,撒入各大要员的家中,组成了一张巨大的谍报网络。

大大增强了李明的情报力量。

不得不说,来俊臣足够精明能干,在办事能力上远超尉迟循毓。

但……

李明视线移向一旁。

狄仁杰点了点头,闷声说道:

“确实如此,收获颇丰。”

从辽东回来以后,李明只要一有空就来报社坐坐。

他发现,尽管安排了狄仁杰牵制来俊臣,让这对老冤家继续相爱相杀。

然而从实际成效来看,狄仁杰在斗争中明显落于下风。

虽说来俊臣不一定是坏人。

但也不能让情报机构变成他的一言堂……

“有什么收获?”李明暂时搁置思考,问道。

来俊臣抢先一步回答道:

“我手下的一位流民姑娘,在李君羡家当佣人。”

买流民为奴,在长安蔚为风尚,价格便宜又听话。

李明问:

“李君羡是谁?他有什么特别吗?”

“是看守玄武门的屯卫将军,潜伏在其他官员府中的眼线们,最近突然常听见这个名字。”

来俊臣流利地对答:

“所以我安插了一个探子进去,没想到,还真有收获。”

来俊臣嘴角得意洋洋地勾起,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

李明眉头微皱:

“别卖关子。”

“咳咳。”来俊臣尴尬地干咳一声:

“李君羡暗地里似乎接手了张亮的盘子。”

“张亮?”李明觉得这名字很耳熟。

来俊臣的笑容扩大,十分得意地挺起胸膛:

“李君羡接手了张亮的‘义子’们,成了皇帝的密探头子!”

“哦?”李明眉头一挑。

居然在我老爹的密探里打进了密探,钉子里钉进了钉子?!

我去,情报富矿啊!

那确实值得你洋洋得意地卖关子的。

你小子可以啊……

来俊臣的可靠性虽然成疑,但本事是真的大。

“探子发现,李君羡最近主要在调查两起案子。”来俊臣继续汇报道。

居然还有后续?

李明艰难地忍住惊讶的表情,淡然地问:

“哪两起?”

千万别告诉我,我爹正在暗中用密探调查我……

“一起是九成宫事变,陛下似乎怀疑幕后主谋另有其人,这倒没什么好说的。

“至于另一起案子……”

来俊臣舔了舔嘴唇,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睛,观察着李明的表情:

“明爷,与您有关。”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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